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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山村》(英文名FLOATING GHOST)
第一卷
引子
“快过年了,你娘给你做新衣服了吗?”
“没有。”
“我娘给我做了,红色的花布衣服,真好看!”
“过年的时候,你还过来跟我睡吗?”
“不了,我妈不允许。”
在一个冬夜里,一对小女孩正在被窝里谈论着将到的旧年,一位幸福快乐,另一位好像满腹心事。
“真是个好天气,应该趁这个机会把被子拆下来洗洗,顺便将草席、草褥子拿出去晒晒。” 女主人看着外面的天气,自言自语道。
可是过了不久,女主人就气冲冲地将自己的女儿拉进房间。出来后,她把草席收回来,伸到男人面前。
“你看怎么办?”草席上一片浅浅的血迹。
“谁的?”
“不是我们女儿的!”
“你什么都别说,我来处理。”
男人把这草席用柴刀剁碎,用一袋子包着,提着一把锄头就往山上去了。
他走了好久,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原始森林里,挖个深坑将这草席埋下。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或被野兽挖掘,他找了些石块将坑埋严实。
如果不这样做,那么他们家将来将倒大霉。他这么做,那位不小心的女孩将遭大殃,除非,她能找到这些被掩埋的生命之初。
一 梦魇
有一人家的媳妇,每天晚上都被一重物压住,人是清醒的,可是就是全身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
送走丈夫后,晓萍的心就像被淘空了似的,她无力地拖着双腿从村口走回家。
房子里空空的,诺大的房子里就剩下她一 人。这是一座破旧的,有六间卧室,一口天井,一厅堂,两厨房的老式木头房子。地面一层住人,楼上放杂物。房子有一半是丈夫他大哥的,自从两年前他们搬进新房,三把锁就把那东厢的三间关得严严,里面黑漆漆的,成了老鼠的天堂。西厢靠厨房的第一间是晓萍夫妻住,厅堂的那间因为有窗户比较亮堂是儿子住,天井边那间自从婆婆在那过世后,晓萍就没敢独自跨进一步。后来那里就被当作放置农用工具的地方。楼上没有灯,白天都黑漆漆的,只放些杂物和粮仓,天黑了晓萍一个人是断然不敢上去的。她们家只有一破旧的缝纫机,以前是放在晓萍夫妻房间的,后来就放在儿子的房间里。儿子的房间跟她们房间中间只隔一层木板壁,中间有一木门相通。
儿子今年14岁,正在镇里的小学读书。镇离村20多里路,儿子学习忙,而且没有自行车,所以很少回家。他爸爸要去打工前去看看他,并留给他两块钱。 周末,他通常是去他姑姑家。
丈夫离开前,已经为家里备好了一年的柴火。现在还不到农忙时,晓萍实在慌得很,就到地里把地瓜种了。这块地离村里挺远的,要走一个多小时,四面都是山,好在地旁边有一山锏,夏天浇水比较方便。只是夏天山上野猪多,经常糟蹋地瓜,丈夫在的时候经常在四周围下夹子,去年还捕到一只野猪,一百多斤重,拉倒镇里卖了70多元钱。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当掏出钥匙打开门时,看着黑漆漆的屋里,晓萍竟然没有勇气迈腿进去,只是感觉头晕。不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晓萍就觉得里面象坟墓一样,让她毛骨悚然。
晓萍呆在门外的小巷里许久,心仆仆地跳。
昨天丈夫还在,虽然话不多,可是毕竟是一个伴。可是现在人去楼空,晓萍实在没有勇气走进去。前段时间就跟丈夫商量,如果他走了,能不能把他爸爸接来跟她做伴。可是丈夫坚决不同意,他爸爸现在跟大伯过,如果把他爸爸接过来,以后就得一直养他。他们生活艰难,三个人已经让他们感到生活的压力,再加上一个老人就会更难。分家的时候,婆婆跟晓萍过,公公跟大伯过。两个老人把孩子养大,最终却硬生生地被子女分开了。
婆婆分到晓萍家,没有到两年就死了。她是个勤劳的女人,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一点症状,晓萍是在一个无人的早晨发现她走的。公公过去一直看不起,欺负她,她走了后,爸爸一下就呆了,“前几天还看她在整理她的衣服,现在满地扔的都是”,这是公公少有的一句话,说完他自己倒是老泪纵横。
