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在收银台前排队准备付款时,后脑突然遭到重重一击。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疼得当场蹲下身去。伸手摸摸头部,只觉得大量鲜血涌了出来。耳边又听到一个年轻男子低声吼道:“快把钱交出来!”我这才明白是碰上了强盗。
我想站起身来,双腿却怎么样保持不了平衡。我并未失去知觉,能感到众人在周围惊慌失措地团团乱转,自己却着实浑身没劲,力不从心。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被抬上担架,用救护车送往附近的医院救治了。
所幸我的伤势并不严重,到医院时已经能够独立行走了,但院方仍然坚持为我照了X光。我挂念独自在家的宏子,想趁等待拍片结果的间隙往家里挂个电话。不想刑警又过来给我录口供,这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道例行手续。
简单陈述了事发经过之后,我向刑警询问犯人的下落,得知那两名强盗已经在夺款潜逃途中被警方抓获了。两人都是才从高中毕业的年轻人。
辞别刑警后,我怕姐姐见我们迟迟不到而焦心,便给她打去了电话。听了我的遭遇,姐姐在电话那头惊呼出声。
“不用担心,我没受什么重伤。”我尽可能开朗地劝慰道。
“那就好啊,不过你可真是遇到飞来横祸了呢!”姐姐似乎稍稍放下心来,苦笑着说。
“先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事要麻烦姐姐呢。宏子现在一个人在家,替我去看看她成吗?我有些放心不下呢。”
“知道了,这就去。和小宏说爸爸有急事就行了吧。”
“行,那就拜托姐姐了。”
挂上电话,我总算松了口气。
稍后,X光的结果出来了。医生嘱咐我说,伤势虽无大碍,但是一旦出现轻度恶化的迹象就要立即来医院复查。
离开医院之前,我再次往家里打了电话。来接电话的不是姐姐,却是尚美,这让我吃了一惊。
“伸彦,不得了了。小宏她……”
她气息纷乱,声音带着哭腔。
“宏子怎么了?”
我大声问道。
“小宏晕过去了。而且……情况很危险。”
“怎么会晕过去的?”
“好像是一氧化碳中毒,说是壁炉里的火燃烧不充分所致。”
“壁炉?”
这绝不可能!我心想。出门之前,我明明把壁炉熄灭了的。
“那宏子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正在给她检查,你姐姐也在,请你快些赶回来吧!”
“好,我这就回来。”
我撂下听筒,转身奔出医院。看着一个头缠绷带的男人失态地狂奔乱走,路人想必都感到很诧异吧。
我赶回家中,只见大伙儿都聚在客房里。
姐姐和尚美在哭,医生一脸阴沉地静座不语。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宏子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瘫倒在榻榻米上,从被褥中抱起爱女,喉咙里发出狗吠一般的嚎叫。
当夜,我和尚美一直待在客房里。
“我来的时候,小宏已经倒在这个房间的地板上了,屋里也闷得厉害,我马上意识到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就赶紧屏住呼吸打开门窗通风,还把壁炉的火也熄灭了。”
尚美似乎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用淡淡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沉默地听着,心绪全无。
这天上午,尚美原本是到我家来测量卧室的尺寸,好去购买新家具的。这事她前阵子倒也跟我提过,却早被我抛诸脑后了。反正她已经有了我家的备份钥匙,可以随意进出。
“也就是说你来的时候壁炉是燃着的?我明明记得出门之前把它熄灭了的。”
我注视着那个罪魁祸首的壁炉说。
“可能是小宏又点着的吧。你老是不回来,她觉得冷,就……”
“大概是吧。”
我试着想象宏子的举动。父亲总也等不来,她便返回客厅点燃了壁炉。虽说我从来不让她靠近火炉,但四岁的孩子已经能够模仿父母的动作,点火这样的小事理应不在话下。但她却无法虑及通风的问题。我在出门之前又将窗户全部关上了,壁炉出现燃烧不充分现象只是时间问题。
思索至此,我心中疑窦渐生。早晨,我分明看见壁炉的燃油已经使用殆尽,如今却平白多出了近半桶油,到底是谁加进去的呢?然而,尚美也好,姐姐也罢,却都没有谈及此事。
我无法释然,却又疑心是自己记岔了。
“我打开门窗透气后,立即给医生打了电话,你姐姐也很快赶来了……”
“这样啊,这回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呐。”
“这是什么话呀……”
尚美垂下头,默默无语。
“我要是不去买东西就好了。”
我拍着桌子:“磁带这种东西到哪儿都能买到的。”
“这不是伸彦你的错!”
