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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斯蒂芬·利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23

“是的,”她只好回答说,“我想是吧。”她又躺下来,将毛皮盖在身上,背对着埃克尔斯,希望他别再烦她。

“想说说你做了什么梦吗?”

“不想。”

她听到他想要站起来,于是便迅速转过身瞪着他,他站住了。“喂,”他说,“我想你也许——”

“别想了。呆在那儿别动,埃克尔斯。”

“你不怎么喜欢我。”

“你的感觉真是太灵敏了,肯定是学过心理学吧。”

“很遗憾你会这么想,很遗憾你身陷囹圄却好像要把一切罪责都加在我头上。我和你一样也想离开这儿,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埃克尔斯。”

他没有回答,掀开盖在身上的毛皮站了起来。柔和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冲她走近了一步。

“埃克尔斯——”

“彼得还在那儿睡觉呢,珍妮。”

“我不在乎。”

“我不会伤害你的,珍妮。”

“我告诉过你——”

“我不会碰你的。”他又近了一步。

“该死的。埃克尔斯——”

他又走近一步。

“你可以叫彼得,对吧,珍妮?”埃克尔斯趁她还在疑惑时走到她身边,盘腿坐在地上,离她特别近,“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珍妮。怎么样?”

他背对着月亮和星星,她看不见他的脸。

“我不想作你的朋友,埃克尔斯。我根本就不想认识你。”

听到她的话,他出人意料地深沉而又轻柔地哈哈笑了起来。她看见他的眼睛在漆黑的脸上闪着清澈的光芒。

“你别无选择。”

珍妮弗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不喜欢他声音里流露出的那种自负的欢笑。“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哦,你的恐龙朋友教你学习它们那些噪音时,我和被得谈了谈,我知道你和彼得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怎么亲密了。因为阿伦,你伤透了他的心,所以他还在生你的气。”

“这跟你没关系,埃克尔斯。”

“也许吧。我只不过是顺便提提,明白吧?只要我们还一起困在这儿.所有的事就都与我有关,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珍妮。”他停顿了一下,她听到他长长地吸了口气,“我们彼此需要。你们俩知道那一小块通路在哪儿,那块通路至关重要,能把我们带回你们的时间。我了解这些恐龙,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他对准那只看门的蜥蜴,勾动食指,冲它做了个开枪的动作,轻声模仿了一声枪响。

听到这声音,珍妮弗觉得浑身发冷,她说:“埃克尔斯,它们很有灵性,我们要学会跟它们交流。”

“那是你的看法,我可不这么想,我们要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至于那些恐龙,如果它们挡我的路,我不会对它们客气的。”

“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并不总是这样。”他的语调非常古怪,她感到无法理解。他猛地探过身,用手抚摸着她的脸蛋儿,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肌肤,还没等她躲开或作出反应,他就把手缩了回去。“并不总是这样。”他重复道。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然后就要走开。

“埃克尔斯。”

他转过身,在黑夜中珍妮弗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不要再碰我,永远也不要再碰我,否则——”她闭住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是他让自己直说的话,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什么也没说。

他不需要说什么。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又睡着了。

十八 死里逃生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更糟了,珍妮弗觉得简直难以想象。她总是感到特别脏,斯特拉给他们带来的水真是少得可怜。

她看埃克尔斯哪儿都不顺眼。她不喜欢和他的目光接触,每当地向他那边看,他总是迎着她的目光看她;她不喜欢他微笑;不喜欢他那自鸣得意的友好神态;她不喜欢他做出那种仿佛他们两人有什么秘密似的举动;她不喜欢和他离得这么近;她尤其不喜欢埃克尔斯这么快似乎就赢得了彼得的信任。更糟的是,她要是想和彼得谈谈自己的感受而又不让埃克尔斯听到简直是太难了。

“彼得,我不了解他。”她在埃克尔斯被俘后的第三天晚上对彼得轻声说。

埃克尔斯正在场地的边上凝视着外面的村庄,看门蜥蜴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埃克尔斯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俩在谈话,但他好像是根本就没在听他们谈什么,好像对他们的谈话根本就不感兴趣。

“他真的很不错,珍妮。我觉得他比特拉维斯好,我不喜欢特拉维斯那个样子。”

“彼得,埃克尔斯在山洞里打过你,还记得吗?”珍妮弗尽力克制自己,免得话里带着怒气,“他把我们都绑了起来。”

“那是他有点儿多疑。要是你遇到那种情况,难道你就不会那么做吗?比如说你单独在家,有个陌生人不敲门就闯了进来,难道你会说:‘喂,你好。想喝点儿什么吗?’”

“彼得——”

“哦,绝对不会,是不是?既然你也会像他那样,那就别再抱怨埃克尔斯了。他很不错,珍妮,我觉得他有点儿喜欢你。”

“彼得,我——”珍妮弗没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珍妮弗本来想说她不想让埃克尔斯喜欢她,他让她感到害伯,他盯着她看的样子就像她是他的财产他的。

“怎么啦?”彼得问,“怎么回事?”

