一连几天,李元斌都惊魂未定。无论何时睡眠,他总是会梦见地下长长的走廊、高大的冰柜、还有一具又一具丑陋不堪、全身肿胀、飘散着阵阵异味的尸体……甚至,他会梦见自己躺在那些大抽屉里面。而旁边站着的,正是挖去了双眼,眼窝里血肉模糊的女尸。
然后,他会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疯了一般把灯全部打开。
已经住院近十天了。李元斌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危机四伏的陷井--或是说,由于医院里特殊的环境与单调孤单的生活,让他变得过于敏感和神经质?思来想去,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至少,从表面看来--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都正常而顺利。任鹏飞已经确定了手术时间。再过六天,他将被推进手术室,他的眼睛或许就能获得新生。
各种检查近来非常的频繁。抽血、查尿几乎是每天一次。用药却不多,总是上午一瓶,下午一瓶--都是500毫升的葡萄糖瓶子静滴。李元斌看过吊瓶上的标签,好像多是些抗生素、肌苷、维生素一类的支持性药物。李元斌心里也清楚,自己的病基本无药可治。现在的治疗不过是在为六天后的手术做准备。
他把晚上睡眠不好的情况告诉了每天早晨都要来例行查房的主治医师韩虹--当然,他没有详述梦境中的太平间。只是含糊地描述恶梦如何地多,如何地容易惊醒,白天头脑如何地昏沉。韩虹当时微笑着说:"我请示一下任主任吧……看能否用些镇静安定类药物。阳光男孩儿--你现在可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呵!不能随便吃药的!"
"阳光男孩"是韩虹给李元斌取的所谓昵称--这个还算好的。李元斌如果知道那帮医生护士在背后都叫他"小天使"的话,不知会不会肉麻到呕吐?
然后那天上午韩虹又到李元斌的病房来了一趟。带来的消息是每天的静滴里面都会加上适量的镇静剂。然后还告诉他,任鹏飞让他未做治疗时不妨到下面的花园里转转,调节调节心情。
后面的话倒是让李元斌心里一动。每天呆在这个病房里,都快把他郁闷死了。
于是当天下午输完液,穿着白底蓝条纹病号服的李元斌就迫不急待地冲下了七楼。
晴空万里。远处游离着几缕漫不经心的白云。天气让人慵懒而舒适。
已近立夏,每天的气温可着劲儿地往上蹿。住院部大楼后面的花园里莺飞草长,生机勃勃--和楼里的景象简直有天壤之别。
李元斌站在花园一角,首先闭眼来了几口深呼吸。似乎要一口气呼出这几天来的压抑与烦恼。在黑暗中,他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听到蜜蜂的嗡嗡声。在一刹那,他真的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生命是多么美好呵!如果没有沉重的生存压力,李元斌真愿意一直沉浸在这样美好的体验之中!
他恋恋不舍地睁开了眼睛。阳光炫得他有点晕乎乎的,像是醉酒的感觉。眩晕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远处。那个女孩子!樱园里遇见过的女孩子又出现了!
此时的她与李元斌相隔了几条灌木丛侧身站着。装束还是一身白--不过上衣已经换成了短袖,露出白皙的胳膊。站了一小会儿,她在花丛中缓缓地前行。再往后探望--李元斌发现了那位"美人痣"--看样子颇像她的保姆。两人相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这个女孩儿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病人--至少没穿像李元斌身上这样的病号服!但她又为什么总在在医院里出现与游荡?
李元斌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在花丛中宛若轻盈起舞的白色蝴蝶。此人和此景构成了十分和偕的图画。
李元斌不知这只谜一样的白蝴蝶究竟从何而来,又将飞向何处。而他和她的相逢,又会在下一次的什么时候呢--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吧!李元斌知道,如果手术失败,他将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他在樱园里,在这花园里所见的一切都只能成为回忆的碎片!