尚美的目光如泣如诉,“你本来可以很快赶回家来的,都是那两个强盗造的孽。”
我无言以对,无力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管再如何追究责任,宏子也无法复生了。
我无言以对,无力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管再如何追究责任,宏子也无法复生了。
事故发生十余天后,我从住在隔壁的一位主妇那里听到了古怪的传闻。那位主妇住在我家后面,说是事发当日曾看到尚美从后门把煤油罐搬进我家里。
“煤油罐?你大约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心中怦怦直跳,追问道。后门一侧的小库房的确是放置煤油罐的场所。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上午。”
女邻居想了好一会儿,又道:“但肯定是在事故发生之前吧,你想啊,谁会在壁炉导致孩子中毒之后再去添加燃油呢?”
“嗬……”
我困惑极了。女邻居是不会撒谎的,况且我也一直对燃油的突然增多心存疑问。如果说是尚美添加的话,那便十分合乎逻辑了。说不定她在事发之前就已经来到我家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况且,她还对自己的这一行为讳莫如深。
另有一事也是个谜团。我家的客厅与厨房相连,当中用折叠帘幕隔开。据尚美作证称,事发当时这道帘子是合上的。我对此感到很不解。因为我不记得那天早晨自己曾经有过拉上这道帘幕的举动,想来也不会是宏子拉上的。
但是,如果帘子没有拉上的话又与事故本身产生了矛盾。因为,根据专家意见,综合壁炉燃烧的时长和房间尺寸来考虑,如果当时这道帘幕没有拉上,悲剧就不会发生。
我开始在暗中怀疑起尚美来。莫非是她有意让宏子中毒而死的吗?
这不可能,我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尚美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然而,一考虑到作案动机,我的心中便产生了微妙的动摇。
在我与尚美的结合过程当中,最大的障碍就是宏子。
宏子对尚美怎么也亲近不起来。虽然尚美常来我家,我们三人也会在一起吃饭,玩耍,但宏子自始至终只把尚美当做外人看待。虽说她本是个认生的孩子,但对尚美如此排斥还是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可能是小宏还念着生母,才拒绝对我敞开心扉的吧?”
曾几何时,尚美好像再也忍耐不住似地问我,我当即予以否认。
“没那回事,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呢,怎么可能对母亲念念不忘呢?”
“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对她很好,也没做错什么,宏子慢慢会懂事的。”
“嗯,那是当然呐……”
我记得这样的对话重复过数次,每一回尚美都摆出一副深为体谅的模样,但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况且,宏子对尚美态度越来越恶劣,在她四岁的生日宴会上,竟不让前来祝贺的尚美进门。尚美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回去了。
如果能把那样可恶的小孩除掉该有多好——
尚美心中会不会萌生这样的念头呢?我可没有能够将之断然否定的根据。
我试着推想尚美当日的举动。她原本确实是来我家测量房间尺寸的。但当她看到睡在客厅的宏子后,便歹念横生:在这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点燃壁炉,不就能导致这孩子一氧化碳中毒了吗——
又或许她并未心怀如此明确的杀机,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毕竟点燃壁炉这一举动本身是构不成蓄意谋杀行为的。
尚美靠近壁炉要想点火,却发现燃油快用完了。她知道里屋的仓库里有燃油罐,便加了油,点燃了壁炉。
确认壁炉开始燃烧以后,她紧闭客厅的门,并为了将事故现场营造的更为逼真,拉上了厨房与客厅之间的帘幕。随后,她出门转悠了几圈,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再度进屋。
不出所料,宏子已经晕倒在客厅里。尚美打开门窗通风,并熄灭壁炉,叫来了医生。当然了,她就盼着宏子不治身亡呢。
至于那道帘幕的情况,她原本可能并不想提及,却又怕因此与事故产生矛盾,露出破绽,便做了伪证。
经过这一些列推理,我对尚美的怀疑愈加膨胀起来,最终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从未想过要将这种怀疑告知警方。我要亲自查出真凶。
不管结果多么可怕,我都必须做一个了断。
如果当真是尚美害了宏子,我也只有亲自杀死尚美来为了女儿报仇。
“回答我!”
