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幻色江户历》作者:[日]宫部美雪【完结】 > 幻色江户历.txt

第 7 页

作者:日-宫部美雪 当前章节:1472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50

对舍松来说,老板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竟然这样说他。舍松觉得奇怪又有趣。

大老板继续说道:“我在井原屋过的生活,比你现在的学徒日子更严苛。因为那个时代,整体来说,要比现在穷多了。”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大老板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而且,我跟你一样是穷人家的孩子。待在家里没法过日子,所以父母送我去当学徒。”

大老板对我的事很清楚——舍松觉得很奇怪。我不过是个佣工,而且是最底层的学徒。

大概舍松心里想的都写在脸上了,大老板说:“铺子里佣工的事,我都很清楚。因为还不放心全交给儿子们管,所以今晚才叫你来。老实说,舍松,我也有过—次自井原屋逃回家。”

可是,逃回家也没用,马上又被带回铺子,家人也没有热情欢迎——几天前舍松深深体会到的事,竟从大老板口中说了出来。

“然后啊,舍松,回到井原屋之后,当我吓得要死时,那儿的掌柜叫我过去,告诉我这件事。”

“这个……上吊本尊神的事吗?”

“是的。你看,这本尊神的穿着很像佣工吧?”

的确很像。

“告诉我这事的掌柜叫八兵卫。他在井原屋待了三十年,仍旧是个没有成家的住宿掌柜。那个人啊,舍松,对着还是学徒的我坦诚以告,他以前刚来做事时,因受不了寂寞和辛苦也曾逃回家,然后又被带回铺子。很奇怪吧?每个人都做了同样的事。

“可是,当时还是学徒的八兵卫掌柜,不像你和我死心塌地地决定待下来。听说他一被带回铺子就想寻死,因此深夜偷偷爬出被窝,跑到土仓房里。他认为那儿最适合上吊,只要挂在壁钩上就可以很快死去。”

言松想起土仓房的墙壁,雪白的灰泥墙上有几根牢固的粗壁钩。刚来这里做事,便有人告诉他,那是粉刷土仓房墙壁和补修屋顶时用来搭脚的,另外发生火灾时,救火员可以利用壁钩爬上屋顶。

那样的壁钩,的确可以挂上绳子上吊。而且土仓房比较不显眼,事后也容易处理,不会给人添麻烦。

“学徒八兵卫想到土仓房上吊。因为是旧衣铺,他准备去上吊时随手拿了腰带或其他什么东西,可是里面已经有人早他一步。与今晚一样,在即将满月的月光下,他看到有人挂在土仓房的壁钩上。”

舍松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大老板,然后又望着眼前画着上吊男人的奇怪的面。面里的男人似乎对着舍松笑。

“那个上吊的男人,对着在下面仰望、吓了一跳的学徒八兵卫说:‘嘿,晚安。可惜这儿已经客满了。’”

世上真有这种事?不,绝对没有。上吊的人怎么可能和人搭话……

大老板似乎愈说愈愉快。

“是吗?跟你一样,我也认为那是骗人的。可是八兵卫掌柜—本正经地说确实看到了,而且,听说他心里还觉得:‘啊,是吗?真是失礼。’墙上还有其他壁钩,应该不是像那个男人所说的‘已经客满了’,可是,他就是不想跟对方并排一起上吊。听说他急忙钻进自己的被窝,蒙着棉被睡了。”

但是,他终究还是很在意。也许是看到鬼魂之类的了——第二天早上,八兵卫这么想。由于他白天又去了土仓房,但是墙上什么也没有,因此他更是这么认为。

“于是,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土仓房。结果那个男人又在里面,一样挂在壁钩上,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他双脚晃来晃去地说:‘嘿,又遇见你了,晚安。可是这儿已经客满了。’

“学徒八兵卫这回觉得很恐怖,头也不回地跑开。可是,那个上吊男人像在追赶他似的,在他身后说:‘如果肚子饿了,跟阿道拜托看看。’阿道是当时的井原屋下女,听说是个十分冷漠的可怕女人。跟阿道拜托看看……怎么说这种奇怪的话,真是个奇怪的鬼。是的,学徒八兵卫认为那是鬼。”

然而,那个“鬼”没有说谎。

“第二天,学徒八兵卫出于好奇,与其说他是肚子饿,倒不如说是禁不住好奇,他偷偷向阿道说他饿得难受。结果,阿道虽然仍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但是那天晚上,她偷偷留下饭,让八兵卫多吃了饭团,而且还向八兵卫说,以后会尽量照顾他。听说,她现在还是经常偷偷给那些小学徒饭吃。”

舍松听得入迷地望着大老板。

“于是,八兵卫掌柜认为,土仓房的那个上吊男人,也许是井原屋某个过世佣工的鬼魂。所以那天晚上,他又鼓起勇气到土仓房。那个上吊男人仍在里面,又向八兵卫说:‘晚安。这儿已经客满了。’”

学徒八兵卫仰望着那个背靠着雪白土仓房墙壁、双脚晃来晃去的上吊男人,强忍着害怕地问:“你是鬼吗?”

