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旅馆似乎已经有客人入住,好几个窗户都亮着灯。杰瑞把车子停在停车场一角,接着跑向玄关,心里不断祈祷着房间还没客满。他按了玄关的门铃,一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是个很美丽的女性,胸前的名牌上写着“M·克拉克”。
“欢迎光临,要住宿吗?”
对,杰瑞露出凄惨的表情回答。其实,根本不需要发挥有助于博取同情的演技,他的样子已经够凄惨了。
“我的车子坏了,好不容易才开到这里。如果雨一直不停的话,我根本无法继续行驶。事出突然,我感到很抱歉,但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
“真的很伤脑筋。空房……”
柜台的女人——克拉克太太想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里面一眼,才转过头说:“还有空房,我立刻带你们去。你们先去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吧。”
杰瑞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上楼梯后,最前面的两个房间。”
克拉克太太把钥匙交给他们,是十号房和十一号房。
杰瑞和富士走上楼梯。杰瑞说:“你看,我是不是说对了?”
“真的,你说的没错。”
富士点点头。 棒槌学堂·出品
“柜台那个女人说的对,我们要先去冲个澡,换一下衣服。衣服都湿透了,感觉好冷。”
就好像在冷藏室里一样,富士如此说着。
他们约定三十分钟后碰面。然后,杰瑞进了十一号房,富士进了十号房。两个房间刚好隔着走廊面对面。
下班后这一路开得很辛苦,也真的累了。杰瑞冲着热水澡,对这里温度够高的热水心存感激。在爱尔兰,几乎每家B&B的热水都是温温的,因此,杰瑞立刻喜欢上这家旅馆。他用干净的毛巾擦了身体,换上干衣服,觉得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就在此时刚好听到敲门声。是富士,富士的气色也好多了。
“去吃饭吧,肚子都饿扁了。”
一看时钟,已经超过九点了。两人先去补办住宿手续。
“住一晚吗?”
克拉克太太问。杰瑞点点头,接着问:“湖就在这附近吗?”
克拉克太太微笑以对。
“基尔湖就在旁边,也因此我们才会叫‘湖畔旅馆’啊。”
杰瑞和富士互看了一眼,太幸运了。
“那么,可不可以住今明两晚?”
“没问题,那就住两晚。”
两个人登记后,便付了两天的住宿费。
“上午七点半到十点是早餐用餐时间—对了,你们吃晚餐了吗?”
听到他们否定的回答,克拉克太太便带他们来到餐厅。
吧台里的年轻男子帮他们点了餐。杰瑞点了爱尔兰炖肉,富士点了什锦海鲜汤。他们把Guinness倒进杯子,干了杯,一口气就喝了一半。
“真好喝。”
富士叹着气说。这个日本人喜欢喝Guinness,而且,看他喝的样子,真的很乐在其中,杰瑞情不自禁地微笑着。富士喝Guinness的样子,或许也是杰瑞喜欢这个男人的原因之一。
吧台里的年轻男子把炖肉和什锦海鲜汤端了上来。两者都只是把大量制作的料理加热一下而已,因此上菜的速度很快。吃下热热的炖肉,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他喝完Guinness,又点了一杯。
这时,他才有时间从容地观察整个餐厅。餐厅里还有其他三组客人,一组是三个男人,和杰瑞他们一样,正在喝Guinness。从不时传来的谈话中,可以知道他们是爱尔兰人。其次,吧台前有一个年轻男人在喝酒,看起来二十多岁,从外表来看,也像是爱尔兰人。另一组客人是两个女孩子,应该是外国游客,他的眼神很自然地移向这两个女生。一个是金发美女,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另一个则是黑发,感觉比较沉稳,年纪可能比金发女子稍微大一点。或许是因为身旁有一个亮眼美女的关系,她感觉比较普通。
“那里的两个年轻人,你们吃饱了吗?”
那三个客人中的其中一人向他们打招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张关公脸,可能有点醉了,正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们。
“你们才到吧,要不要过来一起喝酒?”
杰瑞和富士互看了一眼。虽然他们有点累,但还是基于礼貌答应了。他们起身走到那几个男人的桌子。除了关公脸以外,桌旁还坐着分别是三十出头和年近四十的男人。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几乎没什么喝酒,和关公脸形成鲜明的对比,看到杰瑞他们过来,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悦。看起来,像是很古怪的工匠师傅。(关公脸?这比喻怎么这么别扭?)