我用双手掐住尚美的脖子逼问道:“宏子是你杀的吗?”
尚美悲伤地凝视着我,闭口不答。
“是你给壁炉添油的吧?你干嘛要那么做?”
她依然沉默不语。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为什么不回答我?说不出话来了吧,你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罪行了吧?”
她轻轻地摇摇头,微微启唇:“明明是……”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明明是……蜜月旅行,明明应该很幸福的。”
我感到自己的面颊猛然绷紧了。
“如果不是你干的,就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好了好了,快给我说实话!”
然而,尚美依旧一言不发,还闭上双眼。她的胸部剧烈起伏着,深呼吸了几口,合着眼睛说道:“如果你能下得了手……就把我杀了吧。”声音苦涩异常。
“这么说,果然是你……”
尚美沉默着,只是缓缓地吐着气。她就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球,浑身没一丝气力。
“那好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指尖加劲,掐了下去。
4
次日早晨,我独自前往餐厅用餐,那对老夫妇就坐在邻桌。这家餐厅的服务员似乎总想把日本游客凑到一块儿。
我虽然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装作不认识。
“就你一个人吗?你太太呢?”老人问道。
“她有点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没什么大碍。”
“这样可不行啊。”
老妇人开口说道:“可能是累着了吧。今天还是好好歇息一天吧。”
“多谢您的关心。”
我怕他们继续询问尚美的事,微微点头致谢后便做出一副专心用餐的样子,其实我真是食欲全无。
吃完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餐以后,我也没回房间,而是直接去了海滩。大清早的就有好几家游客在沙滩上玩耍了。我走到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弯腰坐下。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大海出神,突然想起几年前携前妻一起来夏威夷游玩的情形。那次旅行结束回家后,她就怀了孕,并如愿以偿地生下了女儿宏子——
我清楚地记得前妻出车祸那一天的情景。当我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宏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我的泪水,便哇哇大哭起来。当时,我紧紧抱着宏子对前妻起誓:我要把你原本可以给她的爱也倾注在她身上,决不让这孩子受半点委屈——
然而,我终究没能照顾好宏子,她死了。
倘若这场悲剧果真是事故所致,我也并非不能释怀。但若是有人蓄意下此毒手,不论对方是谁,我必将血债血偿。
但是,难道当真是尚美干的?
事已至此,我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怀疑再次发生了动摇。
尚美比我晚进公司,她开朗的性格,温文尔雅的举止吸引了我。我暗自思忖,这样的女性应该能够成为宏子的好妈妈吧。她对我似乎也颇有好感。
尽管如此,我依然久久迟疑着没有求婚。和我这样带着孩子的男人一起过,第一次结婚的她想必得吃不少苦头。
思前想后,我终于还是开了口。尚美当即干脆利落地表示:“我,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妈妈。”
言犹在耳,那日的她也不像是在信口雌黄。尽管这样的决心极易被岁月消磨殆尽,当时的我却深信不疑。
事到如今,纵使甜蜜的回忆在心头翻涌,却也于事无补了。好端端的蜜月之旅,我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沙滩上。以此同时,我还在默默思考着应该如何处理尚美的尸体。
5
黄昏时分,房门突然被敲响了。站在门外的,仍是那位老人。
“一起喝杯酒吗?虽说这会儿确实有点早。”
他手里拿着一瓶白兰地,朝我眨眨眼。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请他进房。
“嗯,你太太呢?”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问道。
“她出去了,大概买东西去了吧。”
我强作镇定,自己也知道语调不自然得很。
“这样啊,她身体好些了吗?”
