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的闹钟响了。张开眼睛一看,已经七点半了。平时都在这个时间起床,原本杰瑞也准备起床梳理,赶去研究所,这才发现周围的摆设不一样。
——对了,我现在是在斯莱戈。
昏沉沉的脑袋刚意识到这件事,昨天的事就一一浮现在眼前。
“原来不是梦。”
杰瑞自言自语地说着。没错,因为自己被卷入了NCF副议长谋杀事件,所以被迫关在旅馆里渡过了一天。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他杀的尸体,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用枪口抵着;甚至和武装组织的成员对决,然后和大家一起试图找出凶手。之后,连厨师弗雷德也死了,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昨天一整天都有如梦境般恍恍惚惚,在经过一晚后,再度重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严峻状况,胃部不禁抽痛了起来。
杰瑞下了床,先冲了个热水澡。接着刷完牙,并仔细刮了胡子;等刮完胡子,换好衣服时,就听到有人敲门。正是富士。
两人边下楼梯杰瑞边说:“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富士摇摇头。
“谁知道呢,但如果事情没有解决,不管是星期一还是星期二,他都会继续扣留我们。”
“可是星期一要上班耶。”
“那只能在今天之内搞定了。”
走进餐厅时,发现汤姆和大卫正在喝咖啡。餐厅里已经看不到昨晚用餐的痕迹,一定是克拉克太太一早起床整理的。
“早安。”
杰瑞向他们打招呼,两个人看着杰瑞.也打了招呼,但似乎没什么精神。
此时克拉克太太端来咖啡。
“你心情有没有平静一点?”
富士问克拉克太太,她淡淡地笑了笑。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表面上虽然这么说,但克拉克太太的脸色仍然不太好。
八点过后,住宿房客陆陆续续下楼了。等肯下楼后,全员就都到齐了。这么一来,杰瑞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虽然毫无根据,但他很担心早上时,又会突然少一个人。
一大清早的,所有人都面露疲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宿醉的关系,大家的食欲也很差。
“今天之内一定要把事情解决。”
富士把奶油涂在薄薄的面包上说着。
“我同意。”
汤姆简短回答,因为他也知道,事情拖的越久就越危险。昨天一天总算熬过去了。一开始因为敌对和恐惧而紧绷的气氛,到了晚上总算缓和了许多。然而,汤姆心里很清楚,那只是暂时的假象。如果今天还是没有进展,或许会考虑请求支援。
“——那,今天有什么计划?”
吃完早餐时,比尔问。
“计划啊……” 棒槌学堂·出品
汤姆喝着饭后的咖啡回答。被困在这家旅馆里,除了咖啡以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先来讨论一下杀人动机吧。”
听到汤姆的话,比尔立刻紧咬不放。
“有动机的只有你们。我昨天也说了,我们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道格拉斯,我们怎么会有动机?”
但汤姆不为所动。
“你真的是初次见面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汤姆缓缓转头看着比尔。
“谁都不知道,各位的自我介绍是否属实,我也没有查证过你们的身分。在这里,只有自己可以证明自己的身分,即使伪造资料,别人也不知道。或许,其中有人以前就认识道格,并想杀了他。”
比尔无法反驳,只好沉默不语。汤姆的话的确有道理。杰瑞只知道自己和富士没有说谎,但对其他人就没有把握了。
比尔一言不发时,爱莉丝的表情突然亮了起来。
“我们外国人有护照,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身分。”
听了她的话,肯摇了摇头。
“如果是事先预谋,一定会准备假护照。”
爱莉丝不满地嘟起嘴巴。
“动机……”富士念念有词,“不妨来思考一下可能的状况。首先,如果汤姆和大卫是凶手,动机应该是NCF内部的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不需要在此追究,NCF内部会自行处理,和我们无关。但如果是他们两人共谋引发的事件,这件事本身就会被掩盖下来,也不会出现目前的状况了。所以,如果凶手是汤姆或大卫,那么应该只是某一方的独断行为,另一方并不知情。”
汤姆点头。
“其次,假设是住宿房客中,有人属于和NCF敌对的组织,那么应该是新教的激进组织吧。如果是这样,动机就是要铲除敌人,这点十分明确。但凶手杀了道格拉斯先生后并没有逃跑,所以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如果是有人反对和平谈判,情况也一样,动机就是想要破坏和平谈判。但因为凶手没有逃亡,所以可能性也同样降低了。”
由于没有人反对,于是富士继续说:
“再来,就是汤姆刚才说的,如果我们里面有人认识道格拉斯先生,就会发生所谓的个人动机。虽然有这种可能性,然而星期五晚上,道格拉斯先生看过所有人,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认识的人,所以,这个可能性也被排除了。但也可能是凶手单方面认识道格拉斯先生,无论如何,既然凶手没有逃走,这方面的推论就行不通了。”
“那不就没有动机了?”