如果他换个方式问她,如果他的声音中听起来还带着同情,如要他不显得那么怒气冲冲,如果他那双眯缝着的眼睛和那张紧闭着的苍白嘴唇上没有表露出他的怒气的话,她也许会说些什么,也许会相信他。她想识到他对自己已经不再有任何同情了。他会说:“怎么了,珍妮?”他会强调每个字,说起话来会使劲嘲讽,他会问:“是阿伦吗?你深爱的人7h

“没什么,被褥。我只是……我不知道,没什么。”

彼得耸耸肩,这一动作比说话更能表明他对珍妮弗不再有任何同情了。“珍妮,埃克尔斯有个计划,能帮我们从这儿逃出去。”他说。

“什么?什么计划?”

彼得冲她咧着嘴笑,真让人生气。

“你会明白的,”他说,“会明白的。”

斯特拉把珍妮弗和彼得带进建筑物。捆珍妮弗双腿的绳子和捆彼得双腿的绳子绑在了一起,粗糙的绑绳磨着她的脚腕,她没别的办法,只好倚靠着彼得。她的心在胸腔里像受惊的小鸟碰撞着笼子似的怦怦地跳着。

珍妮弗他们被关在这里已经是第四天了,早晨斯特拉和另外两只恐龙来了。埃克尔斯被一只恐龙用长矛押到一边,珍妮弗和彼得的腿被绑了起来,斯特拉赶着他们走出了围墙,埃克尔斯被留在了里面。

珍妮弗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不可能再逃走了,她只是在想自己究竟还能活多长时间。

他们俩谁都不说话,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珍妮弗问斯特拉(她像小孩说话似的用马塔塔语结结巴巴地问)有什么事,他们是去哪儿,会发生什么事。

斯特拉只回答了一句:“不能告诉你。”

她什么也不说了。

“彼得——”他们走过通向建筑物的高大拱廊时珍妮轻声说,但斯特拉用长矛柄轻轻柏了拍她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

珍妮闭住了嘴。

他们从阳光下走进了黑暗中。

在建筑物里的微光中回响着从远处传来的声音——那是悠长、低沉的大合唱,仿佛有一百支低音管和一千支大提琴同时在演奏。

那原始而又古老的声音在珍妮的血液中激荡,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古老回声。低音中跳跃着颤抖刺耳的音调,这些声音中还交融着变化多端的男中音,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这是巨大的动物们在进行大合唱,唱的是格列高利圣歌;而乐曲缓慢而又悲伤,像是不断地在录音机上重复播放似的。

虽然珍妮学语言很有天赋,而且也已跟斯特拉学了大量的词汇,可她就是听不清这些歌曲的歌词。这些缓慢而又悲伤的歌曲如果有歌词的话,也已经被低沉单调的嗡嗡声吞没了。

房间里凹凸不平,好在她对里面昏暗的光线很快就适应了。里面非常开阔,到处都是些随便设置的古怪凹地、小丘、岩脊和拱形。圆锥形的墙壁在顶部连成一体,像火山口似的张着,一道明亮的光线夹带着些尘土照了进来,洒满了整个房间,在沙色的墙壁上闪闪发亮。墙上到处都嵌着石块,大块的云母闪着深色的光.小块的石英晶体密密麻麻,一块块片岩和花岗岩若隐若现。

珍妮弗觉得仿佛走进了巨大的水晶洞似的。

斯特拉带他们曲曲折折地走了过去,进入了一个同另一个穹顶相连接的黑暗隧道,低沉神秘的歌曲在这里的回响声更大,也更悠长。

珍妮弗扶着墙壁沿曲折的隧道向前走,她的手指感受到那低沉的曲调霞动着墙壁。

前面光线变亮了,歌声也更大、更悠长了。

斯将拉从后面戳了他们一下,催他们快走,他们感到腿上的绳子猛地拉了一下。他们走出隧道,进入了一个房间,里面光线闪耀,充满了狂乱的声音,而且气味异常可怖。

珍妮弗尽量张大嘴吸气。

他们走进另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周围的墙壁围成一个圆锥,大约有三十英尺高,仿佛他们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山里,房间四周特别暗,可中间却有耀眼的阳光。阳光照耀着下面的一个有墙壁一半高的环形平台,平台侧面有个土制的斜坡,顶上放着一具恐龙尸体,一些骨头散落在平台脚下,在冷酷无情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白光。恐龙的颅骨呲牙咧嘴,腿骨无助地趴在地上,一根根有条纹的大肋骨、臂骨、手骨和手指骨像五彩纸屑似的散落在地上,珍妮弗觉得这些骨头似乎都是斯特拉这类恐龙的尸骨。虽然骨头上的肉都被啃光了,但仍有股恶臭。

