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动抽搐,像一条钓线上的鳟鱼一直努力要逃离火堆火堆火堆……
约翰尼睁开眼睛。
他一身大汗而房间里是黑的。
「是谁?」他问道。
「我,」是法官的声音,老人的手在他身上戳着洞,「对一个睡不安稳的人来说,你无疑是很难苏醒的。起床,约翰尼!」
「现在几点了?」
「快五点了。到湖边有三英里路,早一点才有大鱼。」
他们在晨曦中走上辛恩路,带着他们的钓具和野营用具,法官坚持要在外头耗一整天,或者视天气状况能待多久就多久。
「等一个人像我这么老的时候,」法官解释,「有半天总比没有好。」
每人拿一把枪,那是从法官房里一个上锁的衣柜抽屉里拿出来的,在那里面有许多盒的弹药,而枪支则是用油布包裹着的。这老律师对打猎运动颇有微词,他在他的土地上严格地保护雉鸡和鹿。但他认为猎鸡、兔子和其他害虫是公平的。
「等钓鱼结束了之后我们去。这附近有很多狐狸,从山谷里下来到农场里捣乱。或许我们可以抓到狐狸,它们今年对农场造成很大的伤害。」他给了约翰尼一把双铳枪来打兔子,留给他自己的则是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单发枪,法官凶狠地说,那是专门为可恶的土拨鼠所设计的。他并且叹道,要是老波奇在脚边就好了。波奇是法官的上一条猎犬,一只红色撤特猎犬,它的相片被小心地挂在墙上。约翰尼看到它的坟墓在车库后面的树林里。
「波奇和我在树林里曾有许多好时光。」辛恩法官快乐地说。
「猎蝴蝶,毫无疑问。」约翰尼笑着说。
法官红着脸嘀咕地说着什么。
所以这一天平静地展开了,除了阴沉的天空之外没别的事破坏他们的兴致。他们捉了一些小蛙作为活饵,然后坐着法官前一个星期就泊在池塘里的平底船出去,他们得到的渔获远远超过他们的梦想。然后他们把船拉上岸,他们撒了几次网来捉小梭鱼,结果他们不但捉了许多小梭鱼,还抓到一些鳟鱼,对此法官兴高采烈地宣布——黄金时代又来临了。因为多年来,毕柏湖已被认为是鳟鱼绝迹的地方了。
「我昨天有没有发牢骚说什么预兆之类的事?」他开怀地低笑,「虚假的预言!」
接着他们在湖边搭营,烤着鳟鱼,可口的鱼肉搭配着用湖水冰镇的啤酒以及米丽·潘曼准备的燕麦面包,然后约翰尼煮他的咖啡,而法官切开前一天晚上芬妮·亚当斯婶婶要辛希·哈克送过来的红醋栗派,他们填饱了肚子好似在天堂。
后来法官懒洋洋地开口:「一点都不喜欢这样消耗生命——可恶的鸡。」接着他摊开外套并像个野餐完的男孩一样躺下来了。
所以约翰尼也同样躺下来了,希望这一次他不会再梦到成千上万个穿咔叽制服的人,用他们手拿着的俄国制的机枪扫射他。
雨下来时他们就是这个模样,两个立刻就入睡的人还没能站起来就全身湿透了。
「我还真是货真价实呢,」约翰尼喘着气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扫把星?」
依法官的手表那时候是两点过几秒。他们挤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下,仰望天空想知道会持续多久。池边的树木在闪电的电光下迸裂颤抖;一道闪电落在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
「宁愿被淹死在路上也不要在树下被电击,」法官吼道,「我们离开这里!」
他们把船翻过来,匆忙地收拾好钓具就跑到路上去了。
他们顶着水幕,低着头以稳健的步伐破水前进。法官的手表指着两点半时他们到了距离圣山山顶半英里路的地方。
「我们还不赖嘛!」老人吼着,「我们走了一半了。你觉得如何,约翰尼?」
「怀旧的!」约翰尼说道。他再也不想看到什么鱼了,「这条路上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吗?」
「我们祷告吧!」
「张大你的眼睛注意任何有轮子的东西。现在有一台摩托车就很好了!」
五分钟之后一个人影在路的另一边映入眼帘,冒着雨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前进。
「嘿,你!」约翰尼叫道,「喜欢游泳吗?」
