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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斯蒂芬·利 当前章节:14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1:23

斯特拉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平台。它们三个在平台上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然后欧克利俯身对弗拉基说了些什么。

“欧克利说你的珍妮弗使他感到惊奇而高兴。”弗拉基说,可它自己的声音里却连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我想你会说你已经料到她会表现得不错,是吧?”

“不,我没料到。”斯特拉不能撒谎。

马塔塔对欧克利从来不撒谎,不过这并不属于它们的行动路线。欧克利必须永远了解实情,否则就不能带领马塔塔遵守欧克利希。有时候最好是只回答欧克利提出的问题,不多回答也不少回答,这样比较安全。斯特拉知道现在就该这样来回答,但它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我和欧克利一样感到惊讶,我原以为这样的考验不公正而且带有偏见,我原以为珍妮弗会失败。然而,它却表现得比我们原先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欧克利,代言者,我认为埃克尔斯、珍妮弗和彼得不只是动物,不管你们愿不愿相信。”

“安静,斯特拉!”弗拉基吼叫起来。

“它们是从浮石上来的,’斯特拉说,“它们可以告诉我们更多关于那些浮石的情况,也许会告诉我们如何永远摆脱那些浮石。你们不明白吗?如果你们一味盲目地去遵守欧克利希,你们会彻底毁灭我们古老的行动路线的。”

弗拉基听到这话很不高兴,它嘶嘶地叫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生气地竖起了肉冠,它挥舞着爪子公开表示自己的愤怒。欧克利轻蔑地哼了一声,斜眼盯着斯特拉。

它们两个的突然举动使那些食腐动物慌忙从尸体上跳开,过了会儿才又定下心来继续吃尸体上的肉。斯特拉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住嘴!”弗拉基咆哮着,代言者的权杖在它手中颤抖着。斯特拉明白弗拉基的胸中燃烧着一种欲望,想把权杖当武器来打它。“我们已经受够了你无礼的言行,你喋喋不休地大谈拉基克的新路线,干涉欧克利让我们做的事情。现在我告诉你——”

“弗拉基,”欧克利声音嘶哑地叫道。弗拉基瞪了一眼斯特拉,弯下腰倾听欧克利讲话。弗拉基又直起身子时,它的鳞甲由于愤怒而闪闪发亮,它的气味跟盖尔克在进攻前发出的气味一样。

“尽管你言行无礼,但欧克利暂且饶了你,欧克利想要仔细考虑—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只要卡斯持的尸骨还在平台上,珍妮弗和埃克尔斯就能活着;当尸骨从平台上掉下去和其它骨头混在一起时,欧克利就要做出决定了。在此之前你必须证明它们的价值,斯特拉。这是欧克利的决定。”

斯特拉说:“你只提到了珍妮弗和埃克尔斯,彼得怎么办?”

弗拉基越凑越近,逼得斯特拉只好往后退,不然的话弗拉基就会撞到它身上。离它们最近的一只食腐动物嘟嘟哝哝地抱怨起来,很不情愿地走开去啄食一条条仍挂在卡斯特尸骨上的肉。

“欧克利不在乎另一个幼崽会怎么样,”弗拉基噪音嘶哑地说,“它没做任何给欧克利和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珍妮弗因为它在这里的表现而得到了宽恕;埃克尔斯年纪最大,是浮石的欧克利,所以也得到了宽恕;彼得的命运由我来决定。欧克利是这么说的。”

斯特拉鼻孔张得大大的,它简直难以忍受弗拉基那种挑战的气味。

“斯特拉,我告诉你,在上一窝之后,我们谁都不愿意听你的欧迪欧的话,于是她便决定离开了,她的这一选择或许救了自己仅存的一条命。我们许多马塔塔都愿意看到你也做出同样的选择,你仍然对我们大谈拉基克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厌烦了,我们都觉得要不是因为你和拉基克,祖先也不会对整个马塔塔发怒,也就根本不会有那些浮石以及浮石带来的灾难。我是欧克利的代言者,我现在对你说的话跟当时拉基克离开时我对她说的话一样。我服从欧克利和欧克利希,我可是认真的,小心着点儿,斯特拉,要是让我抓住半点把柄,我就要亲眼看到你的尸骨横在祭祀平台上,就躺在卡斯特的旁边。”

斯特拉看了看欧克利,这只老恐龙正注意听着弗拉基说的话,它肯定听到了弗拉基的话,但却没表现出来,它只用那只瞎眼对着它们,它的嘴对着卡斯特和那些正在啄食尸体的食腐动物,还在哼哼着那只祭祀歌曲。斯特拉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

斯特拉感到孤立无援,仅仅是因为珍妮弗的表现,欧克利才宽恕了自己。

斯特拉感到浑身颤抖,它只想离开大厅。它强迫自己注视着弗拉基说;“彼得呢?你打算对那只雄幼崽怎么办?”