“嗯,托您的福,已经没事了。”
我准备好酒杯和冰块,摆到桌上。老人兴高采烈地落了座。
“你们常到国外旅游吗?”
他往两个杯子里倒着白兰地,随意地问道。
“没有,一两年才出去一次,而且就在近处转转。”
“就算是这样,还是惹人羡慕呐。我之前就说过吧,旅游还是要趁年轻呢。”
啜了一口酒,他指着放在屋角的旅行箱说:“这箱子可真不小,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号的呢!”
“这是从前为了去欧洲旅行买的。就是个头太大,拿起来挺不方便的。”
那趟欧洲之行,也是和前妻一起去的。我甚至还清晰地记得她指着这个旅行箱时所开的玩笑:“要是我钻进去当成行李被托运,还能把机票钱都省了呢。”事实上,身量矮小的人确实能够钻进这口箱子里。
“嚯嚯,这么大个儿,里面躺个人都绰绰有余吧!”
老人走上前去,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个旅行箱,似乎很想打开它,瞅瞅里面的模样。我一声不吭。
半晌,他试着提了提箱子,像是要掂掂分量。然而箱子却纹丝不动。
“唔,沉得很呐!”
他脸上泛红,后退了一步。
“您夫人在房里吗?”
我问道。他苦笑了一下。
“她上午玩得太过火,这会儿说头痛,正躺着呢。”
“那您该担心了。”
“什么呀,很快就没事了。她那个身体,我比她还清楚呢。”
老人说着,开怀畅饮。
“您二位有孩子吗?”
“没有,就我们两个上了年纪的独自想法儿活着呢。”
老人的笑脸中看不出一丝寂寥。想必他早已熬过了那段倍感寂寞的岁月了吧。
我紧紧盯着那口巨大的旅行箱,又啜了两口白兰地。心中默想着尚美收拾行李时的姿态,只觉得胃部一阵阵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般。
“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我放下酒杯,望向老人:“您有没有想过……把夫人杀了?”
老人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只是缓缓将酒杯放回桌面。他凝视了一阵子天花板,视线终于又回到我的脸上,开口说道:“有过。”
“什么?”
“有过。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了。”
他又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像山羊似的蠕动着嘴唇,然后,咽了下去。
“这可真是想不到啊,两位的感情看上去好得很呢。”
“是嘛。但是,不管多么美满的夫妻都会遭遇危机呦。不,不仅如此。应该说正是因为彼此相爱,反而会误解对方的心情,最后弄得一团糟呢。”
“互相误解……”
“为对方的利益着想而采取的行动,却未能得到对方的理解,这就像齿轮倒转那般纠缠不清呐。然而,要让齿轮正常运转可也并非易事,因为这样做难免又会伤害对方。”
“齿轮……”
我叹了口气:“如果只是误解,总会有开解的时候吧。”
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老人说的这套法则可不适用于我们目前所处的困境。若是尚美不曾杀害宏子,她为何不为自己置辩呢?
老人像是看穿我的心事,又道:
“到底是不是误解,要尝试着去解开才能明白啊。”
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愣了一会儿才道:“或许您说的没错。但是,不是有些案子永远都无法得到正确的审判吗?很多时候,真伪无从判断,却又必须得出结论,这可真让人伤脑筋呢。”
老人无声地笑了笑:
“不知如何断定真伪时便采取信任对方的办法好了。做不到这一点的人才真是傻子呢。”
说罢,他站起身来:“好啦,我也该告辞啦。”
我将他送至门口,老人又朝我转过身来。
“如果只是注目于对方的行为本身,误解自然很难消解。这一点,请你务必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明白他的言中之意,不知该如何接口。他微微一笑,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见杯中还剩了一点白兰地,便又喝了起来。
老人的话叫我颇费思量:不能只注目于对方的行为本身——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我也思考一下自己的举动吗?可是,宏子惨死的时候我并不在场,即使想回忆起些什么,也是全无头绪。
难道问题是出在我离家之前?但我确信自己将壁炉熄灭了啊。
然而,追想在那之后的情形,我心中悄悄动摇起来。一直以来,我只将壁炉视为罪魁祸首,却对其他状况视而不见。
但是,最为要紧的因素恰恰就隐藏其间。我却直到如今方才幡然悔悟!
