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五日,贝尔法斯特市内。
三个男人聚集在杂货店二楼的狭小房间内。房间的门窗紧密,连窗帘也拉得密密实实,空气十分闷热。虽然很想打开窗户通通风,但又担心被人看到,所以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因为三个人在这里等待职业杀手的到来。
汤玛斯·欧尼尔觉得格外坐立难安,他知道自己“格外”不安的原因。眼前的情景,让他想起了小说《豺狼末日》(The Day of the Jackal)。
《豺狼末日》这部小说是英国作家弗雷德利克·佛塞斯(Frederck Forsyth)的处女作,描写职业杀手豺狼计划谋杀法国总理戴高乐的故事。在小说的开头部分,描写了反政府组织的首脑等待与豺狼会面的场景,正和自己目前所处的情况不谋而合。如果读者可以擅自解读小说,那么或许可以认为那本小说是在描写天主教徒的戴高乐和新教徒豺狼之间的宗教对立。在《豺狼末日》中,委托杀手的是天主教。如今,自己也正打算委托新教徒杀害天主教徒——“汤姆,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身旁的男人对他说。
“你是否对这次计划有什么异议?”
“嗯,有点。”汤玛斯——汤姆很坦诚地点点头,“麦奇,我真的无法举双手赞成这项计划。”
身旁的男人正是麦克·莱安,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的党主席,NCF的实质领导者,也是NCF参谋长汤姆的长官。他的身材魁梧,留着一头深金色的头发,还戴着银框眼镜。如果再穿上西装的话,就会成为伦敦街头上常见的街景了。而且,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了,但感觉和三十二岁的汤姆不相上下。
汤姆又继续说:“这么重要的计划,却没有让组织的成员参加。虽然我无法认同,但还是遵从你的指示。”
“太感谢了。” 棒槌学堂·出品
麦克——麦奇简短地回答。麦奇身后的男人插嘴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这次的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但我们组织里并没有适当的人选,所以‘委外’也不失为一种方法。”说话的是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的副党主席、NCF的副议长里查·欧康诺。他的背有点驼,外表看起来就像个劳动工作者。比起战场,他似乎更适合威士忌酿造厂。虽然只有三十八岁,但看起来比麦奇更苍老。
麦克·莱安、里査·欧康诺,和汤玛斯·欧尼尔。除了另一名副议长道格拉斯·麦马翰以外,NCF的领导核心都聚集在这里了。从这件事就可以了解NCF有多么重视这项计划。
汤姆对里査的话点头称是。的确,NCF有许多身经百战的勇士,汤姆本身也参加过不少作战,因为他优秀的计划能力和在第一线的应变能力,使他年仅三十二岁,就当上了NCF的参谋长,并在实战中担任指挥工作。而且,这次的作战需要的是特殊的技能,NCF内部并没有人具有这项技能。
此时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汤姆起身走近窗户,将窗帘掀开一角,刚好看到有人从老旧的福特Escort上走下来。杀手出现了。
有人敲门,是一楼杂货店的老板。汤姆回应后,老板说了声“客人到了”便把客人带了进来。接着则是杀手现身。
“午安。”
杀手说。汤姆请他坐下,杀手也顺从地坐了下来。此刻武装势力的领导核心和杀手正式面对面坐着。
一点都不像杀手 这是汤姆的第一印象。他曾经听麦奇谈起这个人以往的评论,毫无疑问,对方是一等一的职业杀手。汤姆想像对方一定是个十分精明能干,像锋利的剃刀般散发出紧张感的人物。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却是个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人。外表看起来也很年轻,可能比自己更年轻吧,很难看出这个人到底几岁。只要是二十五岁到四十出头的范围,不管说是几岁,似乎都有可能。然而,这个人的长相没有明显的特征,不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虽然五官还算端正,但即使与之一同用餐,也很难记住这个人的长相。
“要不要喝咖啡?”
里查——里克问道,杀手摇摇头:“我马上就离开。”
杀手的声音很沉稳。
“我先自我介绍。”麦奇开了口。
“我叫麦克·莱安,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的党主席。我右侧的这位是副主席里查·欧康诺,左侧的这位是NCF参谋长扬玛斯·欧尼尔。”
杀手向大家打了声招呼,但没有自我介绍。
“我听‘直接行动’的安里谈起过你。”
“直接行动”是法国的激动派。
“他是怎么说的?”
