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茜达·司格特低声说道:「我想要亲手抓他。一次,一次就好。」
辛恩法官看着她,仿佛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
哈克和赫默斯一家出现在教堂的阶梯上。当法官拨开人群前去与他们会合时,约翰尼看到莫顿·伊萨白的女儿莎拉和她的孩子跟在群众的尾端。那女人的脸孔是生气盎然的。但当她父亲推她一把时那份生气就消逝了。她转身离去,抓着她小女儿的手。
「本尼,这是什么意思?」辛恩法官叫道,「把他关在储煤室里!」
「没有监狱来关他,法官,」治安官说道。
「他根本不应该在这里!你通知了验尸官邦威尔没有?」
「我必须要跟卡西曼医生讨论。医生在芬妮婶婶那里等我们。」
「卡西曼医生的合法做法是提出证明说死亡系源自犯罪行为,然后立刻将该发现报告给在喀巴利的验尸官邦威尔。从那之后,这个案子就交到邦威尔的手中。他可以召集一个六人验尸官陪审团——」
「法官。」胡伯特·赫默斯瘦削的脸孔如石头般,只有下鄂在动,像是石磨把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磨掉,「九十年来芬妮·亚当斯隶属于这个村子。这是村里的事。不需任何人来告诉我们怎么处理村里的事。既然你是一个重要的法官,你懂法律也知道事情该怎么办,我们会很乐意你以一位法官和一位邻居的身份提供意见。我们会让验尸官邦威尔到这里来做他的工作。如果他要一个验尸官的陪审团,怎么样,我们这里就有六个够资格的成员。我们会一切合法,没有人会剥夺这个杀人犯的合法权益,他会有他的律师而且有机会为他自己辩护,可是他不能离开辛恩隅,不管是为什么。」
一阵耳语像一股升高的波浪从他们那里向后形成。那声音刺激着约翰尼的头皮,他压抑下另一波的反胃。
胡伯特·赫默斯阴郁的目光扫向他的邻居们:「我们必须组织起来,邻居们,」第一行政官说道,「必须要配置白天和晚上的警卫来看守犯人。必须要配置警卫抵挡外来的干预。必须要照顾挤奶的工作——我们现在已经整整迟了一个小时了!——有好多事要做。现在我说大男孩最好回家去照料乳牛。莫顿,你可以让凯文·华特斯和莎拉及小孩一起坐马车回去替你挤牛奶;我们需要你在这里。我们男人留下来想一想我们该怎么做。有小孩子的女人可以带他们回家,弄东西给他们吃,然后叫他们上床。大一点的孩子可以照顾他们。女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准备共同晚餐……」
不知怎的,法官和约翰尼发觉他们被摒弃在外。他们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听着,但每当他们接近时,人群就静下来然后走开。
「指的一定是我,」约翰尼告诉法官,「姓辛恩或不是姓辛恩没什么差别,横竖我是个外人。如果我打包离开,法官,是不是会让它变得容易一些?」
「你喜欢那样,是不是?」法官语气中带着责备。
「你的意思是?」约翰尼说道。
法官看起来一下子老了:「没事。没事,约翰尼。这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我在喀巴利的审判席上坐了太多年了,无法与辛恩隅取得共鸣。胡伯特·赫默斯老早就四处这么宣扬。」
他们由费立兹·亚当斯处得知当犯人被带到储煤室时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亚当斯的消息得自山缪尔·希诺,他正找人讨论有关芬妮·亚当斯葬礼的安排。希诺先生也在地下室现场,他坚持提供干衣服给犯人——那人的牙齿因为潮湿和寒冷不停地打颤。当他拿衣服过去时,他要求哈克治安官及赫默斯一家人让他与犯人独处;他们拒绝了并命令那人脱衣。如果不是他误解了就是他太了解了——更加上痛苦,那人强烈地反抗。赫默斯双胞胎把他身上的衣服撕了下来。
在他的外套里本尼·哈克发现一张纸证实他叫约瑟夫·科瓦柴克——「希诺先生拼给我听,」费立兹·亚当斯说道,「它的字尾是—— czyk,希诺先生说那家伙把字尾的音发作『柴克』——四十二岁,波兰移民,是在一九四七年的一个特别难民配额中准许进入美国的。他们也发现,在一条肮脏又打了结的手帕中,有一百二十四元,那手帕绑着一条绳子系在科瓦柴克赤裸的腰部。」