我再也坐不住了,像一头熊似的在房间里狂暴地来回踱步。那个于我而言无比恐怖的推理过程正在逐步变得清晰可见,而这番推理足以让所有一团都得到合理的解释。
那个老人无疑就是来指点于我的。
几分钟后,我从房内奔了出来,跑过走廊,敲响了老夫妇的房门。
“你终于来了。”
老人迎了过来。我在屋内走了几步,在窗边的一把椅子面前停住了脚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呻吟着说:“害死宏子的,其实就是我自己?”
“我……说不出口。”
尚美流着泪说。
6
“白天,我们发现你太太倒在树林里。”
老妇人牵起尚美的手,只见她的手腕上缠着绷带,想必是自杀未遂造成的。
“她对我们说,虽然无法阻止我们将此事报告警方,但请先听她解释。由此,我们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对于令爱的不幸遭遇,我们深表同情,也很理解为什么你会对太太产生怀疑。”老人从旁说道。此时,我方才意识到,就在适才与老人谈话的当口,尚美恐怕已经在他们的房间里了。
我摇了摇头。
“您说得对,确实是我搞错了。”
“误解是经常发生的事,不用挂怀。倒是昨天夜里,你最终没有下手,这可真是太好了。”
听了这话,我羞愧难当。自己险些犯下多么愚蠢的罪行啊!
昨夜我本想掐死尚美,却下不了手。
而我停手的原因,却并非出于对她的信任,只是害怕担上杀人的罪名而已。
“你不杀我了?”
见我住了手,尚美反问道,我无言以对。
今天一大早,尚美便独自出去了,想必是与我呆在一起太过痛苦的缘故。那会儿她可能已经动了自杀的念头,若非老夫妇俩及时发现了她,后果将不堪设想。
“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向尚美低头致歉:“我并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是你吧汽车引擎关上的吧?”
她仍然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却也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了,便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
“不错,是我关上的。”
“果然如此。而你为了掩饰这一行为,才故意将壁炉……”
我闭上眼睛,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一切全是我的过错。由于那天清晨异常寒冷,所以我早早地发动了汽车引擎,想把它预热一下再出门较为稳妥。并将引擎开着,自己前往便利店购买磁带。
但是,那起抢劫事故却导致了我的晚归。期间,车内的废气顺着楼梯进入家中,并逐渐弥漫了整条走廊,而宏子想必正在那里酣睡不醒。这孩子在早晨总是这样。
我能够非常容易地想象出尚美来到我家时的情景。看到昏倒在汽车废气中的宏子,察觉到原因的尚美便想要帮我掩盖这个弥天大错。是她给煤油罐加了油,造成了宏子因壁炉燃烧不充分而中毒身亡的假象。至于作伪证,自然也是为了不让真相暴露了。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害死宏子的真凶便是自己,反而疑心极力袒护我的尚美,甚至还差点为此将她杀害!这是何等的可悲可叹呐。
膝盖处陡然脱力,我一阵瘫软,颓然垂首,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板上。后悔与自责似乎要把整个身子都压垮了。
有人碰碰我的肩膀,抬头望去,只见尚美正痛苦地皱着眉头。
“真相……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想看着你难受。”
说着,她面庞扭曲,强忍住悲痛微笑着说:“以后可别再杀我啦。”
“尚美……”
“接下来嘛,”老人在我们身后说:“咱们四人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今晚我们夫妇做东。这可是你们两个年轻人的重生之夜,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呢!”
