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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84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50

当时角藏虽然很厌恶胆小的自己,但一想到很可能被赶出去,便焦躁得坐立不安,最后他收下了头巾。

“要是你出会收下吧。人都有陷入绝境而不择手段的时候。”

文次默默地点头。

“那天,仿佛事先安排好的一样,头儿找我过去。一看到他的脸,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总之,我恳求头儿再给我一次机会,拜托他再让我试一次看看。这才总算没被辞掉。尽管头儿的表情很是苦恼。”

“结果呢……”文次很想早点知道结果是不是真的不害怕了。“结果怎样?”

角藏爽快地回答:“按摩的说得没错。自从戴了不倒翁猫头巾,我难以置信地变得非常勇敢,不再害怕火场了。”

文次不禁望着角藏手中的那顶陈旧的头巾。

“很不可思议吧?可是,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

“因为可以看到。”角藏回答。

“可以看到?”

“是的。一旦戴上这个头巾前往现场,警钟声还在远处响着,连烟味都还没闻到时,脑子里就会浮现当天火灾现场的情况,像梦幻似的。火舌怎么蹿出,怎么延烧,哪一组的救火队队旗怎么摇动,看热闹的人到底跑向哪个方向,全都可以看到。连屋主到底拿走哪家晒衣竿在防火线怎么边插边跑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火灾现场从头到尾的所有景象。”

角藏对着瞪大眼睛的文次笑着说:“我最初也以为自己脑袋有问题,不过,很快就知道不是。因为当天的火灾现场跟我在脑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出入。所以,我不再害怕了。哪家屋顶会掉落,风向怎么吹,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又会怎么样,我通通知道。对我来说,怎么做才不会让自己身陷危险,又该怎样扑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之后,过了几天,那个按摩的来了,询问角藏结果如何。

“我告诉他,跟你说的一佯,那按摩的听了之后,打从心底笑得很开心。现在想想,我应该对他那毫不隐藏的欣喜表情留意些才对,可是,我那时只觉得欢天喜地,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角藏想道谢,但被按摩的制止了。

“——只是,持续戴这头巾的话,会有一些损失,不过那没什么要紧的。只要能以救火员闻名,你就会认为那点小事不算什么,是不值一提的代价,所以你不用担心。”

角藏问是什么代价?按摩的老头皮笑肉不笑地说:“——就说是,会讨人厌吧。”

“我又问,是不是因为遭人嫉妒的关系?按摩的老头只是笑,所以我以为是这个意思,而且也认为那没什么要紧。”

角藏用力甩了甩头说:“我太傻了。”

接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应该继续追问,但我没有。为什么按摩的老头会那么得意地笑,不,说起来,那家伙为什么会变成按摩的,我应该问个清楚。”

“什么意思?”

“那按摩的老头,以前也是救火员。这事组里的人都知道,我当然也知道。那按摩的老头脖子上有不少烧烫伤疤。”

年轻时的角藏,只问对方为什么这头巾具有这种力量,以及这个“不倒翁猫”是什么意思。按摩的老头回答:——“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这头巾是用一只活了一百年、具有灵力的老猫制成的,那只老猫叫不倒翁猫。”

文次在心里琢磨这些话时,角藏又说:“我想把这不倒翁猫给你。”

文次暗吃一惊地抬起头来。

“你一直过得很痛苦,看你这个样子,我几十年后才又从壁柜里找出这个东西。你前些天也说了,要是能祛除那种胆小的个性,做什么都愿意,是不是真的如此,你可以试试。我把它送给你,你可以戴着它到火灾现場试试,之后回到这里,再决定你的将来比较好。”

“这东西要给我……”

“是的。戴戴看,肯定会发生我刚刚说的事。你也一定会很得意,然后回到我这里。你可以比较一下这不倒翁猫所带来的利弊得失,然后决定到底要走哪一条路,我会安排一切。”

“老板要安排一切?”

“是的。因为我正是这个东西的见证人。”

角藏的这句话,听来好像有点在嘲笑自己的意味,他嘴角微扬。

然而,角藏马上又恢复一本正经,眼神认真得在昏暗中看起来令人觉得可怕,文次不禁缩回身子。角藏况:“文次,你是个胆小鬼。你的胆子没有自己想象的大。这样的话,你或许当不成救火员。我非常清楚,对你来说,那是多么痛苦又多么可耻的事。正因为我了解你的痛苦,才告诉你这些往事。你懂吗?”