上吊男人静静地笑着,从袖子伸出手用力地挥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是神。”

学徒八兵卫很惊讶。世上哪有挂在土仓房墙壁上的神?

“神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喜欢这里。再说,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是什么神?”

“什么神吗?佣工神。”

大老板微笑地探看舍松的脸。

“你知道呆若木鸡这句话吗?意思是说突然不知道要紧张。学徒八兵卫当时正是那样。

“之后,据说学徒八兵卫几乎每晚都到土仓房。男人也每晚都挂在墙上,每次都面带笑容,而且也每次都说‘晚安。这儿已经客满了’。八兵卫掌柜逐渐不害怕了。因为他跟那个男人谈过话之后,知道那个男人和下女阿道—样,会教他许多事;下女们的事、厨房的事、掌柜当天的心情、某个客人送来豆沙包,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吃到……大致是这种事。那个男人总是知道很多事。”

舍松战战兢兢地问,—开始还发不出声音。“结果学徒八兵卫就不想死了吗?”

大老板用力地点头,“他不想死了,不仅这样,也不再最以前那样觉得工作很辛苦。接着,他开始相信那个男人的话,认为土仓房的上吊男人真的是神,是佣工神。”

如此这般,除夕夜到了,接着是元旦。夜里,学徒八兵卫又偷偷到土仓房。

男人依旧在里面。

“他向那个上吊神说,今天是元旦,要不要供奉什么东西。‘如果给我一杯酒,我会很感激。’于是八兵卫潜入厨房,设法拿到酒,再送到男人那儿。男人非常高兴地道道谢。过了—会儿,兴致高昂地唱起歌来。”

“唱歌?”

“他用脚踢着土仓房墙壁打拍子。”

据说,成为掌柜的八兵卫,对着当时还是学徒的大老板,唱起上吊神唱的歌。

“听说是很久以前的谣曲。”

人口贩子船 于海面划行

反正迟早被卖

至少静静划 船夫先生啊

大老板学那个腔调慢慢地唱给舍松听。

“掌柜八兵卫说,他一直忘不了这首歌。那是听起来非常悲伤的歌。”

之后,学徒八兵卫依旧时常到土仓房,而且,在上吊神的鼓励下,逐渐学会了分内的工作,渐渐习惯了铺子的生活,也习惯了严苛的学徒生活。

“大约过了半年。学徒八卫底下进来更小的学徒。八兵卫摇身一变为必须照顾那不到十岁的孩子,立场跟以前不同了。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到土仓房的次数逐渐变成每隔一天、每隔两天。有一天,他发现已经有十天没到土仓房了,半夜偷偷钻出被窝,去了土仓房……”

舍松往前挪了—步问道:“然后呢?”

大老板徐徐地说:“上吊男人已经不在那里,听说不见了。”

学徒八兵卫寂寞地哭了——大老板继续说道。

“不过啊,听说他告诉自己,我背后有上吊神,有佣工神,所以不是孤单一个人,只要认真做事,上吊神—定会守护自己。”

多亏忍耐,学徒八兵卫在三十岁前成为伙计,之后也一直认真工作,最后终于成为掌柜。

“这幅画……”大老板摸着挂轴,“正是八兵卫成为掌柜时所画的那个上吊神。他不是很会画画,但努力画好了之后,他自己也认为画得很好。而且八兵卫掌柜一真很珍惜这幅画。然后,跟你一样。我因耐不住寂寞和辛苦,逃回家又被带回来之后,他让我看这幅画,并告诉我这件事。”

虽然大老板终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上吊神,但是,这件事,以及告诉他这件事的掌柜八兵卫,一直是他在井原屋待下来的精神支柱。

“八兵卫掌柜说,任何铺子的土仓房里的壁钩上都挂着—位佣工神。只要继续忍耐,一定会有好事降临。明明是神,却那样吊着脖子,是想亲身体会佣工的辛苦,而之所以出现在土仓房,是因为他是为最底层的人而存在的神,所以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虽然大老板在井原屋爬到了伙计的位子,但因为对做生意已经学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以—点一滴存下的钱为本钱,决心独立,开始挑担子叫卖旧衣,而那挑担子的生意正是奠定今日上总屋的基础。

“我离开井原屋独立时,八兵卫仍是住宿掌柜。他那肘腰腿已经不怎么能使力了。之后,他说是为了庆祝,也当作是遗物,送了我这幅画。”

大老板仿佛已经说完了,闭上嘴巴微微笑着。舍松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回房去吧。我要说的就这些而已。”

听大老板这么说,舍松才站起来。

回到佣工房时,八个人挤一间的朝北榻榻米房星已经找不到地方睡。反正平常也一定会有人抢走舍松的夜着,舍松干脆不睡了,缩在屋里一角,抱着膝盖搁着下巴。

原来,是一顿教训……

上吊神?佣工神?