“除掉它。它是只野兽,根本没有礼貌。现在天已经黑了,不然的话,我会让你立刻就杀死它。你必须在明天日落前把它的尸体给我带来。”

斯特拉叹了口气,弗拉基或欧克利毫无通融的意思,无论斯特拉说什么都没用了。它礼节性地抬起头说:“遵命。”

参加完马塔塔那古怪的葬礼后,珍妮弗只想睡觉。斯特拉将他们带回来之后,彼得生了一堆火。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堆火种放到两根棍子周围,说道:“从没想到这破玩意儿还真派上用场了。”他们用斯特拉给的一只泥罐烧开水,珍妮弗仔细地清洗伤口,重新打上绷带。然后,当彼得告诉埃克尔斯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她睡着了。

她觉得才过了几分钟斯特拉就把她叫醒了。

“什么事?斯特拉。”

她注意到彼得和埃克尔斯正从被子里爬出来。

“你睡得很香,所以我就没打扰你,”彼得说,“我想你非常需要睡一觉。

“我想是的。”她的胳膊阵阵作痛,这使她想起了昨天的事。胳膊一动就痛,珍妮弗强忍着疼痛把绷带打开了点儿看了看,伤口看上去红肿发炎,好在已经结痴了,而且也没感染,但愿没事……”

斯特拉用颤声说了一个字,珍妮知道这个字是“出去”的意思。

“现在?”珍妮尽力用降调从鼻子里发出了颤音,而且还从喉咙里发出了咔哒声(斯特拉告诉过她这表示疑问)。

珍妮弗觉得斯特拉是位非常出色而且很有耐心的老师。珍妮学语言很有天赋,但还是觉得马塔塔语很难学,因为她没长着喇叭形的鼻腔而且她的咽喉也跟马塔塔们的咽喉截然不同。珍妮弗刻苦学习这些声音和概念,她知道自己的发音在斯特拉听来肯定很不舒服,它肯定会认为她的发音器官有毛病。

“等一下,”她说。

斯特拉喷了一下鼻息表示同意。

“怎么回事?”埃克尔斯问。

“我们又要去野外旅行了,”珍妮弗对他说,“看来这次我们都要去,斯特拉让我们稍微准备一下。”

他们洗漱完毕,斯特拉把他们绑到一起,不过捆得不紧,他们虽然不能跑,但还能轻松走路。

斯特拉带着一只看门蜥蜴跟着他们走出了围墙。

他们快步走了半个小时,爬上群山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山峰上有片草地。斯特拉把珍妮弗带到一边,让那只机警的蜥蜴看着埃克尔斯和彼得。

珍妮弗坐在地上,周围的植物有齐膝高,开着鲜花,不过她一种也不认识。地上没长草,而是覆盖着些红花草似的残根,软软的,散发着香气。昆虫飞舞,个头大得惊人。几种较小的恐龙在远处吃草,它们都没穿衣服,没带武器。这些恐龙看上去没有灵性,不过珍妮弗猜想它们与斯特拉同属一类。

这里的景色非常奇特。

斯特拉蹲坐在珍妮弗身边,监视着他们,晃动着它那肌肉发达的粗脖子。它用手指无比虔敬地轻轻摸了摸珍妮打着绷带的胳膊。

它用低沉的声音说:“珍妮弗,很痛吧。”

“是的。”她抬起下巴回答道,用这个词连同头部的动作一起来表示肯定,这是她前几天学过的一种表达方式,当时学起来特别吃力。

珍妮弗知道站立的姿势会改变言语所表达的意思,她还感到气味也会影响意思,因为斯特拉说话时经常改变气味。珍妮知道不管有多难看她都要模仿它们的姿势,可她却没办法模仿它们的气味。看来她永远也不能学会或理解这种语言了。

斯特拉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斯特拉断断续续地说出改欧克利命令以及彼得的死等话语。

珍妮弗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话的意思.她突然惊呆了,她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仿佛温度突然下降了三十度似的。她听到自己的太阳穴嘣嘣作响,她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刚才斯特拉说的话,希望是自己理解错了,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斯特拉的意思而误解了。

“再说一遍。”她说。

斯特拉用更简单的词和更慢的语速重复了一遍。珍妮弗又把词语重新排列了一下,猜测也许是马塔塔语特殊的句法歪曲了这句话的意思,然而重新翻译过来的意思仍然是“欧克利命令我杀死彼得。”

“不!”珍妮弗用英语抗议道。

斯特拉又开口说话,她不作声了。

斯特拉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有些话她似懂非懂,有些话她根本就不懂,但她尽力想把握斯特拉的意思。

真是太可怕了,斯特拉说欧克利命令它今天就杀死彼得,彼得只是一只野兽,斯特拉打算马上就在这里执行命令。斯持拉还说有个叫作祖先的上帝或者灵魂,珍妮弗不应该担心,因为这一决定并没有影响到她。

珍妮弗还没彻底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站了起来。“不!”她满脸通红,脸上热辣辣的。“不要这样,你不能这么做,”她疯狂地大叫道,“我不会服从的。”

“珍妮?”彼得从草地那边看着她,向他们走来。

“别过来,”她大声喊,“没事。别打扰我们,彼得,求你了。”

他还继续往前走。“怎么回事?”