“既然大家有缘住在进家小旅馆,其他的客人,要不要也一起来坐?”
他也邀请坐在吧台的男人和两个女孩子加入。坐在吧台前的男人一脸不愿意的样子,而金发美女则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黑发女子紧跟在后。
这个老头,原来想泡妞,把我们当挡箭牌?虽然杰瑞心里这么想,但他什么都没说。与其和这个关公脸老头子及那两张臭脸一起喝酒,他当然希望那两个年轻女孩也一起加入。
“难得的周末,大家一起喝个痛快吧。玛丽,把帕帝酒(Paddy)拿来。”关公脸大声地对吧台里的克拉克太太说。
好,克拉克太太应着,接着就拿了一整瓶帕帝酒和杯子走了过来。这是爱尔兰的平价威士忌,关公脸为大家的杯中倒满酒。
“来,为大家的愉快周末,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桌子上。关公脸则一饮而尽,还握着喝空的杯子,感受着威士忌流入喉咙的余韵。
“——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格里菲斯,在多内加尔开鞋店。”
多内加尔是位在斯莱戈北方的城市,难怪他说话有北方的口音。
“我是这里的老主顾,只要休假时,我们就会来这个湖边钓鱼。他们是我的钓友,强生和奥哈拉。”
关公脸——格里菲斯指着身旁的朋友介绍道。较年轻的是强生,较年长的是奥哈拉。两个人只说了句大家好,就没有下文了。
于是,其他人也跟着自我介绍。年轻男子叫威廉·华勒斯,在科克的会计事务所工作。金发女子叫爱莉西亚·菲兹帕屈克;黑发女子叫凯瑟琳·米勒,两个人都是美国的大学生。杰瑞也自我介绍了,当最后轮到富士自我介绍时,所有人都小小的欢呼一声。
“你是日本人。”
爱莉丝说着,便从皮包里拿出一个比手掌还小的小型照相机,“你看,是Canon的。”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如今,世界各地都有日本的商品,爱尔兰也有许多日本的电器和汽车。日本的商品凭着优秀的功能,受到世界各地民众的喜爱,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大家也只能透过这些商品认识日本。富士可能已经习惯了,随声附和着。接着所有人开始随意地聊了起来。克拉克太太则拿出切好的起司和坚果点心。“奥莱利先生在研究所工作,你是科学家吗?”
爱莉丝问杰瑞,杰瑞点点头。
“嗯,差不多吧。”
“奥莱利先生,你真厉害。我向来对科学家的事一窍不通,我好崇拜你。”爱莉丝瞪大眼睛说,让杰瑞觉得有点飘飘然。
“叫我杰瑞就好。爱莉丝,你在大学主修什么?”
“企管学。我准备考研究所,读MBA(企管硕士)。”
“啊,MBA?”比尔惊讶地问。
“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这很厉害吗?”
听到杰瑞的问题,比尔点点头,“那当然。那些在美国开大公司,年收入好几十万美金的人,都读过MBA,可以说是菁英中的菁英。爱莉丝,你打算开公司吗?”
“对。”爱莉丝笑着说,“我想自己开公司,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登上Fortune杂志。”
哇噢,杰瑞叫了一声。美国人一向很上进,就连这么年轻的女孩,都已经立下了大志。而杰瑞并不讨厌这种追求名利的欲望。
一旁传来关公脸的大笑声。斜视一看,发现他正在和凯特说话。凯特露出为难的笑容,但还是亲切应对着。从旁倾听他们的谈话才知道,凯特正在波士顿大学攻读英国诗词,目前正在研究叶慈的作品。这么说来,叶慈的母亲就是在斯莱戈出生的。凯特这次是打算来到与自己喜爱的诗人有关的土地,展开一场巡礼之旅。关公脸把威士忌像水一样不断倒进喉咙,还不忘对凯特说一些冷笑话。只要他的杯子空了,较另一位年长的同伴——奥哈拉就拿起杯子,帮他斟满,还加入冰块。
克拉克太太又拿了一盘坚果点心走了过来。
“道格,我要睡了。大家不要玩得太晚,不然明天起不了床。”
关公脸拉下脸说:“玛丽,别担心,大家都很年轻,包括我在内。”
说完,又独自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这个醉翁之所以常来湖畔旅馆,原来意在克拉克太太。
克拉克太太向大家道晚安后就走了进去。比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说:“她真漂亮,娶到这么漂亮的太太,她先生一定很幸福。”
听到这句话,关公脸的表情顿时僵住了,他的两个同伴的表情也阴沉下来。“怎么了?”