那人像只鹿般跃起。有一瞬间他瞪着他们的方向,隔着路面的宽度。他们看到一个中等高度骨架细小的人,脸色像天色一样灰,稀疏的短须,一双胆怯又发红的眼睛。大雨已经填满他的古怪绿色帽檐并成行地流到他的脸上;打补丁的黑色长裤贴在他的腿上,薄薄的斜纹软呢外套套在他身上好像一个湿纸袋一样。他带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箱子,如随身衣物袋的大小,以廉价的质料制成而且接缝部位已经裂开了——用一根绳子固定起来……只有那么瞬间。然后,在一阵闪电的电光中,水从他那不成形的鞋中涌出,那个人跑了。
虽然他们全身湿透,约翰尼和法官还是目送着那个奔跑的人。
「不知道他是谁,」法官说道,「是这附近的陌生人。」
「看一个陌生人时别用嘴巴,」约翰尼说道。
但法官还是继续在看。
「外国人,我敢说,」约翰尼耸耸肩,「至少是外国来的,在美国是买不到那种绿色丝绒帽子的。」
「或许是个游民要到喀巴利找个磨坊的工作。你认为他为什么要那样跑,约翰尼?」
「突然回忆起祖国以及警察,毋庸置疑。两个武装的人。」
「老天爷!」法官下意识地把他的来复枪换手,「希望那个可怜的人能搭到便车。」
「为你自己烦恼吧,法官。你祷告的时候,也顺便帮我说说好话!」
大约一分钟后一辆破旧的轿车从他们后方过来,像个汽艇般地喷着水。他们想转身大声叫喊,但他们还没张口,它就以时速四十英里飞驰过山顶不见踪影了。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十分沮丧。
「那是本尼·哈克的车,」法官咆哮着,「那个没下巴的可恶混蛋!他根本就没看到我们。」
「勇气,法官。只剩下大约一英里路了。」
「我们可以在赫希·李蒙的小屋停一下,」法官不很确定地说,「就在那边的山上,路边的树林里。」
「不,谢了,我的臭皮囊早就填饱了。我情愿到你家里找一条干净的毛巾。」
等他们到了圣山山顶时,法官惊叹道:「到老李蒙家了,走路回家吧。」
「又一个先驱者,」约翰尼喃喃地抱怨,「他难道没有一辆车,四轮车或三轮车?」
「赫希?老天,没有。」辛恩法官蹙眉,「他回这里干什么?他目前受雇于司格特家。」
「喜欢高地,毫无疑问。」
法官大声呼唤白胡子的隐者,但纵使李蒙听到了他也置之不理。他从他的小屋中消失了,那间摇摇欲坠的小屋,用破旧的焦油纸为屋顶,生锈的炉管为烟囱。
再也没有人类或机械的东西经过他们。
三点时他们跌进法官的房子,像是遭遇海难的水手到达幸运的海滩。他们脱衣洗澡、穿上干衣服时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他们一样。三点十五分,正当他们坐在法官的起居室中喝着棕色慰藉的液体及清理枪支时,电话响了两声。法官叹口气说道:「现在我可不会认为这是友善的——」然后他去接听电话。是本尼·哈克的鼻音,鼻音又重又不清晰,是法官从没听过的,却全然不可置信地宣布他刚到了亚当斯的家,发现芬妮·亚当斯婶婶躺在她的画室地板上,比脱壳的玉米还无生气。
「芬妮婶婶?」辛恩法官说道,「你是说,本尼,芬妮·亚当斯死了?」
约翰尼放下他的杯子。
法官挂断电话,茫然地转向他的方向。
「心脏病?」约翰尼问道,真希望他可以看着别的地方。
「脑袋。」法官伸手摸索,「我的枪在哪里?脑袋,本尼·哈克说的。脑浆溢出来流到她的工作服上。我的枪在哪里!」
他们沿着亚当斯家的通道来到了前门,锁着。辛恩法官晃动铜门环,用力敲着。
「本尼!是我,路易斯·辛恩!」
「我锁上了,法官,」是本尼·哈克的声音,「转到厨房门这边来。」
他们奔向房子的东边。厨房门在雨中敞开着。哈克治安官站在门口,非常苍白,还带着淡淡的黄色。门边水槽里的冷水还在流,似乎他刚刚正在用。他走过去关掉水龙头,而后说道:「进来。」
门口内有一摊泥水。哈克大脚的泥印布满了整件缎子般的油毡。
这是一间小巧现代的厨房,有一个电炉和一个大冰箱,水槽里还有一个垃圾处理器。厨房桌上的盘子里有吃了一半的食物,水煮火腿和马铃薯沙拉、一盘浆果派、一瓶牛奶以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厨房门的对面有一个摇摆门,法官缓缓地走过去。