“走开,”她挥手让他回去。彼得双手叉腰生气地瞪着她,埃克尔斯也拖着脚步向他们走来。“听着,你们两个让我单独呆会儿好吗?”

彼得吸吸鼻子,就像看一个孩子似的看了她一眼。“走吧,埃尔克斯,”他说,“她想和她的同伴单独呆着。”

珍妮弗想反驳他几句,但闭上了嘴。彼得和埃克尔斯一边说话一边走远了些。

斯特拉盯着珍妮弗,那双平静的大眼睛中充满了疑惑。它用左手小心翼翼地拿着长矛,珍妮转过身来时,它手指弯曲着握住长矛。“珍妮弗?”

她没说话,至少用马塔塔语无话可说。她想问:“你想让我说什么?”然而她只是重复了—句:“我不服从。”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你必须服从!”斯特拉轻声强调道,这是对她的责备。斯特拉一连串又说了许多马塔塔语,珍妮弗努力翻译着,尽量理解是什么意思。它的话是关于责任和服从,关于死亡的必然性,难道它是说死亡只是一种自然过程,没什么大不了的吗?珍妮弗疑惑地摇摇头。

“别说了!”她对斯特拉说。她想冲斯特拉大喊大叫,她想说难道你看不出我不能袖手旁观吗?难道你不明白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被杀死吗?我不管你为什么必须要杀死他,我不管谁会从中得到好处,我也不管你说什么死亡是我们都要经历的事情。难道你就忍心让弗拉基杀害你最要好的朋友吗?

她想也许斯特拉会忍心那样做的,也许马塔塔跟他们不一样。如果那一只眼的老恐龙让斯特拉杀死它的朋友的话,它也许会亲自下手干。也许在弗拉基杀死它的朋友后它还会跟弗拉基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礼貌地相互打招呼,照样欢笑,照样开玩笑,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珍妮。”彼得又要向他们走过来。

“别过来,该死!”她冲他大喊,“走开,行吗?你没听见吗?”

“喂——”

“走开,彼得!”

“我有重要的事。”

“我也一样。”

彼得冲她摇摇头,又拖着脚步穿过高高的野草向埃克尔斯走去。

珍妮弗感到很茫然,这个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在空间、时间相文化上的差距似乎非常非常大。她感到眼泪从面颊上流了下来。斯特拉也看到了,它伸出细长的胳膊和长长的手指用指尖接住了一滴泪水,好奇地盯着看。

“我不服从。”珍妮又说道,这是她唯一能说的一句话。然后她又用英语说道:“对不起,斯特拉,可我不能服从,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彼得被杀死。我知道我的话你一句也听不懂,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你向彼得、埃克尔斯或者向我进攻的话,我就要反抗。我不能只是坐在这儿服睁睁地看着。”

珍妮弗用她自己的语言对彼得唠唠叨叨地说着什么,斯特拉没去理会,而是看着从珍妮弗眼里流出的神奇的水,它以前从未见过任何动物从那个洞里流过水。斯特拉闻了闻指尖上的小水滴,闻到了海水般谈谈的咸味,真是太奇怪了。

这个幼崽很激动,这使斯特拉感到很不安,它感到很难预料到他们会干什么。难道他们的文化中就没有什么准则吗?难道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珍妮弗在祭祀厅里是那么聪明,可现在怎么会这么傻呢?

斯特拉心想难道珍妮弗没意识到它在说要杀死彼得时是用哪只手拿长矛的吗?难道珍妮弗没想到去理解一下它的弦外之意吗?

所有那些“不服从”的胡扯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任何意义。斯特拉说话时用的是命令的口吻;而珍妮弗说话时则加上了否定的形式.意思就是“不可能”。斯特拉需要珍妮弗做出行动,否则彼得就会被杀死,因为它必须服从命令!

现在离把彼得的尸体交给弗拉基还有几小时的时间,斯特拉又耐心地做了一次努力,想让珍妮弗明白它的意思。

它说:“珍妮弗,欧克利告诉我必须杀死彼得,我必须在日落前杀死它。”它又举起左手中拿着的长矛强调话中的潜在含义。接着它极其缓慢地说:“只要彼得在这儿,而我又有能力杀死它,我就别无选择,我必须服从欧克利。”

它用左手而不是用有手握着长矛,这表明它不同意欧克利和弗拉基的观点,它并不认为彼得是只野兽;它坐在珍妮弗身边而不是像它该做的那样站在那儿说明它很友好;它发出甜柑橘般的香气而不是像上级对下级那样发出浓烈的香气表明它对珍妮弗平等相待;它告诉珍妮弗还有几个小时它才执行任务,这表明珍妮弗还有时间想办法;它把他们从关押处带到外面这片开阔的地方就给他们提供了逃跑的机会;它告诉珍妮弗只要自己还有能力服从,就必须服从,这句话意味深长。它还能再说得多明白呢?它这样做已经是很不应该的了,它再多说就会彻底违背欧克利希。