杰瑞说着。富士的话很容易理解,但似乎对破案没有帮助。富士看了杰瑞一眼,挥了挥手,似乎在表示“你放心吧”。
“关于动机的问题,我也考虑了很久。我刚才也说了,一旦把动机和凶手结合在一起,就找不到凶手了。凶手没有逃亡这个事实,似乎否定了大部分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干脆不要管什么动机不动机了。然而,当我换一个角度思考时,发现了另一个可能性。”
“怎么说?”
听到汤姆的发问,富士一脸歉意回答。
“就是凶手可能是和平赞成派。”
“啊?”
杰瑞反问着,他无法马上理解富士在说什么。其他人也都露出狐疑的表情,因此富士又清楚地重复了一遍。
“我在想,如果凶手是和平赞成派,在杀了和平反对派的道格拉斯先生之后,凶手根本不必逃亡。因为,无论汤姆还是大卫,都是支持和平的。由于汤姆发现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时很激动,所以凶手只好暂时不动声色,但只要在适当时机,向汤姆坦承一切,事情就可以圆满落幕——这样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餐厅一片寂静。汤姆想起昨天傍晚富士问他的话。
——道格拉斯先生也和你们有相同的想法吗?
那是在富士谈到蔷薇树的时候提到的问题。汤姆曾说,将不惜用自己的鲜血培育名为和平的蔷薇树。于是,富士就问他,道格拉斯先生也和你们有相同的想法吗?难道当时富士就已经有这种怀疑了?对了,之前在提到三年前,史帝文·克拉克上了别人的当,而误杀平民老百姓时,富士也曾经问“是上了谁的当?”他之所以会这么问,代表他猜测对方可能是他认识的人。富士所认识的NCF成员,只有住在这里的三个人。
杰瑞看着汤姆。从汤姆的表情中,无法看出什么,只看得出有点像在拚命掩饰的表情。大卫一脸不悦的表情,但没有表现出克拉克太太遭到怀疑时那种激动的样子。大卫不是那种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同伴遭到侮辱的人吗?然而他现在却一言不发,难道代表富士的假设是正确的?
“真的吗……?”
比尔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嘶哑,有那么一刹那,听不出是谁发出的声音。比尔看着汤姆,脸上不由自主地充满杀气。
“汤姆,富士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道格拉斯真的是和平反对派吗?”
汤姆没有回答。他的脸上依然淡无表情,但肩膀微微颤抖着。这些比尔都看在眼里。
“原来是真的——难道三年前,欺骗史帝文·克拉克的就是道格拉斯?”
比尔的双眼发红,汤姆和大卫都不发一语。不,应该是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快说!”比尔叫了起来:“三年前,是道格拉斯·麦马翰杀害了无辜百姓的吗?是他干的吗?”
看到比尔激动的样子,谁都无法说出一句话。杰瑞看着富士,猜测富士曾经预想过自己的发言可能造成的影响吗?富士静止不动,但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模样。
“是真的。”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克拉克太太。比尔转头看着克拉克太太,克拉克太太点点头。
“是真的。发生那件事的当天,史帝文告诉我‘要和道格一起去钓鱼’。史帝文口中的‘钓鱼’,就代表要出任务了。”
克拉克太太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从她的语气中似乎可以感受到,她已经做好了某种心理准备。汤姆和大卫慌忙站了起来,然而看到她坚毅的表情,便说不出话来了。
比尔整个人都僵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他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可以看得出来他全身都在用力。终于,比尔的身体开始发抖,全身聚集的力量无处发泄,只能藉由颤抖表达他的情绪。比尔咬着嘴唇,随着细微的声响,血液从破了的嘴唇伤口流了出来。
比尔突然放声大喊,抓起椅背,用力往地上砸去。随着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椅子被砸碎了,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巨响而瑟缩着身体。比尔继续把椅子往地上砸,直到椅子粉身碎骨为止。
“王八蛋……”
比尔叫骂着,他的声音仍然在颤抖。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比尔的声音越来越大。
“是谁,是谁杀了那家伙!”