杀手问。
“听说你的手法很神奇,所有的目标不是意外身亡,就是因病过世。自于当事人都有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即使警察觉得可疑而着手调查,也绝对找不到谋杀的证据。”
“就只有这样而己吗?”
“当委托人因为当事人意外身亡而拒付尾款时,不久之后,委托人也意外身亡了——”杀手露出笑容。虽然只是对方不经意露出的笑容,却令汤姆感到浑身发毛。
“我也听说了你以往的实绩。新纳粹美国总部的缪勒、英国情报局的布里吉斯、印尼改革派议员阿里……”
杀手没有回答。
“如今,我们需要借助你的帮忙。”
里克递上照片。
“我们想请你杀了这个男人。NCF的副议长,道格拉斯·麦马翰——”
杀手皱了皱眉头,“你们要对自己人下手?”
“对。”里克漠无表情地回答说:“希望你用点小手段,让他看起来像是意外身亡或是自然死亡。”
“为什么?”杀手耸了耸肩,“如果觉得这个人麻烦,你们可以自己动手除掉他。先打穿他的膝盖,最后在他脑门上补一枪,这样不就OK了吗?”
“有某种原因,让我们无法这么做。”
麦奇静静地回答,“非说不可吗?”
杀手点点头,将两条长腿翘了起来,接着将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杀手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彷佛从小就不曾和别人打过架似的。
“我们将在下个月,和新芬党的亚当斯发表停战声明。在美国前参议员米歇尔的调停下,所有相关者将聚集一堂,进行和平谈判。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可以得到共识。北爱尔兰不需要暴力。”
“我记得在一九九四年时,你们也说过相同的话。”
杀手打断了他的话,但这并没有影响麦奇的心情。
“没有错。”
“?”
“三年前的一九九四年,我们也曾经停战,进行和平谈判。我们是认真的,我们真的打算实现和平。但NCF内部的和平反对派擅自执行了恐怖行动,用炸弹炸死了无辜的民众。结果,这件事影响了原本计划中的和平谈判。北方的民族主义组织说,他们本来就不打算参加和平谈判。据我们的推测,道格拉斯和这项恐怖行动有关。正确地说,我们认为他是主谋。”
汤姆回想起三年前的事。住在里兹本的一家人被埋设在马路上的炸弹炸死,之后的调査发现,可能是道格指使史帝文·克拉克干的。因为,事后在现场发现的炸弹是史帝文最擅长的种类,但很难想像史帝文会杀害无辜的一家人。所以,一定是道格故意向史帝文提供了错误的情报。道格的目的,就在于藉由触犯NCF誓约禁止的“杀害民间人士”条款,以便妨碍和平谈判。然而,史帝文死了,事到如今也已死无对证,指挥部自然无法名正言顺地处分道格。
然而,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度重演。汤姆曾经看过现场的照片,五岁小女孩惨死的样子,至今仍然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麦奇推了推银框眼镜。
“这一次,道格拉斯又对停战表示反对。如果不有所行动,他会再度擅自策划恐怖行动——但如今时代已经不同了。民众已经不再支持武装斗争,他们只希望北爱尔兰尽快恢复安定,加入欧盟,促进经济发展。如今,北爱尔兰需要的不是藉由武装势力来保护天主教徒免受新教徒的欺压,而是要吸引海外企业的投资,藉此增加就业机会。而在这个前提下,需要以和平为基础。如果知道自己建造的工厂会遭到破坏,谁还会来投资?NCF的基本方针中,有一项是‘不进行任何民众不支持的活动”。如今,已经到了NCF扬弃恐怖行动的时候。”
“道格拉斯企图破坏和平,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我们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处置他。因为,如果我们杀了道格拉斯,他就会变成和平反对派的英雄。如果现在明目张胆地杀了他,和平反对派的势力反而会趁势抬头。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我们需要借助你的力量。”
里克用手指着杀手。 棒槌学堂·出品
“必须让道格拉斯·麦马翰看起来像自然死亡,不管是意外或病故都无所谓。尽可能手脚俐落,死状凄惨的话更好,绝对不能让人发现是谋杀。而且,正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必须能够有明确的死因。”
“众目睽睽之下吗?”
“可以做到吗?”
杀手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麦克。
“但代价很高喔。”
麦奇放心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下这项工作?如果你愿意接,我们可以付八万元?”
“应该不是澳元吧?”