尚美向我伸过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灯塔之上
1
那天,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找出一本旧照相本。其实,说是“找出”并不合适,因为这本照相簿一直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不管我把它藏在哪里,可从来不曾将之忘却。
我把它放在书桌的桌子上,郑重地翻阅起来。翻到那一页时,我的手停下了。那上面贴着照片和一则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照片上是一座白色的灯塔。
那件事已近过去十三年了。今年四月我已年满三十一岁,佑介也该三十二岁了吧。
那件往事尘封在我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讲述过。
十三年前的秋天,我十八岁,佑介十九岁。
佑介是我的同班同学,但由于出生年月的关系,他整整大我一岁,在班里也最为年长。
我和佑介从幼儿园起直到大学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念书。这一巧合除了我们两家住的很近的缘故以外,大概只能用神秘的超自然力量来进行解释了。上大学以后,虽然我们进了不同的院系,但由于宿舍楼挨得很近,所以还是可以时不时地见上一面。
我们俩的关系当然不坏,但也谈不上是什么密友。佑介对我俩友谊的评价就是“不错”二字。
“关系不错”——这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很是恰当。我们的友情就像两条丝线,历经复杂和漫长的岁月,彼此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大一那年的秋天,暑假刚过,天气依然炎热异常。我想为学生时代多留下一些回忆,又想锻炼锻炼自己,便打算独自外出旅行一趟。
也不知道佑介是从哪儿听来了这个消息,他突然起劲地找到我,说想跟我一块儿去。见我面露难色,他建议到:“那这样好了。我们沿着相反的方向各玩各的,回来以后再比比谁的经历更有意思。”
“为什么要这么干?”
“没有什么为什么,这就是一个游戏啊,游戏!你看怎么样?”
“看来我不让你去都不成啦。”我说。
这个提议虽然古怪,我却能迷迷糊糊地明白他的用意。或许他认为我根本就没有独自旅行的能力。在佑介的人生大戏中,我始终扮演着懦弱无力,没有他的帮助就注定将一事无成的角色。
我们决定使用周游券漫游东北地区。行程不定,只要能尽量多玩一些地方就好。
虽说是分头行动,我们仍然搭乘同一辆列车出发,只是在不同的车站下车罢了。我打算先行周游东北的南部地区,佑介则打算一气朝青森县进发。
“你今晚打算住哪儿?”
列车启动后不久,佑介问道。
“我已经在车站附近的商务旅馆订好房间了。”
他听后,从鼻子眼里轻蔑地哼了一声。
“单人旅行就不该住什么旅馆,你这位公子哥儿也就这点能耐。你看我就完全不靠那些,大不了在车站的候车室里猫一晚就是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我从明天开始就要露营了,早做好准备了。”
“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吧。平日里你又不好好锻炼身体,到时候要吃不消的。”
“就这么几天功夫我能坚持下来。”
“是嘛,要我说,你还是不要太勉强了。独个儿旅行不适合你啊。”
说着,佑介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之后,我们随意闲聊着打发时间。虽说是“我们呢”,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佑介在自说自话。他得意地吹嘘着社团生活如何丰富多彩,自己如今又是如何享受着完美的大学生活,就像是故意要让我好好领教他的丰功伟绩似的。
“领教”——还就是这回事儿呢。佑介见不得我满怀自信地独自踏上旅途,所以才想出了这个与我比试高低的主意,打算将我一举击垮,再度陷入自卑的深渊。
由始至终,我就是一个缺乏自信的人。
因为缺乏自信,所以我习惯于躲在别人身后。
这个“别人”就是佑介了。我的存在使他得以扮演一个能为友人遮风挡雨,器宇轩昂的英雄形象。