文次用力地点头,频频地点头。角藏却苦闷地皱起眉头说:“不过,胆小鬼有胆小鬼的人生。这话虽然残酷,但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会痛苦,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的胆小。可是,文次,这是不对的。这世上一定有胆小鬼的容身之处。你不能逃避,只要逃避一次,就必须终生逃避,像我这样。”

角藏说该说的都说了,将不倒翁猫塞进文次手里,然后转过身去。

文次回去找猪助,拜托他再让自己试一次,出乎意料地,猪助竟爽快地答应了。或许他认为反正结果又会一样。

再说,文次自己也是半信半疑。虽然角藏那认真的口吻,的确让人心里发毛,但也可以看成只是个怪老头把陈年往事讲得有点过火罢了。

那个不倒翁猫,在白天看起来只是顶有点脏的旧头巾,戴在头上也与一般无异。由于这顶猫头巾已经变得很薄,甚至给人不牢靠的感觉。要是猪助发现了,或许还会斥责哪里找來这玩意儿。

可是……

文次回到组里半个月后,相生町于丑时三刻(注四)失火了。文次压抑着颤抖的双手戴上不倒翁猫头巾,随着猪助赶到火灾现场,终于明白角藏没说半句谎。

戴上头巾之后,那个梦境般的景象立刻出现了。文次脑中宛如开出一朵幻灯花。

他看见着火的大杂院,看见蹿出的火舌,也看见有一台龙吐水(注五)出了状况,火延烧到龙吐水,导致一名救火员受了重伤。什么地方没有火、什么地方会危险、风向及飞舞的火星子,文次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都不怕了。

所幸是个无风的夜晚,火势虽然猛烈,但是在天亮前便扑灭了。文次向四周拍着自己的肩膀,并向称赞慰劳自己的救火员行礼致意之后,立即朝角藏的铺子跑去。他全身沾满黑污和尘土,右手紧紧握着不倒翁猫。

“老板!”

大门没放上顶门棍。大概角藏也听到了警钟声,料想文次今晚会到火场,所以没锁门,在家等文次回来。

“老板,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文次跑进铺子里喊叫,二楼传来声音:“我在这里。”

文次飞也似的顺着楼梯跑上二楼。

“老板!”

今晚屋子里没有点瓦灯。映照在狭窄的榻榻米房里的是自滑门那指头大小的缝隙射进来的月光。

角藏坐在褥子上,背对着文次。

“跟我说的一样吗?”角藏问道。

“跟老板说的一样。”

“不倒翁猫让你看到火灾现场了吧!”

“全部看到了。”

角藏的声音突然冷淡了下来,“结果你打算选择走哪一条路?”

“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不倒翁猫也会让你有所损失。即使有所损失,你也想要它吗?想要这个东西给你的假勇气吗?”

“那不是假勇气。”文次不禁粗声粗气地说,“它是我的保护神。为了它,多少受到一点嫉妒,我也无所谓。”

“不是被嫉妒,”角藏继续低声说道,“是被厌恶,无法与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文次如此大声说道,角藏也扯开喉咙压过他的声音:“那我让你看看,看看这不倒翁猫的报应。这东西让曾经是救火员的男人变成了按摩师,因为他不得不戳瞎自己,否則活不下去。那按摩师不甘一个人受苦,于是把它给了我。愚蠢的我,紧紧抓着它,结果,不但没法娶妻生子,也没法在救火队待下去,变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还不止这样,连晚上也没法安睡。一想到在没亮光的地方,万一有人冷不防地看到我的脸,我就会被吓掉半条命。”

“……老板?”

“这就是不倒翁猫的报应,你看。”

角藏转过头来。文次看到了,他的双眼在微弱的月光中,发出炯炯的黄光,宛如猫眼。

文次魂飞魄散地大叫,丢下手中的不倒翁猫,头也不回地逃开。他一路逃,连一次也没回头。

那天天快亮时,葫芦屋二楼失火了。火势凶猛,把整栋葫芦屋烧光了,却丝毫没有波及到邻居。

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焦尸。大概是角藏吧。这具尸体弥漫着瓦灯油味,似乎是人为纵火。

人们觉得纳闷,为什么被烧死的角藏头上戴着皮头巾,而且头巾紧紧地裹住下巴。为什么那头巾上的油味特别重。

只有文次不觉得奇怪。

(文次,不要逃。只要逃避一次,就必须终生逃避,像我这样。)

文次耳边一再响起这些话。

注一:芝神明祭。港区芝大门一丁目十二番的芝大神官。祭典自九月十一日开始,直至二十一日才结束,故称“拖拖拉拉祭”,又名“生姜祭”。而“本祭”则在十六日。

注二:防火灾用的消防水桶,通常在前街的大铺子均会设置。

注三:瓦制盘子的油灯。

注四:深夜两点。

注五:木制手压救火机,只具有喷水至屋顶的功能。

清秋 红染月

窄袖服的手

我是觉得你也应该可以自己挑选窄袖服了,所以今天才让你单独出门,结果呢?看你从刚才就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找到满意的衣服了吗?你有没有记住阿妈的话,买东西一定要小心点,真的。

你去什么地方买了?哦!牛込那一带吗?你这么晚才回来,虽然你本来事事都很讲究,我也认为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不过还跑得真远哪!