「那是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喀巴利的律师插嘴说道,「因为希诺先生说昨天在芬妮婶婶的宴会中,她带他到厨房里去私下讲话。她告诉他说她注意到伊莉莎白·希诺的夏装已经相当旧了,她要他帮他太太买一件新的。她伸手到古老松木柜的顶层,她把她的香料罐都排列在那里,然后她拿下肉桂罐子,里面有一些零钱和一卷纸钞。当希诺先生抗议时,芬妮婶婶对他说:『你不要担心我会没钱,希诺先生。你知道我在这里保留一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这个罐子里有一百四十九元和一些零钱,如果我不能在伊莉莎白·希诺不知情的状况下用这里的钱给她买一件新衣服,我还能干什么用?』然后她拿出两张十元及一张五元塞进希诺先生的手里。昨天在芬妮婶婶的肉桂银行里有一百四十九元,」费立兹·亚当斯说道,「她把其中的二十五元给了山缪尔·希诺,现在芬妮婶婶的肉桂罐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检查过了——而这里有一百二十四元藏在科瓦柴克的内衣里……闻起来有肉桂的味道。这是法官和我身为律师的人,辛恩先生,」亚当斯冷冷地说,「称之为间接证据的,不过我会说这种情况相当可恶。你说呢,法官?」
「作为盗窃罪的推定,费立兹,是的。」法官说道。
「法官,此人他妈的犯了罪,这谁也心知肚明!」
「法律上不是如此,我也不这么认为。费立兹,你今天晚上会待在村子里吗?」
「我必须要,我必须要去看一看各项安排。一等到验尸官抵达并让我解脱了之后——那一定是在今晚——我会要康福的席·孟狄来载走尸体。为什么问这个,法官?」
「因为,费立兹,」辛恩法官缓缓地说,「这个事情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要请求你以一个誓言捍卫法律的执业律师身份,抛开你个人情感,费立兹,来协助我阻止……正在酝酿的事情。身为芬妮·亚当斯的亲戚,你应该能够对这些混乱的人们发挥一些冷静的影响力。今晚或许会是关键性的,费立兹。我会置身事外。你可否试着说服他们将科瓦柴克交给警长或是州警?」
「胡伯特·赫默斯是关键人物,」喀巴利的律师低声说着,「掌控这个荒诞社区的人物。为什么胡伯特表现得如此,像上帝的正义使者一般,法官?胡伯特为什么这样?」
「那是很多原因组合而成的,费立兹。不过最主要的,我想,是他弟弟拉本战前被杀害的事。」
「康隆利的案子!我忘得一干二净。喀巴利陪审团把他无罪开释,不是吗?那么,法官,」亚当斯摇摇头说道,「恐怕你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
「尽你的力量,费立兹。」法官捏捏亚当斯的手臂就走开了。他在发抖。
「我想,法官,」约翰尼说道,「我最好带你回你的屋子里,免得你染上肺炎而死。你有没有试过日本式的按摩?向前走!」
但法官并没有笑。
那晚他们坐在辛恩宅的门廊上,看到验尸官邦威尔抵达。他们看到验尸官激动的手势,聚集的村民,康福葬仪卡车的到来,以及芬妮·亚当斯遗体的离去。蟋蟀的叫声、蛙鸣声、蚊子嗡嗡声、粉蛾和甲虫扑在彼得·巴瑞店外面的辛恩隅惟一的街灯上的声音,那天晚上在小村街道上演出的是出诡异的音乐剧。夹杂在这中间的是迅速掠过教堂周遭的赫默斯双胞胎,他们像是黑暗的精灵,每人带着一把猎枪,一个在教堂前院巡逻,另一个看守后面。
等到十点钟的时候,喀巴利郡的验尸官从镇公所出来走向十字路口,正准备要过马路走向他的车子时,辛恩法官轻声地呼唤他。
「邦威尔,请到这里来一下。」
那胖子似乎吓了一大跳。邦威尔快步走到法官的草地上:「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吊起来还是怎么了,辛恩法官!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正是我要跟你讨论的。坐下,邦威尔。先见过我的一个年轻表亲,约翰尼·辛恩。」
「听说法官有一个失散已久的亲戚在村里走动。」验尸官邦威尔摸索着约翰尼的手而后紧紧地握着,「你趟的好一趟浑水。法官,辛恩隅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他们不肯交出科瓦柴克吗?不肯交出来!」验尸官的语气很沮丧,「为什么?」
「恐怕有很多理由,都是相当复杂的,」辛恩法官叹道,「但目前我们惟一需要关心的事实,邦威尔,是他们拒绝的事实。在镇公所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有验尸官的陪审团吗?」
「有的,他们从证词和证据里有了完美妥当的结论。科瓦柴克显然必须要接受审判。但接着他们把我的帽子拿给我并礼貌地要我滚出辛恩隅。我到现在还一头雾水。当然,一旦我找警察来这里,我会让这些乡下人不敢再造次——」
「那正是我希望你不会做的,邦威尔。不是现在,反正。」
「为什么不要?」验尸官大惊失色。