一些像鸟似的食腐动物栖息在屋顶上等待着,它们身上长着黑色的羽毛,看上去像是穿着破旧的礼服。

岩脊上、巨石上、通向平台的斜坡上,屋子里到处都是恐龙,它们的头冲着天空高高抬起,神秘的歌声从它们的大嘴里唱出,那富有节奏、悲伤的曲调表达着它们的悲伤。

走在他们旁边的斯特拉停住脚步,它也抬起头,就像是青蛙在深夜里发出有节奏的叫声那样恸哭着同它们一起唱起了挽歌。

珍妮紧挤在彼得身边,好从他那儿得到一点安慰。他声音嘶哑地在她耳边说:“我们会没事的,珍妮。”

不过他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在安慰他自己而不是珍妮弗。

他们站在隧道口,一只恐龙走下斜坡冲他们走来。这只恐龙披着一块光亮的天蓝色羽毛斗篷,羽毛粘在它肩膀上一块轻薄如纸的布上。它手拿一根很钝的金属短棒,仿佛这是权力的象征。它走近斯特拉,目光恶毒、冰冷而且满含着怒气,吓得珍妮浑身颤抖。

斯特拉停止了唱歌,嘴巴冲着房顶高高地抬起头。

那只恐龙似乎饶有兴趣地盯着斯特拉绷紧的长脖子,它的长手指不停地摆弄着金属棒。此时珍妮觉得它似乎是要打斯特拉,如果那只短棒击到斯特拉的咽喉上,就会砸扁它的气管,从而杀死它。不过那只恐龙只是嘟哝了一声,斯特拉低下了头。它们都看着对方,然后斯特拉把目光移开了。

它们低声交谈了几句,透过其他恐龙低沉的嗡嗡声,珍妮能够听清他们的谈话,但它们说得太快了,她一句也听不懂。尽管斯特拉曾煞费苦心地教过她马塔塔语(不过斯特拉却丝毫没有兴趣学习珍妮弗的语言)。她听到过一次斯特拉的名字,听到过几次自己的名字。在它们的谈话中,那只雄恐龙有意识地指着平台上的尸体。

“这只恐龙肯定是斯特拉的头,”彼得小声对珍妮说,“我不喜欢它。”

“我也不喜欢它,”珍妮说,“它们为什么把我们拉到这儿来呢,”

“是啊,我特别讨厌葬礼。”

斯特拉回到珍妮弗和彼得身边,冲着雄恐龙那边点点头向他们示意。

“斯特拉,”它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着珍妮说,“珍妮弗。”最后它冲着披斗篷的雄恐龙点点头说:“弗拉基。”

那就是它的名字了。珍妮弗努力模仿这个发音,那只雄恐龙似乎听懂了,它叹了口气,发出沙沙的响声向他们转过身来。它那紫铜色竖长的眼睛打量着珍妮弗,根本就不理睬彼得。她也望着它,那雄恐龙发出一阵隆隆的嘘声,听起来像是很生气。珍妮顿时想起了斯特拉刚才的举动。

“我不应该看着你,是不是,弗拉基?”她说,“你这丑陋的大家伙。”她慢慢抬起下巴,露出了自己的脖子。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姿势的重要性;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容易受到攻击和伤害。要是那只恐龙想下手的话,立刻就会杀死她。

但它没那么做。

弗拉基吸吸鼻子说了些什么。

“珍妮弗。”斯特拉在她旁边喷着鼻息说。

珍妮低下头,当她的目光碰到弗拉基的目光时,她注视着它,垂下眼帘之前她使劲地盯了它一眼,然后说道:“彼得,你明白这里的规矩了吧?”

“明白,”他赌气地说,“不过我可不想当奴隶。我不那么做。”

“彼得,别傻了,”珍妮弗一开口就意识到真不该这么说,她设法缓和一下责备的口气,“求你了,它们的风俗和我们的不一样。”

“那就让它们学我们的吧。”他固执地说。

珍妮刚要与他争辩,斯特拉冲她哼了一声,她知道这是在警告她。珍妮弗看着弗拉基走向彼得,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都彼此蔑视对方。

雄恐龙发出厌恶的颤音,又对斯特拉讲了几句话。弗拉基拉扯着他们的衣服,仔细端详着他们的手和脸,弗拉基抚摸他们时,他们都忍受着。然后它冲斯特拉嘟哝了好长一阵,珍妮弗听到了“聪明的动物”这个词组。它傲慢地做了个手势就走开了。斯特拉赶着他们紧跟着往前走,来到平台上。

恐龙们的歌声都集中到了平台上,这个建筑物就像个吸声盘似的将声音都汇集到了这里。

恐龙们的声音大得惊人,震颤着她的耳朵,敲击着施的身体,震动着她的脚板。

珍妮弗和彼得捆在一起的绳子被解开了,捆着她双脚的绳子也被割断,她可以自由地行走了。

彼得被带到平台的边上,另一只恐龙监视着他,珍妮弗被领着向那具尸体走去。

珍妮弗走到尸体跟前,尸体的臭气比她想像的要难闻得多。尸体僵硬而又扭曲地躺在那儿,嘴张着,眼睛毫无知觉地凝视着上方,看来这只恐龙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

珍妮弗吃了一惊,她意识到这只恐龙是被枪杀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在那天然的金属胸甲上穿透一个洞,或撕出下面的那个张开的大口子。

是埃克尔斯,肯定是埃克尔斯干的,斯特拉它们没有这样的武器。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被带到这儿来的吗?就因为它是被人类杀死的吗?