「我来,」约翰尼说道,「我习惯了。」
「不。」
老人把门推开。他一声不发地过了好久。然后他清了清喉咙就走进里面的房间,约翰尼跟在他后面走进去。约翰尼身后在厨房桌上的电话嘎嘎作响,哈克治安官正焦急地要求转接一个电话号码。
工作室几乎是正方形的。靠外的两堵对北方和西方的墙面都是玻璃的,向北可看到莫顿·伊萨白的玉米田,向西看,在石墙后方的则是教堂和公墓。玉米田延伸到地平线。
她躺在地上看起来极为娇小,像罩着肮脏工作服的一束干骨头,在皱褶中的血河已经变成泥色了,布满蓝色血管的手——像是一幅用了九十一年的地形图——伸在外面,还抓着画笔,好像是不能从她身边拿走似的。那只年老干枯的手安详地放着。在她身后的书架上有一幅画。她用的调色盘掉落在北边的窗子下,颜料沾了一地。
约翰尼回到厨房里,从水槽上面的架子里抽出一条毛巾,然后返回工作室。本尼·哈克放下电话。
约翰尼轻轻地把她的头和脸覆盖起来。
「两点十三分,」法官说道,「记住这个时间,记住它。」他转身走到面对北边落地窗的壁炉边,假装在研究它。
约翰尼蹲下来。地板上的凶器几乎是她触手可及的。那是一柄又长又重的黑铁火钳,到处是火炽的斑痕及数代的烟灰。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这柄火钳是来自壁炉的吗?」约翰尼问道。
「是的,」法官回答,「没错,它是的。那是她的祖父,汤姆斯·亚当斯,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的锻造炉中制造的。过去,她到死都不能脱离过去。」
——谁又能呢?约翰尼想着。
「甚至这个房间。这原本是厨房,和这间屋子一样古老。当哥斯死后她开始作画时,仅留下东端作为一个小厨房,而把其余部分改成工作室。打掉北边和西边的墙壁以采光,铺了新的地板,做了新的橱柜……但她留下了古老的壁炉,说不能没有它。」辛恩法官大笑,「然而,它却杀了她。」
「两点十三分。」本尼·哈克说道。
「我知道,治安官,」约翰尼轻声说道,「你没有碰那个小盒子?」
「没有。」哈克的声调很僵硬。
那个连着金链子的老式项链表,约翰尼前一天看到芬妮·亚当斯戴着的,现在还是在她的脖子上。它也死了。一记猛击没打到她的头,却直落到她的胸前,打碎了浮雕并弹开表壳,所以表面是开启的,破碎不动的指针和优雅的罗马数字定下了作古的时间。两点十三分,它指着:七月五日,星期六下午第二个钟头过了十三分。在砸坏了的表面上由火钳尖端留下的黑色污渍就像日历中的符号一样确切。
约翰尼站起身。
「你怎么发现她的,本尼?」辛恩法官已经转回来了,他的杨基脸孔冷酷地对着这世界,或是对他自己。
哈克说道:「我己经缠着芬妮婶婶好长的一段时间,要她为她的绘画买下适当的保险。黎曼·辛其莱承保了她的房子和装潢的火险,但不足以涵盖她这里藏有的画作。在那个柜子里大约有一百幅,值一大笔钱。
「总之,昨晚宴会中我终于说服她让我涵盖那些画的市价。所以今天我到喀巴利去找黎曼·辛其莱讨论更新保单的计划,我拿到了所有的数字回到这里要交给她。我发现她躺在那里,就像你们所看到的。」
「那是什么时候,本尼?」
「我打电话给你之前的一两分钟,法官。」
「我们最好打电话给喀巴利的验尸官。」
「不必打给他,」本尼·哈克很快地说道,「我在等你过来的时候已经打电话给康福的卡西曼医生了。」
「但卡西曼只是验尸官在康福的代理人,本尼,」辛恩法官耐着性子说,「这是一件刑事死亡案件,直属于郡验尸官的管辖。卡西曼也只能找喀巴利的邦威尔过来。」
「卡西曼不会去找任何人,」哈克回答,「我什么都没跟他说只是叫他马上过来。」
「为什么不说,老天爷?」法官怒道。
「就是没想到。」那发育不良的下巴突然伸长了。
辛恩法官瞪着他。他瞪着眼时,一阵悲鸣响起,愈来愈响直至充满整间屋子。
那是村里的火警笛声。
「是谁弄的?」
「我刚打电话给彼得·巴瑞,要他派凯文·华特斯到消防队去打开的。那会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那当然会!」法官突然转向厨房的门,「对不起,本尼……」——那个没下巴的人并没有动——「本尼,不要挡路。我必须要打电话给州警,警长——」