不可能有那种神。

之后,舍松虽然继续待在上总屋,却不大相信大老板说的事。他认为那是老人家的胡言乱语,只是想说说自己昔日的辛劳罢了,说他也曾是学徒。

然而,尽管是这么想,舍松心里也觉得那故事安慰了自己。他觉得很讨厌,好像掉进了大老板的手掌心。

再说,佣工的辛苦一点也没变。

此时正值七五三节(注一),为了庆祝小姐的七岁节日,上总屋的里屋不但有皮外褂师傅前来祝贺,也有人送来一桶桶的喜酒。连续几天都很热闹。仅是用眼角的余光瞧着这些光景,便觉得寂寞和悲惨。

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月底时,舍松突然想到土仓房看看。不是去求救,而是去确认,去拆穿那个骗人的鬼话。

不可能有上吊神。怎么可能有?等确认之后,舍松打算再度逃离铺子。这回不打算回家了。到其他地方生活,只是养活自己的话,应该没问题。就算当乞丐,也总比现在过得好、吃得饱。

那晚飘着小雪。舍松蹑手蹑脚穿过走廊,从怀里取出木屐下到后院,朝土仓房走去。

土仓房的墙非常白,静静地伫立在眼前。舍松的脚趾冰冷,双手也冻僵了,—头的雪花。

土仓房四周的墙上绕了一圈钩形壁钩。不知是不是雪光的关系。舍松觉得灰白的泥墙上,壁钩的黑影像是浮在半空中。

里面不见上吊神,当然也就不会有那张笑脸。

舍松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好,准备逃走吧。这种铺子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又不是小孩,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这时背后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舍松回过头去。

就在他回过头去的那个瞬间,吓得他寒毛直竖。

土仓房最前面的那个壁钩,阿妈,舍松的阿妈挂在那儿上吊了。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扭曲的脸,显得十分痛苦,她手指弯曲,双眼通红地凸了出来,眼皮半阖,翻着白眼。

刚刚那个声响是阿妈的草鞋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层薄薄的雪花下是一只鞋底磨破的草鞋,鞋尖朝着舍松。

舍松声音嘶哑,跑向土仓房,跑向阿妈的身边,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头狠狠地撞上了坚硬冰冷的墙。

舍松抬头—看。壁钩上没有任何东西。

(是梦……)

舍松全身无力。耳边又响起阿妈的哭声——你要认真做事,就当救阿妈—命。

就当救阿妈一命。

(要是你撑不下去了,大家只有去上吊啊!)

不能逃走,我已经不能再从这铺子逃走了。

仿佛有一股力量贯彻脊椎让他挺起腰杆,舍松第一次这么觉得。

之后,舍松成了上总屋最年轻的伙计。那是他十八岁的事。同时改名松吉。

那年春天,大老板以百岁的高龄寿终正寝。

松吉不动声色地对铺子的所有佣工进行探问,调查有无其他人自大老板口中听过“上吊衣尊神”的事,可是没有问出什么结果。连大老板手上有稀奇的挂轴一事都没有人听说,那就更别说画着上吊男人的挂轴是上总屋传家宝这事了。

那时大老板让他看的挂轴到底在哪里?

大老板过世后的某天夜里,许久不曾到土仓房的松吉去了土仓房。

不用说,壁钩上根本没挂着任何东西。

松吉内心深处缓缓地涌出宛如甜酒酿那般甜蜜的笑声。

看来那时的自己果然上了大老板的当。

可是,双亲和兄弟却也因此免于走上绝路。

“人口贩子船,于海面划行……”

松吉小声地哼着歌,脸上微微一笑。

注一:每年十一月十五日,三岁男女孩、五岁男孩、七岁女孩到神社参拜的节日,相传至今。

时雨 神无月

神无月

夜深了,昏暗小酒屋一隅,一名捕吏坐在米黄色酱油桶上对着老板喝酒。

老板是个早已年过六十的矮小老人,头上的发髻呈银色,背也驼了。捕吏这方是三十过半,—副总算不负人家称他头子的模样。

虽是十个客人便能挤满的铺子,但这个时候,已不见其他客人。由于这铺子必须在天亮前卸下绳帘挂上小饭铺招牌,要是平常早就打烊了,但捕吏每两个月—次坐在铺子角落这酱油桶上时,当晚老板便会特地留下来,让他独酌。这个习惯已持续多年了。