他吼叫着。
“是谁杀了那家伙!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动手!”
——啊?
刚才比尔说什么?
比尔继续吼叫着。
“是谁不经我的同意就杀了道格拉斯?”
比尔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
“比尔……”
富士走近比尔,用手轻轻搭着他的肩膀。
“比尔,你是北爱尔兰人,对吧?”
比尔的身体立刻停止颤抖,他茫然地看着富士。
“我……?”
富士微微点头,比尔则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杰瑞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富士刚才说什么?比尔为什么没有否认?
“你说自己是科克的会计师……”
“那是我骗你们的。”比尔用双手捂着脸,“富士,你说的不错,我是北爱尔兰人。威廉·华勒斯才是我的真名。”
比尔被富士识破后,浑身无力,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看到他的样子,大卫终于清醒过来,他站了起来,走向比尔。
“你从北方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卫试图伸手去抓比尔的肩膀,但被狠狠地拨开了。比尔抬起头。
“你问我是谁?”
比尔的眼神再度充满杀气。
“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就是三年前,被你们杀害的那家人的家属!”
这次,轮到大卫浑身僵住了。比尔也站了起来。
“你们不是杀害了年轻的一家三口吗?五岁的小女孩,还有她的父母。小女孩的母亲,就是我姊姊。”
听到“咿~”的声音,是克拉克太太倒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我在贝尔法斯特读大学。那天,我姊姊和姊夫要来贝尔法斯特看我,他们的独生女凯莉很喜欢我这个舅舅,所以,他们也把凯莉带来见我。那是一个很平静的星期天,我们打算去学校附近的植物园走走,之后再一起吃个饭。但没想到,姊姊一家人竟然被杀害了。”
所有人都沉静不语。寂静的餐厅内,只听到比尔的声音。
“警方和英国军方研判,这起事件是NCF干的。于是,我就立志要向NCF报仇。我是读工学院的,之后进入贝尔法斯特广播担任工程师,同时,也对这个事件展开调查。我终于查出制作炸弹,并杀害我姊姊一家的是一个叫‘阿仙奴’的高手,然后,我又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查出‘阿仙奴’的真实身分。……好漫长的两年。”
比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富士开口说:
“比尔,你来这里,是为了向‘阿仙奴’,也就是史帝文·克拉克复仇吗?”
比尔点点头。 棒槌学堂·出品
“自从那个事件后,‘阿仙奴’就没有任何活动了。我原本以为是被NCF指挥部清除了,后来得知‘阿仙奴”是南方人,就想到他可能还活着。我做了进一步调查,发现他经营的旅馆还在营业,我就更加确信他一定还活着。所以,我就以客人的身分住了进来,打算暗中干掉史帝文·克拉克。我之所以特地骑脚踏车来,也是为了在杀了他后,可以悄悄地逃走。可是没想到,史帝文·克拉克却死了。你们能够理解当我听到他的死讯时的心情吗?”