婆婆是个苦命的女人,还不到10岁父母就双亡,靠两个哥哥把她带大,她大哥不怎么照顾她,饿得不行了,她二哥就讨饭给她吃,16岁的时候,就嫁给了公公,而她二哥实在过不下去了,后来就当了土匪。婆婆是个什么字都不识的女人,她拥有过最大面值的钱是两元,可是正是这两元钱也 被杂物店的人当作两毛钱骗去了。
一年冬天,她收容了一个老乞丐婆在她们家过夜,她的子女都不能理解,嫌弃那乞丐婆脏。可是婆婆同情她,也许是因为她童年相同的经历。 她没有告诉子女这个经历,因为她的丈夫一直就因此而嫌弃她,她不想让自己的子女有这样的一个母亲而丢人。但她知道,也许有一天,或者是她老的时候,她的命运也有可能象那老乞丐婆一样流落它乡。
在农村,婆媳关系一直都很糟,没有一个婆婆不受媳妇气的,有一口饭吃就算是很好的了。这是重复了几百年的命运,似乎没有哪个女人能逃过,可是当媳妇的,永远不会考虑婆婆现在的处境就是自己将来的处境。婆婆把一直看不起自己的丈夫让给能力强的大儿子养,而她愿意跟能力差的小儿子一起生活,两张饭桌一米之隔,两种生活,两种水平。晓萍常常对丈夫的不满发泄到婆婆的身上,她总是默默地、小心翼翼的侍候着晓萍。即使偶尔有肉, 婆婆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一小块,仿佛她根本就不喜欢吃。一次端午节,晓萍一家三口都到孩子姑姑家里吃饭,留下婆婆一个人,什么也没有买,什么也没有做。 她象往常一样做点饭吃,大儿子实在看不过去了,就叫她过去跟他们一起吃,她不去,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第二年的端午节,她就安静地走了,跟她一生小心翼翼一样,她去得也小心翼翼。
晓萍一直就觉得婆婆没有走,她依然悄无声息地在各个房间里走动,或躲在暗处怕被人看到。也许就在大伯的东厢房间里,那里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了,那里很安静,那里没有人去打搅她,她是个胆小的人,她怕被人知道。
当晓萍半夜来到姑姑家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跳。
姑姑、姑父最疼晓萍。姑姑知道晓萍嫁给自己的弟弟是委屈了她,可是她毫不嫌弃,默默地在家过日子,平时难得看到晓萍出去串门,更难得看见她论别人的长短。晓萍没有告诉姑姑因为害怕而半夜逃到她这里来,她什么也不说,这是她的性格。她只是低着头,身上穿的是干农活的衣服。姑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赶紧烧了热水让她洗涮,并拿了一套自己穿的衣服给她更换。而且还煮了一大碗的鸡蛋粥给她吃。
姑姑越是这样对她好,她越是住不下。第二天一早,她就换上自己的衣服,悄悄地离开了姑姑家。
从镇上到村里的路,只有一付手板车宽,沿着弯弯河道前行。一侧是高山,偶尔是一小片田野,一侧是河道。一个人白天走,还可以,晚上走,即使是男人,也感觉后背凉凉的。
离开姑姑家,晓萍就感觉后面有东西跟着她,可是她几次突然回头,身后除了蜿蜒的路,并没有别的。相对于自己的家,她更愿意走在宽阔的山道上,可是今天不同,也许是她起早了,在这僻静的山路上,她总觉得有点异常。
她不会游泳,一走到深深的水潭边,她就深怕失足掉到潭里,那幽深的河水就像吞噬人的无底洞。可是,越是害怕就越想看,越看就越害怕。前面就是一很深的水潭,路边高高的枫树,将潭水遮掩得愈加深绿。可是,也正是这时,她确切听到了后面的声音。她蹲下身,抓到了一块石头。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假装在绑鞋带。那个东西没有想到前面的人竟然会蹲在山坡的前方,来不及闪躲,它就暴露在晓萍的视线下了。
它不是人,它是条狗,跟踪了晓萍十几里的狗。
它停止了前进,善意地摇着尾巴,双眼温柔地看着晓萍。晓萍长长地舒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石头虚晃着要向它砸去,可是它并没有跑,似乎吃定眼前这个女人不会真的砸向它。
那块石头被抛向水潭,发出沉闷的响声。它不知惊醒多少沉睡的鱼儿。