杰瑞纳闷地问。
“不……”关公脸的同伴中,那个较年轻的男人——强生开口说:“她先生过世了。三年前,发生了意外。”
现场的空气顿时凝结。
“原来是这样……” 棒槌学堂·出品
杰瑞落寞地回答,原来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他斜眼看了一眼比尔,比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为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竟造成这么大的震撼而感到惊讶。比尔的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
“怎么会……”
餐厅的气氛消沉了一阵子,但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很快就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比尔提到克拉克太太长的很漂亮,那可是女孩子喜欢的话题。
“杰瑞,你也喜欢那种类型的女人吗?”
爱莉丝笑容灿烂地问着。她可能喝了不少酒,脸颊红通通的。
“不,也不是……”
“那,凯特呢?男人都很喜欢像凯特那么文静的女人吧?”
爱莉丝突然和他亲近起来,杰瑞不知所措地看着比尔。
“喂,比尔,帮一下忙。”
但比尔连看都没看杰瑞一眼,只顾着喝酒。难道他还在意刚才的事吗?真是个敏感的男人。
富士正在和关公脸的两个朋友说话。刚才毫无表情的那两个人,如今显得轻松多了。杰瑞竖起耳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喔,你是从日本来的。
——对,目前住在都柏林。
——我不太了解日本,但听说是个和平的国家。
——嗯,是啊。最近经济不太景气,但生活很轻松。
——真羡慕。
——姑且不谈北爱尔兰,在南方倒还算和平。近年来的经济发展也大放异彩,甚至有了“西欧之虎”的别称。
——嗯,是啊。
杰瑞正听着他们的谈话,突然注意到有人看着他们。是怎么发现的他也不知道,只是隐约感觉到那道视线,便转头一看。在最靠近餐厅出口的桌子旁,有一个男人正独自喝着Guinness。他也是住宿的客人吗?男人一头深褐色的头发,深褐色的胡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而且穿着暗色的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不易察觉。男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
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的?进入餐厅时,他就在那里了吗?不,如果是这样,关公脸一定会邀他加入。应该是在我们干杯后才出现的,看到我们已打成一片,没有机会加入,才会远远看着吧。
男人发现了杰瑞的视线,眯起眼睛,然后慢慢举起手上的Guinness,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
“噢噢,这位大叔睡着了。”
随着比尔的声音看去,发现关公脸已经呼呼大睡。难怪有好一阵子没有听到他聒噪的声音,原来是醉倒了。“真是没办法,把他抬回房间吧。他住几号房?”
听到富士这么问,同行的年轻人——强生摇了摇头。
“没关系,就让他睡这里吧,反正现在是夏天,不用担心会感冒。”
奥哈拉也苦笑着。啰嗦、爱管闲事、不顾他人迳自入睡,真是典型的爱尔兰人。凯特也打了个哈欠。
“啊,我也好困,回去睡觉吧。”
一看时钟,才发现已十二点多,结果还是熬夜了。因为克拉克太太和吧台里的年轻人都休息了,所以他们就把杯子和酒瓶直接留在桌上。
所有人都接二连三地走出餐厅。杰瑞发现刚才那个男人不见了,他应该也去睡了吧?
爱莉丝住在一楼的十五号房,凯特住在十二号,比尔住在十四号房。那两个从多内加尔来的男人则住在三楼。
“我还是不习惯这种计算楼层的方法。”
富士一边走上楼梯一边说道。富士说的是,日本的二楼相当于爱尔兰的一楼,日本所说的一楼,在爱尔兰却变成了地下室。杰瑞原本还觉得奇怪,但听爱莉丝说,美国也和日本一样,所以对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来说,一定觉得爱尔兰很奇怪。
大家在一楼的走廊上互道晚安。
“对了,杰瑞——” 棒槌学堂·出品
爱莉丝说:“你们明天要去参观湖吗?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杰瑞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爱莉丝说了声“拜拜”,就回了房间。外面好像还在下雨,希望明天早上雨会停,这样就可以一起去参观基尔湖了——杰瑞在心里祈祷着。
杰瑞正走进房间,没想到富士也跟了进来。
富士笑嘻嘻地说:“刚才,你们小俩口聊得真投机。”
杰瑞顿时红了脸,爱尔兰人都很纯情。
“比尔也在,我们又不是单独聊天。”
说着还瞪了富士一眼。
“你特地来我房间调侃我的吗?”