「因为那会有一大堆麻烦。」
「谁管他!」邦威尔粗暴地说。
「我在乎,」法官说道,「而且我认为,邦威尔,你也一样。我并没有夸大危险,眼前真的有麻烦。问问外人的意见。约翰尼是个前任情报军官,有经验的调节纷争者!约翰尼,你认为如何?」
「我认为,」约翰尼说道,「在目前的思考模式下把任何武装人员引进这个村子——任何武装的人,邦威尔先生——将会在新英格兰引起自丹尼尔·谢施叛乱以来最混乱的局面。」
「好吧,我发誓,」邦威尔冷笑着说,「我真的相信你们两个是认真的。我告诉你,法官,我也有我的职责,虽然并不应该由我来提醒你这一点,因为在我们深爱的国家里,验尸官是由高等法院的法官所指派的,你那高贵的屁股也曾高高在上地坐了那么久。换句话说,法官,你也对我的任命有部分的责任。因此,你有十足的兴趣要观察我如何忠实地执行职务,奉行法律不渝。我的职责是监管被告,约瑟夫·科瓦柴克,并看着他住进我们神圣的州监狱,那是这杂种隶属的地方。我不打算亲自动手;我太邪恶了不适合做。我,我打算把这丢给能协助我完成我的职责的人——也就是,警力。叛乱!」邦威尔大步走下门廊,冷笑着,「上床去睡一觉就没事了,」他回头叫道,然后他开上辛恩路朝喀巴利驶去,留下飘忽的废气。
等邦威尔离去之后,法官和约翰尼继续他们无言的观望。他们看到村民们从镇公所里走出来,零散地走上四隅路,站在十字路口,散开,再聚集。他们听到讨论挤奶和其他农场活动的安排,那是不能不继续的。家庭琐事将由全社区共同照管,女人和男人一起;车辆和武器都共同使用。
某某人去照料潘曼谷仓里的家禽,这个男孩与凯文·华特斯轮流去伊萨白农场,那一个等杜克莱去村里轮值的时候去司格特家。他们看到本尼·哈克让费立兹·亚当斯进了亚当斯的房子,而且莫顿·伊萨白还提供了一把枪来护卫亚当斯的产业。他们看到胡伯特·赫默斯和欧维利·潘曼到教堂接替汤米以及戴夫·赫默斯,然后双胞胎开着他们父亲的车子沿着辛恩路呼啸着经过了辛恩的门廊,猜想是要回家睡几个小时。有规律的四小时警戒计划已经完成了,辛恩隅的每一个男人以及强壮的男孩都规划了个别的时间和地点。大一点的孩子随时叫得到的,例如迪迪·巴瑞和辛希·哈克,则四处跑腿。厨房里灯火通明直到过了午夜,米丽·潘曼和彼露·普玛还有埃米莉·巴瑞努力埋首做三明治及一壶一壶的咖啡。
但终于灯火都熄灭了,四处空了,孩子们不见了,村子静下来了。除了巴瑞家一角的街灯以及照亮教堂周围的泛光灯之外,辛恩隅是一片黑暗。仅有的声音是昆虫的声音,偶尔从遥远的四隅路传来司格特家的狗叫声以及值班农人的脚步声。
「不可思议。」约翰尼说道。
「什么?」法官吃惊地问。
「我说这一切都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约翰尼说道,「人们怎么会这么热衷于某事?」
「他们相信一些事情。」法官回答。
「到这种地步?」约翰尼大笑。
「不管怎样,这证明他们还是活着的。」
「我是活着的,」约翰尼争辩,「但我除了伸长脖子之外还有一些脑筋。为了什么?那位老太太已经死了,没办法使她复生,愿她的灵魂安息。为什么要如此争吵?」
辛恩法官的摇椅吱嘎作响:「你指的是我,还是他们,约翰尼?」
「两者都有。」
「让我告诉你一些像我们这种人的事,」法官说道,「你要退回到一七七六年之前。你要退回到三百多年前,当时清教徒正努力调整来适应新英格兰。举例来说,迈尔斯·司坦修奉命去摧毁武拉斯顿山的村落并把汤玛斯·摩顿踢出去,因为他的纵欲生活以及他对印第安人贸易的成功——道德问题和经济问题,你知道,《圣经》以及财源,在保卫其中之一或两者时优秀的清教徒多多少少都乐于冒着生命危险。还有约翰·恩笛寇为了约翰·欧得瀚被杀害而远征皮高印第安人的复仇事件,对付未开化异教外国人的简单复仇行动——呃,他们的皮肤颜色不同而且他们说的英语有特别的腔调。就我记忆所及,他们直攻到皮高村落,并屠杀了每一个他们所找到的大小皮高人。清教徒一旦被激起来就是万分固执的。」
「换句话说,」约翰尼在黑暗中微笑,「他们是卑鄙的人。」
「他们是人,有信仰的人,有些是对的而有些是错的。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他们的信仰做了些事,有对有错。」摇椅停止吱嘎作响,「约翰尼,你相信什么?」
黑暗中约翰尼感觉到老人的眼睛在搜索着他。
「什么都不信,我想。」
「一个人一定要相信某些事情,约翰尼。」
「我不是人,我是一棵蔬菜。」约翰尼大笑。
「所以你像植物一样在混日子。」
「说得过去,不是吗?」约翰尼突然觉得累得不想说话了,「我以前相信一大堆事。」
「当然你曾经是——」
「那很痛苦。」
「是的。」法官冷冷地说。