富士默然无语地摇头。
原来是这样,杰瑞这才理解比尔至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行为。星期五晚上,当他听说克拉克太太的先生意外死亡时,他显得格外惊讶。之后,他始终没有和他们聊天,独自喝着威士忌。在讨论命案时,他三番两次地和汤姆、大卫针锋相对。想必比尔是抱着誓死的决心住进这家旅馆,为了复仇,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没想到,却因为仇敌在三年前已经死亡这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理由,使他的计划无法实现。他的心态还没有调适好,又遇到NCF的副议长被谋杀,而且,NCF的其他成员还住在这家旅馆。他对史帝文的憎恨无处宣泄,才会不时和NCF对峙。然而因为汤姆他们声称希望和平,才会造成比尔想要相信他们的心情,和三年前的记忆在内心里相互挣扎着。大家只能尽量想像他所经历过的痛苦,但无论怎么想像,应该都无法切身体会他的心情吧。
“所以,比尔,”富士说着:“你并不知道史帝文先生被道格拉斯先生欺骗了。”
比尔无力地摇头。
“我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我会亲手杀了道格拉斯。”
“比尔,你……”
大卫叫了一声。他看着比尔的视线,已经和之前明显不同。他的眼神充满怜惜,也充满心痛。大卫想要对比尔说些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果然站在那里。
“你杀了我吧。”
克拉克太太突然说。
“华勒斯先生,请你杀了我吧,我愿意替杀了你家人的丈夫偿命。”
比尔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克拉克太太。克拉克太太满脸都是泪水。
“把我当成你家的仇人,杀了我吧。”
比尔凝视着克拉克太太。虽然只有很短暂的时间,但在这段时间内,不知道有多少思绪在比尔的内心翻腾。
比尔摇了摇头。
“我下不了手。”
比尔的声音很无力。
“并不是你杀了我姊姊。如果我杀了你,我姊姊一定会伤心。”
比尔低着头,僵在原地。泪水滴落在他的脚下,比尔也落下了男儿泪。
“比尔。”
富士叫着他,他的声音极其温柔。
“比尔,你需要休息,去房间躺一下吧。”
富士轻轻把威士忌递到比尔面前。抬头一看,发现肯正在吧台里拿着威士忌酒瓶,是他倒了酒,递给富士的。
比尔接过酒杯,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他紧握着空杯,微微发抖着。
* * *
富士把比尔带回了房间,其他人否无言以对。
汤姆已经觉得再无法忍受下去了。他对三年前的事也感到万分愧疚,那个事件绝对需要防范的意外,但他却没有成功地阻止,他为此感到惭愧。他内心最痛的一处疮疤,竟然以如此公开的方式被揭开了。这份冲击,搅乱了沉淀在他内心深处的污浊,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富士回来了,坐回刚才的椅子上。
“富士,”凯特出声唤他,“你怎么知道比尔是北爱尔兰的人?”
“喔,这件事啊。”富士转头看着凯特的方向,“昨天傍晚,比尔不是告诉我们三年前的那个事件吗?当时,杰瑞说‘比尔,你对相关情况真了解’时,他回答说‘这种事南方的报纸上都有登’,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比尔是南爱尔兰人,一直在科克当会计师,应该不会用‘南方’这两个字。只有‘北’爱尔兰的人,才会说爱尔兰共和国是‘南方’。”
“原来如此,”凯特了解地点了点头,“但你没有想过他是凶手吗?”
“当然有怀疑过,今天早晨他表现的态度最像凶手。昨晚回房后,我独自思考了这件命案,希望藉由仔细回想昨晚为止的详细情况,并从大家的发言和行动中寻找线索。于是,我才发现比尔伪造身分一事,而且,比尔一直对汤姆和大卫紧咬不放,硬说他们是凶手,这点也让我觉得不太对劲。然而真相却出乎我的意料,虽然他有动机,却不知道该对谁下手。你们都看到比尔刚才的样子了,他绝对不是凶手。”
没有人反对。看大家都没说话,汤姆开了口。
“对了,富士。”
“什么事?”
“你又是怎么发现道格是和平反对派的?我们应该没有提供你相关的资讯才对。”
富士轻轻笑着。
“嘴上是没说啦。”
“啊?”
“像你们这种组织的人,最重视自己的同志了。由于你们算是非法组织,所以,同志之间的凝聚力是对抗外敌最有力的武器,但你们对道格拉斯先生的态度却很冷淡。在发现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时,你们的确觉得很震惊,但之后的态度却极其冷静。对你们来说,道格拉斯先生被暗杀,并没有造成你们太多的悲伤和憎恨,你们反而更在意如何收拾残局。这点太奇怪了,我正感到纳闷时,你的行为更直接证实了我的想法。因为你竟然把被丢在窗外的道格拉斯先生留在外面,就那么直接地走了回来;大卫也没有阻止你,这并不是对待生死与共的同志应有的态度。当时我就觉得,你们并没有把道格拉斯先生当成同志对待。”
汤姆愣愣地听着富士的分析。怎么会这样?自己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看穿了。富士真的很细心,连这种小地方都观察入微,这就是科学家观察事物的锐利度吗?还是就像杰瑞说的,是基于日本人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同?