「没有必要,法官。」哈克说道。
「你已经打了?」
「没有。」
「本尼·哈克,别闹了,」法官叫道,「我不是刚才的我了。这是一个谋杀的案子。适当的主管单位——」
「我就是辛恩隅适当的主管,法官,」本尼·哈克说道,「现在,不是吗?合法选出来的治安官。法律规定我可以召唤郡警长来协助我,当有必要的时候。但是现在没有必要。一旦我的群众聚集了,我们就去追人。」
「可是召集民防队的功用是——」辛恩法官把话打住了,「追人?追谁,本尼?你还隐瞒了什么?」
哈克眨眨眼:「没有隐瞒什么,法官。没有机会。我才挂掉你的电话,彼露·普玛就打来了。她说误把你的两响当成她的三响。跟平常一样,反正,她偷听了。呃,在彼露把消息散布到全村之前她有话要告诉我。一个流浪汉今天两点差一刻来到她的后门,她说。看起来是很危险的外国人,说了一口很僵的英文。她几乎听不懂,彼露说,不过她认为他是要一些施舍。她打发他走。重点是这个。」哈克清了清喉咙,「彼露说她看到这流浪汉走上辛恩路并转到芬妮婶婶家的后面。」
「流浪汉?」法官说道。
他望着约翰尼的背。约翰尼从北边的窗子向外看着芬妮·亚当斯婶婶的谷仓和小屋及更后面的伊萨白玉米田。
「流浪汉,」哈克治安官点点头,「辛恩隅里没有人会打芬妮·亚当斯婶婶的头。你知道的,法官。是那个流浪汉杀了她。而且很清楚的是,在这个倾盆大雨中他走不远的。」
「流浪汉。」法官再度说道。
警笛声倏然中止,留下隐隐的沉默。然后是花园里和道路上的骚动,厨房里步履移动的声音,摇摆门吱嘎的声音,楔形的眼睛。
辛恩法官突然推开门,他和本尼·哈克走进厨房。约翰尼听到愤怒的女性低语声以及老人用和蔼的声音说话。
雨还是下得很大,在窗外和玉米田交织在一起。雨水倾盆而下,淋在亚当斯后院的谷仓及连在一起的尖顶小屋上,小屋的前后都是开启的。约翰尼可以穿过它看到伊萨白玉米田的石墙,好像那小屋只是一个图片框罢了。
他转回来看着书架上的画作。
她以她朴实、严谨的风格捕捉了大自然的狂暴。滴水的谷仓、空荡的小屋、墙上的每一块石头、雨中伊萨白玉米田里每一株高大褐黄枯萎的茎秆、公墓角落里每一块歪斜哭泣的墓石,全都萎缩在撕裂泣血的天空之下。
约翰尼俯视那些碎裂的骨头,他想起了那张深灰色的脸孔、那胆怯又发红的眼睛、那顶绿丝绒的帽子、那个用绳子绑着的背包、那双在倾盆大雨中飞奔的鞋子……然后他又想到,她是个非常伟大的艺术家以及一位优雅的老妇人,而她的死在自己的生命中已没有任何意义。
接着法官和山缪尔·希诺带着一个瞪大眼睛的人进来,法官以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我很遗憾,费立兹,她的死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那人闭上眼睛转身走开。
希诺先生用困惑的语调说着:「我们不能,我们不能有偏见。我们的天父是穷人中最穷的。我们难道要把罪名安在这个人的头上,只因为他乞求食物而且步行在雨中吗?」
——当牧师这么说的时候,芬妮·亚当斯的侄孙抬起头来说道:「步行在雨中?谁?」
他们把他带离工作室,来到了芬妮·亚当斯的餐厅,彼露·普玛和伊莉莎白·希诺在那里,耐心地抚摸着门上的蝴蝶铰链。不过费立兹·亚当斯的问题让她有了重点,而后彼露·普玛热心地告诉他那个在她后门乞求食物的人的事。
「我看到一个流浪汉。」亚当斯说道。
「在哪里?」哈克治安官问道。
希诺先生突然开口:「我要你们记住你们是基督徒。我会待在死者身边。」然后他就走进工作室去。他那肥胖的妻子在角落里坐下来。
「我看到那个流浪汉!」亚当斯说着,他的声音提高了。他是个高大整洁的生意人,有着稀疏的褐发以及仔细修整的脸颊,「我刚从喀巴利过来拜访芬妮婶婶时在路上遇见一个人……普玛小姐,这个流浪汉长得什么样子?」
「穿深色长裤,」彼露·普玛忽然插嘴说道,「一件薄的旧斜呢外套,而且他还带着一个用绳子绑着的廉价箱子。」
「就是那个人!就是几分钟前!现在几点?他还在那边的某个地方!」
「不要急,亚当斯先生,」本尼·哈克说道,「你在哪里看到这家伙?」
「我大约三点半到这里——在那之前几分钟我碰到他,」亚当斯叫道,「那是在毕柏湖的另一边,往喀巴利那一边,大约四分之三英里远,我敢说。他朝着喀巴利去的。我觉得他的举动很古怪!当他看到我的车来时就跳进树丛里去了。」