去牛込的哪里?那一带通称为旧衣大杂院,铺子应该很多吧。古川桥前面那条路的左边第三家?旁边是染坊?我不知道,想不起来了。阿妈已经好久没到那一带了,一定是新开的铺子吧!

那,那,你展开来让阿妈看一下。

哦……

这是伊予染。可是你怎么挑这种古雅的灰色?虽然跟黑缎子的衣领很相称,但不知道适不适合你。这样的话,倒不如深茶色还比较好。

咦?你怎么吃吃地笑呢!我先叮嘱你—件事,不管现在再怎么流行,阿妈绝不会让你穿那种下摆会露出绯绉绸或友禅花纹的长内衣在外面四处走。你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行。听好,你要是做出那种像茶馆女人的事,将来肯定没有人会娶你。

话又说回来,你花多少钱买这件衣服?哦!怎么这么便宜?难怪你从刚刚就—直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我知道了。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阿妈也认为的确很便宜。所以啊,你让阿妈好好仔细瞧瞧这件窄袖服,好吗?

不是,不是想挑毛病。我只是想仔细瞧瞧女儿到底买了多像样的东西。

对了,今晚会很忙。有很多客人会来吃秋收做的荞麦面。所以啊,你现在赶快去帮你阿爸,先讨好他,这样不就可以要他下次帮你买条腰带了吗?

快,乖孩子,你到那边去。

是阿鹤吗?可以啊,进来。

哎呀,哪有人像你这样突然大声嚷嚷的,你先坐下。我知道,阿妈的确把你买的窄袖服拆了。可是,这是有原因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先别这样又哭又叫的。拿去,用手纸攘擦眼泪。

我说啊,阿鹤,阿妈现在要说的,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都随你。但是,阿妈是为了你好,为了你,我才说这些事的。

什么?阿妈每次都这样?是啊!每个当阿妈的,在她成为阿妈的那一刻便会自然而然地变成这样吧。这是神的安排。

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听我说了?再擤一次鼻涕。这样不是可惜了—个好姑娘了吗?

那么,我说啊。

你听过“付丧神”吗?没听过?唉,你老是跟阿先、阿系那些姑娘玩在一起,就算一百年过去了,大概也不会听到吧。

“付丧神”啊,跟我们平常家里使用的器物,就是水桶啦、勺子啦、锅子啦、梳子、镜子、扫帚和畚箕这些东西有关。家里随处可见的这些器物,用久了会有一种类似生物的精气,听说“付丧神”正是这种精气。

不过,那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神,不是会带来好事的神。与其说它是神,倒不如说是一种妖物来得更恰当。它会吓人,让人害怕,有时还会降褐。为什么呢?因为有恨意。

器物这种东西,听说啊,用了一百年就会有灵魂。所以呀,陈旧的东西,最好不要随便拿来用。话说回来,任何器物都不可能保存一百年,所以也不用那么害怕。

是的,太部分的东西都是早早就坏了,然后被扔掉,所以不大可能保存到能具有灵魂的地步。不过,偶尔,有些非常耐用的器物。再过—年就是一百年时,却突然被扔了,你说,它会怎样呢?当然舍很不甘心,会怀着很深的怨恨吧?大概是这样吧。结果,这些器物就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妖物,这就是“付丧神”。“付丧”也可以写成‘九十九’。你懂了吗?

因此。连厨房的勺子也可能具有灵魂,所以啊,就更别说是人身上穿戴的东西了。这种会让人心凝聚附着的东西,触摸时得更小心点才是。你每次跟阿妈到旧衣铺,老是说阿妈是个吝啬鬼,其实阿妈不是怕花钱才没乱买。阿妈是认为,上—个主人的灵魂——而且是舍不得或对那衣服怀有恨意的灵魂,那灵魂所留下的东西,我们可不能还花钱把它买回来,所以才会每次都这样精挑细选。

