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太太睡得很熟。大卫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彷佛在守护克拉克太太,而汤姆也搬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大家都要休息一下,七点吃晚餐,到时候再碰头。”
汤姆向大卫说明情况,大卫默默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大卫压低嗓门说:“如果不是处于眼前这种情况,我早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了。”
他是指比尔。
“大卫,我相信你应该了解,我们绝对不能这么做。很遗憾的,错在我们这一方,他只是说出了真相。”
“我知道,”大卫摇了摇头,“我当然知道。”
虽然知道,却仍然心有不甘。汤姆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三年前,当得知事件中所使用的炸弹出自史蒂文之手时,NCF指挥部一片错愕。史帝文虽然反对和平,但他绝不会杀害无辜的一家人。正当他们准备向他了解当时的情况时,他已经死了。据说是喝醉酒,失足掉进湖里致死,但汤姆怀疑他是自杀身亡的。克拉克太太也从事后的新闻报道中,了解到那起事件是亡夫所为,当时她的悲痛难以用言语形容。大卫对当时的情况十分了解。就在好不容易过了三年,旧日的创伤即将愈合时,却又发生了今天的事。
富士刚才的话,仍然盘旋在汤姆的耳际。
——道格拉斯先生也和你们有相同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自己并没有特别聊起道格的情况,但富士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汤姆暗地里认为,道格是导致史帝文自杀的直接原因。难道富士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汤姆显得有点不安。
“大卫,为了安全起见,我问你一件事,”汤姆为了抹去内心的不安,开口问道:“应该不是你杀的吧?”
大卫凝视着克拉克太太的脸。
“不是。”
他只简短地回答了这么一句,从他的脸上,可以感受到某种决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决心,但汤姆决定相信大卫。
汤姆注视着克拉克太太熟睡的脸庞片刻,便站了起来。自己还有工作,也就是必须找出凶手。
“大卫,克拉克太太就交给你了。”
说着,汤姆便离开了克拉克太太的房间。
汤姆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躺在床上。
“呼~”
汤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真的太累了。
汤姆并不是暴戾之徒。面对敌人时,会毫不犹豫地动手攻击,下手也不会留情,但不会滥杀无辜。相反的,对敌人以外的人,则希望维持友好的态度。NCF誓言,绝不会对一般民众造成危害。IRA在行动时,往往不介意牺牲部分民众的生命,但NCF的态度却不相同,即使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作战效果,也尽可能避免牺牲一般民众,这或许就是IRA和NCF的差异所在。IRA的作战方法有点像军队,但NCF则接近特种部队,而汤姆就是这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但是,我不是侦探——
寻找凶手的工作毫无进展,这让汤姆有一种无力感。杀害同志的人正若无其事地混在其他人之中,自己必须凭着不断的推测和讨论找出凶手。虽然他不是暴戾之徒,但要在这种情况下保持自制并不容易。如果可以拿着枪逼问每个人,那一定轻松多了吧?他再度认识到,自己是战斗的专家,然而在侦探方面,却完全是外行。
汤姆拿出手机,拨了NCF领导者麦克·莱安的手机。铃声响了两次,麦奇就接起了电话。
“原来是汤姆,情况怎么样?”
麦奇在电话的另一端语气轻松地问。
“当然不怎么好啰。”汤姆没好气地回答,“情况毫无进展,目前暂时靠着双方的自制力维持在稳定的状态,但这样继续下去,绝对会发生冲突。”
“这么说,必须在此之前找出凶手啰。”
“我不适合做侦探,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你比较在行——我需要你的帮助。”
“别气馁。”麦奇回答得很干脆,“这是你的工作,而且你不是和富士约定,由你们两个人处理善后吗?你必须遵守约定,如果你不守约,会影响NCF全体的信用。”
所以即使我想帮忙,也无能为力,麦奇说。
“但你至少可以在电话里给我一些建议,你对这个事件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麦奇想了一下,“就像你和富士分析的,归根究底,有三个问题。凶手为什么选择凌晨五点半下手?为什么要打碎道格的膝盖?为什么从窗户把尸体丢出去?只要能够解决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破案就有希望了。但是——”
“但是?”