“是美金。”
“成交,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干涉我。为了达到你们的要求,我必须接近目标,调查他的习惯和行为模式。我不是那种躲在远处狙击目标的杀手,我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目标面前。所以,到时候希望你们配合,假装不认识我。”
“没问题,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
“请你们告诉我,目标物日后的行动计划,我会在适当时机接近目标。”
“了解。现在就要吗?”
“对。”
“汤姆,”麦奇看着汤姆,“你知道吗?”
“知道。”汤姆站了起来,“我去用杂货店的打字机打出来。”
杀手阻止了他,“没这个必要,只要口头告诉我下星期以后的行程安排就可以了。”
“好。”汤姆又坐回椅子。
“道格拉斯·麦马翰在日后这段时间内,将和我一起行动。下个星期,我们要一起去视察新兵训练所,星期一和星期二会去德瑞,星期三和星期四在阿尔马(Armagh)。在这段时间,我们会住在训练所内,组织外的人不可能靠近。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南方’,星期五和星期六会在斯莱戈的‘湖畔旅馆’投宿,星期天会住在林默里克的‘林默里克屋’。”
杀手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默里克吗……”
“怎么了?”
“夏侬(Shannon)机场就在附近,有许多来往于美国之间的定期班机。”
“你的直觉真敏锐,”麦奇苦笑着说:“道格和汤姆正是要去会见来自美国的客人。”
“赞助者吗?”
“也许吧。”
麦奇没有正面回答杀手的问题。无论是IRA还是NCF,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国外,而且,大部分赞助者都是来自美国的爱尔兰人。以前,这些人移民到新大陆,历经了千辛万苦实现了美国梦。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孙希望这些组织可以完成他们统一祖国的梦想。
老实说,麦奇他们并不希望由反对和平的道格拉斯和赞助者交涉,但这位赞助者和道格拉斯有私交,而且,对方并不了解道格拉斯是和平反对派。道格拉斯这次的林默里克之行,是赞助者特别要求的。
“好吧。那再下个星期呢?”
“从星期一开始,要四处检查藏匿武器的地方,也没有机会可以接近道格。星期四,会在德瑞的仓库街,为支持者举行演说。”
“演说……”
“有许多观众看着道格。”
汤姆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如果可以,希望道格可以在那个时候气绝身亡。干脆俐落,又死状凄惨。
“了解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
杀手站了起来。
“我要先拿一半的报酬。等我确认你们汇款后,就会展开行动。”
麦克点头说。
“我们会尽快汇款。”
杀手说出了瑞士银行的帐号,汤姆记了下来。
麦奇开口了:“当你开始行动后,我们可能需要联络。要用什么方法和你联络?”
“请欧尼尔先生在胸前插一支红色的原子笔,我就会和你们联络。”
“该怎么称呼你?”
“喔——”杀手把手放在下巴,环顾房间四周。杀手的视线停留在角落的架子上,上面放了一瓶威士忌。
“那叫我布希米尔斯(Bushmills)吧。”
『布希米尔斯』是北爱尔兰产的威士忌的名字。
“好名字。”
麦奇的这句话,为会见画上了句点。杀手走出房间不久,就听到汽车驶离的声音。汤姆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北爱尔兰的和平,就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了……”
“这是一场赌博。”里克说:“虽然是赌博,但我认为成功机率很高。他可是如假包换的杀手,看到这个人笑的时候,我整个背脊都会发凉。”
里克说出了汤姆的感受。
“总之——” 棒槌学堂·出品
里克看着汤姆——“你要随时监视道格,我们不需要理会『布希米尔斯』,但反过来说,在他完成任务前,必须让道格活着。所以,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你算是道格的保镖,这一切就拜托你啰。”汤姆点点头。
“汤姆,下星期去‘南方’时,你有没有打算带谁去?”