尤其是衣服,很多都附着了女人的心……

阿妈会这样想,是因为小时候耳闻目睹了—件很怪的事。我现在就告诉你。

那大概是阿妈十岁的时候,季节跟现在一样——我想,应该是快到秋分了吧。

你也知道,阿妈的阿爸是叫卖蔬菜的小贩,那时我们住在深川冬木町。是的,就是那家木材批发商冬木屋那附近。大杂院叫什么来着,我已经忘了,倒是记得管理人是一个叫猪兵卫的老人,总是拄着拐杖。那拐杖很粗,有很多凸出的疖子。每当有捣蛋鬼使坏,他一时应付不了,就用那拐杖狠狠地打他们的屁股,那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阿妈家是从大门左边数来的第二家,对面大街的豆腐铺住着—对夫妻。阿妈家很穷,每次都为了食物四处奔波,那豆腐铺有时会送我们豆腐渣,让我们有好几顿饭可吃。

现在想起来,简直像做梦。当时连明天的饭都没着落的阿妈,现在竟然是生意兴隆的荞麦面铺老板娘,有阿爸还有你……

哎呀不行,应该没时间说这些往事,因为今天会很忙。

那时,我家隔壁住了一个叫三造的男人。那时他已经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人,头发稀疏,勉强还可以梳个发髻。

那个三造先生,在还是孩子的阿妈看来,日子过得很寂寞。他一个人住——听说,他一直都是—个人——也不见有人来找他,更不见亲人的影子。有人到过他家,听说连个佛龛或祖先牌位都没有,所以不是家人都过世了,留下他一个人,总之,他就是—个人。而且,他跟大杂院的邻居也只是点头之交。嗯,是个怪人,大概不喜欢和人来往吧。

刚刚提到的那个管理人猪兵卫,嘴巴很紧,从来没听他说过大杂院房客的闲话。即使是对方提起的,他也不能忍受,只狠狠瞪对方一眼便打住了。所以,在发生许多事之后,有关那位三造先生的身世。阿妈和大杂院的人,终究没有人知道。

发生过许多什么事?你也真是急性子。我现在不是正要说吗?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三造先生不知从哪家旧衣铺买来—件女人的窄袖服。

一个男人。而且是六十岁的老人,买女人的窄袖服很怪?说得也是,一般说来应该很怪,可是三造先生的话一点都不怪,因为这个人是卖袋子的。

你知道吧?两国桥那一带。有时不是也会有人在卖袋子吗?就是在竹竿上挂一大堆小方绸巾啦、手套啦、烟管袋啦,反正就是在路边卖很多漂亮的袋子。三造先生做的就是那种生意。虽是个男人,但手应该很巧。对了,这只是听说的,我好像听人说过,他以前是在通町那一带的一家和服大铺子做事。

三造先生都是到旧衣铺或和服铺采买缝制袋子的材料。他从和服铺买来裁剪后的零碎布,从旧衣铺找些有污渍的瑕疵品。然后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下来,再剪下可以用的部分。

总之,这件窄袖服,三造先生起初也是买回来准备做成袋子。不过,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三造先生看起来怪怪的——最早到阿妈家告知这事的是住在对面—个叫阿铃的小曲老师。她是傍晚过来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天气热得好像夏天似的,大家都一身汗。

所以看到阿铃老师额上冒着汗时,阿妈和阿妈的阿妈都以为是天气的关系,可是仔细一看,阿铃老师不是全身都在发抖吗?

“到底怎么了?老师。”阿妈的阿妈问道。

结果,阿铃老师跑进我们家,搂住阿妈的阿妈。

刚好那时,阿妈和阿妈的阿妈正在做贴灯笼的家庭代工,双手都黏黏的。阿铃老师这个人,靠的是小曲老师这种身份为生的,当然事事都报时髦,而且很爱干净,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去触摸贴灯笼沾满襁糊的手,可是,她那时却像溺水的人抓住竹竿那般,冲过来搂住我们。

“我刚刚到三造先生那儿,”她气喘吁吁地说,“本来想跟他买个新钱包。”

“三造先生回来了?”阿妈的阿妈问道。

阿铃老师连连摇头。

“还没回来。可是门开着……”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这样了,但是大约三十年前的冬木町,住在后巷大杂院的人,有时出门或睡觉也不会把门关上。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好偷的。

“我进了屋子等他回来。坐在入口的地板边,等了—会儿……”

“然后呢?”

阿铃老师像是怕隔壁听到似的压低声音。隔壁正是三造先生家,跟我家只隔着一面薄墙,要是孩子吵闹踢到那面墙,大概会被踢出一个洞。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就跟隔壁有人偷听似的。

然后,她说:“墙边的衣架上挂着—件窄袖服。是黄绿色的,很漂亮的窄袖服,上面有丝线刺绣。”

“啊,那个,应该是三造先生用来做生意的。他说刚买回来的那几天,得挂在衣架上去霉味。”

阿铃老师又—副偷窥隔壁动静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很漂亮,就一直看着。因为太漂亮了,心想,在三造先生剪成碎布缝制袋子之前,不知能不能卖给我。”

“结果呢?”