“你是我的了,你就叫阿黄吧!”晓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它啊黄,就好像是前世的朋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阿黄就这样跟着晓萍来到了它的新家。昨天连门都没有锁,就跑了。晓萍象小偷一样,四处查看,虽然是白天,但她的寒毛始终是竖着的。
晓萍知道,无论多害怕,她都得住在这里,她没地方可以去。
晓萍牵着阿黄到楼上去,把牵阿黄的绳绑在柱子上。晓萍怕它跑掉,如果它跑了,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在楼上整理东西。阿黄乖乖地坐在楼板上,双目疑惑地注视着惊恐的新主人。晓萍拿根棍子,把平时没有动的东西都挑一遍或移动一下位置。因为有一传说,如果一个物品三年不动或没被看到,就会变成妖精,比如扫把、蓑衣等等。
有一人家的媳妇,每天晚上都被一重物压住,人是清醒的,可是就是全身动不了,想叫叫不出来,过一回儿,它走了,才能动。可是 人已经全身没力得象虚脱一样。告诉丈夫后,家里人就去找阴阳先生。阴阳先生给她房间贴了一付符。这天晚上一家人都不敢睡,眼挣挣地等到天亮,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样连续过了几天都没有事情发生,于是大家都渐渐淡忘了这事。一天晚上,这媳妇睡到半夜被老鼠的声音吵醒,感觉四周围都是老鼠的声音,地上、楼 上、屋里、屋外,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一陈冷风迎面吹来,这媳妇一下就喘不过气来,全身又被一重物压住。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了,无边的恐惧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挣扎着、反抗着,而它象一恶魔压着她,她绝望了,虽然丈夫就在身边,可是他豪不察觉她所发生的一切。当她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事了。他丈夫是第一个发现她出事的,她全身像被雨淋了似的,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怎么推都推不醒。全家人慌了,阴阳先生也来了,可是没有人知道怎么办。大家只知道一个道理,哪就是她遭邪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到第三天的时候,门外来一瞎眼的乞丐,柱着两根竹棍子。大家都心事重重的,谁有心思去打发一乞丐啊。而那乞丐却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戏曲,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就走进这人家里。这瞎子虽然眼睛瞎了,但是却能行走江湖,知道哪村哪落,知道哪户哪门,身上只有一布米袋、一大水杯及一双筷子。你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你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夜的,你更不知道他生活起居。总之,有一说法那就是他们都是假瞎的。而今天这位却不象,两颗眼珠都已蜡黄,一点光泽都没有,显然是真瞎了。虽然一身尘土,但脸色微红,胡子雪白,倒也干净。这家男主人虽然家里遇到如此大事,但他觉得这个瞎子来得蹊跷,于是把后面的孩子赶走,让这瞎子坐下,给了他一碗米,并给了他一杯热开水。瞎子轻轻地吹了吹,细细地抿了口水,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浮现脸上。临走时,用他的竹棍子往上指了指。男主人顺着他的方向往上一看,那正是房子的主梁位置。于是他叫来儿子赶紧取来梯子,他爬上主梁,发现上面已是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用鸡毛掸子轻轻地打扫着多年的尘埃,果然在顶梁的正上方,他发现了一把标尺!