「距这里不到四英里,现在是三点三十五分……你是说十分钟到十二分之前遇见他的……」哈克仔细地思考,「从你见到他的地方最多只能再走半英里。你的车在这外面,亚当斯先生,是不是?」
「是的。」
「我必须要留在这里,把我的群众集合起来并保证每一个人都保守秘密。法官,我现在指派你和辛恩先生及亚当斯先生出发去追那个流浪汉。可能会有危险,不过你们有两把枪。不要用枪,除非必要,但也不要冒险。油箱里有足够的汽油吧,亚当斯先生?」
「今天早上才加满的,感谢上帝。」
「五分钟到十分钟之后我们就会赶来,」哈克治安官说道,「狩猎愉快。」
他们坐进了费立兹·亚当斯的跑车里,在雨中勇猛地冲上山去。约翰尼和法官抓着他们的枪,在跳动的座椅上弹来弹去。
「我希望这个雨刷支撑得住,」亚当斯紧张地说,「你想他是不是有武装?」
「不要担心,费立兹,」法官说道,「我们有一个猎人呢,他刚从战场回来。」
「辛恩先生?喔,朝鲜战争。杀过人吗,辛恩先生?」
「有。」约翰尼回答。
他们一看到他就知道是同样一个人。他快步走在淹水的路上,他把绑着绳子的背包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时,背包就撞击着他的膝盖,那顶可笑的丝绒帽子现在像个钟盖般地挂在他的耳朵上。他不停地回过头望着。
「就是他!」费立兹·亚当斯喊着。他把头伸出车外,猛按喇叭,「停下!以法律之名,停在那里!」
那人钻向他右侧的道路,然后消失了。
「他逃走了!」律师尖叫,「开枪,辛恩先生!」
「是的,先生,」约翰尼说着,没有动。很难把她破碎的头颅对准焦距;她已经成为他梦幻世界的一部分。他现在所能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奔跑着以求活命。
「射哪里,白痴?」辛恩法官叫道,「费立兹,停车。你不能开进那片脏东西里。那是沼泽!」
「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亚当斯咕浓着,奋力地控制方向盘,「嘿,那不是一条马车路吗?或许——」
「别傻了,」法官怒吼,「我们能走多远?」
但费立兹·亚当斯的跑车已经冲进树丛里,车轮发出嘎嘎的摩擦声。
他们刹着车滑行着跟在逃跑的人后面。他被逼进小路里,显然在及膝的沼泽水里挣扎了几秒钟之后使得只有五英寸泥的道路变得像条跑道一样。他半蹲着跑,闪躲着、曲折地前进,低着头,仿佛他害怕会有子弹。背包现在夹在他的臂弯。
他们在沼泽区,大约在辛恩隅东北方四英里半的地方,早就过了毕柏湖。这里竖立了许多标志来警示沼泽的危险,将近两个小时的大雨并未加添它的魅力。一阵暮霭袭来使得亚当斯咒骂起来。
「这么浓的雾我们会追丢的!我们必须徒步去追他——」
「等一下,费立兹。」法官凝视前方,紧张地摸着他的枪,「小心!停车!」
刹车发出尖锐的声音。跑车停了下来。亚当斯跳出来,粗暴地向前看。
车子停在沼泽边缘一片黑色柔软地带。亚当斯拣起一块重石头把它放进去,那石头立刻沉下去。沼泽的表面颤抖着好像有生命似的。
「沼泽。」亚当斯再次咒骂,「我们追丢了。」
雨从他们身上弹开。每个人站在水柱的中央,凝神细看。
「他不可能走远的。」约翰尼说道。
「他在那里!」亚当斯叫道,「停!停,否则我们开枪!」
那逃犯正在四十米外努力地涉过及膝的沼泽。
「辛恩先生——法官——开枪,不然给我一把枪——」
约翰尼把他推到一旁。法官很好奇地看着他。
「停,」约翰尼叫着,「停下来,这样你就不会受伤。」
那人还是手脚并用,拨水前进。
「你为什么不开枪?」亚当斯握拳挥向约翰尼。
约翰尼举起枪发射。枪声响起,那逃犯陡地跃起而后倒地。
「你打到他了,你打到他了!」喀巴利的律师高声尖叫。
「我射在他头顶上方,」约翰尼说道,「停在原地。」他叫道。
「吓坏的胆小鬼,」法官说道,「他走了!」
那人跳起来,怒目而视。他失去了他的箱子,他的帽子。他蹲着并快步走在一棵大的沼泽橡树后面。等他们到那棵树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他们聚集在一起,呼喊着,偶尔对空射一枪。但那流浪汉就是不见了,好像被沼泽吞噬了一样。