捕吏只叫了鲨鱼皮鱼冻当下酒菜,自斟自酌地慢慢喝着烧烫的酒。喝干—个蓝色花纹酒瓶里的酒时,老板会随时再搁下—瓶新烫的酒,直到第三瓶为止,这是捕吏的习惯。

两人不常开口交谈。捕吏默默地喝着酒,老板慢条斯理地清洗东西或准备明天的饭菜,偶尔会响起菜刀声。在晕黄的座灯下,热气袅袅升起。

老板站立的账房墙上贴着三张菜单和一张年历,捕吏仰望着墙壁。每天更换的菜单纸很干净,但自元旦到现在始终被炊烟熏的年历已染成了淡茶色。

年历也和我们一样会老——捕吏突然这么想。

“已经是神无月(注一)了。”

捕吏倒着酒,低声说道。老板只是低头忙着做事。嘴角轻轻微笑地点头而已。

“神无月到了。这个月真讨厌。老板,你还记得吗?去年我告诉你的事,大概也是在这个时候。”

老板再度点头,从旁边的笊篱中取出—根葱,开始剁葱。

“你剁葱要做什么?”

“纳豆汤。”

“啊,那太好了。可是,我已经喝这么多了?”

“才第三瓶而已。”

老板剁完葱,洗了手,水啵啵煮沸了。老板边看着烫酒的情形边说:“去年第一次说那件事时,头子也是吃了纳豆汤才回去的。”

“这样吗?那是我爱吃的。”

捕吏还仰头看着年历,老板也回头看。

“今天是凶日。”

“那正好,不是适合讲郁闷的事吗?”

老板轻轻皱着眉说:“今年也发生了吗?”

“没有,还没有。还没发生,目前还没。”

“察觉这事的只有头子一个人吗?”

“倒也不是。因为我说出来了。但是大家都想不通。”

捕吏抬起头与老板四目交接时,得意地笑了。

“这也难怪。我也认为,每年只在神无月偷盗一次,其他时候静悄悄的……这种规规矩矩的盗贼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连我都觉得很怪。”

夜深了,后巷大杂院一个宽九尺、深十二尺的昏暗房里的一角有个男人,他就着—盏瓦灯的亮光在缝制东西。

陈旧磨破的榻榻米上铺着干净的席子。男人端坐在席子上,粗壮的膝盖边散落着几块不同花色的碎布。男人身旁有个八岁小女儿,裹着夜着,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男人缝的是给小女儿玩的小布包。男人旁边有个盛红豆的小笊篱,每当用碎布缝好小袋子,男人那粗壮的手便掬起红豆装进袋子里。他留意着袋子大小和重量是否适合年幼女儿的手,如此细心地缝制小布包。他本来就手巧,靠针为生。男人的动作极为熟练。

对男人来说,为女儿缝制小布包是一年—次的重要之事。女儿经常玩得很高兴,因为阿爸缝制的小布包是她的宝贝。对婴儿时期就身子虚弱,几乎整天躺在床上足不出户长大的女儿来说,阿爸的小布包是她唯一的消遣。

女儿现在也经常高烧不退。常去看病的那位医生很亲切,温厚的他曾担心地说,这孩子怕是无法长大。但是到底能活几岁,他也不敢保证。

(天生带病来的。)

医生同情地告诉男人,即使可以用药压一时,但也无法根治。

可是,男人却告诉医生。不实际养的话不会知道结果。我和生这孩子死去的媳妇约好了,要把孩子平平安安养大,因为这孩子是媳妇用命换来的。不管花多少钱都无所谓,请你给她最好的药,请医生尽力医治这孩子……

男人缝着布包,嘴角浮现微笑。夜渐深了,但是男人知道还有时间。等这几个布包缝好了,正好就可以出门吧。

“那起抢劫案,对,是在五年前的神无月发生的,记得是十日前后的晚上。”

对着第三瓶酒和老板,捕吏开始述说。

“那个案子就发生在我的地盘。猿江的幕府木材仓库后面,有一家叫远州屋的当铺,被抢走的钱正好十两。那时仅只是这样罢了。当铺的夫妻俩和一个住宿的小学徒只是被捆绑而已。强盗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据说穿着黑色窄袖服和窄筒裤,整个头蒙着黑布。”