珍妮弗必须听明白斯特拉的言外之意。

珍妮弗又说:“不服从。”

斯特拉困惑地哼了一声。尽管执行欧克利的命令是斯特拉的职责,但它并没让珍妮弗服从。为什么珍妮弗一个劲儿这么说呢?当然她不是在请求斯特拉不服从命令,那样做就太无礼了。

不可否认,斯特拉并不清楚珍妮弗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如果珍妮弗屈从,斯特拉就把尸体交给弗拉基,它也乐意这么做。斯特拉不太清楚珍妮弗、彼得和埃克尔斯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不过它清楚他们都不是野兽。如果不得不杀死他们,那也好,但必须采用恰当的方式,而不能像现在这样。

如果让这些人活着就意味着必须让珍妮弗把自己给杀了,那也没关系。现在麻烦的是珍妮弗好像并不想为了救彼得就杀死斯特拉。

斯特拉尽可能缓慢地用简单的词语说了最后一遍:“珍妮弗,如果彼得呆在这儿,我就别无选择,我必须服从欧克利。除非我出了什么事,否则彼得必须死在我手上。”

斯特拉小心地伸出长矛,珍妮弗轻易就会抓住,这是欧克利希的方式。斯特拉必须装出服从欧克利的样子,否则祖先就会抛弃它。斯特拉不能放走这两个幼崽和埃克尔斯,不过如果珍妮弗夺过长矛杀死斯特拉,让斯特拉能以恰当的方式保住自己的尊严,那么彼得就能活下去。

斯特拉松开手指,左手轻轻地握着长矛。只要珍妮弗动作迅速……

珍妮弗觉得斯特拉仿佛是在嘲弄她。它说要杀死彼得,可它却没有动手,而是不停地冲珍妮弗摆动着手中的长矛。斯特拉发出烂橘皮似的气味,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珍妮弗,好像在示意珍妮弗做什么。珍妮突然感到一种似曾经历过的幻觉,想起了自己站在平台上面对那只空碗和刀子琢磨马塔塔期盼她做什么时的那个情景,顿时她觉得胳膊又痛了起来。

除非我出了什么事,否则彼得必须死在我的手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斯特拉要杀死彼得,为什么它不在围墙里或早点儿在他们都被绑着的时候就动手呢?为什么到这儿来?为什么要等待?

为什么要告诉我?

斯特拉把长矛移得更近,比以前拿得更松了,那白色锋利的矛刃摆动着接近了她。“斯特拉——”

矛尖几乎擦着了她的鼻子。珍妮恼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抓长矛,出乎意料的是斯特拉马上就松开了手中的武器。珍妮弗笨拙地抓过长矛,疑惑地眯起双眼。斯特拉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挺起胸膛,露出咽喉处柔软、凹陷的部位,垂下双手,紧紧地握着长长的手指。

珍妮弗意识到斯特拉盼着她去袭击它。

顿时珍妮弗感到什么都明白了,包括斯特拉刚才说的那番古怪的话,它为什么带他们来这儿来,以及它告诉自己关于杀死彼得的命令时所用的那种方式……

可珍妮弗又觉得这不可能,她笑了笑。“不可能,斯待拉……”她想用马塔塔语表达,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斯特拉疑惑地睁开双眼,把头侧向一边说:“珍妮弗?”它又闭上了眼睛,头抬得更高了。

珍妮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觉得手中的长矛特别重。她犹豫不决,她不会去袭击彼得、阿伦、甚至埃克尔斯,她也不能袭击毫无防备的斯特拉,她做不到。

“喂,珍妮……”彼得也在注视着她,埃克尔斯也跟着他走了过来;他们都在注视着她。埃克尔斯也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目前的形势。

“喂,用长矛杀死它,”他说,“然后我们就能回去。”

她根本不需要再做决定了,因为弗拉基和一队马塔塔士兵从草地边上的树林中走了出来;斯特拉也听到了它们声音。弗拉基冲他们这个方向大声地打着招呼,斯特拉从珍妮弗手中一把夺回了长矛。它用左手紧紧地捏住长矛,转身冲弗拉基打了声招呼,走过去和它们会面。

“珍妮,”彼得叹口气说,“你已经拿到手里了……”

埃克尔斯转身走开,显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厌恶表情。

“那又怎么样,彼得?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绝不会就站在那儿。”

“我就站在那儿了,怎么样?我可不是你那样的大英雄。”

他对她的嘲笑嗤之以鼻,说道:“我想你也不是。我们本来可以离开这儿,你本来是可以回去和你亲爱的阿伦团聚的。”

斯特拉和弗拉基停止了谈话,一起走过来。

斯特拉用马塔塔语对珍妮弗慢慢地说:“我们必须返回村庄,盖尔克派使者来执意要看看人类的欧克利和它的幼崽们。”