“你们推断凌晨五点半为死亡时间是正确的吗?那是富士凭着对以前看过的书所留下的模糊记忆推断的不是吗?道格的身体没有被淋湿,也不算是决定性的证据。可能在道格的尸体丢出去后,受到风向和雨势转弱的影响,使他的身体保持干燥的状态。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确认正确的死亡时间?”
能有什么方法?汤姆正想反驳,但马上闭了嘴。或许有方法可以确认。
“麦奇,我去确认一下,我再打电话给你。”
汤姆挂了电话后,走出房间。
汤姆回到餐厅。餐厅里空无一人,他向吧台里张望,弗雷德也不在。
所有人都回房间了吗?汤姆在旅馆中寻找着,希望他要找的人也正单独行动。刚走出餐厅,就发现窗外有人影晃动。
是他吗? 棒槌学堂·出品
汤姆从玄关走了出去,来到后院时,发现『布希米尔斯』站在那里。『布希米尔斯』正看着弗雷德的旅行车和晒衣台。
“喂,你。”
汤姆叫着他。杀手没有回头,好像汤姆根本不存在。
“你把头转过来。”
汤姆抓着『布希米尔斯』的肩膀,迫使杀手转过身。杀手用冷漠无情的眼神看着汤姆。
“你违反约定。我不是说了吗?有事的时候,我会和你联络。”
是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目前情况紧急,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杀过很多人,对人的生死应该很了解。
“和你差远了。”
杀手冷笑着。汤姆克制着烦躁,继续说:
“有关刚才谈到的死亡时间,富士说,应该是死后二~三个小时的推断正确吗?”
『布希米尔斯』仰头看着天空。
“嗯——该是正确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行凶时间应该是凌晨五点半左右。”
“是吗……”
“怎么了?”
“富士不是说了?为什么会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道格放了五个小时才动手?追查真相也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瓶颈。我在想,会不会是死亡时间推断错误,才会导致案情钻进了死胡同。”
“咦,你对自己太没信心了,这样怎么可能抓到凶手?”
汤姆忍受着杀手的嘲笑。
“我会想办法处理。总之,只要死亡时间正确,就可以成为破案的关键。”
“真的吗?”
『布希米尔斯』发出冷笑,汤姆觉得事有蹊跷。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去找什么凶手。我只在意这里圆满结束后,是否要把预付的四万美金还给莱安先生。至于破案的事,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不过——”
“不过?”
“我或许该把希望寄托在富士身上。他很优秀,也很聪明,又有胆量。他擅长自行思考,进行逻辑推理。如果他有科学蒐证的工具,或许早就破案了。”
杀手的话大大打击了汤姆的自尊心。
“我也承认,富士的确很了不起,但他毕竟是外国人。有关爱尔兰未来的问题,还是要由我们自己解决。”
汤姆在『布希米尔斯』前斩钉截铁地说,『布希米尔斯』则愉快地点着头。
“祝你顺利。我会喝着Guinness,欣赏你和富士谁能胜出。”
这又不是在比赛——汤姆想要反驳,但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因为他发现『布希米尔斯』根本没有看他。杀手的身体动也不动,只有眼神左右漂移着。『布希米尔斯』持续维持同样的姿势很久,最后才将视线移到汤姆身上。
“怎么了?”
汤姆一脸惊讶地问。『布希米尔斯』脸上的表情又消失了。
“不,没事。”说完,便转过身,离汤姆而去。汤姆仍然伫立在原地。
汤姆叹了口气。汤姆实在不喜欢这个杀手,他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汤姆还情愿面对激进派的新教徒呢。
但是汤姆心想,刚才『布希米尔斯』对富士有很高的评价。那些杀手往往自视很高,没想到竟然会主动谈及他人。或许,『布希米尔斯』只是单纯地感佩富士的能力,所以才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吧。在此之前,汤姆一直认为『布希米尔斯』是自己难以理解的怪胎,但刚才彷佛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人的人性。
算了,这不重要,眼下必须集中精神查明真相。
汤姆绕着房子,再度走向发现道格尸体的位置。他想趁天黑之前,再勘验一次现场。尸体已经搬进房子里,案发现场只留有一根搅火棒。他看了一眼地上,由于白天的天气晴朗,地面已经快干了,留下许多凌乱的脚印。地面也因为道格被丢了出来,以及克拉克太太帮他翻身,盖上毛毯的关系,泥土的表面感觉有点凌乱。
虽然来到了现场,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刚才,他苦思暗想了许久,试图找出凶手的线索,最后却一无所获。即使在现场找到了凶手遗留的物品,也不可能交给警方监识,既然如此,在这里找线索又有什么意义?然而,汤姆还是想再检查一次。
“汤姆,你真热心。”
上面传来声音,抬头一看,斜上方的窗户打开了,富士正探出身体。
“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汤姆摇摇头,回答了富士的问题。案情完全走进了死胡同,汤姆不敢正视富士的目光,把视线移向房子上方。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咦?