我回想着,我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这种关系的?应该可以追溯到幼儿园时代了吧。那时候的我身材矮小,成天就知道藏在几乎和高年级的同学一样身强力壮的佑介背后。
不管是谁在佑介面前都甘拜下风。只要他一声令下,全班同学都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忠实地予以执行。当然啦,他那副骄傲自大的做派也会招致同学的不满。大家不敢招惹他,却会把气撒在最微弱小的人头上——那就是我了。为了自我保护,我只好选择藏身于佑介之后。佑介似乎也非常享受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
上中学以后,我的体格渐渐赶上了众人,佑介的身高在班里也已经不再显眼,但我俩的力量对比关系仍然没有发生变化。佑介是领导,我则是助手或小喽啰,跟在他身后,能经历许多意想不到的趣事。老实说我对此倒也甘之如饴。
上了高中,对异性的关注意识逐渐觉醒,他开始以一种新的形势使唤我:在和女孩子约会的时候拉上我当陪衬。和我这样缺乏男性魅力的同伴站在一起,他在无形之中便显得更为高大。
当时的我被迫充当这种角色,心里自然很不痛快。但是到如今再冷静下来想想,他逼着我当陪衬也并非只是想在女生面前露脸,可能还因为初中时代呼风唤雨的佑介在上了高中之后不再出众。学习也好,体育也罢,他样样平庸,再没有人害怕他,也没什么人特别尊重他的意见了。
自尊心极强的佑介无法忍受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为了使自己地位的下降不那么明显,他需要把一个更差劲的对象带在身边作对比。这个对象自然还是我。只要我像往常一样对他言听计从,佑介就可以继续品味那份优越感,并因此得以维护他那强烈的自尊心。
列车在山腹中行驶着。
佑介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终于说累了,还是已经无话可说了。我凝视着他的侧脸,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睁开眼睛,朝我望来。
“怎么了,干嘛盯着我看?”
“没什么。你刚才睡着了?”
“是啊。”
他用指尖揉揉眼皮:“一下子就睡过去了,我在旅行时常这样。我这个人呐,不管在哪儿都能马上入睡,这也算是我的优点之一吧。”
又开始自吹自擂了吗?我强忍不快,微微苦笑了一下。
“你刚才也睡了?”
“没有,我不困。”
“是吗?该睡的时候就得睡,这可是消除疲劳的秘诀哦。你这人就是神经质。安眠药带好了吧?”
“带了。”
“嗯,那就没问题了。”
佑介歪着半边脸颊笑了:“就连我也总是把一种叫做波旁的药放在背包里呢,也算是一种安眠药吧。不过药性不强,独自旅行时还是应该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哦。”
听他言中之意,又在指摘我的不是,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告诫自己。
此次旅行的最大目标就是使自己在精神层面上变得更为坚强,同时也有把与佑介十多年以来的力量对比关系做一次彻底清算的愿望包含其中。只要对自己满怀信心,那种在佑介面前毫无来由的自卑感也将不复存在吧。
当然,佑介必然对此心怀不满。他怎么会允许一直处于自己支配之下的小跟班突然想要独立的想法呢?所以他才想出这个主意,目的是为了在旅行结束以后对我的行程和经历讽刺打击一番,以维持我俩在精神层面上一贯的不平等关系。
这回绝对不能输给他,我心想。这次旅行,我可不能只是走马观花地看过就作罢。
我们从上野乘了大约五个小时的列车,到达了仙台站。佑介信心十足,望向我的时候还露出些许揶揄的神色。然而,就在我们挥手告别时,他的眼神中突然流露出不安和迷茫,这倒让我很是意外。
在仙台住了一夜后,我游览了松岛和石卷,并于次日途径平泉到达了花卷,在作家宫泽贤治老家附近的一处民宅住了下来。
是夜,我心中突然感到焦虑起来,因为我在旅途中至今也没能邂逅任何奇闻逸事。既没有与女大学生结识,共度良宵;也没有与当地人结为好友,共同探访神秘未知的世界。
此时此刻,佑介正在干些什么呢?我躺在被窝里,凝视着天花板沉思默想。他那个人是情场老手,相貌又英俊,这会儿大概已经有女伴儿了吧。事后,他自然又会在我面前大肆吹嘘,从而再度摧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些许自信。
明天还是到日本海去吧,我想。与大海的波涛汹涌相比,自己的这些烦恼不是显得非常琐碎和愚蠢吗?