二十一 求生协定

特拉维斯说:“给你,小伙子,把我的外套穿上。”

阿伦还在盯着芒多几秒钟前呆过的那片空地,他抬起头,看到特拉维斯把派克式外套递到他面前。特拉维斯的衬衫已经血迹斑斑,破烂不堪。他咳嗽了一声,胸腔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因为有痰,所以声音很浑浊。特拉维斯吐了口痰,痰里带着血,染红了覆盖在石头上的白雪。

阿伦意识到特拉维斯的身体状况在逐渐恶化,要是他不能很快得到帮助的话……

可这里一片荒芜,没人能帮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帮助。

“这外套是你的,”阿伦说,“你穿着吧,我不需要。”

特拉维斯说:“你和我都明白现在的处境,你需要温暖。我活不了多久了,你比我活的时间要长点儿,把外套穿上吧。然后我们下去找那只枪,看还能不能修好。如果能修好的话,也是你的了。如果……”

特拉维斯停顿了一下,还没等他再说什么阿伦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修好了枪,”特拉维斯接着说,“希望你能用上它。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伦明白,他真是再明白不过了。特拉维斯沮丧地轻轻呼了一口气,呼出绝望的气息。他像死人似的站在阿伦面前,他嘴里呼出的冰冷的雾气就像是从坟墓中冒出的寒气似的。

“我不能那么做,特拉维斯,我不能。”阿伦说。

特拉维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伦说;“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慢慢死去吗?你就忍心看到我把肺咳出来,渗出血然后窒息而死,或者伤口感染,长满坏疽?你就忍心看到我的腿肿得像小贩卖的气球那样?你就忍心看到我全身浮肿,皮肤绷得闪闪发亮,好像一碰就裂似的?我可能会走不动路,只能用劈裂的指甲扒着地上荒凉而冰冷的石头往前爬,我可能逃不脱食肉动物的利爪。你就忍心看到我的这种下场吗?难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每一句话都刺痛着阿他的心,他犹豫了,说道:“不,那只是……你不会……”

“难道你想让我杀死你,然后再用最后一发子弹自杀吗?”特拉维斯逼近阿伦,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皮肤紧包着高高突起的颧骨,双眼布满了血丝。“如果你这么想,我就下得了手。我们已无路可走了,明白吗?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特拉维斯把外套扔给阿伦。这件沉重的衣服打在阿伦身上,然后便掉在了地上。“快拾起来,我们两个不能都冻死。”特拉维斯直哆嗦,他的胳膊露在短袖衫外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下嘴唇颤抖着说:“求你了,小伙子……”

阿伦不再生气了,他仍站在寒冷的风雪中,身上仍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他穿这身衣服在格林镇觉得特别热,现在尽管他一直说不冷,可还是觉得特别冷。穿上外套并不难,但这很容易使他陷入已把特拉维斯吞没了的那个精神陷阱。

阿伦拒绝穿上特拉维斯给他的外套,他不太相信发生的事。

大约十二个小时前,一切都还狠正常,格林镇在八月的午后酣睡,珍妮在他身边。在上大学之前的这个暑假快要结束时,时光缓续地流逝着。他怎么会相信这半天的时间宇宙就已彻底变样了呢?

阿伦觉得这是一场梦,他会从梦中醒来的!他必须找到路离开这儿,他一定要找到,鬼才会相信身边发生的这些事呢。

这么想着阿伦觉得身上也暖和多了。

“把你的外套拾起来,快拾起来!特拉维斯。芒多说时航机很安全,我们得去找到它。”

阿伦跺着脚,好使脚不觉得太冷。他费力地爬下斜坡走到原来停放时航机的地方,那只摔坏的枪上已经结了一层霜。阿伦回头看见特拉维斯正疑惑地凝视着远方,可远处什么东西都没有,那件外套还扔在地上,特拉维斯也没穿。

“特拉维斯!”

特拉维斯吃了—惊,他转过身,困惑地看着阿伦。阿伦拣起枪,枪管已经被摔弯了。他让特拉维斯看了看,然后就用力把这只破烂货扔到了一边。枪旋转着飞了出去,发出的响声就像一架正在坠落的直升机,然后噼里啪啦地落到了五十码远的岩石上,碰起—些脏兮兮的冰块。有个像鸟一样的大东西愤怒地呱呱叫着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听着,芒多,”阿伦冲着天空和那只飞走的鸟大声叫道,“这样你就记住我们了。”

阿伦脑中的愤怒渐渐平息了。芒多说过时航机是用地上的东西做的,因为它就把时航机放到了地上的东西应该呆的地方。阿伦猜想芒多的意思是把时航机给埋起来了。

阿伦又去把枪管捡了起来,走到原先停放时航机的地方用那只枪管挖掘下面的冻土。阿伦想即使什么也找不到,起码也会使自己暖和些。特拉维斯闷闷不乐地坐在旁边的一块圆石上看着阿伦,偶尔呻吟一声。