“不是。”富士突然一脸正色,“这家旅馆很奇怪。”
“奇怪?”
杰瑞反问道,他不太理解富士的意思。
“旅馆很奇怪,客人也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比方说——”
富士说着说着便一拳捶向墙壁。杰瑞缩起了脖子,三更半夜的,不怕吵到别人吗?
然而,墙壁丝毫不为所动,声音也很沉闷,就好像打在城墙上似的。
“我是刚才洗澡时发现的。”富士挥着拳头说:“这家旅馆特别注重隔音。你以前曾经带我去过很多B&B,我发现爱尔兰的B&B墙壁都很薄,隔音效果很差,如果像我刚才那样捶墙壁,整幢建筑物都会听到声音。这里却不一样,位在距离干线道路有一段距离的间静场所,为什么这么注重隔音?”
杰瑞偏着头,虽然他也感到纳闷,但又觉得可能只是经营者有自己的顾虑吧。富士又接着说:
“这里的客人也怪怪的。具体来说,那三个来自多内加尔的客人,和坐在出口附近的客人——”
原来富士也发现了那个男人。杰瑞要求他说得详细点,富士摸着下巴。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证据,但那个老头,就是格里菲斯在介绍他的朋友时,先介绍强生,才介绍奥哈拉。”
“那又怎么样?”
“以年龄来说,应该先介绍较年长的奥哈拉,然后才是年轻的强生不是吗?但格里菲斯认定强生的地位比奥哈拉高,所以才会以这种方式介绍。可能在他们所属的团体中,已有地位高低之分了吧,然而如果单纯只是垂钓同好,不应该会有这种差别才对。我觉得,他们应该生活在以某种阶级为重,而不是以年长者为上的团体里。”
“呃,”杰瑞想了一下,“我觉得这种推论有点牵强,你说的团体是指什么?”
“嗯,首先可能是企业,或者是军队。”
“呃,”杰瑞又发出犹豫的声音,他觉得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况且,年轻的强生可能是那两个年长者的垂钓老师。
“那个胡子男人呢?”
富士偏着头。
“那个男人应该也是住宿的客人,却一副无法打进我们的圈子里的样子。不过,他的视线——”
“视线?”
“对,感觉好像在监视我们,或者说,是监视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
杰瑞摇了摇头。今晚的富士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是原本就有点疲累,再加上喝了点酒,使他的理智出了岔,才会对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产生过度反应。
“你想太对了。”
“我想也是。”
富士点点头,然后打开门。
“晚安。明天我会负责带开比尔和凯特,尽量不影响你。”
杰瑞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富士已经消失在门外。
真受不了。富士虽然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会有一些奇怪的论调。平时和他一起旅行时,他很少会提这些事,今天是怎么了?他边想边打算换上睡衣时,就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以为又是富士,打开门一看,发现竟是爱莉丝。
“我想和你多聊聊。”说着,爱莉丝便挤了进来,她手上拿着威士忌的酒瓶。
“这是Bourbon,是美国的酒,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
刚才不是已经喝很多了,难道还想喝——杰瑞心里想着,但随即转念一想,如果她没有醉,怎么可能来这里找自己。
杰瑞有所期待地请爱莉丝坐下,再从洗脸台拿了杯子过来,两个人一边喝着Bourbon,一边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爱莉丝想了解有关爱尔兰的事,杰瑞谈了有关他生活的都柏林和都柏林衍生的各种文化。爱莉丝还说,她想听听爱尔兰的音乐。“有几家酒吧有现场演奏,你去那里就可以听到了。”
杰瑞如此说着。
“你可以带我去吗?”