没有人在乎,也没有知道这瞎子去哪里了。然而这家男主人却知道是加了白糖的这杯水救了他儿媳的命。因为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爷爷曾告诉过他,有一种人具有阴阳眼,也许是因他透露了天机,所以上天就让他瞎了。
一个木匠,半个巫师。木匠的标尺、斧头、墨斗都是镇邪的工具。一棟房子最难的不是如何构建,最难的是如何把主梁安装上。所以上主梁是要选黄道吉日,而且必须选吉时。当房子左右两侧都安装好,并用竹棍支撑好后,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在预先选定的吉日吉时把主梁安装好。安装主梁前,要拿一公鸡,在梁前杀掉并把鲜血撒在梁上,木匠师傅在那做法。如果遇到邪气太强,而师傅压不住的,不仅梁上不去,而且还可能造成整座房子倒坍,甚至发生人员死亡。有人就曾见到过木匠师傅当场吐血晕倒的事件。所以祭梁的时候标尺、斧头、墨斗是必备的工具。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能镇邪的东西也不能妄用,否则,反受其害。在主梁上发现的标尺到底是师傅故意放上去的,还是疏忽留在那里的?男主人一想到这里,背后就冒冷汗。这栋房子已经使用3年了,而那时建这个房子的师傅也因故犯事了。他没有告诉家人任何原因就搬走了,于是这栋房子就这么便宜地转让给刚从外地搬来的晓萍丈夫一家人,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又生活了10多年。
除了后来不知所踪的这家人,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晓萍几乎把楼上的东西都翻动了一遍,什么扁担啊、破桌子、破凳子、箩筐、打谷机等等,当她在清理粮仓下那堆破铜烂铁时,她一下吓呆了,那里横竖放着整整齐齐16枚棺材钉……
二 出殡
唢呐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间或是一串鞭炮的声响。 一长串火龙就这样沿着山道向远处的山麓慢慢延伸……
晓萍丈夫的爸爸自从妻子去世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比自己年轻10岁的妻子就这么突然就去了,一点症兆都没有。自从分家后,除了分开吃,妻子一直跟他一起同房睡,衣服也是她帮着洗。可是自己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大儿子生活过得好点,可是他不能偷偷地拿东西给她吃,即使给她吃,她也不吃。如果给大媳妇知道了,他们两位老人将比做贼还难堪。
可能是由于自己年轻的时候有过别的女人,妻子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后来这个女人难产死了,这在妻子看来是得到了报应。
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厌恶自己,总之妻子在性生活方面就非常冷淡。而这正是他非常愤怒的原因,久而久之,这种愤怒就变成憎恨。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怜悯她,因为他们的夫妻名存实亡,在近十年的夫妻生活中,性生活几乎就没有。
然而她最终走了,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也许人世间的一切对她都豪好无留恋。
看着满地的衣服,他还是哭了!那是她非常珍惜的,破而少得可怜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新的,当她躺在棺材里才穿上了一件新衣服、新鞋。她不到十岁就没了父母,即使在地下再遇到他们,她也不认得了。她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就象几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来的那个乞丐婆一样。也许那时她就想自己有一天也会象她一样流浪,可是,她想不到自己等不到这一天,她就早早离开了人世。
她被换上干净的寿衣,用白布盖着,在大厅的临时搭的木板上凉了半天后,就被入殓到红色棺材里。棺材盖交叉虚掩着,从侧边的一条缝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一盏用碗盛着煤油的长眠灯放置于棺材一侧。