两个小时过去了,阿伦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坑,坑的深度和宽度都约三英尺,可他什么也没找到。地面像速冻的混凝土似的,到处都散落着拳头大的石头,可阿伦连时航机的一点踪迹都没有发现。太阳西落,阴影渐渐地拉长了。阿伦头上都冒汗了,汗水在头发上已结成了冰。

阿伦心里很烦,他把枪管(枪管弯得更厉害了)扔在地上,从坑里爬了出来,他双手紧抱在胸前直打哆嗦。

特拉维斯用迷惑的眼神看着他,咳嗽着说道;“真遗憾,小伙子,真是太遗憾了。”

阿伦环顾四周,跺着脚说:“是啊,我也是。特拉维斯,附近会不会有岩洞呢?我们得找些生火的东西,比如说干柴什么的来取暖。”

“小伙子——”

“我们可以明天再挖……”

“阿伦!”特拉维斯说话实在是太吃力了,他又咳嗽起来,接着一阵剧烈地痉挛使他弯下了腰。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阿伦,轻声地说;“阿伦,这一点用都没有!”

“有用,”阿伦说,“一定有用!我们得再跟芒多谈谈——”

他不再说话,看到右边一个狭长的石缝里有个东西正在向他们偷看。这个东西长着一个三角形的鼻子,鼻子上长满了毛,鼻子后面长着六只眼睛,眼睛闪着银光,反射出好几个他的身影,身影都被扭曲、拉长了。芒多曾说过它就是一切,这里从来就没存在过任何不愿于它的东西。

芒多或者芒多所说的那种群体意识正在注视着他。

假设芒多说的都是实话,假设芒多像其他绝大多数智能动物那样具有好奇心……

阿伦突然有了主意。“特拉维斯,每种活着的生物都有某种共性,对不对?都要呼吸,都要吃东西,都要繁衍后代。”

“最终也都会死去。”

阿伦疯狂地笑了,他说:“对,我们都在尽可能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要么抗争要么逃跑,这难道不是本能吗?好吧,芒多也应该有这种本能。”

阿伦对那个东西说:“芒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你能听到,就请告诉我们,这很重要。”

可还是连一点儿动静也没有,阿伦放松了一下身体。那个东西张开了嘴,不过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些花边状的肉柄,它的舌头就像条长鞭子似的。“是是的,”它说,它的舌头轻轻地伸缩和卷动着,它的长咽喉中的肉柄也在震动着,“我听听听着呢。”

“那就听我说,你现在处境危险。你看到了我们的思想,但你却不能理解。我不相信你真的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

“不不不,”它缓慢地低声说,声音听起来含混不清。“不不不理理理解,太太奋奇奇怪。不不不理理解所所所有的。只只一一一点。等等等着……”

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阿伦转过身,那个六只眼的东西把头缩回到石缝中。一只猴子似的四足动物摇摇摆摆迈着大步向他们走来,它浑身浓毛赃兮兮的,脸上的皮肤坚韧而且布满了皱纹,它在离阿伦和特拉维斯几英尺远的地方站住脚坐了下来。它长着三节长长的手指,上面青筋密布,它用手指抚摸着胸前的毛发,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摘了个什么东西扔进了嘴里,可阿伦没看见是什么。

“这样好点儿吗?”它一边嚼着咽着一边说,“那个东西不能说好你们的话,它的思维总是游移不定,它的嘴形状完全不对。这样更容易些,更像你们。我把它带来了。”

“好些了,好点儿了。”

它咯咯地尖叫着,笑声在岩石间刺耳地回响着。“可还是不对,是不是?好吧,等会儿。”它说。

这只类人猿的皮毛上沾满了冰雪,它坐直身,跳跃着跑开了。它原先呆过的地方刮起了一阵旋风,把尘土和雪片都卷了起来,阿伦和特拉维斯只好把眼睛遮住。怒吼的狂风消失后,芒多又以男巫的样子出现了。

“瞧,现在你们满意了吧,”芒多举起一只手,微弱的闪电噼啪地向前面闪耀着!阿伦感到它触摸着他思想的表层,仿佛是他曾经有过的一种错觉。“你们两个真是太奇怪了,都对更大一些的系统一点都不感兴趣。你们很害怕,但却从不想你们的尸体也许会喂饱一千只昆虫和一群食腐动物。阿伦,你的死会使你得到荣耀,创造奇迹,可你对此却毫无感觉。你们只是担心会失去自己的思想。”

“你要是读过我的思想,就该知道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的生物都是以这种方式生活的。”

它转转眼珠,撇了撇嘴,皱着前额,但这些动作都是单独完成的,其效果就像是糟糕地模仿别人的动作似的。“你可以这么说.尽管我怀疑你是否知道。我来到你们身边之前,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存在,是不是,也许你们这一种类从来没碰到过我。”芒多毫无生气、毫无表情地哈哈笑道,“再说,你们那个世界甚至都不存在了。这是,不,这曾经是你们的时间,记得吗,阿伦?格林镇,你的家,珍妮。这是他们本该在的地方,但他们都消失了。你没有家了,再也没有了。我为什么不能让你死在这里呢?”