杰瑞答应了爱莉丝的要求。
“那我们要一起去哟。”
说完后爱莉丝把脸凑了过来,杰瑞愣了一下。
——爱莉丝喝醉了,而且在旅行时行为难免比较开放。她不是真心的,我是成熟的大人,必须克制。
他这么想着,但还来不及付诸行动,爱莉丝已经吻上了他的嘴。
手表上的闹钟声把杰瑞惊醒了。七点半了,平时都在这个时间起床,他昨天忘了调整闹钟的时间,原本想要再赖一下床,但立刻想起昨晚的事。一看身旁,已不见爱莉丝的人影。他这才想起,不久前才听到爱莉丝说“已经七点了,起床吧”,可能是因为杰瑞没有起床,所以她一个人先行离开了。
杰瑞调整好心情后就坐了起来。昨晚的雨似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枕头旁。他把窗帘拉开,因为屋檐的关系,看不到天空的情况,但似乎是个艳阳天。
他洗了一个热水澡,刷了牙,仔细刮好胡子。正在梳头时,听到敲门的声音。
“噢哇,正在打扮喔。”
富士一进门就说。
“因为我是绅士嘛。”两人耍着嘴皮,离开了房间。B&B的房间和一般观光饭店不同,没有自动锁门设备。杰瑞用钥匙锁门后便下了楼。餐厅内,爱莉丝和凯特正在吃早餐。有炒蛋、煎的很香的培根、香肠、煎洋菇、切片面包,还有柳丁汁和咖啡,令人食指大动。
杰瑞和富士坐在爱莉丝她们隔壁桌。
“早安,你们真早。”
杰瑞向她们打招呼,爱莉丝背着凯特,调皮地使了一个眼色——昨天晚上的事要保密喔,杰瑞也用眼神发出同意的暗号。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嗯。”
克拉克太太送上了咖啡。这家旅馆只有克拉克太太和吧台里的青年两个人在经营吗?
“对了,”
杰瑞环顾餐厅,没有看到昨晚在餐厅睡着的关公脸。
“那个大叔——好像叫格里菲斯的人不在耶。”
富士一边喝咖啡,一边说:“他们说是来钓鱼的,可能天没亮就去钓鱼了。”
此时早餐端了上来。单身的杰瑞平时很少正常吃早餐,看到这么丰盛的早餐,实在让他心存感激。
“要怎么去湖那里?”
富士吃完早餐后,边喝咖啡边问。这个男人既喜欢喝Guinness,连咖啡也不离手。
“打个电话去观光介绍所,看哪里可以租船。如果没有,应该有观光行程,我们直接参加好了。等比尔起床后,我们就出发吧。”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比尔打着哈欠,坐到椅子上。
“早安,你们真早。”
“早安,比尔,你也要去参观湖吗?”
“嗯。”比尔轻轻转动脖子。
“我好像快感冒了,不好意思,今天我不去了。雨停了吗?”
“对啊。” 棒槌学堂·出品
富士看着窗外说道,杰瑞也跟着他将视线栘向窗外。天气很晴朗。从窗户可以看到昨晚来时的小径,以及坏了雨刷的雷诺。雷诺以一副不知道昨晚故障的表情,带着水滴,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真是个晴空万里的出游天气。杰瑞转头征求富士的同意,发现富士正盯着窗户。
“怎么了?”
杰瑞问着,但富士没有回答,只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从窗外看到什么了吗?杰瑞又看了一眼窗外,并没有发现异常。其他人也发现了富士的样子,纷纷看着窗户,但都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
富士站了起来,走向窗户。他没有打开窗户,而是在窗前停了下来,直盯着窗台。正在怀疑发生了什么事时,随即有人步入餐厅,原来是关公脸的朋友强生和奥哈拉。
咦?他们不是和关公脸一起去钓鱼了吗?
“早安。”强生向他们打招呼,“天气真好。”
“早安,我们还以为你们去钓鱼了。”
杰瑞说。奥哈拉摇了摇头,“格里菲斯醉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去钓鱼,他一定会睡到中午才起床。”说着,他环视着餐厅。
“咦?他不在这里,是不是半夜回房间了?具难得。”
“不是。”
富士突然开了口。强生好像这才发现富士似地,往窗户的方向看去。富士打开窗户,看着窗户下方。
接着转头看向强生。
“他在这里。”
强生讶异地走近富士,杰瑞也走了过去,富士默然不语地指着窗下,接着杰瑞和强生一同从窗户探出身子往下看。
关公脸就倒在窗下。
“啊!”
杰瑞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强生则从窗户跳了下去,富士也跟在后面。
“道格!”