「我甚至曾为我的信仰奉献。我贪婪地吸吮着所有高贵的泥泞,出海去当英雄。我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战。去他的,民主,自由,暴君下台,世界大同。天呀,那些旧时光。记得吗?」
「我记得。」法官说道。
「我也是,」约翰尼说道,「我希望我忘了。记忆是最痛苦的事。问题是,我不是一个很成功的混日子者。我什么都不成功。那使我有一些苦恼。如果我能在阳光下生根,白天进行光合作用,冷眼旁观动物的生活,那会有多好。不过我就像罗傲·达尔笔下的玫瑰一样。当它被剪下时,它就尖声大叫了。」
「继续说下去。」法官说道。
「你喜欢听这种东西?」约翰尼点了一根香烟,火焰颤动着,他很快地把它弄熄,「好吧,我会的。我想我第一次得到暗示,说我将成为动物和植物之间失落的那一个环节,就是在我看到广岛的时候。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吗,法官?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广岛是地球上的地狱。地狱是把人的影子钉在墙壁上。那是放射性的血河。那是孩子的骨头亮得像一棵圣诞树。但丁笔下的描述与这相比岂止差十万八千里。」
约翰尼在暖暖的夜色里诡异地微笑着:「所以我回家了。我觉得失去了……失去了日常事务的感触,不过我用身体的苦痛来重新调整。我真的试过了。我试着再度坐在法律的课程中。我试着看电影和电视广告。我试着去了解物价的上升,以及工业界将之怪罪于劳工,而劳工将之怪罪于工业界。我试着去了解联合国。我没有试过的是共产主义。我绝不会做那种傻事。有些人会——我认识一个战斗机驾驶员,他执行了四十九个勤务回来之后不久就加入了共产党,说那里一定会有希望。我连那一点都反对。我开始明白哪里都没有希望。接着是朝鲜战争。我让你感到厌烦吗?」
「没有,」辛恩法官说道,「没有。」
「朝鲜战争,上帝帮助我们,」约翰尼说道,「那时我不逞英雄了。我只是想回来,回到我熟悉的东西里。从头到尾我一直注意在看到底亚洲发生了什么事。在我的动物性里我看不到任何不安。正好相反,等到它『结束』了之后——假装它结束了!——那份无望只是从这里换到那里。不过还是一样可恶的事。更多的电视广告,更多对税捐的抱怨,更多的政客承诺更少的钱却有更好的保障。联合国里有更多的演说——一一成不变——更大更好的炸弹。」
「我不是情绪化的,」约翰尼说道,「我有一些梦想,不过我试图睡去……你说是共产党的关系。假如没有共产党,还是会有非洲、印度、中国——还是会有西班牙和德国,还是会有阿拉伯人——还是会有一个充满了贫穷、仇恨、野心、贪婪的世界。还是会有原子弹、氢弹、神经毒气,而且还是会有焚书者、捉妖者和说两面话的人。惟一持续不断提醒我们的是等炸弹再次落下的时候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所以你要我怎么做,法官——找个工作、结婚、生孩子、买房子、为草地浇水、为下一代及我的老年储蓄?所为何来?」
法官沉默不语。
约翰尼歉然地说:「呃,是你要问我的。不介意我去睡觉吧?」
他走进屋子,爬上光亮的阶梯进了他的房间,仔细考虑验尸官邦威尔的离去建议。
过了好一会儿,辛恩法官也进屋来了。
约翰尼在睡梦中被教堂的钟声所吵醒。他第一个模糊的意识是:这真是个好方式来提醒他答应过要去参加希诺先生星期天早上的礼拜仪式。不过等他意识清楚后他感到这个提醒似乎太强求。那个老钟,它那单调而嘶哑的声音,隆隆地传送着的像是一九零零年的火警警笛声。
他滚下床走到窗边。
人们从各个方向跑向教堂。他看到本尼·哈克从南隅冲出他的房子,一边努力穿上他的星期天外套,同时还要抓紧他的枪。彼得·巴瑞从店面后的住家跑上四隅路,好像后面有一只牛在追他。孩子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四周跟着狂吠的狗。潘曼一家和彼露·普玛快步走在辛恩路中间,彼此催促着。两辆车疾驶到北隅,一辆来自南方,一辆来自西方,差一点在十字路口相撞。一辆坐着戴夫·赫默斯、莫顿·伊萨白以及凯文·华特斯,另一辆则是杜克莱·司格特和他的母亲。有一群人已经等在教堂前面。约翰尼看到山缪尔·希诺和他的太太从牧师公馆匆忙地穿越草地,他们的脸异常苍白。
接着是辛恩法官敲着他的门。
「约翰尼,起床!」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派了人到康福那儿,在警察大队那儿侦伺。那边刚刚打电话回来警告说州警正朝这边过来。可恶的邦威尔!」
约翰尼匆匆套上衣服下楼去。
他们现在全都聚集了——村子里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只除了司格特家行动不便的易尔和圣山上的隐士。