最后他们勉力回到马路。
「你应该赏他的脚一颗子弹,」费立兹·亚当斯激动地说,「我若有枪我就会做!」
「那么我很高兴你没有枪,费立兹,」法官说道,「他跑不掉的。」
「他跑掉了,不是吗?」
「跑不了多久的,我向你保证。如果他留在沼泽,他就被封锁了。如果他到了大马路,他迟早会被逮到的。本尼·哈克和其他人很快就会赶来了。怎么回事,约翰尼?」
约翰尼碰碰法官的手臂:「你看。」
他们回到了马路的尽头。亚当斯的跑车不再停在沼泽的边缘。它正陷入沼泽里。当他们注视时,它停止了。
除了最顶端一英尺外,其余全都沉下去了。
「我的车。」费立兹·亚当斯茫然地说。
约翰尼指着轮印中间泥地上一连串窄窄的椭圆形的洞,它们到沼泽的边缘后便消失了。
「他的脚印。他松开煞车,用肩膀顶在车尾,然后把车推进去。他可能折回来时看到跑车,想到如果我们也被迫徒步的话,他比较可能脱逃。运气真坏,亚当斯先生。」
法官开口道:「我很遗憾,费立兹。我们最好回到大马路去等候其他的车辆。」
「把你的枪给我!」律师说道。
「不,费立兹。我们要活口,把车推进沼泽里并不构成死罪。」
「他是个凶手,法官!」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有人看到他走到你婶婶的厨房门,大约在她遇害前的二十分钟。」
「那就证明了,不是吗?」亚当斯叫嚣着。
「你是个律师,费立兹。你知道那不证明这种事。」
「我知道我要抓住那个凶手,不论死活!」
「你在浪费时间,」约翰尼说道,「他会再度去大马路冒险。既然现在我们没有车,那我们最好赶快走。」
他们急忙沿着马车路走回去,费立兹·亚当斯沉默地走在前面。约翰尼和法官彼此并未注视对方。
突然他们听到杂乱的声音,扭打的声音,一个男人的笑声。亚当斯拔腿就跑。
「他们抓到他了!」
他们到了柏油路面上。胡伯特·赫默斯的轿车和欧维利·潘曼的农场卡车堵住了道路。逃犯的背朝下躺在一大堆挥舞的拳脚之下——赫默斯双胞胎、艾迪·潘曼、乔·哈克以及杜克莱、莫顿·伊萨白、肥胖的彼得·巴瑞。当法官三人挤进去时,交叠的拳脚散开了,赫默斯双胞胎把他们的战利品拉起来。大家把他推到欧维利·潘曼的卡车边。
艾迪·潘曼粗暴地说:「把你的脏手放在头上。」他用他的来复枪管戳着那个人的腹部。颤抖的双臂举起来了。
汤米·赫默斯冷笑着并踢他的鼠蹊部。他大叫着倒下去,两手抓着腰部。戴夫·赫默斯抓起他再次把他钉在卡车边。他的双腿抽动想要抬起来。
约翰尼·辛恩感到内心深处有某种悸动。那是他认为他永远失去的愤怒之情。它慢慢扩散成为了那老妇人的头,仿佛她破裂的头颅和这逃犯抽动的双腿都是来自相同的躯体。
他感到法官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向下看去时大吃一惊:他的手指扣在猎枪的扳机上,而枪口已向上指着汤米·赫默斯。
约翰尼急忙放下猎枪。
几乎看不出眼前这个滴着水、满身泥污、血迹斑斑、喘着大气的人,就是约翰尼和法官今天稍早在倾盆大雨的路上碰到的那个游民。脏兮兮的金发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的外套和长裤破了十几个地方;尖刺划破了他的双手和脸庞;鲜血从他的嘴里渗出,因为有一个牙齿被打掉了。他的眼睛转动得好像是只吓坏了的狗。
「你把这杂种赶到我这里。」本尼·哈克说道。
「看到你转进沼泽地的痕迹,」粗壮的欧维利·潘曼说着,「然后听到你的枪声。」
「我们沿着路分散开来伏击他,」彼得·巴瑞喘着气说,「太刺激了。」
老莫顿·伊萨白说道:「人渣。龌龊的人渣。」
艾迪·潘曼,红通通的双手不停地开关他的来复枪:「把他铐上手铐,哈克先生!」
「噢,老爸没有手铐,」矮胖的乔·哈克嫌恶地说,「我不是总是跟你说应该要有一副手铐,老爸?警察至少应该要有一副手铐,每个人都知道的。」
「你小心你的嘴巴。」哈克治安官说道。
「没有手铐的警察……」
汤米·赫默斯拉长声音:「他无路可逃的。」
戴夫·赫默斯舔着受伤的关节:「他再也别想了。」
胡伯特·赫默斯对着他的两个儿子说:「闭嘴。」
杜克莱·司格特什么都没说。这个肩膀单薄的男孩直盯着扭动的逃亡者看,热切地,几乎是饥渴地。