“芒多,如果你不把时航机还给我们,我们出了事,你同样也会有麻烦。想想吧。”

芒多的指尖发出萤火虫似的谈蓝色亮光,阿伦感到芒多又在察看他的思想了。过了会儿特拉维斯也皱起了眉头,阿伦知道芒多也察看了他的思想。

“真奇怪,你们两个都这么认为。”听起来它有点犹豫,但它的唇边仍挂着—丝微笑。“也许你们是对的,但是……我记得许多世纪以前很古老的事情,但从来就没发生过像你们所说的任何变化,我周围的世界从来都没改变过,还没改变过。”

特拉维斯站在石头上疲倦地说:“你一直都没注意到,这就很危险了,芒多。当你的历史改变时,你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你是时间长河中的一部分。变化就像在河流下游打开闸门一样,一股崭新的历史浪潮哗哗啦啦地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向前流去,彻底撕开了以前的地形,向一个个的时代延伸,怒吼着向前奔腾。你一直听不到吼声是因为那就是你的过去,你的记忆也已经被侵蚀或被阻塞了,甚至被完全冲刷掉了。如果浪潮特别大.如果汇集的能量特别大,连你也会被吞没。”

“但是我记得,”芒多把脸扭到一边,它那苍老的容貌渐渐消失,它的长相变了,看上去形容消瘦、两颊凹陷,而且也年轻了些.阿伦根本就不认识这副面孔,但他觉得特拉维斯肯定认识,因为他楞住了。

“你总是会有记忆的,芒多,”特拉维斯说,“不过那些记忆也会改变,也许已经改变了,明白吗?”

“我明白你们除了觉得我碍你们的事之外,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你们不是要回去救我,你们要你们的机器不是为了救我。”它撅着嘴唠唠叨地说,他那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上去特别冷酷。

“你错了。”特拉维斯开口说。

阿伦知道他要撒谎便打断了他,说道;“你说得对,芒多。不过如果我们不回去,你就会死去。埃克尔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里,他将再次改变一切,所以变化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我们回去……”

阿伦看了看以埃克尔斯的模样出现的芒多,他只是在毫无计划地闲谈,试图找到一种理由(无论是什么理由)说服芒多把机器还给他们。阿伦想如果自已是芒多的话,就会嘲笑他和特拉维斯,埃克尔斯很可能已经死了,要是这样,芒多就彻底安全了。

除非……

芒多笑了,它触摸着阿伦的思想,阿伦感到一阵眩晕,看到暮色中闪耀着火花。“我同意你的想法,阿伦,很有那种可能。”芒多说。

阿伦摇摇头,冲着芒多那张死尸般的脸笑了笑说:“不,你看到的还不够深刻,芒多。我意识到两件事情。第一,我打赌埃克尔斯还活着。我们生活在你的未来,记得吗?稍微向前跳一步,你就不存在了,在那儿你根本就不存在。”

“你们只是没注意到我罢了。”芒多沾沾自喜地说。

“不,我们看到了动物,动物们也看到了我们,而你却从未到过那里。你很好奇,芒多,你喜欢看到新东西,是吧?但在几个世纪之后,我们根本就没遇到过芒多、旋风或任何像你这样的东西。对你来说也许只是一次呼吸,一次喘气,只是很短的一小会儿时间,对不对?你已经活了成千上万年。”阿伦停顿了一下。

特拉维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有活力,他犹犹豫豫地接着说道:“这个小伙子说得没错,芒多。两个世纪以后根本就没有你.也许你在什么地方死去了,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也许就在我们离开我们那个时间之后,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埃克尔斯踩死了另一只蝴蝶或者拍死了一只蚊子,这只蝴蝶能够改变世界,这只蚊子操纵着其它许多物种的命运,顷刻间你自己以及你那整个漫长的历史便出现了。”

芒多一声不吭,突然像只折断了的木偶似的弯下了腰,它把手触到地上,冻土沸腾了。它又直起身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恐龙蛋,这只扁长、斑驳、白色的椭圆形恐龙蛋看上去待别像阿伦和珍妮弗当初发现的那只。

芒多说:“你说你意识到了两件事情,阿伦。另一件事是什么?”