麦奇问道。只有在南方时,『布希米尔斯』才可能接近道格。也就是说,地点只能选在斯莱戈的湖畔旅馆或是林默里克的林默里克屋。因此,同行者就十分重要。汤姆的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大卫,大卫·奥萨里班。他做事很谨慎,也很値得信赖,和湖畔旅馆也很熟。没问题,琐碎的事都可以交给大卫处理,我会好好监视道格。”
“大卫吗?嗯,他很可靠。”里克也表示同意。“但不能把计划告诉大卫,他不适合参与这种计谋。别看道格那样,他在某些地方很敏感的,或许会从大卫的表情中察觉我们的想法。”
“我知道。”
汤姆点头。
麦奇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 * *
都柏林。
杰拉尔德·奥莱利浑身冻僵地走出冷藏室。戴着抛弃式实验用手套的手上,拿着有样本的容器。他直接来到走廊,站在离心分离机前,撕下“预约十五点使用,奥莱利”的纸条,将样本放了进去。在设定好旋转次数和时间后,打开了开关。外表看起来还很新的离心分离器开始旋转,发出静静地马达声。虽说是夏天,但待在设定为摄氏四度的冷藏室里长达两个小时,还真实有点受不了。身体已经冷到骨子里,关节也僵硬了口气。杰拉尔德走向休息室。
休息室里,黑川富士雄正在看报纸。看到杰拉尔德走进来,他抬起了头。“休息了吗?杰瑞。”
“对,我要喝杯咖啡暖暖身体。富士,这里有没有咖啡?”
黑川富士雄——富士拿起咖啡壶,把还很热的咖啡倒进杰瑞的杯子里。杰瑞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啊,总算活过来了。”
“你又去冷藏室了吗?你在里面耗那么久,小心把身体搞坏了。”
“我可比你年轻呢,无论如何,我还没到三十岁呢。”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杰瑞虽然说自己比较年轻,但其实两个人是同年生,只不过杰瑞的生日比富士晚了五天。如今,富士的生日刚过,杰瑞的生日还没到,所以,杰瑞三不五时就调侃富士已经老一岁了。
他们是名为“中部制药”的日本药厂,和爱尔兰三一学院共同设立的“中部都柏林生化研究所”的研究员。爱尔兰共和国政府积极招募在电脑和医疗用品方面具有先进技术的海外企业,“中部制药”就是受到该国政府的优惠税制和廉价劳动力的吸引,而前来投资的企业之一。
这家研究所,以“中部制药”的员工和三一学院的学生为中心,主要从事基础研究的工作。富士是“中部制药”的日本员工,爱尔兰人杰瑞则是三一学院生物系的学生。杰瑞的硏究主题是老鼠肝脏内所含的一种特殊的蛋白质。刚才,杰瑞在冷藏室里就是在精制这些蛋白质。研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论文应该可以在年底前完成。“兔子的情况怎么样?”
杰瑞一边喝咖啡,一边问道。富士头也不抬,看着报纸说:“已经帮R1至R6注射了样本,接下来的一星期要继续注射,下下个星期再抽血检査。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已经形成抗体了。”
“恐怕很难,因为你和兔子八字不合。”
两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兔子是富士的克星,因为“只要用兔子做实验,结果总是不理想”。看富士的论文可以发现,他使用白老鼠或线虫做研究时的成绩都很出色,代表他的能力并没有问题。但他自己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
“看来企业设立的研究所果真不一样。”
杰瑞说道。他看到富士偏着头看自己,又补充说。
“因为,不需要打扫动物室,而且,帮动物注射样本时,只要事先交代,就会有技师代劳。我在学校,什么事都要自己做,根本没时间休息。”
“那倒是。”富士也颔首同意,“成为研究员后,每到节假日都可以好好休息。”
听到“假日”这两个字,杰瑞突然灵机一动。
“对了,富士,你这个周末有没有空?”
“有空啊。”
“那要不要去湖边走一走?”
“湖边?”
“对。往西走,有一个名叫斯莱戈的城市,那里有一个很漂亮的湖。你之前去莫赫断崖(Cliffs Moher)时不是说,想看看爱尔兰的湖吗?”
富士点点头。只要一有时间,杰瑞就会带他这个外国人四处参观名胜古迹。六月时,曾经带他去绵延在大西洋海岸上的断崖绝壁“莫赫断崖”。这是爱尔兰人向外国人介绍本国风景时,绝对会提到的地方。富士想起自己当时曾经说“下次想看看会有仙女出现的湖”。此刻,富士的黑眼珠闪烁着好奇心的光采。
“听起来很有趣,要过夜吗?”