阿铃老师又冒出汗来。这时,阿妈也总算察觉,原来那是冷汗。

“从那窄袖服的袖口伸出两只白白的手,而且还对着我招手。”

阿铃老师说完便抱着头蹲了下来。

阿妈那时觉得她好像倒栽葱掉进井里似的,她怕得全身都无法动弹。结果,阿妈的阿妈一副生气的模样。扶起阿铃老师说:“老师,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种怪事。万一晚上尿床,很伤脑筋呀!”

阿铃老师边哭边说那不是胡说,但阿妈的阿妈还是设法把阿铃老师带到外面,不—会儿就回来了,她对阿妈说:“她刚刚说的,不要放在心上,懂吗?”

阿妈点头。事情也就暂时告一个段落。

可是,那天晚上阿妈根本睡不着。

我阿妈也不是那种喜欢说长道短的人,所以阿铃老师说的那件事,她没对其他人说——除了我阿爸之外——我阿爸也不是胆小的人,不会为了这种事大惊小怪,所以事情就那样结束了。

但是对阿铃老师来说,她大概忍不住吧。再说,谣言都是飞毛腿,不到三天,三造先生家里那件旧窄袖服伸出手的事,传遍了整个大杂院。

俗话说愈怕愈想看,这话很有道理。那些与三造先生没什么交情的人,也争先恐后跑到三造先生家偷看。

三造先生虽是温和的人,但也不是傻瓜,他好像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之后的事就更令人想不诵了。

要是平时的三造先生,因为自己的事茌大杂院引起骚动——一旦发生这种事的话,他无论如何一定会先向大家道歉,即使自己没错,也会跟大家弯腰打躬,让事情圆满落幕。他就是这样,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是个生性怯弱的人。

可是,那时他却—反常态。他态度强硬地告诉大家,我家里没有那种窄袖服,一定是看错了。

当时三造先生的表情,阿妈心想,简直跟人家向他告密,说他媳妇在外面有男人的那种表情没两样。什么?阿妈早熟?唉,那有什么关系。你还不是跟阿妈差不多。

三造先生本来就跟大杂院的人没什么往来,之后就像用剪刀剪断那般,完全断绝了往来。他不管遇到谁,连笑都不笑。

不过,还是经常有人趁三造先生不在时偷偷跑来,想看那窄袖服,结果三造先生也想出对策,每次出门做生意,好像部把那窄袖服叠好一起带出门。听说有人进到他家,发现衣架上没有那件窄袖服,而衣箱里也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如此这般,这件事最初虽然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半个月后。就不了了之了。也就是说,大家部忙着赚钱糊口,根本没闲工夫管别人的事。何况管的又是没钱可赚的事。

但是,对住在三造先生隔壁的阿妈家来说,可就不同了,不但问题没有解决,反而朝更恐怖的方向演进。

阿鹤,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天晚上三造先生家都会传来笑声——是三造先生的声音。

那个人竟会发出笑声,光是这一点就令人不敢置信,可是这是真的。每天晚上到了睡觉时间,就会听到三造先生愉快的笑声,说起当天做生意的情况,或在外面碰到的趣事,有时还会抱怨。

很可怕啊,阿鹤。阿妈一家人,每天都像是睡在湿淋淋的棉被里。虽然每天都尽可能地将棉被挪得离那片墙远一点,可是,再怎么挪也有限啊。最后,阿妈—家三人每晚都搂着一起睡。

而且,还有—件更恐怖的事。

那就是,虽然阿妈一家也吓得几乎都瘦了,但是三造先生,他真的—天出—天瘦。他好像逐渐失去了血色。当他背着挂上商品的竹竿出门时,脚步显得踉跄,而且愈来愈严重,严重到仿佛日影变化般一眼就能看出来。

阿妈住的那栋大杂院,是豆腐铺、阿妈家、三造先生家三家毗连的房子,而豆腐铺早早就睡了,早上比我们早起,所以只有阿妈家在深夜听到三造先生家的动静。大杂院里的其他人,打从发生这件事以来,对三造先生更加厌恶了,大家都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我们一家三人,想尽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说是三造先生家大概来了客人,我们像这样乱说一气,忍耐了一阵子。可是,就在快忍受不了时,大杂院的管理人来了。他每个月会来收一次房租。

大杂院的管理人一看到三造先生,似乎马上就明白他有些不同寻常,又因为我们是邻居,所以管理人马上到阿妈家来。

“就算问他,也无从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阿妈一家将事情的经过全说了出来。

管理人表情严肃得好像木雕面具,听完了整件事,他要我们当天晚上让他睡在家里。等他亲自确认三造先生的确与人说话,这才回去。

“你们再忍耐几天。我去拜托能够处理这种事的人来帮忙。”管理人说道。

“三造先生到底怎么了?”