所以,他要抓住这不多的机会。
因为隔得远,女孩儿又一直没有正对着他。李元斌最想看的那双眼睛总是看不着--心里这么想着,他的脚步也就顺势迅速移动着--向着女孩儿的方向!
李元斌有些兴奋!他的额头在微微冒着汗!没一会儿,李元斌过亭台,穿草坪,绕小径--逐渐接近了她!
她的眼睛在李元斌面前清晰起来!还是那么明亮,还是那么清澈,李元斌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定会有翘翘的长长的睫毛……
可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李元斌犹豫了。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手心早已是汗津津的一片!
就这么看着吗?就这么错过吗?这已经是第三次的相逢了--但也许是最后一次吧!
李元斌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心动--因为,他的心跳早已开始莫名其妙地加速!这是和任雪菲和任何女孩子在一起都没有过的感觉!
此刻,他就站在女孩儿的正前方。她还在缓缓前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李元斌觉得她的定力未免太强了一点--对迎面的他竟然不动声色!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唉!就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仅有这一种表情!
李元斌想,无论我长得像人像鬼--可她这么近地看到我,总该有点反映吧?!
见鬼--李元斌情不自禁地咕哝了一句。不会又是一个装纯装酷装老大的吧?!医科大里面可有不少女孩儿就是那么"自我包装"成不阴不阳不伦不类的。
但愿,但愿她不是。
女孩儿像感觉到了什么--把脚步停了下来。他们的距离只有两米!
李元斌慌忙侧了侧身让道。但一声"你好"却同时脱口而出。
周围好安静!出奇地安静!李元斌满脸绯红--不知是太热,还是由于紧张!
"你……好!"女孩儿说得很慢。两个字中间有着明显的停顿。
"我看见过你几次,真的。你在住院吗?"李元斌争分夺秒,把话说得飞快。
"你……刚说的……重复……好吗?"女孩儿似乎对声调有些拿捏不准,连语法也不对头,像是个刚学汉语的外国人--也许,她有着语言上的障碍与发音方面的疾病吧。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问,你在这里,住院吗?你是病人吗?"这次他的语速放得很慢。
女孩儿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Ha-Yi",她说。
李元斌听得眼都直了。"哈伊?"--这不是日语里的"是"吗?难道她是日语系的学生?和我玩儿对话练习?真够调皮的--李元斌知道医科大附近倒是有一所民办的外国语学院。
心下琢磨着,李元斌的嘴里没停,"你来多久了?病得严重吗?"
女孩儿抬起右手,竖起了三根手指晃晃。然后抿嘴笑了笑。
"三年?"
女孩儿摇摇头。
"三个月?"
这次她点了点头。然后她的手指向了自己的眼睛。
这时李元斌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盲人!他觉得自己太笨太粗心了!其实早该看出来的--那么安静的眼神,那么安静的神情--这个世界上只有盲人才会这样!
可她还是很漂亮!她的眼睛看不出一点瞎的痕迹!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李元斌喃喃地说着。"你在哪儿住院呢?"他继续好奇地问。
"一,一样……和你,"女孩儿边说边往前走了一小步。
李元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你是说,眼科病区?"
女孩儿笑着点了点头。突然她双臂下垂,双手环抱,身体下倾,"Hai!Wa-Da-Si-Wa千叶美惠Desu,Ha-Zi-Mi-Ma-Si-Te,Do-Zo,Yo-Do-Si-Ku!"