传来强生的声音,奥哈拉也跑了过去。杰瑞又走向窗户,这时才发现白色的窗台上有黑色的污垢。是血迹,富士刚才就是看到了这个。
关公脸趴倒在地上。强生抱起关公脸,他的脖子并没有垂下来,代表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自于他趴在地上,满是泥巴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淡紫色的斑点,是尸斑。鼻子也有出血,但量并不多。光是看到这个样子,就令人难以呼吸、血气尽失。
“他死了……”
强生喃喃自语着,奥哈拉从窗户旁跳开,冲向餐厅的出口,爱莉丝则走了过来。
“怎么了?”
“别过来”
杰瑞不自自主地说。爱莉丝皱着眉头,比尔和凯特站了起来,克拉克太太和吧台里的年轻人也走了出来。
“你们别过来格里非斯先生死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随即冲到窗户旁。爱莉丝探头张望后,立刻用双手捂着嘴巴,凯特和比尔也都说不出话来。窗户下的强生和富士则看着尸体。
“头盖骨骨折,还有脑部挫伤吧。”
富士这么说着,强生则看向他。
“你看得出来?”
富士摇了摇头。
“我学过生物学,但不是医生。不过,只要看头部的伤,就已经一目了然了。头部有两处伤口,其中一处的伤口较浅,另一个伤口则受到了强大的外力。他并非只有脑部受伤,但这应该是致命的原因。”
“并不是只有头部受伤?”
富士指着格里菲斯。
“看着他的膝盖,两个膝盖都弯向很奇怪的方向对不对?他的膝关节碎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使用了相同的凶器。”
“膝关节碎了……?”
强生喃喃自语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杰瑞不经意地回头,发现克拉克太太也同样露出惊愕的表情。
“基本上,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富士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变化,始终注视着格里菲斯的尸体。
“他的衣服没有湿,流出来的血也没有被雨冲走的痕迹。所以,格里菲斯先生是在雨停后才被丢到这里的。雨是几点停的?”
富士站了起来,从窗外问克拉克太太。
“快叫救护车,还有,要赶快报警。”
“等一下!”
强生大叫着。
“克拉克太太,先不要报警,还有,所有人都不要动。”
杰瑞茫然地看着强生。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喂,到底……”
比尔又向窗户走了一步。
“不许动!”
强生又叫了起来,比尔立刻停了下来。
“你……”
强生的手上握着什么东西。不,他手上拿的东西很明显,只是大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是手枪,强生正用手枪对着自己。杰瑞的双脚好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无法动弹。
“所有人都不许动。”
出口那里也传出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误以为已经离开餐厅的奥哈拉也拿着手枪,守在门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多内加尔商店街来的人,为什么会拿着手枪?为什么把枪指向我们?杰瑞的头脑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把手举起来,把手张开。”
奥哈拉说道,所有人都乖乖举起手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杰瑞问道,强生在窗外回答说:“我们是NCF。”
NCF!
餐厅里的空气凝结了。难道是和IRA一样,同属于北爱尔兰天主教派武装势力的NCF?
强生说:“我们的同志遭到谋杀,不好意思,我们必须拘禁你们。”
“汤姆!”克拉克太太叫了起来,“不要对客人动粗!”
强生把脸转向克拉克太太,但是并没有以枪威胁。对了,克拉克太太并没有把手举起来。
“别担心,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当然,除了凶手以外。”凶手?杰瑞复诵着这句话。对了,强生刚才说“我们的同志遭到谋杀”。“的确,格里菲斯先生遭到谋杀了。”
富士站在窗外,举着手回答。
“他的后脑勺有很大的撕裂伤,伤痕很细长,应该是被细长而坚硬的棒子殴打的,那并不是意外或自杀造成的伤痕,连凶器也在现场。”
“啊?”
富士用举起的手,指了指尸体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在格里菲斯尸体旁,有一根细长的棒子插在地面上。那是壁炉用的搅火棒,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棒子微微弯曲着。
“这是铁棒,可见凶手的力道很大,他很可能是被这根棒子打死的。”
“谢谢你的解释。”强生把枪口对准富士。
“就是这么回事,在找到凶手之前,不能让你们离开。”
“我不要!”
爱莉丝大叫着,她的脸色因为恐惧而变得苍白。“我才不要!”