阿爸哭丧着睑问管理人,他说:“真可怜,那个男人,可能被妖怪附身了。”

之后大概过了四天吧,管理人不知从哪个寺院找来—个大和尚。

在这期间,阿妈一家只有—次亲眼看到管理人说是“妖怪”的那件窄袖服。那到底是好是坏,阿妈到现在也不知道。

那晚是满月。三造先生跟平日一样愉快地说着话,当他突然静下来时,传来拉开拉门的声音。

阿妈一家三人在漆黑的屋里,不知彼此对看考虑了多久。

“去看看。”

起身站起来的是阿爸。

“你们待在屋里。”

可是,也不能让阿爸单独一个人出去。阿妈的阿妈和阿妈两人牵着手,悄悄从拉门后面探出头来。

阿爸蹲在拉门的一旁。他躲在太平水桶后面,挥手示意我们蹲下。因为三造先生就在前面,离我们非常近。

三造先生背对着我们站在大杂院的大门前,抬头看着夜空圆圆的月亮。

而且,他那瘦得不成人形的肩上背着那件窄袖服。

我知道啦,不是背着窄袖服而是披着。可是啊,阿鹤,那时看在阿妈的眼里,三造先生真的是背着那件窄袖服。

跟阿铃老师说的一样,是件黄绿色的窄袖股,肩上、袖子和下摆有华丽的丝线刺绣。那刺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个时代,不像现在官府严禁奢侈,所以连袖子也做得又长又宽。

三造先生好像背着孩子似的,对着孩子说:“你看,是月亮,很漂亮吧。”并且慢慢地、慢慢地左右摇摆身体。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他好像在哼歌。

三造先生只要摇动身子,那件黄绿色窄袖服就会随着微微的晚风飘动。下摆、袖子和身子的地方,每一飘动就会隐约看到整片里子都是绯红色——鲜血一样的颜色。

而且,阿鹤,阿妈看到了——

那绯红色里子滚边的窄袖服的两个袖口,伸出两只夜里也看得到的白皙的手,紧紧搂住三造先生的脖子。

由于阿爸挥手示意,于是我们都回到屋里。整晚都没阖眼。

我想,阿爸和阿妈的阿妈也都看到了。怎么可能没看到?可是,他们大概是不想让阿妈留下可怕的回忆吧,两人直到过世,一次也没提起,—句也没说起那时发生的事。

接下来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三造先生躺在昨晚那个地方死了,是早起的豆腐铺发现的。

听说地上就只有三造先生,窄袖服不见了。

是的,窄袖服消失了。

我刚刚也说了,大杂院管理人跟那大和尚来时,已经太迟了。所以他们没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杂院管理人整理了三造先生的东西,并让大和尚在房里做驱邪法事,但是让那个房间整整空了—年以上。

关于这件事,大杂院管理人说得有限,不过,阿妈记得很清楚。

“那件窄袖服,大概附着了死于非命的女人的灵魂。这在旧衣服里是很常见的。仔细检查的话,有时会发现血迹,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卖的寿衣。”

“可是,那种东西,三造先生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珍惜,并愉快地对着衣服说话,甚至背着衣服赏月?阿爸这么问,大杂院管理人说:“三造大概太寂寞了。”

阿鹤,我由这么认为。只要看到那一幕赏月的光景,任何人都会这么想。三造先生,他其实是很满足的。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小曲老师阿铃。

三造先生过世后,那件窄袖服也跟着消失了,这时又发生了令整个大杂院天翻地覆的骚动。当然,阿铃老师也卷入了这场风波。因为啊,阿铃老师说:“我看到的确实是有丝线刺绣的黄绿色窄袖服,可是里子不是绯红色而足白色。我发誓,真的是白色。”

阿妈说了这么久,你累了吗?虽然这事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过确有其事。

你不要吓成这样。那件窄袖服,再怎么说,应该老早就变成灰了。什么?你一辈子绝不穿黄绿色衣眼?哎呀,看来吓着你了。

不过啊,阿鹤,既然你怕成这样,就再听阿妈说一件事好吗?

你买的这件窄袖服,阿妈是将它拆了,不过,你现在应该知道阿妈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我是想仔细检查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因为和这衣服相较之下,价钱未免太便宜了。

结果啊,阿鹤,阿妈发现了这个,你觉得怎样?