汤姆的视线停留在窗户上。那是位在二楼上方的阁楼采光窗,窗户上出现了裂缝。裂缝从某一点呈放射状散开,好像被什么小东西打中的感觉。虽然很像弹痕,但裂缝很小,应该没有子弹的威力那么大。难道是之前看漏了吗?不,白天绕着房子周围检查时,也曾经检查过房子本身。当时,窗户并没有裂缝,为什么此时窗户会出现裂缝呢?
可能是因为发现汤姆的视线不对劲,富士也下了楼。他也仰头看着房子,发现了窗户的裂缝。
“刚才有这条裂缝吗?”
“不,没有,至少在我们检查道格的尸体时还没有。”
“也就是说,是刚才才出现的啰。”
汤姆决定把所有人都叫下来,确认大家是否曾经发现异常。这家旅馆的隔音效果很好,应该不会有人听到窗户被打裂的声音。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必须确认一下,或许和道格拉斯的死有什么关系。富士敲了所有房客的门,把住宿的房客带到现场。汤姆则叫了大卫·弗雷德,他不想惊动克拉克太太,就让她继续在房间休息吧。
大卫和比尔打了照面,大卫恶狠狠地瞪着比尔,比尔也不甘示弱,两个人互瞪了片刻,又一语不发地移开了视线。汤姆轻声叹了一口气,他不想看到任何意外发生。(一个会计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敢和NCF的杀手瞪眼睛,好大胆!——批注)
汤姆指着有裂缝的窗户,但所有人都摇头。
“这和命案有什么关系?可能是小鸟叼着树果,不小心弄掉时,掉到窗户上罢了。”杰瑞这么说,但汤姆却无法苟同。
“我去阁楼看看。”
弗雷德说着,就准备走进房子,但富士阻止了他。
“弗雷德,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差。”
弗雷德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听富士这么一说,汤姆发现弗雷德的脸色很苍白,眼神也飘忽不定。但弗雷德却说:“不,我没事,阁楼都是我在整理的,我去看看。”
富士又看了弗雷德一眼,点点头。
“好。虽然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但或许有人躲在阁楼里,所以,最好不要一个人行动。”
汤姆实在想不通,事到如今,富士仍然没有排除外来者犯案的可能性。
“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大卫跟着弗雷德一起走进房子里。
不一会儿,有裂痕的窗户打开了,出现了弗雷德的身影,还有他身后的大卫。
“有没有人?”
明知不可能,汤姆还是问了一下,弗雷德回答说:“没有。”
果然如此。他斜眼看了一眼富士,富士面不改色,似乎原本就不期待那里会有人出现。
“弗雷德,这道裂缝是在外侧还是内侧?”
富士大声地问,弗雷德仔细观察窗户的两侧,大声地回答说:“是在外侧,好像是石头打的。这个窗户的玻璃很结实,所以才没有整片碎掉。”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汤姆问后,弗雷德便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四周,最后看着下方。
“怎么了?”