棺材是新涂上的大红漆,发出浓烈的油漆味,与纸钱的烧焦味融合一起。
村里的人都来帮忙,帮忙砍柴火、整坟场、修理上山的山路、做众人吃的饭菜、帮忙裁布做孝衣、孝鞋。还请两位有文化的负责记账,写对联和挽联。
办丧事,可以没有别的菜,但是顿顿都不能少了豆腐这道菜,因此,去赴白事,通俗说法是去吃豆腐。要好几位妇女,在那帮忙磨豆子,做豆腐。也许为了让大家伙难以下咽,所以那几天的饭都特别的硬。
晚上是需要人守灵的,子女轮流守着。
出葬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他没有去送她,他走不动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刚才钉棺材盖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他害怕看她,死人的脸都是苍白紫色的。
唢呐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间或是一串鞭炮的声音。 一长串火龙就这样沿着山路向远处的山麓慢慢延伸。
整个村庄各家各户都把门关得紧紧的,但谁也没有睡着,当棺材经过谁家门口时,大人往往是把小孩的耳朵死死捂住。他们不想让孩子听到死亡的声音,因为对亡者的恐惧已经影响了他们几千年。
同样是唢呐,同样是鞭炮,结婚的时候用它,死后送葬的也用它。一个令人欣喜,一个令人恐惧。人与生俱来都有对死亡的恐惧。
当年她嫁来的时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从20里山路抬来时,她已冻得象一冰棍。穿一件红色的外衣,里面竟然是三件破旧的、单薄的衣服。这就是她所有的嫁妆!当客人都走了后,她把她的嫁妆完完整整地展现给他。
她虽然还是吃不饱,但是她放心了,她不用惧怕吃饭时要面对严厉的、挑刺的目光。
几十年后,孩子长大了,然而她步入暮年,她又恢复了童年时的恐惧。她得恐惧而小心地吃饭,每顿饭就象是一定时炸弹,以前她畏惧的是她嫂子,现在畏惧的是她的儿媳妇。她畏惧吃饭,可她一切操劳就是为了这口饭,这口饭维系着她脆弱的生命。
孩子出生后,虽然日子变得更困难,但是她是幸福的,她把自己能节省的都节省给孩子,她一次也没有打孩子,她对他们兄妹几个只有爱。那时经济困难,很多人都把孩子送人或饿死了,但是她的所有孩子都养活了。特别是每到冬天,她就必须每天点着松明灯钠鞋底,为全家人做冬天穿的鞋。鞋底是用破旧衣服纳的,鞋面是用新的布做的,她纳的鞋又厚又结实,穿起来很舒服。
她现在穿的寿鞋,就是她纳的鞋底,村里老人为她加上蓝色的鞋面。
春天的时候,被火烧过的山上满山都是蕨菜还有苦菜和竹笋;清明的时候,山上长满了酒葫芦花,这种花可以跟碾碎的米酱伴一起煎来吃,又香又脆;春天来了,天气热的时候,晚上就提着火笼到田里抓泥鳅和黄鳝,它们热了就跑到泥土上面来乘凉, 很容易就被抓住了;夏天到河里摸鱼,到田里摸田螺;秋天到山上采蘑菇;冬天,则到田里到山上捕抓老鼠。所以虽然那时物质贫乏,但是生活的快乐天天都有。孩 子门吃着地瓜干伴大米饭慢慢长大了。
端午节对她来说特别有意义。这是一年当中最让她忙碌的一个节。快到端午节前,她就要到田里砍艾草,把它晒干。农历五月初一的一大早,她要把一小捆的艾草点燃,然后到每个房间熏一遍,为的是这一年里家里就没有蚊子臭虫。初一、初五、十三、二十四个早 上都要这样做。大概是初二或初三,她就得为自己的孩子做荷包,以保佑他们健康成长。初三的时候,还要把艾草和菖蒲用红绳绑住,一起挂于每个门的两侧,以利于辟邪。初四的时候,就要开始包粽子了,粽子是糯米和肉馅或黄豆陷用竹叶包成,为了保佑平安和测试运气,还有一对粽子里面放的是硬币。哪个孩子吃到这样的 粽子自然是高兴,因为那五分钱就属于他了。初五是正真的端午节,这一天很多孩子都穿上了夏天的新衣服,即使没有新衣服,也会穿上平时最好的衣服。除了吃粽子,还特别要吃春卷,春卷的陷一般是用豆芽、竹笋干和韭菜炒制的。这一天大家是幸福的,在物质及其贫乏的时代,这一天是奢侈的。十三、二十也会包粽子吃, 但是就没有初五那天那么奢侈了。
她就是在十三那天走的。
她带给全家的快乐就是什么东西经过她的手都会成为美味。
全家那么多人,偶尔杀一只鸭子或鸡,她把它分到不给自己留下一块。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没有人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但是她知道所有人的爱好。
她可以忍受生活的艰苦,但是她忍受不了孩子象陌生人一样一个一个离她而去,最后到了她什么话也不能说,什么事也不能做。为了孩子的幸福,她得忍气吞声地生活。