你看,这个。我总觉得腰身太窄,原来是重新将腰身缝窄了。拆开一看,就发现这个。这条缝,不知是什么?刚好在侧腹的地方,难道是刀伤……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那,这件窄袖服,阿妈找个理由退还旧衣铺好了,还是今晚搁在这里,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真是的,我不是故意捉弄你啊。别哭了,别再哭了。

竹醉 玄月

上吊本尊神

逃回家也没用。不但被阿爸毒打一顿,而且上总屋也会马上来接人。

“你的工资已经预领了三年,怎么可以偷跑回来。你也应该为大家想想!”

阿爸如此怒斥,阿妈则在一旁哭泣。可是,上总屋掌柜一来,他们都同时弯腰打躬,并按着舍松的头让他连连鞠躬,一再地恳求对方原谅。

掌柜虽然没有一脸可怕的表情,也没有一副就算在脖子套上绳子也要把舍松带回去的模样,他只是以哽在喉咙里的声音,再三地说,要是舍松不回去,就必须归还已经预领的工资。

这时,阿爸和阿妈把头贴在磨破的榻榻米上一再地道歉。看到这个光景,只有十二岁的舍松,也觉得好像理解了这世间的道理。

这事比什么都伤他的心——他已经无家可归了。不,打从一出娘胎,或许他就没有家了。穷人都是这样的。

“工作可能会很辛苦,但你就当是救阿妈一命,好好工作。要是你撑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吊啊!”

阿妈边哭边这么说。她一句也不肯说,太可怜了,回来吧。

掌柜带着舍松回通町铺子,一路沉默不语。这是今早的事,横渡大川时,迎面吹来的冬风冷得好像会割下耳朵似的。昨天傍晚,舍松奉命到马喰町办事,两国桥看似在向他唱歌招手,家就在眼前,阿妈就在那里,过桥来啊,过桥来啊——于是舍松拨腿飞奔,桥上一条条木板在他小小的脚底下摇荡,仿佛要将他载回家,载回那个他出生、成长的大杂院的小小屋里,而今早茌阳光下看来,竟慘白得好像死马的肚皮。

“今天不准吃饭。”

回到上总屋后门时,掌柜好不容易开口,却只说了这句。此时,舍松的眼泪虽已干涸,但肚子却咕噜咕噜叫。

舍松在五个兄弟里排行老大。尽管阿爸不是临时工木匠,是白天受人雇用的师傅,但赚的钱大半花在买酒上。阿妈整日过着没有笑容的生活,每天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消磨掉。

在这样的日子里,舍松至今不曾出去做事,这也很不可思议。许久以前,原本有人来提过几次工作,但舍松家在大杂院里特别穷,加上原本就不是个性开朗的阿妈的表情,以及酒后会闹事的阿爸的恶评,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使得“那家的孩子会偷东西”、“那家的孩子不会做事”的风言风语不胫而走,所以那些工作都没下落,事情似乎是这样的。

因此,日本桥通町和服批发商上总屋表示有意雇用舍松当学徒时,阿爸和阿妈死命抓住这个机会。

“你要是去当学徒,就可以不用饿肚子,我们一家人也可以得救。”

阿妈如此说服舍松,并握住舍松的手流着泪说,不管再怎么辛苦都要认真做事。

她没说,要是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了,可以回家。

可是,年幼的舍松认为阿妈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也因此,才答应去当学徒。因为他以为,要是太辛苦了可以回家去。

然而,他错了。原来已经无家可归了。就算回家,阿妈也只是哭泣而已。

掌柜将他带回去的那天,舍松饿着肚子帮忙卷布匹时,脑海里好几次浮现阿妈那张哭泣的脸。舍松哭着说很寂寞很辛苦很想回家时,阿妈没看着舍松,只是掩面哭泣,那模样总会在舍松的脑海里浮现。

“你又在发呆,看,布匹都卷歪了。”

长舍松一岁的学徒不断戳他的头,舍松才回过神来,但是阿妈的哭泣声却没有从耳边消失。怎么也不会消失。

大老板叫你过去——这是舍松被带回来数日之后的事。

“今晚睡觉前,你必须去大老板的房里一趟。我会带你去,你要准备好,眼睛睁大点不要睡着了。”

大老板!不是老板?

不止舍松,舍松身边的其他学徒似乎也感到很奇怪。大家都看着舍松,一副看似嘲笑又像纳闷的表情。

“是,知道了。”

舍松双手贴在榻榻米上行礼,躲开那些视线。然而,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会被解雇?