女人和小孩们集合在教堂前的阶梯处。男人和较大的孩子们在他们前面形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遮住了教堂的进口以及地下室窗口所在的东边车道。辛恩法官和希诺先生正热切地跟胡伯特·赫默斯以及本尼·哈克说话。费立兹·亚当斯在一旁踱步,咬着他的手指甲。
约翰尼到达北隅时正好有两辆警车及一辆小客车慢慢地从康福方向开上辛恩路。他们在十字路口放慢速度并且稍微分散开来,接着他们停下来了。两辆替车都是满载的,那辆小客车上只有一个人。
小客车的驾驶者是个高大肥胖的人,他穿戴一件蓝色条纹的棉质衣服和一顶新的草帽,缓缓地下了车站在路上。他取下他的帽子,用一条蓝色圆点手帕擦着他那半秃的头。
他的腋下被汗湿成一大片半月形。他的眼光不停地在教堂前沉默的人群与警车间移动。
终于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向他。他有沙色的头发以及赭红冷酷的脸庞。他戴着州警的队长徽章。一枝枪插在他臀边的枪袋里,枪袋的盖子扣上了。
其他的警察都留在车里。
警队队长及那个肥胖的公民在明亮的阳光中慢慢地走向教堂。
约翰尼留在原地,他靠着马槽,不过只是一会儿。好奇心使他再度向前。他越过隔开北隅和教堂草地的弯道,停在希诺夫妇附近。
警察都把头伸出窗外,静静地看着。
警官和那公民非常缓慢地并肩走上教堂的步道。他们一起停在距离武装民众大约十英尺的地方。
「早安,辛恩法官。早安,各位,」肥胖的人说道,「听到可怕的消息,所以我和费兹比队长过来看看能帮什么忙。」
「这位是喀巴利郡的穆斯利警长,」法官说道,「治安官本尼·哈克、胡伯特·赫默斯、莫顿·伊萨白、彼得·巴瑞、欧维利·播曼……很高兴见到你,费兹比队长。跟我的邻居们握握手。」
警察队长和警长迟疑了一下,然后他们走向前一一握手。
「还有这位是费立兹·亚当斯先生,芬妮·亚当斯的侄孙,」法官说道,「我想你认识警长,费立兹……」
喀巴利的律师沉默地摇手。
「说不出是多大的震惊,亚当斯先生,」穆斯利警长说着,再度甩了下脑袋,「没那份荣幸见过那位伟大的老妇人,不过我们这个郡一直深深以她为荣,深以为傲。她对她的家乡、州以及国家都是绝大的财富,著名的艺术家,他们说。费兹比队长和我从康福过来经过席·孟狄那儿时好好地看了她。太恐怖了。真残忍。我告诉你,那使我血液沸腾。犯下这种谋杀罪行的人比一只疯狗还不值得同情。老天爷,我倒要看看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要快!对吗,费兹比队长?」
「你们这些人不需要再为他烦恼了,」州警长说道,「我们会马上把他带走。」
他满怀期待地停下来。
没有人动。
穆斯利警长再一次甩他的脑袋:「听说你们把他锁在教堂的地下室,」他说,「干得好,邻居们!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从那里继续下去就可以了,把他抓出来,直接丢进郡监狱里去。我所听过的最简单的追捕行动。对吗,队长?」
「我当然很感激协助,」费兹比队长说道,「好啦。」他望向肩后的警车,不过穆斯利警长用肘推推他,那警察又转回身来。
「好啦,继续下去吧,」警长说着,看着他的手表,「我想你们这些人想进教堂,所以当费兹比队长把那臭家伙从那里面拖出来时,如果你们能站在一旁……」
警长沉重的声音渐渐消逝。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动一下。
「等一下,拜托!」辛恩法官用肘把费立兹·亚当斯推向前。
喀巴利的律师以尊敬的眼光面对着村民,好像他们是陪审团一样。
「各位邻居,」他说,「你们都认识我。四十年来我经常到辛恩隅来,从我婶婶还把我抱在膝上的时候起。所以不用我来说这里没有人比我更快希望看到这个科瓦柴克,不管他是什么名字,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我要请求各位好邻居把他交给执法人员,这样他们可以把他丢进喀巴利镇里现代化防止脱逃的监狱里。退在一旁让这位警官执行他的任务吧。」
从教堂门口的女人堆中传出蕾贝卡·赫默斯的声音,她在尖锐地挑战:「这样喀巴利的陪审团就会放过他,像他们放过杀害我小叔子拉本的乔·康隆利一样?」
「但那是个自卫的案子。」亚当斯抗议道。
胡伯特·赫默斯说道:『他不能逃出我们的审判,亚当斯先生,就是这样。」
辛恩法官碰碰亚当斯的手臂。律师往后退,耸耸肩。