“有东西掉在二楼的屋檐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去看看。”说着,弗雷德跳上窗台,想要爬到屋檐上。
“哇,我不敢看,我有恐惧症。”
爱莉丝说着说着,就退后了两三步,用双手遮住了眼睛,凯特也向后退,双手则抱在胸前。
“小心,不要掉下来。”
凯特说着。弗雷德看了汤姆他们一眼,意思是叫他们别担心。
从阁楼的窗户到二楼的屋檐之间差不多有两公尺的距离。以弗雷德的身高来说,只要双手抓着窗台,就可以爬到屋檐上。但屋檐很狭窄,如果两个大人同时站上去,恐怕就动弹不得了。因此大卫没有下去,只站在窗户旁担心地看着弗雷德。弗雷德抓着窗框,慢慢伸直双臂,用脚尖寻找着屋檐。过一会儿弗雷德的脚尖终于碰到了屋檐,他慢慢将身体站到上面。然后,他转头看着汤姆他们,似乎想要告诉他们别担心。
就在这个时候
弗雷德用一只手遮住了脸,他的身体突然重心不稳,就这样脸朝下地跌了下来。
“他掉下来了”
杰瑞叫了起来。
汤姆冲向弗雷德,富士也跟了上去。他们看了弗雷德一眼,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弗雷德的脖子向奇怪的方向扭曲着,只痉挛了两三次,很快就停止了。
“他死了……”
富士喃喃自语着。
啊爱莉丝发出一声尖叫,顿时瘫软了下来,杰瑞赶忙扶着她。
所有人都围在弗雷德身旁,匆忙从阁楼跑下来的大卫也赶了过来。
“为什么……”
大卫呻吟着。
“他是不是有贫血,刚才看到他摇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差——富士说。
眼前的意外发展,让汤姆傻了眼。难道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太在意不知道和命案有没有关系的窗户裂缝,导致身体状况不佳的弗雷德走向危险,因此送命了吗?
周围笼罩在沉默中,没有人说一句话。因为亲眼目睹第二个人的死亡,使大家都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肯一口带着澳洲腔的英语打破了沉默。
“现在怎么办?也要像刚才那个人一样,隐瞒他的死亡吗?”
听到肯的声音,汤姆终于清醒了。
“这怎么能行?弗雷德是南方人。”
“那该怎么办?汤姆,你赶快下命令吧。”
大卫说完,汤姆便站了起来。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意外,叫救护车吧,警方应该也会和救护车一起过来,只能随机应变了。”(意外?弗雷德先是遮住脸然后掉下来的,不用检查一下尸体或现场?再说,弗雷德看到的掉在二楼的屋檐上的东西呢?没人在意吗?这不符合常理啊——批注)
“随机应变?你是说,要向警方隐瞒道格拉斯的事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比尔问着。汤姆则环视每个人。
“大家听好了,这家旅馆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们是周末来这个B&B渡假的,但旅馆的员工发现窗户有异状,想要去检查时,失足从上面掉了下来。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们不许多嘴。”
“我做不到。”
爱莉丝说着。虽然汤姆也有同感,但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如果认为自己可能会露出马脚,不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在房间休息,什么都不知道。弗雷德的死纯属意外,警方应该不会啰嗦。”
“虽然警方不会说什么,”富士说:“但克拉克太太怎么办?要瞒着她吗?”
汤姆不知道如何回答。没错,她要怎么办?说是一定非说不可的,但这等于给她带来双重的打击。汤姆还在犹豫。
“我没有问题。”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克拉克太太。大卫跑了过去,牵着克拉克太太的手,带她到弗雷德身旁。克拉克太太的脸色仍然苍白,但走路已经很稳健。她确认了弗雷德的尸体后,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汤姆,发生了什么事?”
克拉克太太镇定地问。汤姆简单陈述了情况,克拉克太太随即抬起头,确认了打开的窗户上的裂缝,轻轻叹了口气。
“各位,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们听汤姆的指示?”
克拉克太太说完,向大家鞠了个躬。
“我无所谓。”富士说。
“我也无所谓。”杰瑞也说,“如果把道格拉斯先生的事告诉警方,因此破坏了北爱尔兰的和平,那可就伤脑筋了。”
其他住宿房客也纷纷表示同意。大卫确认后,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在警方勘验现场时,汤姆请其他客人回房休息,由克拉克太太和汤姆——对警方自称为强生——出面和警察周旋。警方问了其他客人,对他们“没注意到”的答案感到十分满意。
警察在天黑之前结束了勘验工作,完全没有起疑心,八点多就离开了。弗雷德遗体则被送去医院。由于死者本身没有可疑的情况,因此应该不会遭到解剖。结果,正如汤姆所计划的,警方处理了弗雷德的事,却完全没有发现道格拉斯被杀一事的蛛丝马迹。
所有人再度聚集在餐厅,大家都累坏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比尔忿忿地说,“三年前,这家旅馆的主人意外身亡;今天早晨,又有恐怖份子遭到暗算:傍晚时,厨师又从屋檐掉下来摔死了,简直就像这家旅馆受到了诅咒一样。”
大卫听了,正想发作,汤姆制止了他。其他客人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应该都这么想。除了来自NCF的威胁以外,还让人隐约感受到毛骨悚然的气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汤姆也有同感。他完全没有想到,弗雷德竟然会这样一命呜呼。他也无法想像,弗雷德的死会对道格拉斯命案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应该不是他杀吧?”杰瑞轻声地说。
“啊?”