“真是万万没想到,比尔是北方的人。”大卫说:“看来,其他人自我介绍的资料也都不可信啰。汤姆,是不是该检查大家的行李,确认所有人的真实身分?”
住宿房客顿时紧张起来。
“我才不要。”
爱莉丝说。
“大卫,不能对客人做出失礼的举动。”
克拉克太太说。大卫听了,沉默了片刻,回答说:“好吧。”
汤姆很犹豫。他曾经向富士保证,NCF会把所有人都当成客人对待,一般人是不可能检查客人的行李的。但大卫说的很有道理,在无法了解所有人真实身分的情况下,他没有顺利查明真相的自信。
想到这里,汤姆心里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等一下……”
刚才是什么感觉?自己想到“行李”的时候,似乎有点奇特的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对了,是在检查道格的尸体时……
“——啊。”
富士叫了起来,看着汤姆。
“昨天我们检查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时,从他身上找到了钱包,钱包里还有一些纸钞。”
听他这么说,汤姆也注意到了。
“对喔。当时,道格身上只有钱包,但他的房间钥匙到哪去了?”
想到这里,汤姆立刻往前冲了出去。他冲上楼梯,直奔道格的房间。大卫跟在后面,所有人也先后跟了上来。
太大意了,道格的房间里有关于和平谈判的机密资料。只因为命案发生在餐厅和窗户下,所以完全忽略了道格的房间。虽然发生了道格遭到谋杀的突发事件,但自己竟然没有顾好那些重要的机密资料,这可是身为干部的严重失职。
他站在二十四号房门前,那是道格的房间。他转动门把,发现房间没有上锁。汤姆打开门,走进房间,迅速环视了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房间钥匙就放在桌上。道格在餐厅里醉得不省人事,因此并没有躺过床,浴室也没有使用的痕迹。道格的皮包就放在床边。汤姆打开皮包,检查了一下,机密资料都完好地放在里面。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什么东西遗失了?”
站在门口的富士问着。
“没有。”
“那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汤姆重新检查了一下房间。
“也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是吗——汤姆,我可以进来吗?”
汤姆点点头,同意让他进来。富士轻声走了进来,直接走向窗户。他打开窗户,探出身体往上看,上面就是昨天弗雷德不惯失足滑落的屋檐。接着,富士又往下看。
“原来如此。”
他说完后回过头看着汤姆。
“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是在这个窗户下发现的。”
富士离开窗户,慢慢地检查着房间,突然,他的视线停在床上。
“汤姆,我可以动房间里的东西吗?”
“除了皮包以外都没有问题。”
汤姆不加思索地回答。富士似乎有所发现。
富士走向床,翻起被子,没有任何异常。接着,富士又把垫被上的床单翻了起来。“!”
床单下有血迹。
汤姆站在富士身旁,看着垫被上的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
“你已经看到了,垫被上有血迹,而且是最近才留下的。虽然需要检查后才能确认,但应该是道格拉斯先生的血吧。星期五晚上时,道格拉斯先生有没有受伤?”
汤姆摇摇头。没有听道格提到自己受伤的事,他头顶稀疏的脑袋上也没有伤痕。
“那么,这到底……”
杰瑞叹着气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走进房间,大卫把皮包抱在胸前。
富士点点头。
“所以,这些血迹是道格拉斯先生遇害后才沾到的。也就是说,凶手杀了道格拉斯先生后,把他搬到这个房间,然后——”
富士缓缓地用手指着窗户。
“从这个窗户丢了下去。”
汤姆张开嘴,想要说“怎么可能”,但他却无法发出声音。富士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半空中,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终于开了口。
“我们原本都以为道格拉斯先生是从餐厅的窗户被丢出去的,但我们可能想错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仅提供给各位参考。凶手在餐厅把醉的不省人事的道格拉斯先生殴打致死,再搬回房间,然后从这个窗户丢了下去。我想凶手是想让大家以为,醉醺醺的道格拉斯先生自己回到了房间,想要打开窗户时,不小心跌落下去,也就是想造成意外死亡的假象。凶手一定认为,这里是二楼,如果头部着地,头盖骨一定会粉碎,如此一来就可以掩盖用搅火棒殴打过的痕迹。但实际丢下去时,才发现自己失算了。一楼的窗户和二楼一样,都有屋檐。自于道格拉斯先生的头撞到了屋檐的角落,所以他的头上才会多了一道伤痕。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无妨,但偏偏是撞到了侧头部,结果才会导致道格拉斯先生的身体失去平衡。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变成从脚部着地,也因为他的双脚重重撞击地面,才会造成膝盖断裂。”
“什么?!”