奥哈拉把枪口对准了爱莉丝。惨了,爱莉丝会中枪——杰瑞的脑海闪过这个念头时,原本僵硬的身体突然灵活起来。他一个箭步冲到爱莉丝和奥哈利之间,像盾牌一样挡在爱莉丝前面。
“不是叫你们不许动吗?”
奥哈拉手上的枪对着他。杰瑞的脚在颤抖,但不能这样认输。
“NCF不是不会在南方行动吗?”
他大声喝斥道。因为,如果不够大声,他的声音就会颤抖。奥哈拉则皱着眉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方?”
“这和你无关。”
奥哈拉很冷静,但枪口仍然对着杰瑞,随时都有可能开枪。虽然心里很害怕,但绝对不能退缩。他感受到背后传来的体温,原来是爱莉丝抱住了他。这份温暖为杰瑞带来了勇气,自己必须保护她——
“虽然你们刚才说同志被谋杀了,但也可能是你们自己干的吧。”
有人在一旁说话,是比尔。奥哈拉的枪又瞄准了比尔的方向。
“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吗?”
比尔说话时也很大声,可能也是为了掩饰声音的颤抖吧。
“NCF在制裁叛徒时,不是都会打碎他的膝盖吗?刚才富士不是说,那个大叔的两个膝盖都骨折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代表他是遭到了自己同志的制裁。应该是你们起了内哄!”
奥哈拉张大眼睛。这个表情和强生听到关公脸的膝盖被打碎时的表情完全相同。
杰瑞以前也听说过,北爱尔兰的恐怖份子会把叛徒的膝盖打碎。因此,与其说是不相干的游客杀了他,NCF因内部问题引发杀机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刚才强生的惊讶表情——
“闭嘴。”奥哈拉静静地说:“不是我们干的。”
奥哈拉的枪口依然对着比尔,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威吓的态度。奥哈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这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才能表现出来的态度。当他看见格里菲斯的尸体后立刻奔向餐厅的出口,他并不是想走出玄关去看尸体,而是守住出口,以防我们逃走。仔细想想就知道了,NCF的人怎么可能来南方垂钓,一定是身负什么秘密任务才会来到这里,所以当然不可能派无法控制情绪的简单人物出任务,看来强生和奥哈拉应该都是优秀的士兵。总之,在了解对方不会轻易开枪后,杰瑞稍稍放了心。但反过来说,只要他们认为有必要,随时可以一枪把对方击毙,这代表自己仍然处于危险的状态。
“我们该怎么办?”
富士说着,他仍然在窗外举着手。富士说话时,并没有提高音量,他的声音也没有颤抖。
“请你进去。”
强生用枪指着他说。
“从窗口进去吗?”
“对。”
真是……富士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窗台上跳了起来。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餐厅,然后又在窗边举起双手。
接着,强生右手拿着枪,左手放在窗台上跳了起来。当他跳进餐厅时,头部刚好撞到富士举起的手。说时迟那时快,富士顺势抓起强生的头发,用力把他撂倒。
“哇!”
强生的身体一个踉跄。奥哈拉立刻把枪对着富士,但富士巧妙地把身体躲在强生后面。强生的脸部重重地撞到地板,接着,握着枪的右手也被踩住了。富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他的枪,对准强生的头。
“不许动!小心我轰掉他的脑袋!”
奥哈拉把枪对着富士,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别管我,开枪!大卫,开枪!”
强生趴在地上叫道,但奥哈拉并没有开枪,只露出懊恼的表情。富士笑着对奥哈拉说:
“你叫大卫吗?好了,大卫,请你拿着枪,慢慢走到房间中间来。”
立场完全颠倒了。奥哈拉乖乖地服从了命令,杰瑞想起富士昨晚曾经提到“在他们所属的团体,强生的地位比奥哈拉高”这句话,难道真的像富士所说的,在NCF内部,强生是奥哈拉的长官吗?