汤姆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杰瑞一脸疲惫地看着汤姆。
“汤姆,弗雷德应该是意外身亡,而不是像道格拉斯先生那样,是被别人暗算的。”
“别胡说了,干嘛故意危言耸听的。”
爱莉丝提出抗议,杰瑞乖乖地道了歉,但另一个人继续说道。
“如果是他杀,”比尔看着大卫,“就是你干的,因为只有你在弗雷德附近。”
大卫跳了起来,握紧拳头,冲向比尔的方向。汤姆起身拦住了他。
“比尔,别这样。”
说这句话的是富士。
“当时所有人都看着弗雷德,大家都可以证明,大卫没有对弗雷德做任何举动。”
“我了解。”
比尔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对大卫说了声“不好意思”。大卫虽然很不满,但还是回了座位。
情况不妙,大家都已经失去耐心了,必须让大家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下。
虽然汤姆这么想,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思考着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关键就在于“意外身亡”这几个字。这个旅馆里,住着一个可以将命案伪装成意外死亡的职业杀手——
不对,汤姆独自摇着头。『布希米尔斯』没有理由杀弗雷德,这个职业杀手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不过的确有可能让谋杀看起来像意外死亡。虽然不知道弗雷德的死是否属于这种情况,但或许不能轻易断定是意外身亡。
“弗雷德在掉下来之前,就有点不太对劲。”富士自言自语地说:“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神也很闪烁。”
杰瑞无力地表示同意。
“看来,这个事件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比尔也颔首同意。 棒槌学堂·出品
“虽然他应该是意外身亡,但其实是杀了道格的凶手间接杀了他。”
听了这句话,所有人再度沉默起来。大家都在哀悼对职务尽忠职守的弗雷德。
呜~,有人哭了,是爱莉丝。爱莉丝低着头,静静地呜咽着。杰瑞搂着她的肩膀,爱莉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爱莉丝嚎啕大哭,大家对她的心情都感同身受。弗雷德没有任何过错,只是因为他工作的旅馆发生了命案,让他感到极度的压力。但他仍然尽好自己的本分,最后却不幸丧命。他太可怜了,所以,爱莉丝忍不住为他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爱莉丝的哭声慢慢变小,终于完全停止了。富士站了起来,把面纸盒递给她。爱莉丝默默接了过来,拿了一张擦眼泪,又拿了一张擤鼻子。
“有没有好一点?”
杰瑞温柔地问她,爱莉丝勉强地笑了笑。
“嗯,好多了,谢谢你。”
现场的空气稍微平静了一点。虽然疲劳感还在,但那种莫名其妙的可怕感觉已经消失了。“泪水冲刷了一切”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歌词,然而,“哭泣”的行为或许真的具有某种净化作用,即使别人流的泪也一样。
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九点多了。
“晚餐怎么办?”
富士突如其来地问。
“你想吃吗?”爱莉丝瞪大了仍然发红的眼睛,“我一点都不想吃。”
“可是肚子应该饿了吧?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爱莉丝的脸红了。
“也对啦……”
“多少吃一点,”富士说:“不吃东西,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又怎么能克服眼前的难关?”
“那我来做给大家吃。”
克拉克太太站了起来,但身体立刻摇晃了一下,大卫慌忙起身搀扶她。和弗雷德一样,今天一整天,对她也是很大的考验。
富士挥挥手。
“你好好休息,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自已想办法?”