汤姆忍不住大叫起来,但道格膝盖的伤……
“从伤痕来判断,被搅火棒打到的地方才是致命伤,但我并无法判断侧头部较轻微的伤口和膝盖的伤是否是搅火棒造成的。所以,如果是我刚才推测的原因造成的,应该也很合理吧。”
“你可以证明吗?”
大卫回问着,他摇着头,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富士看着大卫。
“我不知道能不能证明,但如果我的说法正确,下面的屋檐应该会留下痕迹。”说着,富士准备跳出窗外,准备到屋檐检查。
“不要!”
爱莉丝叫了起来。所有人的脑海中应该都浮现出弗雷德那一幕了吧,汤姆抓着富士的肩膀。
“我去。”
富士看着汤姆的眼睛,然后默默点头,离开了窗户。
“你要小心。”
富士说。
“别担心,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好。”
汤姆说完后就跳上窗台。他和弗雷德一样,缓缓抓着窗框,伸直手臂,用脚探索着屋檐,最后顺利地站了上去。然后,他蹲了下来,看着屋檐的角落。终于,他找到了。
“有了,有几根头发卡在屋檐的边缘。灰色中带有褐色,和道格头发的颜色相同。”
富士拿了几张面纸给汤姆,汤姆用面纸包住头发,并放进口袋后,接着就回到了房间。
“看来,富士说的没错。”
杰瑞叹着气。
“真是意外的发展。这么一来,对整个命案的发展会有什么影响?”
“必须重新思考膝盖上的伤口,”富士说。“之前,我们一直以为是凶手把膝盖打碎的,所以才认为是NCF制裁道格拉斯先生,或是凶手想栽赃NCF而故布疑阵。在得知道格拉斯先生是和平反对派,也是三年前事件的幕后黑手时,这种可能性更加提高了。但事实却证明我们错了,膝盖的伤完全是意外造成的。”
“这么说的话……”
“至少,膝盖的伤无法成为破案的线索。由于这件命案和NCF有关,所以我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膝盖的伤上,但显然毫无意义。”
富士摇了摇头说“真是白费工夫”,汤姆也有同感。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排除了不必要的因素,或许更容易找出凶手。
汤姆决定重新思考整个事件。富士可以从别人不经意的言谈举止中发现意外的事实,汤姆也希望模仿他,重新检视所有人的一言一行。一定要尽可能仔细地检视。
汤姆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汤姆对所有人说:
“今天上午有很大的进展。我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思绪,午饭之前,大家先回房休息吧。”
* * *
“杰瑞,你来一下,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一走出道格拉斯的房间,富士就出声了。杰瑞不明白富士的意图,便点了点头。爱莉丝和凯特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们。富士只留下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这是Men’s talk”,然后就走进了杰瑞的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杰瑞一关上房门就随即发问着。得知道格拉斯先生是从二楼自己的房间被丢下去这个新的事证,已经让他够惊讶了,他不希望再有什么意外。
富士的表情很严肃,但似乎带着一点点哀伤。
“杰瑞,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啊?”
杰瑞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虽然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富士的话,但大脑却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富士又重复一次:
“我知道谁是凶手了。”
“凶手……”杰瑞喃喃自语,“是谁?”
富士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杰瑞的眼睛。
“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这件命案,发现了几个疑点。其中,尤其无法了解凶手为什么要把道格拉斯先生从窗户丢出去,以及凶手为什么打伤道格拉斯先生的膝盖。我为这两个疑问伤透脑筋,不过现在都搞清楚了。”
杰瑞点头同意。凶手不是在餐厅,而是从二楼的窗户把道格拉斯先生丢下去,试图造成意外身亡的假象。但因为一些突发的因素,导致膝盖骨碎裂。
富士继续说:“所以,必须思考的疑点只剩下一个。为什么凶手要选择五点半的时间下手?”杰瑞吞了一口口水。
“为什么?”