“对。如果星期五早一点结束的话就可以直接出发,星期六早晨就可以到湖边了。这个季节,感觉很舒服,在原始森林包围中的湖泊看起来雾茫茫的,还可以听到远处的鸟啼。”
杰瑞很喜欢这个日本人。大部分来到这里的日本人都会搞小团体,好像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阻绝了杰瑞和其他爱尔兰人的加入。然而,富士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说,他小时候曾经住在美国,很可能和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富士身上散发出某种特质,让杰瑞觉得“希望看到他高兴的样子”。
“好,那我们就去走走。”
富士说着,杰瑞用力点点头。
当时,杰瑞并不是非要带富士去斯莱戈不可。爱尔兰还有许多名胜値得参观。斯莱戈的基尔湖(Lough Gill)虽然有名,但更近的威洛(Wicklow)森林公园里也有湖泊,如果不看湖泊,还可以去白牛岛看海豹和海鸥。他只是无意中选择了斯莱戈。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竟然卷入了那个事件。
* * *
爱莉西亚·菲兹帕屈克一踏进夏侬机场,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爱尔兰的空气。
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很普通的空气。况且,因为身在机场的关系,还有废气的味道,然而,还是有一种湿润的感觉。虽然她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但这种心理作用也不坏。爱莉西亚——爱莉丝对自己是美国人这件事从未产生任何怀疑。自己的父母都是美国人,自己也当然是美国人。她隐隐约约地想像着,日后,自己应该会和美国人结婚,儿女也将是美国人。
但有时候,她会思考关于自己祖先的事情。美国建国才短短的两百年,住在美国的人,除了少数美国原住民以外,其他都是移民的子孙,也就是说,大部分人并不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而是从其他地方移民而来的。
爱莉丝是在某一次打扫阁楼时,发现了祖父的遗物后,才开始在意自己的“根”。在祖父的遗物中,有一支漂亮的直笛。父亲告诉她,那是演奏爱尔兰民谣时使用的乐器。爱莉丝的父亲正是来自爱尔兰。
“爷爷的直笛吹得很棒。”父亲告诉爱莉丝说:“在我小时候,附近的爱尔兰人经常聚集在一起演奏。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一定是藉此怀念故乡,才能忘却工作的辛苦。”父亲遥望着远处说着。爱莉丝的祖父是消防员,听说,当时的爱尔兰移民都只能从事这种危险又低薪的工作。
不知道祖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演奏遥远祖国的音乐——想到这个问题时,爱莉丝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想去爱尔兰一探究竟的冲动。所幸,大学快放暑假了。爱莉丝觉得心动不如马上行动,第二天,立刻预订了前往夏侬的机票。
如今,爱莉丝已经踏上了爱尔兰的土地。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只买了机票,并没有计划接下来的行程。于是,她先去机场商店买了一本爱尔兰的旅游书,并走进了咖啡店。她在柜台点了咖啡后,翻阅着旅游书。她看了目录,翻到了斯莱戈那一页。祖父的故鄕斯莱戈到底在哪里——她正这么思考着,随即听到一个声音。
“呢,要去斯莱戈的话……”
她抬头一看,发现旁边的女人正在看Thomas Cook(译注:英国最大,也是国际性的旅行社)的时间表。
“咦,你要去斯莱戈吗?”
爱莉丝问她,女人惊讶地抬头看着爱莉丝。这个黑发女子看起来比二十岁的爱莉丝年纪大一些。
“对,你也要去吗?”
她说的是美式英语。原来是美国人,爱莉丝稍微放了心。
“对,我想去斯莱戈,但搞不清楚方向。——啊,对不起。我叫爱莉西亚·菲兹帕屈克,来自芝加哥。”
黑发女子微笑着说:“我叫凯瑟琳·米勒,来自波士顿。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爱莉丝开心地笑了。能够找到同伴,真是太幸运了,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坏人。
“如果你不嫌麻烦,我很乐意。我可以叫你凯西吗?还是凯特?”
“我的朋友都叫我凯特。”
“那,我也叫你凯特。请多关照。”
爱莉丝举起咖啡杯,凯特也拿起咖啡杯,两个人都做出干杯的姿势。
“你该不会已经找好住宿的地方了吧?”
听到爱莉丝的问题,凯特点了点头。
“对。我的教授以前来过爱尔兰,他向我推荐了一家旅馆,就在湖附近,虽然只是普通的B&B(Bed & Breakfast),但餐点很好吃,老板娘也很漂亮,是一家很不错的旅馆。”
凯特笑了。
“爱莉丝,你还没决定住哪里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还有没有空房间?”自己遇到了好人,爱莉丝在心里画了一个十字,菲兹帕屈克全家都信奉天主教。凯特用位在咖啡店角落的电话和旅馆联络,聊了几句后,立刻挂了电话。“他们说还有空房,我们走吧。”
“好。那家旅馆叫什么名字?”