那晚,掌柜依约前来接舍松,他让舍松站着,检查他的衣服和头发,然后一手举着油灯,领先大踏步往走廊走去。上总屋这房子大约有五十年了,这期间因反复增建,走廊像迷宫似的。跟在掌柜身后踏上磨得光亮的走廊,这是舍松当学徒以来第一次踏进的地方。不,不止舍松,除了下女之外,大部分的佣工,肯定从未到过这么里边的地方。

在通往里屋的走廊左转后,掌柜走向游廊。舍松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几乎要打喷嚏,他慌忙用手捂嘴巴。即将满月的月亮苍白地照着上空,花草丛里闪着冰冷的亮光。原来是霜。

打开游廊尽头的纸门,出现三席榻榻米房。掌柜叫舍松跪坐下來,自己也并着膝盖端正跪坐后,朝榻榻米房对面的纸门大喊:“大老板,舍松来了。”

大约间隔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有个年老男人的声音响应:“进来。”

掌柜过去打开纸门。在座灯的亮光下,头朝着壁龛、看似很温暖的被窝里坐着个还没睡的矮小老人。他就是大老板。

掌柜抓住舍松的手催促着,舍松膝行到房间的门槛前,掌柜在此按住他的头贴在榻榻米上。一个纸门之隔,房里的气温明显不同。

“把头抬起来。到这边来。”

大老板直接对舍松说话,然后跟掌柜说:“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舍松可以自己回去吧?”

掌柜有点迟疑,大老板再度点头催促,他行了礼,退出房间。掌柜离去时,还不忘用力瞪着舍松,意思是叮嘱他可别出差错。

“到这儿来。把纸门关上。因为会冷。”

大老板如此吩咐,舍松赶忙站起来,紧紧关上纸门,然后又跪坐下来,在紧闭的纸门前缩成一团。结果,大老板笑笑地说:“你在那边的话,我没办法说话。我老了,不但耳背也没法大声说话。再靠过來一点……这样吧,你到火盆旁边。我大概会说很久,你边取暖边听我说。今晚大概会愈来愈冷。”

舍松依照吩咐,如戏剧中的活动人偶,僵硬地移靠过去。火盆里埋了很多炭。舍松又发现,房间另一个角落也搁着同样的火盆。难怪这么温暖。这对舍松来说,有如梦境一般。

“怕你困,我就开始说吧。”

大老板又微笑了。不知是年龄的关系还是本来就这佯,大老板的身高跟舍松差不多。一双耳垂紧贴着脸庞,白色发髻也只有舍松的中指那般大,头发十分稀疏,更显得头小。

大老板到底几岁了?舍松听说现在的老板继承上总屋已经有二十年以上,假若大老板六十岁退隐,算算应该也也超过八十岁了。

“我叫你到这儿来,不为别的,因为有个东西要让你看。”

大老板说完,打算从被窝里出来,可是,他的动作很不利索。最后,不知是不是自己也觉得不耐烦,竟扑哧笑了出来,他说:“舍松,你把搁在壁龛上那个细长的盒子拿过来。”

舍松朝挂着一幅水墨画挂轴的壁龛看去,插着黄菊的花盆一旁,果然搁了一个陈旧细长的盒子。舍松站起身,双手轻轻抱起盒子,捧到大老板身边。

挨近时,大老板身上传来类似枯草的味道。

“你看看这个。”

大老板解开细长盒子上的绳子,自里面取出看似卷轴的东西。展开一看,是一幅挂轴。

跟挂在壁龛的那一副挂轴一样是水墨画。到上总屋做事以来,舍松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人家里用这种东西装饰,对舍松来说,那幅壁龛的挂轴和眼前的这一幅都很稀奇。

可是,在这样的舍松眼里,那挂轴上的画十分怪异。

画里是个男人,梳着商人发髻,身穿条纹衣,年龄与掌柜差不多,头发也有点花白。

那男人用粗绳吊着脖子。画里的确如此。双脚离地约一尺,一只草鞋倒扣在地上。

然而,画里的男人却是笑着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很愉快。

舍松瞪大眼睛望着挂轴,大老板跟挂轴里的上吊男人一样表情愉快,他笑着说:“吓了—跳吧?很奇怪的画吧?”

“……是。”

“这个啊,是上总屋的传家宝。”

“传家宝?”

“是的。对上总屋来说,这是比财神和伊势神宫的神、比一切都重要的神。我称这个为上吊本尊神。”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大老板开始讲述。

“以前,我也跟你一样是个学徒。比你更小的时候,虚岁九岁那年,最初到浅草一家旧衣铺井原屋当学徒。”

大老板也是佣工——光是这件事就令舍松大吃—惊。

“你很惊讶?我以为家里的人都知道。我以一个学徒的出身,创立了上总屋,所以你目前的老板是第二代。我有时也会认为他没吃过苦,很伤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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