「他有武器吗?」辛恩法官问道。
「没有,」哈克治安官回答,「我还真希望他有。」
费立兹·亚当斯走向那人端详他:「他有没有说话?」他粗暴地问。
「叽叽咕咕说了一些,」彼得·巴瑞说道,「审问他,亚当斯先生。」
「你杀了她,对不对?」费立兹·亚当斯说道。
那人什么都没说。
「你有没有?」律师吼道,「你不会说话吗,可恶?要说的只不过是有或没有!」
那双眼睛只是不停地转动。
「费立兹。」辛恩法官说道。
亚当斯吸了几口气然后往后退:「还有,」他冷冷地说,「你把我的车子推到沼泽里去。我要怎么把它弄出来?那件事你也不说,对不对?」
「车子在沼泽里?」彼得·巴瑞警觉地说,「那可真是丢脸,亚当斯先生。我想我该去看一看——」
「不是现在,」胡伯特·赫默斯说道。那瘦削的人没有移动。「本尼,把他绑起来。」
「等一下!」法官开口,「你们要干什么?」
「必须要牢牢看紧犯人,法官,不是吗?」治安官说道,「带来一条牛索,应该很适合。」哈克把一条脏兮兮的牛索套在逃亡者的头上。那人跪下来。他的眼睛转向后面,幅度之大只剩下眼白露出来。
「他以为他要被吊死或是被射杀了,」辛恩法官惊叫,「你们看不出来这个人已经怕到极点了吗?痛苦就更不用提了!把那个脏东西拿开,本尼。」
「没人会伤害他的,法官。」治安官拉紧颈圈并束起来,「没有人会射杀你,杀人犯。至少目前不会。」他弄了一截牵引绳到牛索的环扣上,「我们好了。准备要解决了。」
牛索的鼻圈部分给了那个人可笑的动物外观。这似乎惹恼了他。他用双手猛烈地拉。
「最好把他的手也绑起来,」胡伯特·赫默斯说道,「戴夫、汤米,抓住他。有没有人有另外一条绳子?」
「卡车座椅下面有一些绳子,艾迪。」欧维利·潘曼对他儿子说。
赫默斯双胞胎一人抓着一只手臂。那人停止挣扎。艾迪·潘曼拿着一段焦黑的绳子跳下卡车。他的父亲把绳子接过去。双胞胎把犯人的两只手腕扳到身后,由他们的父亲把双手绑在一起。
辛恩法官踏步向前。
「现在他没事了,法官,」年长的赫默斯有礼貌地说道,「欧维利,我带他坐我的车,还有汤米和戴夫。敞篷的卡车他可能会想跳车。本尼,叫他走。」
「来呀,起来。」哈克拉着绳索。跪着的人抗拒着,「没有人会对你怎么样。站起来!」
「可否请你稍等一下,哈克?」约翰尼听到他自己的声音说着。
大家都瞪着他。
约翰尼走向蹲在地上的人,对他自己还有镇静的能力感到讶异。他知道自己头要痛起来了。
「普玛小姐说这个人有外国腔调,或许他不是很了解英文。」他蹲在犯人身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淤血的嘴唇在动,双眼紧闭。
「那是什么?」约翰尼问他。
嘴唇继续在动。
约翰尼站起身来:「听起来像是俄国话,或是波兰话。」
「跟你说他叽叽咕咕的!」波得·巴瑞胜利地说。
「俄国间谍,我打赌,」汤米·赫默斯笑着说。
「他在说什么?」乔·哈克问道,「呃,辛恩先生?」
「我猜想,」约翰尼说道,「他在祷告。」
「那么他不可能是间谍,」艾迪·潘曼说道,「他们不会祷告。」
「没错,」戴夫·赫默斯说道,「那些杂种不相信上帝。」
「他们有些人信,」杜克莱·司格特出乎意料地说,「俄国也有教堂。」
「你不要相信那些,」乔·哈克冷笑道,「那只是他们的宣传伎俩。」
「怎么回事,杜克莱,」汤米·赫默斯问道,「你是他们的爱好者?」
「闭上你的猪嘴巴!」司格特男孩握紧双拳。
「你们全部给我闭嘴,」莫顿·伊萨白说道。他走向下跪的人,还刻意地测量了从他的鞋子到犯人大腿间的距离,「起来,你这个无神的外国杂种,起来!」
他一脚踹了过去。
那人面朝下倒下来躺着不动了。
辛恩法官的蓝眼睛带着轻蔑的神情望向约翰尼,然后他走向莫顿·伊萨白,手掌用力地打了一下他的肩头。老农人摇摇晃晃的,他惊讶地张大嘴巴。
「现在,你们这些人听我说,」法官用悸动的声音说道,「这个人是个犯人,他被怀疑涉及谋杀。怀疑并不是证据,但即使我们知道他是有罪的,在法律之下他还是有他的权利。如果有任何人对他施暴或是伤害他,我发誓会发出拘票来逮捕他。是不是都听清楚了?」他看一看哈克治安官,「你把你那间治安官办公室已搞得如此有模有样,本尼·哈克,我要你负责这犯人的安全。」
那无下巴的人镇静地说:「当然,法官。我会跟他一起坐赫默斯的车。」