富士露出悲伤的表情。
“凶手在五点半左右作案,这点绝对错不了。很幸运的是,雨在那时候刚好停了,这个幸运的要素,几乎可以确定凶手作案的时间。在一般的命案中,一旦掌握了作案时间,就对凶手很不利,因为只要调查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找出谁最有嫌疑。杰瑞,之前在讨论为什么要把道格拉斯先生丢出窗外时,你不是说‘凶手可能想让道格拉斯先生的尸体晒太阳,以便误导行凶时间’吗?照理说,凶手应该不希望别人发现正确的行凶时间,但是——”
“但是?”
“假如这次的凶手并不担心被别人发现作案时间呢?”
杰瑞偏着头,他听不懂富士在说什么。
“听我说,凶手可能是认为,即使被人查出作案时间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凶手更希望别人发现作案时间。也就是说,凶手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杰瑞不得不反驳,“怎么可能?大家都说了,那个时间大家都在睡觉,因此谁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比尔不是说了吗?这种时间有不在场证明才奇怪。”
富士悲伤地摇摇头。
“这只是表面。”
“啊?”
“表面上,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那个时候,只有一个人有不在场证明;不,应该是两个人。”
杰瑞感到不寒而栗。富士到底想说什么?——不,自己已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富士痛苦地继续说:
“命案后,那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内同床共眠到早上。其中一人和另外一人打了招呼后,就离开了房间。所以,彼此都可以证明对方当晚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凶手的用意。”
杰瑞试图反驳,但他的喉咙突然十分干渴,而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富士又继续说:
“当然,比尔说的没错,这种时间有不在场证明才奇怪,所以他们才没有说出来。况且,男欢女爱的事,即使隐瞒不说,也是很正常的。当情势发展到连凶手也怀疑时,再说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样可以增加真实性。杰瑞,你对于‘凶手为什么选择五点半这个时间下手’的疑问,提出了‘因为通常人在这个时间睡得最熟’的说法。你说的完全没错,凶手选择了和他同床的男人睡的最深沉的时间下了毒手。”
杰瑞的双腿不断发抖,他用手压住双腿,但仍然无法停止颤抖。
富士紧咬不放地问:
“杰瑞,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和爱莉丝上床了?”
“原来你知道……”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富士点点头。
“我离开你房间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我即将关上房门时,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我有点放心不下,便故意将门留了个缝,竖起耳朵听了一下。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也和你提过,我觉得这家旅馆有点奇怪。结果,门缝里传来爱莉丝和你的谈话。你让爱莉丝进了房间,我当然不会当电灯泡,就什么都没说。”
一定搞错了,杰瑞心想。富士一定误会了。他想反驳,然而,那晚的事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爱莉丝那晚已经喝了很多酒,而且第二天也约好要去游湖,却仍然到房间来找杰瑞,甚至特地带了Bourbon酒。第二天早晨,爱莉丝曾经出声叫杰瑞“已经七点了,快起床”,难道这是为了要让杰瑞对她在自己房间过夜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对了,当走进餐厅时,爱莉丝使眼色让他不要声张。杰瑞了解她的意思,绝口不提前一晚的事,难道那也是为了不想让杰瑞把关键的不在场证明说出来吗?
“爱莉丝吗……”
杰瑞喃喃低吟,他几乎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真的是爱莉丝吗?凶手是来自芝加哥的美国学生吗?是因为向往祖父的祖国,想听爱尔兰音乐而前来的爱莉丝吗?
富士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杰瑞。
* * *
“大卫,你来一下。”
汤姆叫着大卫,大卫在走进汤姆的房间后便锁上了门。因为汤姆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大卫只好坐在床上。
汤姆抬眼看着大卫,说:
“大卫,我应该知道谁是凶手了。”
大卫没有马上反应,他缓缓看着汤姆。
“——凶手?”
汤姆对此感到有点意外。
“大卫,你听我说。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命案,发现了几个疑点。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凶手为什么把道格从窗户丢出去,以及为什么敲碎他的膝盖。我对这两个疑问完全理不清头绪,但刚才已经解决了。”
大卫点点头。凶手不是从餐厅,而是从二楼的窗户把道格丢下去,试图让人以为是意外身亡,却因为阴错阳差,导致膝盖碎裂。
汤姆又继续说:“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疑点了,就是凶手为什么选在凌晨五点半下手?”