「从第一行政官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可真好,」法官说道,「二十多年来,胡伯特·赫默斯,辛恩隅一直仰赖你的忠告和领导。你定下了这么个不好的范例,你怎么能期望你的孩子们——所有这些孩子们——长大后去尊敬法律和秩序?」
赫默斯突然拿起他的来复枪并啐了一下:「在我看来你们都错了,法官,」他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我们要坚守的就是法律和秩序。芬妮·亚当斯婶婶是我们的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埋葬了她的丈夫哥斯和她的子女、在这里完成使她成名的所有绘画、在这里去世。我们是一个社区。我们自己照顾自己。我们自己的执法人员逮捕了杀害芬妮婶婶的凶手,我们挑选的验尸官陪审团有了结论,我们视为自己的责任并打算贯彻到底。我们不需要外来的帮助,什么都不求,什么也都不要。这件事就是这么办,法官。现在我请你,警长,还有你,费兹比队长,麻烦带着你们的人离开辛恩隅。我们要去教堂做礼拜。」
「你是在说教堂吗,胡伯特·赫默斯?」山缪尔·希诺叫道,「你的谦让在什么地方?你没有羞耻心吗,安息日带着枪,煽动你的邻居们也这么做——是的,即使只是到了上帝集会场所的阶梯上?并且藐视法律的请求,那些人只不过是在执行他们的职务罢了。你是个煽动者和罪魁祸首,胡伯特·赫默斯。恢复你的理智。要你的邻居们也恢复理智!」
胡伯特·赫默斯温柔地说:「我们昨晚开了村民大会,希诺先生。你在场。你知道这件事是依照镇规投票造成的,会议记录也清楚地记下了程序。你知道没有任何人强迫任何人。你知道除了你及希诺太太之外没有人投反对票的。」
牧师环视他的群众,他曾经埋葬了他们死去的亲人,安慰伤病的亲人,给困惑的亲人信心——新郎及新娘、父亲及母亲以及接待进入他的教堂的孩子们。每一个他凝视的地方,那些熟悉的脸孔都是硬如磐石,难以妥协。
希诺先生轻轻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再说一次,」胡伯特·赫默斯对着警长和那个警察说道,「走开,不要管我们。」
穆斯利警长把麦秆帽压在他的耳朵上:「这算什么,一场革命?辛恩隅要脱离四十八州?你们这些家伙停止这些愚蠢的举动站到一旁去!费兹比队长,执行你的工作!」
队长对着两辆警车点点头。十个队员下车排成一条直线。然后他们慢慢地从北隅走过来转上教堂的道,摸着他们的枪套。
排成弧状的村民和男孩们摸弄着他们的枪。
约翰尼看着,看呆了。
「不要动,拜托!」辛恩法官的声音像来复枪声一样爆发出来。正在前进的队员望着他们的队长,他点头,他们停下来了。
法官转向他的村人:「我可以再说一些话吗?这里是美国,邻居们,是地球上少数仅存可以让人依法律生活的地方,而且法律一视同仁。我星期五才在那边的草地上告诉你们,有些人在我们的国家搞什么鬼,他们是如何想破坏这个平等公正的法律结构,如果我们不制止将会造成多大的变化。但不到四十八小时后我看到了什么?我自己的邻居们提议要犯下同样愚蠢的罪行!」
「我们法律体系中很重要的一个基石是对被告权益的保护。我们很骄傲地保证每一个被指控的人——不论他是谁,也不论他的罪行如何恶劣——都可以得到一个公平的审判,在一个有适当审判权的法庭中,在一群由负责任、有开放心胸的公民组成的陪审团之前,这样他们才能在没有成见的情况之下,权衡案子的事实而做出公正的裁决。」
「现在,」法官说道,「我们手上有一个谋杀的案子。胡伯特、欧维利、本尼、彼得、莫顿,你们这些人——你们能够提供一个有适当审判权的法庭吗?不能。本州的法律明白指定高等法院才是有权审理严重刑事案件的法庭,仅有的例外是有诉愿法庭的郡,而喀巴利郡并不属于这种。没错,我们是公正的审判,正如本州其他没有乡镇法庭的小社区一样,而你,欧维利·潘曼,是由村民选出来的正义使者。但如果你读过规范你办公室的法律,欧维利,你就知道像谋杀案这么严重的案件并不在你的审判范围之内,而且被告应被解交给最近的高等法院,或是民事诉讼法院。」
「而且你们认为——胡伯特、欧维利、本尼、彼得、莫顿、你们大家,」法官叫道,「这个被告,约瑟夫·科瓦柴克,能够在辛恩隅得到公正的审判吗?在我声音所达的范围里有任何男人或女人对这个案子没有成见吗?你们之中有任何人还没认定这个科瓦柴克犯了谋杀芬妮·亚当斯的罪吗?」
约翰尼想着,你该去找墓园里的石头试着吵吵看。
「怎样?」辛恩法官问道,「回答我!」
胡伯特·赫默斯再一次毫无商量余地地开口了:「公平有两种方式,法官。我们在辛恩隅会有一个与乔·康隆利在喀巴利同样公平的审判。我们也要公平。」他停了一下,然后第一次流露出挑战的神情说道,「或许我们除了自己再也不能信赖别人了。或许正是如此,法官。反正,我们是这么表决的,事情就要这么做。」