老律师环顾他的邻居们,他们则面无表情地回视他。他的唇紧抿着,然后他踏到一旁,轻轻挥舞着他的来复枪。
「孩子们。」辛恩隅的第一行政官朝着倒在地上的人点点头。
赫默斯双胞胎弯身倾向犯人,勾起他的腋下,抬起来。
他只是半清醒的,他那深灰色的皮肤有一点淡淡的绿色,他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他的腿拒绝伸直,他们不断地轻轻顶着他的腹部。
汤米·赫默斯直眨眼睛:「这可不是施暴,辛恩法官,对不对?你看是他不走。」两兄弟拖着犯人走向他父亲的车,他的鞋尖刮着路面。哈克治安官收好他的枪尾随在后。胡伯特·赫默斯已经不耐烦似地等在方向盘后。
哈克拉开一扇后门。
「进去吧。」汤米·赫默斯愉快地说。他和他的兄弟举起那人,然后那犯人就头向下地跌进车里去了。
车子立刻开始后退。赫默斯的儿子们跳进车里,微笑着,哈克也叫着并跳上去。
车子一直开了五十英尺车门才关上。
「我很遗憾,法官,」约翰尼低声说道,「但我一管事就不自主会狂暴起来。」——辛恩法官什么都没说——「我希望我不曾见过她!」约翰尼说道。
欧维利·潘曼正钻进他那敞篷卡车的驾驶座去,其他人则沿着尾板爬上去。
「你最好到这里来跟我一起坐,法官,」潘曼踩下起动器时叫道,「坐在后面会颠得很厉害。」
「我跟其他人一起坐,欧维利。」法官平静地说。
艾迪·潘曼跳进去坐在他父亲旁边。
约翰尼沉默地协助老家伙上了卡车。他正要跟上去时卡车突然向后倒,他差点被卷进车轮下。他抓着尾板的链子,拖着,要不是法官和费立兹·亚当斯伸出的救援之手,他可能就被扯成好几大块了。其他的人好奇地看着,没有骚动。
他的头要命地痛着。
返回辛恩隅的一路上,来自喀巴利的律师一直抱怨他那落水的车子,试图要彼得·巴瑞提供一个打捞的价格。雨水残酷地从他的鼻子上滴下来。店老板一直摇头并用他那低沉的鼻音说他无法事先订出价格,不知道这工作要做多久,他那老旧的拖车是否有足够的马力把几乎完全陷入沼泽的车子拖出来还是一个问题,不过当然他很乐意尝试。很可能也需要一台疏浚机。应该不会很贵,如果亚当斯先生有意委托他去做的话……
「当然,你一定可以叫喀巴利的利思·伍励到这里来,亚当斯先生,不过伍励是个昂贵的车厂……」
最后亚当斯挥着他的双手说:「不可能会划算的,」他烦躁地说,「不管怎样,我向马蒂·希利博买了一辆新车,他给我的旧车扣抵是一百二十五元。一百二十五!我说它确实是走了十三万两千英里,马蒂,可是我只有一份小工作而且在十万英里时才彻底翻修过,轮胎的状况良好,我认为它的价值不止一百二十五元,是不是账面都一样。可是他就只肯出那么多。所以我想管他的,让保险公司去烦恼吧。如果他们要花好几百元使用疏浚机和拖车的话……」
他显然完全忘了他的婶婶。
约翰尼俯卧着,头在尾板的上方,一路上非常不舒服。法官抓着他的双腿,看着远方。
正当他们经过李蒙老人在圣山上的小屋时雨停了,夕阳也露脸了。
胡伯特·赫默斯的车就停在亚当斯家的后面,教堂前面。犯人、本尼·哈克以及三个赫默斯家的男性都不知到哪里去了。
「他在哪儿?」辛恩法官问道,推开教堂门前的女人和孩子们,「他们把他怎么了?」
「你不要担心,法官,他很安全,」米丽·潘曼说道,阳光闪耀在她的金色的眼镜上,「他们把教堂地下室的储煤室改装成监狱。他逃不掉的!」
「对他太好了,我说,」蕾贝卡·赫默斯低声吼道,「对他太好了!」
「而且伊莉莎白·希诺还急着去帮他泡了一杯茶,」埃米莉·巴瑞充满敌意地说,「茶!我会给他的是毒药。还拿给他干衣服,好像教堂是个旅馆。彼得·巴瑞,你回家去把那些湿衣服脱掉!」
「你们都回家去是不是比较好?」法官平静地问道,「这地方不适合女人和小孩。」
「他说什么?」年老的莎琳娜·哈克大声吼着,「谁要回家?在这种时刻!」
「我们跟你们男人一样有权留在这里,法官,」彼露·普玛尖锐地说,「没有人会改变主意直到那个杀人犯得到应有的惩罚。你知不知道是凭着上帝和圣灵的恩典我才不是被谋杀的人?我告诉过芬妮·亚当斯好几次,『不要接受每一个敲你厨房门的污秽陌生人,总有一天,』我说,『总有一天,芬妮婶婶,你会引狼入室。』那可怜的人从不肯听我的,现在看看她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