没孩子盼有孩子,有了孩子盼孩子长大,孩子长大了盼孩子娶媳妇,可是孩子娶了媳妇,自己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成了局外人,成了寄人篱下。
唢呐的响声停了,他知道棺材已经抬到了指定的坟地,地面早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棺材放置停当后,用早已备好的晒谷竹席将棺材遮盖好,防止风吹雨打而毁坏了棺材。一切都做好后,鞭炮声又大作。所有送行的人摘下帽子,沿着原路回来了。
她去后的一个月里,满厅堂都挂着白色和蓝色的挽联。他再也不敢睡那个房间了,随着亲朋好友的逐渐散去,他对她的记忆慢慢的只剩下恐惧了。头七那天,家里子女都在一起,把她自己生前用的东西都烧掉。据说,人死后的七天内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到了第七天才回家,发现挂的挽联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会非常留恋地在自己家里彷徨,会流着泪跟自己的亲人告别,虽然亲人再也看不见它,虽然十分地害怕它。这个晚上,全家人早早就去睡了,可是睡得越早,这个黑夜就越漫长。他想入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小便,可是他不敢起来。他清晰地听着厅堂里的挂钟一 个字一个字地走着,今晚特别安静,连老鼠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挂钟的声音,这个声音慢慢地把人带到挂满挽联的厅堂,他努力不去想厅堂,但是越是阻止,它越是清晰的呈现在他的脑海里。高高的挽联随着天井吹来的风而晃动着,厚厚的云层把天遮得像黑锅一样。这是个漆黑的夜,这是个死般沉静的夜。他躺在床上屏息 凝气,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
直到公鸡第一声打鸣,他才精疲力尽地睡去。
传说,只有公鸡打鸣后,亡者才会在牛头马面的羁押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人间。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房间门口的白色石灰上有浅浅的一双女人的鞋印 ……
三 黑猫
晓萍一下毛骨悚然,下意识地用毛巾遮住胸部,然而眨眼之间,黑猫就不见……
晓萍慌乱地跑到了楼下,留下阿黄在楼上狂吠。阿黄的声音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婆婆过世的时候,由于来得突然,姑姑她们都远在它乡,而伯母由于害怕都不敢靠近,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为她净身,并穿上寿衣。她直到现在梦见婆婆都是那张苍白紫色的脸。5月份,天气热了,所以当天就入殓,是她的几个子女抬放进去的。短短一天脸色就呈紫色,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放不久了,这个天气应该早日安葬。婆婆的两个兄弟是安葬的当天才来的,丈夫兄弟姐妹几个跪道相迎。这也是做娘家舅最后一次的排场了,今后如果到外甥家做客也就是普通客人了,如果自己的姐妹已故的话。大舅和 二舅不理跪在两旁的外甥、外甥女,径直到灵堂,从半遮掩的棺材盖里看看自己的妹妹,已经脸色铁青,面目狰狞,任是多少亲情,也没敢多瞧上两眼。大舅扶起跪着的外甥门,轻声地说,让她走吧。
盖棺前十几分钟,子孙们披麻戴孝跪于灵堂两旁,亲朋好友,乡里乡亲分别依次向死者告别。时辰一到, 火户头头亲自封棺钉钉。“咣,咣,咣……”,以后在无数个一个人的黑夜,晓萍经常听到这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老人讲,如果黑夜听到钉棺材盖的声音,那么这个人运气不好,严重的甚至要丧命。所以,她害怕这个声音,突然看到楼上的棺材钉让她寒毛倒竖。
晓萍壮着胆到楼上把啊黄牵下来,啊黄看到女主人亲热地摇着尾巴,那一刻,一股暖流在晓萍心中涌起。现在能陪她的只有啊黄,对她亲热的也只有它了。几乎一整天啊黄都没有离开她身边,她不能没有它,她害怕失去它。黑猫带有邪气,而狗能驱凶避邪,尤其是黑狗的血能*邪气。
晚上睡觉的时候,晓萍把它牵进自己的房间,为了怕停电后看不到它,她把它栓在自己的床边。啊黄是个很乖的狗,稍微有点动静,它就会狂吠,好似整个晚上都在为她站岗似的。她的心静静平静下来,于是这个晚上她安然地度过。