“既然是强盗,拿走十两还真是客气了。”

老板说完,吸着烟管。热气混着烟雾。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强盗对当铺的人没有动粗。他的确是用刀子威胁当铺的人,但除了这点,据说感觉像是托钵的虚无僧(注二)。当铺老板也苦笑地说感觉有点怪。”

捕吏徐徐喝光酒杯里的酒,眨巴着双眼,回想那遥远的过去。

“那强盗,明明闯入了土仓房有很多钱和值钱东西的当铺,竟然只是威胁老板,抢走他身边文卷匣里的十两而已。据说没有强抢。也许是担心当铺的人大嚷大叫吧。所以我当时认为,这是门外汉干的,大概也是第一次作案。单枪匹马,这点也跟一般的强盗不同。这家伙是正派的人。正派的人基于某种原因需要钱才这样干的。我还认为,搞不好就这次而已,他太抵不会再干了。”

“所以头子才没有认真调查?”

老板语带笑意问道。捕吏也不禁笑了。

“也许吧。结果,终究没能抓到那强盗。”

捕吏倒着酒。酒所剩不多。老板熄了烟管,将纳豆汤端到火上。

“不过,那时我心里惦记着—件事,就是他的手法太漂亮了。他打开厨房后门的锁,在陌生人家中,而且是在没有亮光的屋里畅行无阻,站在老板夫妻俩的枕边……事情就是这徉。这家伙肯定对当铺家里的格局非常清楚,也许是熟人干的。我一这么说。这回换当铺那边脸色发青。大概深入调查的话会查出问题来吧。老板甚至向我行贿,说是反正也没抢走多少钱,要我就此结案。”

老板又默默地微笑。他没问捕吏到底有没有收下贿赂。

“所以我也就忘了这件事。”捕吏继续说道,“只不过十两,而且是当铺的十两。很快就忘了。三年后,我才又想了起来。”

酒瓶空了。捕吏用筷子将盘子里的鲨鱼鱼冻全部吃光。

“不喝了。”捕吏说道,又眨巴着双眼仰望墙上的年历,“三年后的岁末,我为了要私了一件小窃案,跟神田的一个捕吏见面。由于原本就知道彼此,所以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之后,两人闲聊了一番,对方突然说出—件事。他说,神无月时,猿乐町一家荞麦面铺发生了一起很怪的窃案。问过之后,手法与三年前当铺那个案子如出一辙——单独一个人闯入的魁梧男人、头蒙黑巾、对屋里的格局非常清楚、没有强行抢夺金钱。听说,这次他拿走了八两。”

老板将纳豆汤舀到碗里。与白饭一起搁在捕吏面前,之后又添上—小盘咸菜梗。说是腌得还不够入味。

“谢谢。看起来很好吃。”

捕吏拿起筷子,呼呼地吸着纳豆汤。

“结果头子想起来了。”老板说道,“可能跟三年前的窃案是同—个家伙。”

捕吏睑埋在碗里点着头。热气让他的鼻头泛着光。

“我觉得很奇怪……与其说奇怪,还不如说是很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于是调查了一下,在神无月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同样手法的窃案。”

“结果是有咯?”

“是的,真的有。而且不止这样,在我地盘的那家当铺并不是第—个遭窃,而是第四个。在那家当铺之前,有三起同样手法的窃案,也就是说八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从八年前起,—年一次,总是在神无月发生跟我见过的手法一模一样的窃案,抢走的钱也总是在五到十两之间。这个数目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勉强,也不致构成威胁,是被抢的人家马上就拿得出来的金额。而到手之后,逃离的手法也一样。”

“是不是他不贪心?”

“我也这么想。被抢的那一方,损失也不大,这样一来,就可以降低被通缉缉的危险。”

老板也嗯嗯地点头表示同意。

“而且从这点看来,那家伙是个正派的人。如果是为了赌博或寻花问柳而行抢,应该会狠狠地干一票,每年抢的数目也会逐年增多才对。”

“可是,这家伙不同。”

“嗯。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先作好计划,再像例行性活动那般年年付诸行动,这绝对不是那种火烧屁股的废物做得到的。”

捕吏又赞叹这家伙很聪明。

“他选定的目标,都巧妙地分散在各处。有时是大川那边,有时是这边,有时南有时北。因此没有人察觉这之间的关联。”

捕吏轻轻地摇头。他不是针对老板摇头,倒像是对着另一个人摇头似的。

“只是,他从未越过府内,是个不出远门的家伙。这点也很奇怪。我深深觉得,这个家伙是正派的人。他不能出门太久。”