“把枪放在桌上。放好后,把手举起来,慢慢后退。”
奥哈拉举着双手退下了,他和枪之间有很大一段距离。
“好,”富士看着杰瑞说:“喂,杰瑞,你要举着手到什么时候?把那把枪拿过来。”
“啊,嗯,好。”
一脸呆滞看着情况发展的杰瑞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双手并拿起枪。这把枪还蛮重。富士看着趴在他脚下的强生。
“强生先生,我有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右手被踩在地上的强生痛苦地回答。
“首先,你叫什么名字。既然你们是来自北爱尔兰的武装组织,当然不能使用真名,所以可不可以报上你们的真名,否则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强生沉默了片刻,但可能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被枪指着头的窘境,根本无力反抗,便开口回答说:
“我叫欧尼尔,汤玛斯·欧尼尔,是NCF的参谋长。那位奥哈拉叫大卫·奥萨里班。”(这么快就招了?^_^——批注)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才会有汤姆和大卫的称呼,那顺便把格里菲斯先生的真名也说出来吧。”
“道格拉斯·麦马翰,他是NCF的副议长。”
富士吹了一声口哨。
“参谋长和副议长,你们都大有来头。这么说,克拉克太太也是NCF一员吗?”
“不是!”
传来尖锐的喊叫声,但并不是强生——汤姆,而是在门口附近举着双手的奥哈拉——大卫。
“和她没有关系。”
大卫神色紧张地说,他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冷静。
但克拉克太太却摇摇头。
“大卫,没关系。”
克拉克太太转头看着富士。
“我丈夫曾经是NCF的支持者,我虽然不是NCF的成员,但我知道汤姆他们是NCF,还让他们住宿,所以和成员没什么差别。”
怎么回事?这家旅馆是NCF的秘密据点吗?我们在大雨中,不小心闯进了恐怖份子的秘密据点了?
“那吧台里的年轻人呢?”
克拉克太太又回答说:“他是我的外甥,是这里的厨师,他不是NCF。”
“原来如此。”
富士说着,把脚从汤姆的右手上栘开。
“汤姆,你可以站起来了。不过我警告你,你别想趁站起来的时候打什么坏主意。我可是柔道的黑带,在我的眼中,你的动作根本是漏洞百出。”
柔道的黑带?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汤姆摸着右手站了起来,他的鼻孔流着血,可能是刚才脸部撞到地板时造成的出血吧。
“你先坐下。大家也都坐吧,还有大卫。”
富士说着,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局势,大家也都顺从的入席,奥哈来——大卫也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汤姆和大卫很自然地坐在一起,其他人则和他们分开坐。只有克拉克太太和吧台里的年轻人站着。
“我希望你以一个组织的干部的身份回答。”
富士神情严肃地说,他右手的枪正指着汤姆。
“我是外国人,对北爱尔兰的问题不是很清楚,但听说NCF是以统一南北爱尔兰为目标,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
“那我要请教你,把枪口对着南爱尔兰人和来自国外的游客,有助于南北统一大业吗?”
富士直视汤姆的眼睛,汤姆移开视线。
“应该没有吧。”
“你知道就好。”
富士把枪移开。
“我不会问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方的理由,即使我问了你们也不会回答。而且,你们组织的第二把交椅死在这里这件事,一定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身为参谋长的你,当然不可能在不了解事情真相的情况下就报警,这点我能理解。”
汤姆默默地点点头。
“或许就像比尔所说的,这个事件起因于你们的内哄或是铲除异己,目前我们无法得知,但我们必须了解真相。”
汤姆又点点头,富士露出笑脸。
“汤姆,你刚才说,在找到凶手之前,要拘禁我们,这点我们无法接受,但我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直到找到凶手为止。当然,是以客人的身分,而且可以协助你们找出凶手。”
杰瑞惊讶地看着富士。
“喂,富士,你在说什么——”
富士无视杰瑞的抗议。
“汤姆,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们会留在这里,同时,会协助你们查明真相,但在这段期间内,你们绝对不能对我们使用暴力。即使觉得某个人有嫌疑,也不能轻易认定他就是凶手,更不能动用私刑拷问。对了,你们和我们必须和睦相处。今天是星期六,总之,这个周末就这么办,可以吗?”
汤姆默然不语地看着富士,两个人的视线交锋着。终于,汤姆举起双手。
“OK。富士,就按你说的办。”
汤姆对大卫露出苦笑,他的笑容意外地亲切。大卫虽然很不满,但还是点点头。
汤姆继续说:
“我们会把你们当成客人,你们的住宿费用由NCF负担,也包括喝酒的费用。但我们也有条件,首先,不能报警;其次,你们不能不告而别,也不能用电话和外界联络。当然,我们也不会找我们的人过来,完全由我们两人全权处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