她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琢磨起来,显然恐龙们是在为被杀的同伴举行追悼仪式,那它们把她和彼得带到这儿来究竟是要干什么呢?肯定没什么好事。她恐惧万分,觉得喘不过气来,只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一只恐龙在平台上面等着他们。它看上去特别苍老,没佩带任何饰物,皮肤上的皱褶就像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似的从它那消瘦的身体一下垂了下来。它只长着一只天蓝色的右眼,左眼没了,只有一个眼窝。左耳的定音鼓只留下了块伤疤,已经不起作用了。它张着嘴,有几处连牙槽也没了,喘气声听起来就像患了气喘病似的。

斯特拉和弗拉基都露出了脖子,珍妮弗还注意到它们没直视着这只老恐龙。她断定它就是斯特拉所说的头领欧克利,也是它们最年长的恐龙。

她垂下目光,也抬起了下巴。当她低下头时,弗拉基弯腰凑到那只老恐龙的嘴边,欧克利冲这只年轻的雄恐龙声音嘶哑、喷着鼻息低语了几句。

珍妮弗感觉到它正盯着自己,但她还是低垂着眼睛。歌声萦绕着在她身边,肆虐的阳光照射着她的身体,尸体的臭气直刺她的鼻孔。

弗拉基站直身,抬起嘴发出一声颤音;声音比那些低吟的歌声要高得多。斯特拉和弗拉基走开了,只剩下珍妮弗自己和那只老恐龙呆在那儿。

有只恐龙很快端着一只浅碗走了过来,碗边放着把刀子,刀子反射过来的阳光使那只碗翠绿光滑的表面闪闪放光。

看到那把毫无光泽而又锋利的刀子,珍妮弗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和着恐龙吟唱的节奏嘣嘣直跳。她想蹦起来,想不顾一切地跑开。斯特拉已经把她的绑绳割断了,她能够跑开,但她却被那个刀片深深地吸引住了。

“珍妮弗,”彼得在她身后喊道,“快跑!碗呀!”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感到全身发抖。刀子离她越来越近,她能感到那只恐龙喷到她脸上的热气,那只恐龙把碗和刀子放在她的脚边就退了回去。

恐龙们的歌声停了下来,仿佛是被切断了。

突然的静寂几乎使珍妮弗摇晃起来,她感到歌声仍在她耳边轰鸣。她目光茫然地看着那只碗、刀子以及那幽暗的多层房间。恐龙们像雕塑似的坐在那儿,除了缓慢地眨眨眼睛或抽动一下手以外,它们一动也不动。珍妮弗意识到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她吸气的声音似乎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彼得在平台边上小声地喊:“珍妮弗——”这声音听起来似乎也大的惊人。

“安静!”她轻声喊,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别出声,彼得。”她转回头,头发猛地掠过肩膀。

在彼得旁边站着斯特拉和弗拉基,彼得很紧张,准备好一有危险就猛冲出去。

珍妮佛突然明白了恐龙们是在等待着,这是一种仪式,一种死亡仪式,它们在考验她。尤其是那只老恐龙,它正在凝视着她,品评着她。珍妮弗回头看看斯特拉,但斯特拉却不肯正视她的目光。而且……

难道它有必要这么死盯着这只碗吗?

珍妮弗感到非常困惑,她在平台中央绝望地转过身。弗拉基站在彼得身边像只旧水壶似的嘶嘶叫着,它手里紧握着长矛,显出一副恶毒的样子。

一只食腐动物在头顶上尖叫起来,珍妮弗仰头看到几只食腐动物聚了过来,这些不祥的动物看上去像是长了鳞片的兀鹫似的。它们盘旋着互相攻击,但没有一只落到屋子里。它们和恐龙们—样,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它们在等什么?

珍妮弗又看了看那只碗,除了刀片下面的碗底上有些棕红色的斑点外,碗里什么也没有。

是血,是暗红色的血迹。

珍妮弗大着胆子瞥了欧克利一眼,它平静地盯着她,她又很快垂下了眼睛。

鲜血和刀子,还有散落在平台周围的那些尸骨。它们要杀死她吗?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呢,它们想让她自杀吗?那也很有可能。她研究过日本文化,知道切腹自杀是一种例行的、光荣的自杀方式,是日本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她旁边的尸体是被人类杀害的,也许就是被埃克尔斯杀死的!是这样吗?他们被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赎罪吗?她要成为牺牲品吗?