大卫探出身体。
“但这个问题还是无解。”
听到汤姆这么说,大卫抱着头。
“搞什么嘛。”
“你先听我说。凶手为什么选在五点半下手,原因我不清楚,但我们可以想像因此造成的结果。我们太拘泥于五点半这个时间了,然而,凶手并不是在时钟指向五点半那一刻杀了道格,正确地说,是在五点半前下的手。”
“嗯,应该是这样吧。”
“当我这么想时,就想到了一个关系人。这个人的言行举止,让我找到了解开谜团的钥匙。”
“一个关系人?”
大卫像鹦鹉学舌般重复汤姆的话,可能是他无法理解汤姆想说什么。汤姆继续说:“是弗雷德。你回想一下,弗雷德去阁楼时,他的样子就很不对劲了,不仅脸色很差,而且显得十分惊慌失措。”
大卫点点头。
“没错。可能是因为发生命案,让他觉得很有压力吧,所以才会从屋檐上掉下来。”汤姆仔细看着大卫的脸。
“但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呢?”
“啊?”
“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我还为了让身体不适的弗雷德去阁楼感到自责呢,但如果那是谋杀呢?”
大卫皱着眉头。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和比尔一样,认为是最靠近他的我干的?”
汤姆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思考弗雷德举止异常的原因。首先,可能是因为他担心躺在床上休息的克拉克太太;然后,才是因为命案的压力。但我觉得,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弗雷德可能发现了凶手。”
这次,大卫没有立刻回答,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汤姆。
“正确地说,凶手不是在五点半,而是更早,差不多五点多一点就杀了道格。凶手躲了起来,等待弗雷德离开。等弗雷德一离开,凶手又现身了,当时弗雷德可能对人影匆匆一瞥,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然而,当他知道有命案发生,大家都在讨论时,便唤醒了他的记忆,回想起自己看到的人影是谁了。”
“那弗雷德为什么没有向我们报告?”
“可能是很意外的人吧,因为他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才会感到不安。”
“所以,他才会从屋檐上掉下来。然而这么一来,就不知道谁是凶手了。”大卫就此下了结论,但汤姆还没有说完。
“弗雷德可能是被凶手杀人灭口的。如果是这样,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是谁?”
汤姆并没有直接回答大卫的问题。
“弗雷德独自站在屋檐上,大卫你虽然离他最近,但并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克拉克太太在床上休息,其他的人也都站在地面。所以,只要思考其中凶手是怎么杀了弗雷德的,问题就解决了。”
“是怎么杀了他的?”
汤姆准备揭开谜底。
“弗雷德掉下来之前,用手遮着脸。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贫血,但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理由。也就是说,当眼睛看到强烈的光线时,也会有同样的动作。然而当时已经是傍晚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刺眼的光线。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可以发出强烈的光线。”
听到这里,大卫也知道结论了。
“是爱莉丝吗……”
汤姆点点头。
“对,爱莉丝手上拿着Canon的小型照相机。由于照相机的体积很小,可以藏在手掌里。她偷偷拿着照相机,只要等弗雷德回头时按下闪光灯,弗雷德就会因为视线不清,接着坠地身亡。当时,爱莉丝不是大叫‘哇,我不敢看,我有惧高症’而往后退了几步吗?那时就可以趁人不备,把闪光灯对着弗雷德。”
汤姆做了总结。大卫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汤姆的话,然后抬起了头。
“杀人动机呢?为什么二十岁的美国女孩子要杀了道格?”
汤姆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唯一确定的是,爱莉丝的真实身分并不是她所说的,她应该是北方的人——也就是新教徒。”
汤姆就此结束他的话。
在完成他的推理后,便用手机打电话给麦克·莱安。麦奇听了他的推理,认为汤姆的假设言之有理,就说: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但目前只是根据状况分析所得到的结果。然而光凭这些理由是不足以拘捕爱莉丝的。汤姆,一定要找到确实的证据,在找到有力的证据前,绝对不能使用暴力,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仍然要谨慎处理,一切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