费兹比队长立刻说道:「好吧,老兄。」
穆斯利警长跃到一旁。
队员们迟疑地向前进,好像他们感觉到一切都精巧地平衡着,不能被他们沉重的步伐而打破。男人和男孩们看着他们推进,男孩有些苍白但半带着笑容,男人们则紧闭着嘴。
胡伯特·赫默斯举起他的枪。
费兹比队长似乎很诧异,然后他的红脸变得更红了:「我要你们这些人让开。如果你们不让,我们还是要过去。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由你们选择。」
「不要逼我们,队长,」胡伯特·赫默斯的牙齿磨动着,「我们会被迫开枪的。」
枪支全准备好了——
警官迟疑了。队员们的手放在枪套上。他们不安地看着他。
「法官,请你离开这里,」费兹比队长低声说道,「我要请牧师也这么做。」
辛恩法官或山缪尔·希诺都没有听命。牧师的手挥舞着,仅仅如此而已。
「我不只要请你们走到一旁,」警官说道,「而且如果你们能让那些女人和孩子们离开门口,你们最好现在就说。将有很多人会受到伤害。我要你们证明我不必负责,如果——」
「等一下,」法官勇敢地说道,「你可以等一下吗?给我十分钟,队长,只十分钟。」
「为了什么?」费兹比队长说道,「这些人都是疯子,法官。要不就是他们在虚张声势,这比较可能。不管是怎样——」
一个神经质的队员抽出左轮枪冲出来。枪声响起。
约翰尼想着,这是那些噩梦之一。
左轮枪从那队员的手中飞出,重重地落在人行道旁边的草地上。队员大叫着看着他的手。血从他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泊泊地流出。
烟从胡伯特·赫默斯的枪口冒出来。
「我警告你,下一次会穿透你的心脏。」
辛恩法官跳上跳下像一个木偶,双臂挥舞着:「看在老天的分上,队长,十分钟!」他吼着,「你还不明白你趟了什么浑水吗?你想要血洗你的良心吗?牺牲女人小孩以及你自己和这些笨驴吗?给我个机会打电话给州长!」
费兹比队长用冷血的声调说着:「槿雷迪,带艾姆斯到车里去包扎伤口。其他的人留在原地。贺立司特,由你接管等我回来。」他狠狠地对辛恩法官点点头,「带路。」
约翰尼跟着他们穿越马路到辛恩家中。法官坐在电话机旁,小心地用手帕抹着他的脸和双手。然后他拿起电话。
「接线生,这是紧急事件。我要找州长布雷德·福特。福特州长不是在官邸就是在议会大楼里。我必须要跟他本人说话。我是高等法院法官路易斯·辛恩。」
在等待的时间内,法官擦拭着他的耳朵以及电话听筒。院里很凉爽,很安静。还挂在东边天上的阳光,由纱门中洒进来。一只马蝇在纱门上嗡嗡爬着,衬着阳光呈现黑色。费兹比队长的脸红得使人心惊。
约翰尼发现他的脉搏规律地跳动,对此发现他颇为吃惊。
「福特州长吗?」辛恩法官说道,接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不,该死,我要找州长本人!叫他来听!」这一次他用力擦了擦他的嘴。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约翰尼可以从纱窗看到教堂前的整幅画面。它并没有改变。他有个古怪的念头,觉得它会那样固定时间和空间,像照片一样。
「州长?路易斯·辛恩法官,」法官快快地说,「不,我是在辛恩隅的家中打的。州长,芬妮·亚当斯昨天下午在这里被谋杀了——是的,芬妮·亚当斯婶婶。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没有听说此事,州长。州长,听着州长,我们的治安官以及村民抓到了一个人。他是个波兰籍的游民,只会说简单的英文。有间接证据显示他可能就是凶手。不,等一下!我们的人把他关在教堂的地下室中拒绝把他交出来。没错,州长,他们坚持要扣押嫌犯并由他们自己来审判他——我知道他们不应该,福特州长,但他们说他们会秉公处理!目前有一小队州警由警察大队的费兹比队长率领,正在教堂前面对着所有辛恩隅的男性人口,而且他们全都有武装。不是,我的意思是村民是武装的,州长。事实上,已经射了一发子弹……不,不,州长,国民军怎能协助这个状况?那只会使事情更恶化。那不是我打电话的目的……跟他们谈!州长,你不了解。我跟你说如果这些队员试图要把犯人从那间教堂里带走,街道就会染血,每一个村里的妇孺都在队员的直接射程内,而且她们拒绝离开。我知道——我知道,州长,这很疯狂。但这也是个事实——这正是重点。你能够做些事,正因如此我才打电话。第一,我建议你直接下令给费兹比队长——他就在旁边——要他带着他的人离开。喀巴利郡的穆斯利警长在这里,他也要离开。第二,这点是特别重要的,州长,我要你指派我担任这个案子的特别法官,授权我在辛恩隅举行审判——州长……州长……不,等一下。