珍妮弯腰摸了摸刀,身后注视着她的恐龙们都叹了口气。

房顶上的食腐动物嘶哑地呱呱叫着,竖起破烂礼服似的羽毛。

彼得脱口喊了声“不!”,想冲珍妮弗跳过去,不料弗拉基却将矛尖对准了他的胸膛。

珍妮弗一手捡起刀子,另一只手端起碗。是的,这只碗表面的裂纹里沾的肯定是血。但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又瞥了一眼欧克利,但这次没敢抬眼注视它的目光,只是在它那松弛的身体上寻找线索,那些死蟹似的食腐动物又在上面争吵起来。

鲜血、碗还有尸骨。

她突然明白了,最起码她希望是这么回事。珍妮弗把碗放下,拿起刀子,屏住呼吸,将刀尖抵在胳膊时内侧。她颤抖着,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了一个浅坑,但没划破。

珍妮弗闭上眼睛,干吧,珍妮弗。她吸了一口气,憋住呼吸免得喊出声来,然后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片刻间那可怕的伤口露出白色的口子,然后,一股清澈而粘稠的鲜血流了出来。珍妮弗痛得要命,但还是强忍住没叫出声来。平台仿佛围着她旋转起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而阴暗,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你不能昏倒,现在不行,不管多痛也不行。”珍妮弗对自己说。

珍妮弗深深地吸了口气,紧闭双眼,将仍在滴血的胳膊伸到碗上,温暖的鲜血顺着手指啪嗒啪嗒滴了下来,碗里的血越积越多。

血慢慢地往碗里滴着,她大着胆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恐龙们都在注视着她,它们那深切的目光说明她通过了考验。

彼得脸色苍白,珍妮弗不知道他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怕。

弗拉基的长矛垂到了旁边,斯特拉张着嘴注视着她,欧克利似乎发出一种嗡嗡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唱歌。

快半碗血了,珍妮弗知道如果她还想从这里走出去的话,她就不能再流更多的血了。

她用刀子割下T恤衫下面的一角,紧紧地缠在伤口上面,用牙和另一只手使劲打了个结,然后又用一块布把伤口包扎住。血浸湿了布,她知道要当心防止伤口感染。血渐渐地不流了。

现在怎么办?尽管那些食腐动物兴奋地呱呱尖叫着,它们球状的眼睛死盯着她,但恐龙们却一动不动。

珍妮弗弯腰端起碗,她的左手在颤抖,手指好像都不能使劲,碗里的鲜血晃动着。希望自己猜测得没错,她端着碗将鲜血倒在恐龙僵硬的尸体上。

她这样做要么是特别愚蠢要么就是特别勇敢,她不太清楚到底是感一种。

珍妮弗等待着被杀死,等待着长矛穿过后背时那种冰冷的感觉,等待着聚集在一起的恐龙冲上前来报复她这分亵渎神灵的人,等待着它们发出愤怒的吼声。

可什么也没发生。

欧克利的哼唱声反而更大了,重新唱起了原来的歌曲,其它恐龙一个接一个地也跟着唱了起来,连斯特拉和弗拉基也都唱了起来。

那些食腐动物像一片乌云似的从房顶上尖叫着飞下来,用爪子抓着那些刚沾上鲜血的肉吃了起来。

恐龙们悲伤地低声哼唱着,食腐动物用带勾的利嘴凶残地撕开尸体,撕出一条条苍白的肉。腐臭的气息更加浓烈了。

由于失血太多.再加上受惊以及整整三天除了水果以外什么也没吃,珍妮弗突然跌坐在平台上。

当彼得跌跌撞撞地向她跑过来时,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她靠在彼得身上,彼得想要把她搀下平台,她推开了他说道:“等一下。”

珍妮弗面对着那只老恐龙露出了自己的脖子,那个一只眼的苍老的欧克利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话。

珍妮弗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她大着胆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老恐龙,它赞许地冲她竖起耳朵。他们互相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它又瞪着她。

珍妮弗低下头,在彼得的陪同下退了下去。

谁也没阻拦他们。

那具恐龙尸体中的骨头已经从肉里露了出来。斯特拉带着珍妮弗和彼得从平台上下来。恐龙们还在唱歌,弗拉基愤怒地瞪着他们。

珍妮弗反抗地瞪了弗拉基一眼,甩开彼得的胳膊,走到斯特拉前面离开了房间。

她坚持着走到了屋外。

十九 空中怪兽

时航机原先停放的那块岩石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把尘土和树枝都卷了起来。旋风就像是有生命似的,跳着舞,摇摆着身子,把东西卷起八英尺多高。这个精灵仿佛是乌云的一部分,仿佛是从伊利诺伊州的雷雨云上倾泄下来的一阵狂风在惩罚着大地,在肆无忌惮地区卷着,然而下载天空晴朗而寒冷,根本就没有乌云。旋风应该发出一些声响,比如说剧烈喘息似的声音或吼叫声之类的声响,然而阿伦却听不到一点声音,除了一阵微风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阵小旋风不知是从哪儿刮来的,仿佛是时航机发生了奇特的质变,袒褪掉了钢铁外壳,变成了这只空中怪兽似的。