布包缝了五个。

年幼的女儿睡得很熟。男人收拾好针线盒,剪了瓦灯灯芯把火弄小,悄悄起身开始准备。

八年前,当他得知要保住女儿的性命就必须比一般干活赚更多钱时,便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就用其他手段筹钱。

其实他不想给人添麻烦。可是,当有人要你抉择,而且是攸关孩子的性命,便没有时间迟疑了。

到目前为止,都是靠这个手段解决问题的。那个决心很正确,而且他也不后悔。

(只是……)

去年非常不妙,差点坏事。如今回想起来。仍感到揪心。

对方要是不那样突然冲上来,也就不用刺对方了。

很恐怖。那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八年来他第—次感到胆怯,心想,这种冒险的事,或许无法再继续了。

(今年稍微多带一点钱回来好了。)

可以的话,最好是够往后几年都不用再做的数目。

“直到去年发生那件事之前,我也认为可以不理会这个神无月怪盗。”

捕吏吃光白饭和纳豆汤,跟着老板抽起烟管。

“这家伙像匹口中衔着嚼子的马,自己握着驾驭的缰绳。在不伤害人的情况下,抢走自己需要的钱。他只要不犯下大案,往后大概也不会被捕。不,也没必要特意抓他。我认为这家伙是需要钱才做这种事,哪天要是不需要了,大概就会洗手不干。因为他不是靠偷窃或抢劫为生。”

捕吏对静静看着这边的老板露出羞愧的微笑。

“老板都写在脸上了,说我判断错了。是的,那家伙去年第—次伤人了。是车坂旁那家放高利贷的,因为那家儿子逞强坏了事。”

老板微笑着说:“不止这样吧!头子。”

“哦,是吗?”

“就算那放高利贷的儿子胆子不大,那男人只要持续抢劫,迟早有—天会伤人吧!接下来就更不用说了,最后大概会走上杀人的路。我认为世间的道理都是这样的,就像河川—样,时时都在流动,无法停滞在同—个地方。”

捕吏以凝视年历的眼神看着老板。这老板与年历一样,他想——确实长了年纪。

“大概是吧,肯定是吧。”

“是的,头子。再说,去年的事,那家伙应该也受到了冲击,这么—来,今年他或许会多抢一点。”

“为什么?”

“这样的话,往后几年他不就不用再冒险了,或者,这回要是能偷到一大笔钱,也许可以洗手不千了。”

捕吏望着老板,然后说:“原来如此……”

“当然是这样。所以,他会来硬的也说不定,做出前所未有的危险事。”

捕吏握紧双拳,“那,这样—来。无论如何我都要抓到那个家伙不可。在他下手之前,在他真的杀人之前,我就必须抓着他的袖子拉他回来。可是,我不知道从何下手……”

“没有任何线索吗?”

老板问道。捕吏皱着脸说:“完全没有。遭抢的铺子彼此没有任何关联。其中,虽然也不乏专门做见不得人的生意、遭人白眼的人家,可也有正派经营的人。做的生意各有不同。”

捕吏说到这里耸耸肩,轻轻一笑,接着说:“对了,倒是有个奇妙曲东西,是红豆。”

“红豆?”

“是的。去年他闯入的那家放高利贷,捕吏仔细查了现场,就是这个捕吏告诉我的。劫匪刺伤了那儿子,在他慌忙逃走的地方掉落一颗红豆。放高利贷的说,那时他们家并没有吃红豆,大概是那家伙留下的。”

捕吏仍笑着继续说:“唉!老板。行抢时会带着红豆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

男人换装完毕,将黑头巾藏在怀里,弯腰注视着女儿的睡脸。

“听着,阿丰。”他在山里默默地说,“阿爸现在要出门了。去那里不会花太多时间,天亮前就会回来。”

他伸出手来,感受到女儿温暖的气息。那气息温暖了他的心。

“不会有危险。是吧,阿丰。”

男人抬起头望着贴在墙上的八幡宫年历。

神无月。

阿丰,你在这个月底出生。以后无论如何,阿爸都会在神无月月底为你庆祝,厌祝你的出生。阿爸一定会做到。

可是,阿丰,你的运气太差了,为什么会在神无月出生呢?