凯特看着笔记簿,回答了爱莉丝的问题:
“湖畔旅馆。”
* * *
威廉·华勒斯拚命踩着脚踏车。他一大清早就从卡斯尔巴(Castlebar)出发,途中只有小歇了几次,其他时间都在拚命踩脚踏车。他希望天黑以前可以到达斯莱戈。白天阳光普照的天空,现在渐渐阴沉下来了,必须趁下雨之前赶到旅馆。
自己为什么要选脚踏车?
威廉——比尔已经为这件事后悔了好几次。是不是该乖乖地租一辆车才是对的?然而,他每次都摇头否定,脚踏车有脚踏车的优点。他为这次的斯莱戈之行订定了详细的计划。事先预约了旅馆,也査好了路线。当时,之所以放弃租车而决定骑脚踏车旅行,绝对不是基于经济上的原因,而是精神上的理由。因为开车旅行的话,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心情会很松懈。骑脚踏车则必须活动身体,藉此,可以使精神振奋。两相权衡之下,比尔舍弃了肉体的轻松,选择了精神上的充实。
最后,当比尔抵达斯莱戈时,的确充分感受了精神方面的充实感。由于事先准备了详细的地图,才能够在没有迷路的情况下,顺利到达之前预约的B&B。从干线道路转进来后,不出几分钟,两侧的树林一下子变得开阔,一幢房子伫立在树林中。他把脚踏车停在入口旁,按了玄关的门铃。
玄关上写着“湖畔旅馆。”
* * *
汤玛斯·欧尼尔幸运地在傍晚前赶到湖畔旅馆,此时天空还没有下雨。他们刚进门,天空就开始滴滴答答地飘雨。
湖畔旅馆前,有一个可以停放数辆汽车的停车场。目前停车场空空如也。坐在驾驶座上的大卫·奥萨里班把车停在最靠近玄关的位置,因为一旦发生意外时,可以随时跳车离去。
“好了,终于到了。”
坐在后车座的道格拉斯·麦马翰第一个跳下车。他的脚步很轻快,就像是参加远足的小孩子一样。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汤姆先检査了一下手枪里剩下的子弹,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才走下车。大卫也检査了手枪后才下车。
“走吧。”
三个人绕过放在门口的脚踏车走进房子。女主人玛丽·克拉克站在柜台迎接他们。“欢迎光临,道格,还有汤姆和大卫,路上辛苦了。”
克拉克太太露出沉稳的笑容。
“玛丽,又要让你费心了。”
道格说着,原本就很红润的脸变得更红了。
“好久不见,今天晚上和明天晚上,都要麻烦你了。”
汤姆也向她打了招呼,觉得她美丽如旧。她今年几岁了?四十岁?还是四十一岁?她的丈夫史帝文曾经大力协助过NCF,在史帝文死后,她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以前,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如今才有外表和年龄相符的感觉。
“最近好吗?”
大卫问克拉克太太。克拉克太太微笑着说:“很好,谢谢。”
“那太好了。”
大卫的声音充满感情。
“大卫,你看起来也很好。” 棒槌学堂·出品
大卫点点头。很明显的,这段谈话,使他的身体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感动中。汤姆十分了解大卫的心情。具备优秀爆破技术的史帝文虽然是南方人,在NCF中却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大卫一直向史帝夫学习爆破方面的技术;史帝夫也把大卫当作亲弟弟般疼爱,经常带他回到自己位于南方的家,请他吃饭。大卫和史帝夫一样,都对玛丽十分钦慕。然而,在史帝夫过世后,大卫就不曾来过这里。“好,我们先把行李放回房间,再来喝Guinness(译注:黑啤酒品牌名)。”也不知道是否发现了大卫的心情,道格突然大声说道。他还是老样子,神经特别大条。汤姆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他也知道,道格对已经变成寡妇的克拉克太太很有兴趣。或许,道格是刻意阻止大卫和克拉克太太的心灵交流也说不定。
汤姆在住宿登记簿上写下了姓名和住址,当然不是用真名。每次来南方时,汤姆就自称为强生,道格叫格里菲斯,大卫叫奥哈拉,三个人自称是多内加尔商店街喜好垂钓的同好,利用周末来斯莱戈渡假。车子是向多内加尔的支持者借来的,是南方的车牌,车上也准备了垂钓用具。虽然克拉克太太坚决推辞,但汤姆还是把三个人的住宿费塞进她手里。
克拉克太太把钥匙交给他们三个人。房间位在二楼,道格住在最里面的二十四号房,汤姆住在前面的二十二号房,大卫则住在楼梯前的二十号房。
“今天晚上有没有其他客人?”