那里说不定可以让我焕然一新。
2
我乘坐列车来到日本海附近,在X车站下了车(隐去站名当然是有理由的),并在那里乘上一辆巴士。这车像是已经开了几十年了,椅套破破烂烂的。路况也很差,颠得我屁股生疼。车上另有好几名乘客,有几个人一看就是当地人,还有两名年轻女性,像是坐办公室的。我想上前搭讪,却又没那胆量,胡思乱想之际,错过了时机,巴士已经在目的地停了下来。
那是日本海的一个小海角,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只有一座灯塔突兀地立在那里。除此之外,就是一些观光客正拖着疲惫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着。
我站在海角顶端俯视着大海。只见巨大的岩石遍布海滩,波涛汹涌地拍击着海岸。我并未感受到期待当中的冲击和震撼,心中不免有些沮丧。
走过灯塔跟前时,我看到一同乘坐巴士的两名女性走了进去,便也迈步跟了就过去。反正周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供玩乐。
一进门,我就看到一名男子坐在一个接待窗口模样的地方收取登塔费。他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皮肤黝黑,双臂异常粗壮。
我顺着盘旋楼梯登上了灯塔顶部,从这里眺望到的景色也没有想想中那般激动人心。我兴趣索然,决定再绕着灯塔转一圈就离开。我可没有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的闲暇,更何况今晚住的地方还没有着落呢。
正当我想下楼时,边上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请问你是一个人在旅游吗?”
我寻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个收费的男子,正靠在栏杆上注视着我。他的身材高大强壮,胸脯极为厚实,像是要把白衬衫的口子都崩掉一般。一架粗犷的双筒望远镜垂在他的胸前。
我应了一声“是”,他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可真叫人羡慕呐。也只有年轻人才有空这样玩喽。你是学生吧?”
“是的。”
“大学的……”
他的双臂环抱在胸前,把我粗粗打量了一阵,问道:“大概是三年级吧?”
“你猜错了,我才一年级呢。”
“嗯,那就是才考上大学了。所以才要出来好好放松一下吧。”
“应该说我是想干一些只有现在才能干,以后就干不了的事情。”
“原来如此。”
他好像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青葱岁月,点头不迭。
“你正在东北地区转悠?”
“是啊,如果有时间的话,我还想到北海道去玩呢。”
“嗯,那挺好的。怎么样,玩的还高兴吧?有没有喜欢的地方?”
“这个嘛……嗯,有几个地方还挺不错的。”
“比如说呢?”
我有点为难,转过脸去,日本海进入了眼帘,便道:“这里就很好啊,虽说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但反倒比那些名胜古迹更耐看呢。”
对当地人恰当地恭维一番肯定没错。果然,他露出十分高兴的样子。
“嚯嚯,中意我们这儿吗?正像你说的,这里可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呢。特别是从这个灯塔望出去的景色简直美极了,就连心都好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样呢。”
他面朝日本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又朝我转过身来:“下去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不过可是速溶的哦。”
这段经历应该能向佑介吹嘘一番了吧?我喝着塑料杯里的速溶咖啡心想。这也算是和当地人打成一片了呢。
这名灯塔管理员姓小泉,一个人在这里工作。
“就您一个人吗?一直都是如此?”
我有些惊讶地问道,他苦笑了一下。
“这倒不是,有一名同事和我搭班。我们刚换过一次班,从今天夜里到后天中午轮到我当值。”
“就算是这样,也够呛的很呢!”
我环视了一下观测室。这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屋内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计量器具。一台扫描记录器正在工作,均匀地在记录纸上画出红、黑和蓝色的线条。
我坐在靠墙的一个破旧得沙发上,边上放着一张小矮桌,小泉就坐在桌子对面。
“今天天气不错啊,我们去看落日怎么样?”
他看看手表说。我也看了看腕表,快五点了。
“在这里看到的夕阳很特别哦。你见过太阳沉入大海的景象没有?”
“那倒没有。”
“是吧。即使是住在太平洋边上的人们也只能见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却见不到太阳落入大海的壮观景色呢。咱们一起去看吧,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