特拉维斯双手护着眼睛,一瘸一拐地跑过去。

看到眼前的情景阿伦感到简直难以置信。

旋风仿佛是弯下腰伸出了一只胳膊把特拉维斯的枪从他手中夺去,枪随着它的身体转来转去。特拉维斯靠近时,旋风猛地向他扑去,枪像棍棒一样猛击特拉维斯的腿窝,把他四脚朝天打翻在地。枪管从柄上飞了出去,发出的响声就像竹子突然断了似的,枪的两端都快速旋转着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特拉维斯被打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

旋风在特拉维斯脚下旋转。阿伦不知所措,他看到旋风长长的漏斗好像是在注视着特拉维斯。突然旋风像是在跳芭蕾舞似的奔向阿伦,令人不可思议地从一块岩石跳向另一块岩石,冲上了斜坡。

虽然阿伦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旋风的目的很明确。糟糕的是,这个东西比他的动作要快得多,除非他从背后的悬崖上跳下去,否则的话他根本就无路可逃。

阿伦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打算扔出去;可他又觉得这么做很愚蠢,他弯起胳膊等待着。

旋风越过一块石头,在离阿伦几码远的地方停住了,仿佛在随一种听不见的音乐摇摆着。旋风一缕续地打在阿伦的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听到了旋风的声音,飒飒的风声忽起忽落,根本听不太真切。

“阿伦!”特拉维斯在坡下喊。

“你还好么?”阿伦不敢看特拉维斯,而是看着面前的这个幽灵。

“我没事,当心点儿,那个东西……”特拉维斯停顿了一下,“那个东西打了我。”

阿伦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特拉维斯正挣扎着站起来。

“我知道。我——”

旋风突然晃动了一下,飞奔向前,阿伦完全是出于本能同时也扔出了石头。石头打在旋风上,就像苹果落在一杯水里似的在旋风里晃动了一下。

旋风发怒了,用力将石头扔了回来。

阿伦赶紧躲闪,石头擦过他的肩膀,落到悬崖边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旋风晃动着过来了,阿伦感到粗沙砾般的东西像砂纸似的磨擦着他的面颊,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清楚些。

旋风向他逼近,它的漏斗就面对着他,他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会掉下去了。

旋风停了下来,同时发出数百种声音,用空气的手指抚摸着阿伦。阿伦没别的办法,要么径直向前从旋风中跑过去,要么站在那儿不动。他站在那儿,旋风变小了,从它的漏斗中伸出一只由细树枝和尘土形成的胳膊,包围住了他。

一个幽灵侵入了他的思想。

这比任何有形的威胁还要令人恐惧,这种侵入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但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阿伦的思想就像一本书一样被打开了,这个幽灵仔细地查看着他的思想。阿伦的记忆不由自主他飞逝而过,就像有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地翻阅了他的心灵像册似的。

更糟糕的是,就像阿伦似乎对这个入侵者毫无保留一样。它在他记忆的阁楼里搜寻着,而阿伦对它却一无所知。

阿伦不知所措,旋风只是附属在某种庞大、寒冷而又无边无际的母体上的很微小的一部分,他根本就不可能了解这种东西。这个幽灵没有语言,没有固定的本性,也没有任何智力,它是情感和遗传反射的混合体。它好奇地夺取阿伦的本性,全部偷走后就退了出去。

阿伦气喘吁吁。旋风后退了几码,它夹带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张嘴的样子。嘴唇动了起来;空气流过它那土做的咽喉和细树枝做的舌头。

旋风开始说话了,话语中带着很大的喘息声,不过阿伦还能听懂。

“阿伦……”

“谁……你是谁?”