这套礼仪吓了李元斌一跳。这可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儿给他躬鞠。
李元斌不好意思地后退了半步,忙说:"你,你真的来自日本?我只听懂了你说,千,千叶美,美什么来着?啊……对不起,对不起,"李元斌语无论次声音发紧,他对日语真的是一窍不通。
女孩儿直起身,"千叶美惠……我的。刚才是说,见面的……第一次……多关照……请你……"
虽然主谓宾全乱套了,但李元斌还是飞快地把这个句子重新在脑海里组合了一遍。"我的,明白了。你是说……你叫千叶美惠,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吧?!"李元斌说完吐了吐舌头,满头是汗。
"Ha-Yi!"女孩儿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叫李元斌。来自中国广东。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李元斌干脆也照葫芦画瓢来了一个深鞠躬。等他再扬起脑袋,才想起对面的她是看不见的--李元斌不由地暗笑自己又冒了一次傻气。
"元斌君……请多关照!"她又来了一次鞠躬。
李元斌叫苦不迭。怎么日本人的礼数这么多啊!条件反射一样,他也弯了弯腰,"不客气,没关系……"
天呐!我都说了些什么啊?!李元斌的表情哭笑不得。
女孩儿抬脚前行,似乎无意再逗留下去。
李元斌忙说:"我,我也在眼科病区住院呢……"但千叶美惠已经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了,然后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她停下来,回头冲着他笑了笑,再次微微鞠躬后,转身离去。
在他们刚才说话的当儿,"美人痣"一直在七八米远外的地方等着。警惕的眼光一直紧随着李元斌。这会儿她也跟着千叶美惠,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了……
李元斌看着她们消失在一棵玉兰树下,不知拐向了何处。然后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举头向上,他又想起了千叶美惠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和此时的天空一样,清亮而透明……
但愿,还能再次遇见她--李元斌暗暗祈祷。当他再次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的--仍旧是刚才邂逅的一幕!她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下鞠躬,每一次回头……
李元斌一直在花园里呆了两个多小时。因为快到开饭的时间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去。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远处晚霞似火,和城市的灯光交相辉映--"WhataWonderfulday!"趴在阳台上的李元斌感慨万千。
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然后是门栓扭动的声音。
李元斌猛地回头--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是沈子寒有些焦虑有些惊恐的脸!
看看室内没人,沈子寒一个箭步冲进来,"过来,斌仔!"他的口气紧张而急促。
李元斌悻悻地从阳台上回到病房,恼火这东北大傻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我今儿收到了一封信!"沈子寒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呶,在这儿!"他从夹克衫衬里的口袋掏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李元斌接过来,看见信封的正面有邮戳--显而易见信是直接寄给沈子寒的。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和姓名都是打印出来的黑色三号宋体字。封口已经撕开,里面仅有一张A4大小的复印纸--和信封一样,信中的文字也都是打印出来的。
字并不多。只有两行。全部是血红色的四号行楷体。
如果你还想继续过平静的生活,如果你还想继续读完你的大学,那就请你闭嘴和住手!如果你不想和我一样的话……记住!没有第二次警告!!!
太平间5-07
"太平间……5-07?"李元斌喃喃自语。
"笨啊!你忘了吗?那具无眼女尸就是在,在那儿!"沈子寒白了李元斌一眼,"5号冰柜的7号抽屉!"
清醒的记忆再次在李元斌脑海里苏醒。冷汗刷地一下从脊背蹿出来。
"斌仔,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奶奶的当时那屋里不就我们两人吗?谁他妈还知道我们动了5-07?!"
"不……还有人,肯定有人!"李元斌目光呆呆地,"我记得。当时,当时停电时……有一双手突然搭在了我手背上!好可怕啊!"
"神经病啊你?"沈子寒一把夺过信,"奶奶的!那是俺的手。俺还说怎么摸到你爪子上去了。"
"你确定吗?你摸到的是我的手?"李元斌直勾勾地瞪着沈子寒。
"嘿嘿……俺可是不怕鬼不信鬼的……我,我确定!"沈子寒边说边四下张望着,似乎是有意想回避开李元斌的眼睛。
"能把信寄给你的人,说明对你很熟悉……但,听说鬼是无所不能的……"李元斌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屋内的光线暗下来。一阵凉嗖嗖的晚风穿堂而过,李元斌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能感觉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