“富士会做给大家吃。”
杰瑞笑着说:“他会做日本料理。”
“先要看看有什么材料。杰瑞,过来帮我。”
好哩,杰瑞的话还没说出口,凯特已经站了起来。
“我也来帮忙,有女生帮忙比较好,对不对?”
富士露出高兴的笑容;爱莉丝以一副“真受不了”的神情站了起来。
“那么,先请大家喝Guinness,稍微等一下,应该花不了太多的时间。”
汤姆和大卫还没反应过来,住宿房客就自行组织了一个料理团队。
“好,”肯走进吧台,从酒桶里倒出Guinness。
“我以前在酒吧里看过,一直很想自己试试。”
肯把杯子递给比尔时,笑着说。
汤姆跟着富士走进厨房,富士在冰箱和食物架上找了一下说:“应该可以来做日本天妇罗【注】。”他从冰箱里拿出虾子和自身鱼,还准备了菌菇、胡萝卜和南瓜。富士俐落地切着材料,做着准备工作。凯特在一旁做沙拉,爱莉丝在富士的指导下,将烤箱预热,准备烤鲑鱼。只要在一旁观察,就不难发现富士的厨艺不错。这个男人,还真的是多才多艺。
【注】天妇罗:天麸罗(てんぷら),又叫做天妇罗,是日本传统的食品之一。 不是某个具体菜肴的名称,而是对油炸食品的总称。——棒槌学堂注
当爱莉丝把用铝箔纸包起的鲑鱼放进烤箱时,富士已开始炸天妇罗。他把锅子里的沙拉油加热到适当温度,再将材料接二连三地放了下去。杰瑞和比尔开始准备餐具;肯则乐不可支地倒着Guinness,迳自喝个痛快。
富士等人做事很有效率,不到一个小时,晚餐已经上桌了。虾子、自身鱼、蔬菜和菌菇天妇罗,以及加了香草一起焖烤的鲑鱼,还有淋上日式沙拉酱的夏季蔬菜沙拉,最后是蛤蜊汤,菜肴相当丰盛。富士从冰箱里拿出法国红酒,打开酒瓶的软木塞。
“好久没吃到富士的天妇罗了。”
杰瑞喜滋滋地说着。汤姆第一次吃这种名叫天妇罗的东西,他战战兢兢地放入口中,香脆的面衣和食材的美味立刻在口中扩散,满口留香。虽然和油炸的味道不太一样,但也很不错。
“啊,真好吃。”爱莉丝也说,“比我以前在芝加哥的日本料理店吃的更好吃。”
众人异口同声地称赞着。富士直说,是材料新鲜的关系。
或许是因为齐心协力一起做晚餐的关系,刚才的疲惫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笑容又回到了大家的脸上。料理很快就吃完了,红酒也见了底,所有人的心情都渐渐放松下来,已经很接近昨晚命案发生前的气氛了。
难道富士提出“自己动手做晚餐”,就是想和缓气氛吗?大家从一大清早开始,神经就一直紧绷着,几乎快要崩溃了。富士或许正想藉此平缓气氛,预防可能发生的冲突。果真如此的话,汤姆可就不得不尊敬富士了。
“你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饭后,大卫喝着杯中剩下的红酒对富士说。富士也喝着红酒。
“日本人都像你一样吗?”
富士微微偏着头。
“不知道,但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我觉得富士不像典型的日本人,”杰瑞笑着说:“不过,日本人真的很奇怪。”
“什么意思嘛。”
杰瑞喝着酒,可能已经醉了吧。
“我第一次看到日本人制作的世界地图时,真是吓了一大跳。”
话题突然转了向。
“世界地图?”
“对,世界地图。太平洋就在地图的正中央,欧洲和美国都被逼到左右两侧。他们竟然把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故意挤到两侧,把空无一物的海洋放在正中央,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奇怪的地图。”
“啊?”
爱莉丝发出惊讶的声音。大卫也在一旁歪着头,他似乎无法顺利想像这张地图的样子。肯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以经度设计时,如果把日本放在中心的位置,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凯特说。
“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我想要说的是,”杰瑞摊开两手说:“日本人会从和我们欧美人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无论在生活上还是研究上,富士常常有一些突发奇想,我想,这和他是日本人应该有很大的关系。”
富士苦笑着。
“我觉得不光是这样而已。”
汤姆说:“你为什么可以保持冷静?我想,应该不光是因为你很优秀,或是柔道高手的原因而已。当你被卷入这种事件,并面对武装组织的人时,为什么可以保持如此泰然自若?”