那张嘴仿佛是被锤子打了一下似的消失了,那些碎片在狂风中又重新聚集在一起。

“谁?”它呻吟道,“名字名字名字名字……词汇一点用都没有……你们的词汇太多了……我是……没有名字,我没有名字。没有我们,没有他们,没有它,他或者她。”

那张嘴消失了,旋风躬下身,它的顶上又出现了一张嘴。“你……怕我?是的,害怕,是这个词。你不喜欢我这个形状。我变一下。”

那张嘴散落下来,旋风变成一阵微风飘走了。在它刚才站定的地上,岩石和石头突然向上爆裂开来,阿伦大叫一声举起双手护住自己,特拉维斯在斜坡下面也叫了起来。石屑和碎石重重地拍打着阿伦,他弯腰缩成了一团。这场石雨停止后,他小心冀翼地抬头观看,特拉维斯也瞪眼看着。

原来有旋风的地方现在站着一个女人。

“喂,阿伦,”她说,“叫我珍妮弗吧。”

这个女人看上去特别像珍妮弗,那柔软的长发、明亮而又充满欢笑的双眼、嘶哑的女低音、一只手卡腰向他微笑的样子、结实的棕黄色头发和修长的双腿,都跟珍妮弗的模样一模一样。看到她阿伦心里很难受。珍妮弗站在那儿,好像她属于这片陌生的土地.属于这个荒诞的地方。

“别这样!”阿伦生气地说,“你绝对不是珍,你这个东西。”

“这个你也怕?对不起,阿伦……”声音没错,完全是模仿珍妮的声音,听上去很伤心,好像是依依不舍。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珍,不,不是珍。她耸了耸肩,她的身形就像是放在火中熔化的蜡烛一样开始流动起来。

“不!”阿伦大叫一声,然后又闭住了嘴。

“这不是珍妮,冷静点儿。”他对自己说。

阿伦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特拉维斯挣扎着走了过来,他一瘸一拐地走过这个东西,站到阿伦旁边,他们仔细地注视着它。

那流动的身体又凝固成形,这次变成了个老人。

阿伦大吃一惊,认出来了,它是初夏时他读的一本幻想书封皮上的男巫凯利伯·芒多。可看上去又不太像,阿伦突然意识到那张脸既像那个男巫又像他的爷爷卡尔。

“这就是你看到的我,”它说,“这正是你头脑里的形象。你感到好些了吗?就叫我芒多吧,叫我芒多就行了。”

“我们的时航机在哪儿,芒多?”特拉维斯问。

芒多似乎沉思了会儿,然后说:“它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等于没回答。”

“我就打算说这么多。”芒多微笑着答道。它脸上的其余部分似乎并没有任何笑意,仍然保持着松弛而毫无表情的样子,就像个木偶似的,这位它的神情看上去神秘而可怖。

“别那样!”阿伦叫道。

“别哪样?”

“别那样笑,那是卡尔爷爷的微笑,你偷了他的笑容。”

“你喜欢那种笑容,”芒多说,“所以我才这么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听起来芒多好像很失望。

阿伦觉得它像个孩子似的,就像一个四岁的孩子不知道如何与成年人交谈一样。

“我不喜欢。你看上去像个盗墓贼。”

“盗墓贼?”芒多迷惑地皱了皱它那巨大的白眉,然后又放松下来。和它笑起来一样,它皱眉时也像木偶似的,只皱起眉毛那一部分,它的眉毛看上去像一对鸽子翅膀似的贴在它那毫无表情的前额上。“哦,盗墓贼,这可不是奉承我,是不是?你不该侮辱我。”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是干什么的。”阿伦激动地说,“你伤了我们的机器,袭击特拉维斯和我,从我的头脑里偷走了形状和语言。好吧,用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一切告诉我,想让我对你怎么样?”

芒多笑着说;“你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我,我所有这些字眼都是指你一个人,好像你就是所有的一切。”

“那么你是谁,是干什么的?”阿伦又问。

“我就是……”疑惑使它的话含糊不清,仿佛它在寻找恰当的词却找不到。“我没有你脑子里所具有的那种强烈的身份感,阿伦。那个概念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实际上,我想……”

芒多举起手,一道忽隐忽现的蓝色磷火覆盖在特效维斯的头上,就像极光一样闪烁了一会儿。

特拉维斯尖叫着后退了一步,光消失了。

芒多点点头说:“是的,你们都一样,特拉维斯。你们两个单独存在,只在这里。”

“只在这里?”特拉维斯重复了一句,“如果你不在这儿,那你到底在哪儿?”

芒多又露出那种幼稚、吓人的笑容。阿伦看到他的嘴不再像卡尔爷爷的样子了,他的嘴唇更丰满、更大了些,看上去特别像是女人的嘴唇。阿伦在想这是谁的嘴唇呢,看上去也很熟悉。

“我来告诉你们吧,”芒多指着远处的群山说,“看,我在这里和你们谈话,我也在那里,那里有两个……我没给它们起名字,你们也没有那些词,尽管我猜你们把它们叫作食腐动物,它们正在大咽腐肉。我在广阔的大海里,比你们的鲸鱼还要大的生物在那里戏水;我在地下的黑暗中漫步,只通过声音、感觉和压力便能了解这个世界。这里只是我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在用这些古怪的符号跟你们谈话,这些符号对你们来说似乎比整个世界还要真实。”

阿伦看看特拉维斯,特拉维斯耸耸肩,他也困惑不解。

“你为什么拿走我们的车?”阿伦说,“我们并没有伤害过你。”