你知道神无月是什么样的月份吗?那是这个国家的神都聚集在出云的月份,是所有神都不在的月份。

所以你才会带着病出生,你阿妈也才必须用一条命来换你。因为所有神都不在,因为没有神守护着你们。

阿爸不会怨恨这些神,那会遭天谴。要是怨恨神,会有更不好的事降临。

但是,为了让你幸福,阿爸需要钱。为了筹这些钱,阿爸要做神不高兴的事,要做不能让神看到的事。

所以,阿爸选在神无月,趁神不在的这个期间,为了弥补因神不在而发生的不幸,阿爸要出门。你懂吗?阿丰。

男人悄悄离开女儿的被褥旁,拿起刚才缝好的一个布包朝上抛去,新布包发出悦耳的声音。还剩许多红豆,男人从小笊篙里捡起几颗红豆,放进窄袖服的袖口。

阿丰,月底就用这红豆煮红饭吃,跟每年一样,今年也这样。一定要这样。

没有任何神会保佑半夜出门的阿爸。不过,代替神的是袖口里的红豆,红豆一定会让阿爸平安回到你身边;跟去年一样,也跟之前的一样。

阿爸一定会回来,然后,在月底煮红饭,庆祝神回来。庆祝因为神回来而我们又可以快乐地过—年。

“那,阿丰,阿爸去去就回来。”

男人喃喃自语地说完后才出门。

捕吏抽着烟管,老板则在洗碗。不知是不是灯油快烧完了,屋里显得更昏暗。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木匠。”

捕吏边对着天花板吐出烟边说。

“木匠?”

“嗯。那劫匪对行抢的屋内格局很清楚,所以我才这么想。这家伙可能是木匠,当时曾盖了那些遭抢的房子,或是整修过那些房子。”

“有道理。”老板停住洗碗的手,稍稍想了想。

“遭抢的人家,有刚盖好屋子的,也有去年才整修泥地的,所以我—开始就认定是木匠。”

“难道不是?”

“花了很多时间调查,结果还是行不通。”

捕吏砰一声敲打烟管的烟锅将火熄掉。

“就算曾请木匠到家里整修,但请的都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被抢的人家也有根本就没有整修房子的情况。”

老板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再说,也不是所有的案子都发生在头子的地盘,查起来很不方便吧。”

“就是说呀!最有可能认真调查的。是去年负责调查放高利贷那个抢案的车坂的那些人。可是运气不好,那个放高利贷的背景不太好,他们似乎宁愿花钱消灾,也不想让人深入调查,案子也就结了。大家认为反正也没死人,没人肯仔细追查。只有我这么激动。太不像话了!”

老板又继续洗东西。捕吏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总之,真希望抓到那个家伙。”

老板说这话的口气,没有丝毫的厌恶之处。

“真的,不早点想办法不行。当然主要就是刚刚说的,要在他真的动手杀人之前制止他,何况我也担心他的安危。去年那家伙刺伤高利贷的儿子,顺利逃走了,可是今年不知道会怎样?也许换成那家伙被刺。就算他今年平安逃走了,往后不知道又会怎样。明年呢?后年呢?没有人知道情况会怎样。”

“再说那家伙也会老。”

听捕吏这么说,老板抬起头来,点着头说:“年历是无情的,头子。”

捕吏朝泛黄的年历看去。在那些不起眼的文字里冰封着流逝的时光,以这个角度来看,那其实是很恐怖的。

“为什么是神无月呢?”捕吏小声地说道,“为什么每年都是神无月?为什么要挑神无月?我想不通。这跟红豆一样,不是很奇怪吗?”

隔了—会儿,老板说道:“这不就表示,那家伙果然是个正派的人吗?”

“怎么说?难道,那家伙是个只在神无月没钱赚的生意人,为了这个月的生活才行抢?”

“不、不。”老板摇着头,“我的意思是,他知道抢劫是不好的事,却因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才去抢劫。所以选在神无月。”

“我不懂。”

“因为是神不在的月份,神没有看到的月份。”

捕吏张大嘴巴,接着大声笑了出来。

“这就不得而知了,可是我想不是这样吧!那家伙应该没老实到这种程度。一定是因为什么原因,在神无月比较方便吧。也许因为身体不好才行抢……”

究竟是怎样的家伙?这个疑问在捕吏的脑袋里转个不停。

“头子。”老板喊道,“刚刚你说也许是木匠,这个看法不错。”

“因为他对屋子的格局很清楚?”

“是的。”

“可是,摆明了不是木匠。”

“所以啊,除了木匠之外,还有什么生意有机会知道别人家格局的?”

捕吏皱起眉头说:“我当然也想过各种可能,卖油的、卖鱼的,他们都会进出老主颜家吧?我甚至还想到町医生。医生出诊时会进到人家家里。可是,这些可能全都落空了,因为找不到—个曾经进出所有被抢人家的人。完全找不到。”

老板耐心地听着捕吏抱怨,接着慢条斯理地说:“你漏了—个,头子。”

“漏了?”

“例如,榻榻米呢?”