汤姆在意的是这件事。
“你问我为什么……”
富士抓着头皮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富士身上。
“我没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只是,我在这里是个外国人,既不像爱莉丝和肯一样,是爱尔兰的后裔,也不像凯特那样,是研究爱尔兰的诗人,我只是不小心卷入命案的第三者而已。说的白一点,这件命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在对和我无关的事说三道四,你们才会觉得我冷静,不过——”
富士露出羞涩的笑容。
“我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似乎四海为家。我没有从小长大的故乡,也没有青梅竹马的朋友。好不容易结交了朋友,不久就搬家了,又要以外国人的身份重新适应。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这种戏码周而复始地不断上演。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世上的一切,也都和我无关。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们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对你们来说,爱尔兰就是你们生存的意义与目的,但我却完全没有这种感受。所以在和我聊天时,或许经常会让你们觉得不舒服,也只能请你们见谅了。”
富士结束了他的侃侃而谈。
汤姆回味着富士的话,他应该是故意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的吧。富士的话,让汤姆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汤姆他们深深地扎根在爱尔兰这片土地上,富士却像浮萍一样四处飘荡——的确是完全相反的价值观。汤姆丝毫不觉得富士的话令他感到不愉快。相反的,和他接触后,反而让自己获得了更进一步的提升。虽然不知道这个事件会有怎样的结局,但汤姆用微醺的脑袋想着,自己要尽可能避免和富士敌对。
富士默默地喝着红酒,露出一副“我好像太多嘴了”的表情。凯特则在一旁凝视着富士。(?^_^)
结果,那天晚上,根本无法讨论案情。命案引发的紧张感、和武装组织的人住在同一幢房子的不安、讨论的疲劳、以及弗雷德的意外身亡,再加上丰盛的晚餐和酒精,让所有人的理智完全松懈了。他们摆脱了精神的枷锁,痛快地喝酒喧闹。汤姆和大卫也一样,醉意之中,还和富士他们互搂着肩膀唱起歌来。结果,连晚餐的餐盘都没收,就纷纷回房睡觉了。
“那,明天早上八点在餐厅集合。”
汤姆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汤姆和大卫虽然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但也彻底累坏了。以前,麦奇曾经对汤姆说:
“即使已经精疲力尽,也要继续作战。这种人听起来很英勇,但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他注定要失败。感觉累的时候,就要中途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后,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时至今日,汤姆才对这句话感同身受。今天就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继续努力吧。
* * *
杰瑞和富士一起走上楼梯。爱莉丝早已烂醉如泥,因此刚才已经先送她回房休息了。虽然无法像昨晚一样共渡良宵,不免有点可惜,但老实说,杰瑞也没这份体力了。
“最后还真热闹,汤姆他们也累坏了。”
富士说着,杰瑞停下脚步,看着富士。
“富士,你提出自己做晚餐的提议,是不是想藉此和缓一下几近失控的气氛?所以才会玩这种露营游戏。”
富士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杰瑞,我就知道你能了解。吃饭时,我看你特别high,是不是也在刻意营造气氛?”
原来他体会到我的用心了。杰瑞不禁喜上眉梢,富士继续说:
“但我做晚餐的理由并非仅此而已。”
“啊?”
杰瑞反问道,富士和杰瑞一起走进了杰瑞的房间。
“你看。” 棒槌学堂·出品
说着,富士从怀里拿出两把小巧却很锋利的刀子。富士把其中的一把交给杰瑞。
“厨房里当然有刀子,所以用做晚餐的名义进入厨房,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杰瑞开口说:
“富士,你早上不是说‘最好任何一方都没有武器’吗?”
“对,我的确说过。”富士回答得很干脆。“但那是因为双方都知道某一方有武器,如今,汤姆和大卫并不知道我们有刀子,这才是重点。当然,希望不会有使用到的机会,但如果明天还不能破案,或许就派得上用场了。”
富士说完,把其中一把刀子留在杰瑞的手上,便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