你不了解我的目的。很明显,任何在此举行的审判都是违法的。从法律的观点看来,那根本不是审判。但它可安抚这些人并帮助我们度过危险的时刻,这是我目前惟一关心的……如果他们说他有罪并执意——当然不会,州长!如果会变成这么极端,我会立刻通知你而你可以派遣州警过来,必要的话召唤警卫队……不,我认为被告的处境不会有任何改变,不管他们的结论是什么。在法律程序上会有许多的错误——我会把它们加进去!——有许多法令被践踏……就是这样,州长。在记录上你可以清楚地记载我的要求以及你的授权仅是权宜之计,为的是要避免流血,而且这纯粹是为了要冷却情绪以便让犯人能安全地离开。然后他可以用正规方式在有适当审判权的法庭里接受审判——不,不,州长,我不要喀巴利郡的州检察官扯进来!理由也是一样……没错,州长。就是这样——谢谢你。喔,还有一件事。你可不可以保守秘密?愈少人知道愈好。如果消息走漏记者蜂拥而至……是的,是的。请指示费兹比队长,让他本人、他的人以及穆斯利警长照办。我来打发郡验尸官以及在此地知情的一两个人——是的,我会随时向你报告……上帝保佑你,州长。费兹比队长就在这里。」
警队队员及警长离去了之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和颜色。空气软化了,似乎毒气被吹走了,人们也从照片中僵硬的形体转化成男人女人和孩子们。
山缪尔·希诺转身走开,他的唇翕动着。他的太太追上他,用她庞大的身躯隔开他和刚刚擦身而过的危险。
女人们喋喋不休地谈着并斥责着孩子们;大男孩们互相推挤着,胡闹着;男人们放下武器,看起来有些怯弱。只有胡伯特·赫默斯没有改变表情,如果他曾感受到个人的胜利,他那憔悴的五官上也不曾流露丝毫激动。
辛恩法官举起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众人平和地聆听。
「经过本州州长的同意和合作,邻居们,你们可以有机会表现出——辛恩隅在保护被告凶手的权益上以及主张你们自己的权益上同样强硬。福特州长刚刚授权我在辛恩隅举行约瑟夫·科瓦柴克的审判。」
众人呢喃出他们的同意。
「我假设,」法官冷冷地继续说道,「你们认为我是够资格的。但为了没有误解起见,你们可否表决同意由我掌理此案,而且你们将无异议地服从我的裁决,因为那是经过起诉人和辩护律师辩论的结果?」
「让我们召开村民大会。」本尼·哈克说道。
「没有必要,」胡伯特·赫默斯斩钉截铁地说,「审判一定要有法官,而一个法官有他应有的权力。赞成的人说好!」
赞成之声响起。
「反对的人下次再说。放手去干,法官。」
「那么我订下约瑟夫·科瓦柴克的审判自星期一上午开始,七月七日,上午十点钟。那是明天早上,时间晚得足以把杂事先处理好。审判地点在芬妮·亚当斯婶婶的家里。在那里我们会比较舒服一点,而且在犯罪现场也有好处,证物不需要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是不是每个人都同意?」
大家都很高兴。约翰尼想着,狡猾的老滑头,你把它设在能够让他们安心的地方。
「明天早上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法官继续说道,「是组成一个陪审团。法律规定被告必须在陪审团前接受审判,陪审团的组成是十二个品格良好的法定公民,健全的判断,良好的教育,二十五岁以上,还要有一个候补的团员,以免在审判过程中临时有人生病或无法履行陪审团员的职务。必须要有一个法警监管犯人以及维持法庭秩序,法庭书记来记录审判过程,一个起诉人及一个辩护律师。被告将有机会自行选择他的辩护律师,果真如此,你们必须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没有人选,法庭将会指派律师为他辩护,而若是如此,我将以公费聘请外面的律师。是不是都清楚了?」
众人都看着胡伯特·赫默斯。
赫默斯有反应了:「呃,他是该有他的律师。但由谁来负责起诉呢?」
「问得好,胡伯特,」法官说着,更冷漠了,「在适当时机我会对此提出建议,人选我相信会得到每个人的赞同。」他四下张望。「所有合格的公民明天早上十点差一刻在芬妮·亚当斯婶婶的起居室集合。十点整开庭。好啦,邻居们,我想我们已经占了教堂够久了,不是吗,希诺先生?」
女人和孩子们鱼贯进入教堂。男人们低声讨论,然后汤米和戴夫接受指令,走下阶梯到教堂前后站哨,把他们的枪随意地拖着。艾迪·潘曼和杜克莱·司格特快步走到辛恩路上。他们停在十字路口中间。艾迪·潘曼面向东边,对着喀巴利的方向;杜克莱·司格特面向西,对着康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