捕吏睁大双眼。

“榻榻米……”

“每到岁末,有钱人家会更换榻榻米吧?至少也会更换草席吧?这时,进出家里的师傅就可以仔细观察屋里的格局。”

捕吏陷入沉思,老板紧接着说:“如果是开铺子的榻榻米师傅,可能没法随时随地到处做生意。不过,流动师傅呢?有事才雇请的师傅,不就可以到处去缝榻榻米了吗?查—下遭抢的人家,在案发之前有没有换榻榻米,你觉得如何?”

捕吏直视老板的眼睛,接着使劲地站起身。

“谢谢喽!希望来得及。”

趁着黑夜,男人来到外面。他穿过太杂院大门时,不经意地抬起头望着微弱的月光映照出的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榻榻米职 市藏”

男人在夜里疾行,为了—年一度的事,袖口里藏着几颗红豆。

捕吏在夜里疾行,为了能尽快抓到那个不知长相,甚至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的怪盗。

夜已深,两个男人,在夜里飞奔。各自身后的月亮,照亮了没有机会擦身而过的两人的背。

而在深夜的某处,体弱多病的女儿进入了梦乡。

众神,都到出云国去了。

注一:阴历十月。在这十月里,众神皆至出云,换句话说,所有的神都不在。

注二:普化宗僧人,戴着深草笠,吹着一种名为足八的箫,巡回各国。

神乐 霜月

侘助花(注一)

从刚才就一直闻到香味,原来是加世在煮味噌粥。

用锅子稍稍炒糊细细磨过的味噌,再加水煮成味噌汤,最后放进泡过水的米饭,撒上葱花,接着淋上生姜汁,趁热吃,比任何祛风邪的药都有效。对微烧不退已经不舒服了三天、身子怎么摆怎么不适的吾兵卫来说,是值得感谢的美味。

不知是当铺这一行使然,还是原本个性就适合继承这个家业,吾兵卫凡事一丝不苟,而且细心,在他的努力之下,“质善”的家产和他父亲那—代相较之下已增加了将近一倍。因此,他在去年六十岁退休,将此一家业交给儿子夫妻俩,虽然表面上退了下来,但他原本就打算在背地里继续掌控。

可是,褪去“责任”的束缚,恢复轻松的身份之后,身体比意志更不可靠。在此之前,吾兵卫时常夸口自己从未病倒过,最近却连小小的风邪也不敌,而且,还整天在铺子楼上简朴住居里边的房里躺着,让人送饭、送杀水。他向来认为,即使是生病,在病榻上吃东西就是没资格当商人的懒人,想起以前毫无顾忌经常这么说的自己,吾兵卫总觉得很没面子。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当加世端着味噌香四溢的—人份砂锅食膳进入榻榻米房时,他尽管内心十分高兴,却无法老老实实地显露在脸上。

“我又不是生什么重病,明明可以跟大家在那边一起吃饭。”吾丘卫不禁说出这种逞强的话来。

加世嫁给他的儿子市太郎已经三年了,至今还没有孩子,不过,两个人感情很好,甚至招致人家说因为感情太好才没办法怀孕。市太郎很清楚父亲那口是心非的性子,加世在夫婿的潜移默化之下,即使吾兵卫说些孩子气的活,她也不会生气。现在也一样,她将食膳搁在吾兵卫被褥旁的矮饭桌上,利落地准备让吾兵卫吃粥。

她绕到坐起上半身的公公背后,帮他穿上棉袍。吾兵卫口里虽然嘟嘟囔囔的,却也乖乖将手伸进袖子。自从这年轻媳妇嫁了进来,因妻子早死,—个人养育市太郎并撑起质善铺子的吾兵卫,此时第一次尝到向家人撒娇的乐趣。

“看来好像有点退烧了?”加世望着慢慢吃着味噌粥的吾兵卫,一副满意的神情说道。

“早就退了。要是以前,老早就坐在账房的格子屏风里了。”

“那太好了。”加世嫣然一笑,“既然这样,可以让客人来见爸爸了吧?”

“客人?”吾兵卫在味噌粥的热气中抬起头来,“有客人找我?”

加世点头说道:“中午过后,招牌铺的要助先生来,他说如果大老板身体可以的话,想在傍晚时再来一趟。看他好像有急事找爸爸商量,所以我说应该没问题。”

“要助?”

“是。”

“他不是来下棋的吧?”

“不是说等风邪好了再下棋的吗?”

加世说得没错,而且吾兵卫也很期待。

“不是钱的事吧?”

“怎么可能。”加世笑了出来,“对要助先生家来说,在质善的那点生意是不看在眼里的吧。”

吾兵卫也知道加世说得没错。可是,他难以想象,那个要助会遇上困难跑来找自己商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