阿伦觉得脑海里突然豁然开朗,他眨眨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意识到他迫切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在这被破坏了的时间长河里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想做个实验,芒多。你不会有危险的,或者说危险极小。我想知道一点你的思想。就用几分钟。”阿伦笑着说。

特拉维斯痛苦地盯着阿伦,芒多脸上的笑容仿佛是画上去似的。

“几分钟或更确切地说是几百万年。读出我的想法吧,你要想了解一切,这就是最简单的办法。”芒多动作笨拙地把蛋递给阿伦。

阿伦接了过来。他一触到恐龙蛋,蛋壳上就嘶嘶地冒出了蓝火花,火花在芒多的头和他的头之间形成了一道弧线,顿时他们思想的碰撞更加激烈、更加彻底了。

阿伦感到芒多的思想在猛烈地冲撞着,它的思想把它和这世界紧密地连在一起,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遥远而又陌生。不过阿伦意识到芒多像孩子般天真,它对阿伦和特拉维斯的思想也同样感到很困惑。

芒多把手缩了回去,那张网的景象消失了。它缓慢地说;“是的。”此时它头盖骨上的骨头似乎扭曲着,它的长相又变了。“我明白你们要我和你们一起走,去弄清楚?”

“是的。”阿伦说。

芒多变成尘土不见了,阿伦顿时觉得它不会再来见他们了。

突然脚下石头跳动,大地震颤,山坡皱起裂开,地上裂开了一条缝,像一张大嘴似的冷酷地尖叫着,特拉维斯和阿伦赶紧往后退。一阵漆黑的飓风从脚下刮起,他们遮住眼睛,摔倒在地。大块、小块的石头倾泄而下,一层令人窒息的尘幕在他们上面积动。

地震又突然平息了。

阿伦掸掸衣服和头发上的尘土,揉揉眼睛,吐出嘴里的沙子,喊道:“特拉维斯!”

他突然看到时航机停放在旁边完好无损的地面上,仿佛从来就没丢过似的。阿伦扶着特拉维斯站起来,然后看着这个受伤的家伙一瘸一拐地走到机器前。

特拉维斯仿佛是找到了丢失的孩子似的拍了拍时航机冰冷的机身,他按了一下门的触点,门嘘嘘作响着开了,这时他们看到那只类人猿似的动物蹦着跳着向他们走过来。

“咱们走吧,我一直想看看我是从哪儿来的。”它说。

二十二 梦幻暴雨

风越刮越大,虽然天气晴朗,空中只有几片白云,可珍妮弗还是预感到风暴就要来了。与现在的处境相比,坏天气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他们又回到了村子,珍妮弗不喜欢看到站在村子当中的那只怪物。它像个小天神似的,站起来肯定有十英尺高,身上穿着铜炊具似的东西,它那硕大的头和餐盘般鼓出的耳朵上戴着—顶锤制的金属头盔,长鼻子的顶端垂下一个片状的东西,嘴唇黑乎乎的,牙齿—颗颗往外凸着,看上去很像鳄鱼的牙齿,宽阔的前胸罩着一块很重的金属,后背上却什么也没穿。在铜片下面,也就是在它的短粗胳膊能轻易够着的地方,悬挂着两把很粗的木制大头短棍,短棍的缝隙中粘有血迹,头上有几颗黑曜石大钉子。这只怪物的腿像树干一样粗,尾巴用皮带绑着,还装饰着一块块未加工过的矿石。

更为可怕的是这只凶神般的怪物脚下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尸体是只翼手龙,看上去像只鸢,大小跟人差不多,它的尸体扭曲着,细脖子折断了向后弯着,巨大的翅膀被撕碎了。

另一具尸体是一个人。这个人的皮肤和老橡树桌子的颜色差不多,身上裹着一块宽松的白色棉腰布,溅到上面的血现在还是湿的。他脖子上戴着一枚大胸章,用皮带系着,看上去是用一块扁平的淡绿色石头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一张方脸,边上还刻着些复杂的小符号,珍妮弗觉得那张方脸在斜眼看着她。他的头发乌黑发亮,乱莲蓬的,束着发带,发带上也雕着相同的图案,只不过小了些。这个死人脸宽宽的,看上去很平静,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注视着太阳。珍妮弗突然看到他的头盖骨有一边像是被重重地击碎了。

那只怪物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它说话非常急促,就像从远处传来的轰轰隆隆的暴风雨声似的,它显得很不耐烦。珍妮弗虽然知道它同马塔塔们说同样的话,但它的话生硬刺耳,很难听懂。除了欧克利的名字外珍妮弗什么也没听懂,就觉得它是在一个劲儿地抱怨。

这只怪物是个盖尔克。它大声说话时,珍妮弗凝视着那个死人。

“他是从哪儿来的?”她低声问彼得和埃克尔斯。

“肯定不是日本武士,”彼得说,“看上去像是美洲印第安人。”

埃克尔斯什么也没说。珍妮弗瞟了他一眼,他的头发在清新的空气中飘动,瘦削的脸庞苍白而又憔悴。他不肯看那个死人。

“埃克尔斯,怎么啦?你知道点儿什么吗?”

埃克尔斯摇摇头,然后又耸了耸肩说:“不……哦,也许,山谷下面有整整一个城市这样的怪物。我看到过它们跟一些人打仗,它们挥动着凶猛的棒子像发了疯似地嚎叫……”

埃克尔斯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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