汤姆问克拉克太太。
“有啊,已经有四位客人先到了。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你们要来,就不会接受其他客人的预约了。”
克拉克太太一脸歉意地说,汤姆则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们住在这里,又没有什么秘密行动。只是去林默里克时,稍微停留一下,不会给其他客人添麻烦的。”
汤姆边说边想着,『布希米尔斯』应该也混在这些客人中。汤姆的工作,就是要监视道格,同时无视‘布希米尔斯”的存在。当然,大卫不了解这些内情,汤姆只告诉他,目前NCF指挥部正准备进行和平谈判,为此,必须严格监视反对和平的道格拉斯,以免他采取某些不智的行动。这样,就可以达到大卫监视道格的目的。然而,自己人准备干掉道格的事,当然不可能让大卫知道。
虽然是麦克·莱安的命令,但这项任务还真棘手。汤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 * *
所谓的倾盆大雨,就是指眼前这种状况吧。老式的雷诺(Renault)拚命摆动着雨刷,视野清晰度却完全没有改善。不知道是不是蓄电池老旧了,车头灯的灯光感觉十分微弱,在这种情况下开车简直是拿命开玩笑。
星期五。杰拉尔德·奥莱利和黑川富士雄按计划提前结束实验工作,跳上了杰拉尔德的爱车。从都柏林到斯莱戈差不多有两百公里,照理说,只要离开都柏林郊区,摆脱了塞车之苦,再沿着国道四号线行驶,就是一次愉快的汽车之旅了。但是这时候天色突然阴沉起来,过了朗福德(Longford)后,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好大的雨。天气预报不是说,这个周末都是晴朗的好天气吗?”
富士在副驾驶座上大声说道。
“这就是爱尔兰的天气,没关系,很快就会放晴。”
杰瑞大声回答说。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很吵,如果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真是难缠的天气。富士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完全没有不满的感觉,反而一脸很享受在大雨中走山路的样子。中途交换开车时,他还一边哼着可儿家族合唱团(The Corrs)的歌,一边轻快地开车。
但此刻的雨下得更大了,视野几乎看不清楚。杰瑞瞪大眼睛开了一会儿,终于进入了斯莱戈。在距离斯莱戈市中心还有一小段距离——
“咦?”
随着“啪”的一声,雨刷的橡胶片脱落了,只剩雨刷空洞地滑来滑去。视野随即被雨势遮掩住,完全看不清前方。杰瑞慌忙把车子停在路旁。
“这下惨了……” 棒槌学堂·出品
杰瑞喃喃说道,富士说了声“我去看看”,便下了车。雨很快把富士的身体淋湿了,他用Maglite手电筒照着雨刷。
“固定雨刷片的零件不见了,能不能找个什么东西帮忙固定?”
杰瑞从后车厢里拿出备用工具。富士翻着工具箱,拿出一块脏布,用刀子割细,硬是用布条把橡胶绑在雨刷上。富士抬头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杰瑞,你试看看。”
杰瑞回到驾驶座上,试着活动雨刷。橡胶无法和挡风玻璃密合,只能扫除一部分的水,但视野至少比之前好一点。杰瑞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先将就将就了,这附近应该有旅馆才对。”
两个人再度上了车。虽然是夏天,但大雨迅速带走了体温,感觉有点冷。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富士脸色略显苍白。
杰瑞弯着身体,透过狭窄的视野开车。开了差不多五百公尺,位在马路右侧的看板顿时映入眼帘。看板上写着“B&B湖畔旅馆请由此进入”。
“有了,我们去那里看看。”
“没有事先预约可以住宿吗?”
“只要有空房,即使没有预约也OK。别担心,爱尔兰人对落难的人特别亲切。”杰瑞将车子来个大右转,从看板旁插入小径。他小心翼翼地将车子行驶在泥泞的路上,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幢白色建筑物。那就是湖畔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