“你们不明白,是不是?难道你们就不能想想当我意识到你们在这里时我有什么感觉?你们,或者说得更确切些,那个你们称为‘机器’的东西发出噪音并碰撞着我,它就像有生命的东西似的到处走来走去。但是……我却感觉不到它,通过它的眼睛我什么也看不到。随后你们就像从壳里孵出的小鸡一样钻了出来。然而你们也像那台‘机器’那样毫无生气、一声不吭,我还以为它是你们的父母呢。你们……”

芒多停顿了一下,脸上仍然挂着陌生而别扭的笑容,鸽子翅膀似的眉毛拍打着尘土。“我想你要用的词是‘新’,”他又用那幼稚而单调的咿咿呀呀声说道,“我从来没经历过‘新’事情,我也不喜欢。”

“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是新的吗?”特拉维斯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芒多侧着头说,“我是一切,我告诉过你们。”

“听着,你肯定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并不是永远呆在这儿,也不可能永远呆在这儿。。

“有一次我醒了,”他说,“古怪的梦唤醒了我长达几个世纪的睡眠,我朦朦胧胧地清醒了几十年;冰山在我休息时给大地盖上了寒冷的白色毛毯;说不清有多少年那些参差不齐的群山升起直插云霄,然后又被连绵不断的雨水腐蚀成小圆石头。我同时用一百万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每一秒钟我都出生、生活、恋爱并死亡好几千次,体验所有的一切,并记住种种感受。但是……”他笑了一下,“这里从来就没有任何我不熟悉的东西,在无尽的岁月中从来没有过。”

“直到我们来了?”

“是的。我先摸了摸机器,因为它是你们三个中最大的,而且也因为你们俩是从它里面出来的。可我什么也没发现,它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它只是用地上的东西做的,所以我把它放到了地上的东西应该呆的地方。然后我就来观察你们,我发现你们有思想并且有感情,但是你们两个的想法和感情互不相同。你们可以看,但我不能和你们一起看;你们触摸东西,但我不能和你们共享那种感觉。你们用有太多太多意思的语言思考,但你们的思想实在是太丰富了,你们的语言难以充分而有效地表达你们想要说的话。”

“你听着,我们到这里,”特拉维斯瞥了一眼阿伦说,“只是想在这个时间和这块地方看一看,我们从没打算长久在这里呆下去或打扰你,芒多。为什么不让我们走呢?把那台机器还给我们吧。”

“不,我不能让你们走。”芒多说。

“怎么了,芒多?”阿伦恳求道,“你说过我们不属于这里。把机器还给我们,我们就离开。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们。”

“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看到了你们的内心,看到了许多我不懂的地方,我也看到了你们两个的记忆。”

芒多顿了一下,眨眨眼睛。由于内心感到很疑感,它眯起了眼睛,但眉间的皱纹并没有加深。“你们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我,”从它的声音里涌现出一阵奇特的忧伤,“那里没有我。”

“芒多。”阿伦刚开口,芒多挥挥手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保持这种样子真是太累了,”芒多说,“我觉得不舒服。”说完,它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就像玩木偶的人把木偶身上的绳子全都割断了似的。它的衣服上露出了许多腐烂的大虫眼,然后像裹尸布似的消失了。盾毛从它们栖息的地方拍打着翅膀飞了下来,肉体像枯萎的纸莎草一样干枯爆裂了,脆弱的纸纤维脱落下来,像干柴燃烧似的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肌肉萎缩了,坚韧的肌髓松弛下来,骨头像旧象牙骰子一样喀嚓作响落在冰冻的大地上,变成了白色的粉末,被一阵微风吹散了。

芒多不见了。

这个世界似乎在嘲笑他们。

天气突然异常寒冷。

二十 生死时刻

祭祀仪式早已结束了,但那些食腐动物仍然聚集在卡斯特的尸体旁边。恐龙们都走了,卡斯特的欧迪欧也走了,欧克利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卡斯特的肉体被慢慢吃掉。

欧克利这么关注卡斯特真是太不寻常了,有些马塔塔在猜测欧克利为什么会如此厚待卡斯特。许多吃饱了的食腐动物又回到屋顶上,坐在那儿用嘴整理着毛茸茸的羽毛。

斯特拉回来时,祭祀厅里只剩下了欧克利和弗拉基。

斯特拉走近时,欧克利和弗拉基都没理它。斯特拉做出礼貌而又驯顺的动作,然后和它们一起注视着那些食腐动物。它向祖先祈祷,希望祖先尽快以另一个模样将卡斯持送回到它们身边,它顿时回想起了卡斯特活着时的模祥。太阳快要落下去了,祭祀厅里一片阴暗,白骨在暮色中闪烁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斯特拉感到非常疲倦,它什么也不想,就想回去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好休息一下。可欧克利把它招来,没有欧克利的准许,它就不能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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