在之后的日子里,晓萍跟啊黄形影不离,相依为命。开始还需要用绳子牵着,后来,啊黄一天到晚都跟随着她,而且特通人性,只要主人吩咐的,它都能体会到并去执行。农村的狗都是吃小孩大便的,但是晓萍家没有小孩,她也不忍心让它吃大便。她宁愿自己少吃一点,也要跟啊黄分享食物。晓萍身体健壮有力,什么活都能干。 男人去后,她家里的活没有一点拉下,不论是田里的庄稼还是山上的果树蔬菜等等。
在村里人眼里,晓萍是坚强能干的,每天都看着她在忙碌。而实际上,她的内心是脆弱的,她害怕孤独,每个夜晚她都是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她畏惧夜晚,她憎恨这个大而破旧的房子,然而她没有办法逃避,她没有地方可以去。她希望有一天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村里的猫快绝种了,几年前还到处都是,可能是由于哪户人家使用老鼠药毒老鼠,而猫又误食中毒的老鼠。猫变少了,乡里人就扩大使用老鼠药, 结果老鼠没有被消灭,猫到是绝迹了。
然而,突然有一只黑猫出现在了晓萍的房子里。那天下午傍晚时分,她从地里回来后就关上大门在天井边洗澡,啊黄庸懒地躺在厅堂里欣赏女主人的*裸的身体,晓萍在啊黄面前是不顾忌的。有时回头看到啊黄注视自己的目光,自己心头一热,好似狗也能通人性,能欣赏自己的身体。突然啊黄狂吠起来,晓萍照着它的方位一看,在主梁上,一只黑猫正卧在那儿盯着自己。晓萍一下毛骨悚然,下意识地用毛巾遮住胸部,然而眨眼之间,黑猫就不见。仿佛刚才就不曾出现过,或真是自己眼花了。可是,狗是有灵性的,它肯定发现了什么,要不是不会叫的。
她赶紧穿上衣服,把大门打开,她不想自己和猫困在屋子里。猫和狗不一样,人若是拿起石头,狗一下就跑了,可是猫不是这样,它反而是停下来,盯着你。如果你击中了它,凄厉的叫声反而会让你吓一大跳。
于是她对自己的房子又多了一层恐惧,她希望那只猫是过路的,或是哪家走失的。然而,令她奇怪的是,她之后的很长时间再也没有见到它。她有意无意地打听那只黑猫,可是村里没有人知道它。也许那天真是个幻觉,这种幻觉令她更加恐惧,仿佛是幽灵在梁间萦绕。
因为猫就是幽灵的象征。
猫的眼睛是深邃的,它的眼睛夜晚发出的是蓝光,猫是黑夜幽灵。人死后都要守夜,为了防止黑猫靠近尸体造成诈尸,往往要在死人身上放一把刀。
好在狗是猫的克星,猫害怕狗。
婆婆虽然是大字不识一个,但世事的磨炼,让她有洞悉一切的能力。她是非常有忍耐力的女人,她很少生气,她总把事情放在心里。你猜不透她的心思,然而你却很难向她隐瞒什么。她就象猫一样,有时令她及其压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也许是对婆婆的恐惧,而让她产生看见猫的幻觉吧。
不知道为什么猫会怕狗,也许正是因为狗的直接,它不惧猫的深邃的眼神,扑上去就咬。
直接也许就是最好的办法。
晓萍在枕头低下放了把剪刀,因为她觉得狗的利牙是它不畏惧一切的原因,当然,先发制人也是狗的绝招。然而,猫是伺机而动的,它常常是潜伏暗处,一动不动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晓萍的家没有老鼠,不是因为黑猫的缘故,而是她讨厌老鼠,她是村里第一个使用老鼠药的,她不仅讨厌老鼠,她更讨厌猫,憎恨它的灵性。她懂得如何利用老鼠除掉猫。
婆婆一家人是不讨厌老鼠的,他们也不害怕老鼠。老鼠甚至是他们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而晓萍是从不沾的,在他们吃老鼠的时候感到无比的恶心。他们就象一群猫,差别只在一个是生吃,一个是烤熟了吃。所以,当晓萍用老鼠药来毒死它们时,家人只能可惜地把一条条硕大的老鼠扔掉。看着他们的神情,晓萍心里乐开了花。但他们没有因她不吃老鼠而轻视她,而是在鸡鸭鱼肉方面更加优待照顾她,虽然一年难得一两次。
晓萍不知道老鼠药是什么滋味的,但她仔细观察过中毒的老鼠,先是发晕,后抽噎几下就死了,毫无其它症状。
婆婆确实是个节省的人,连多加点油的蔬菜都不舍得吃,她整天吃的就是那萝卜咸。冬天的萝卜一大锅放在锅里煮,要放很多的盐,直到萝卜从诺大的一根变成大拇指般细,而且由白变黑,或晒干或放在瓷坛里加米酒腌制。这是当地农村贫苦象征的一道菜,因为一顿饭,也只需要那么一小根萝卜咸。而且放在阴凉的瓷坛里一年都不会坏。吃的时候夹几块,再伴点大蒜辣椒,味道会更好,儿子跟丈夫一样都讨厌大蒜,但婆婆喜欢大蒜的味道。
曾有一天,晓萍到婆婆死去的房间取一农具时,看到了一只象兔子一样大小的东西,把她吓了一大跳。晚上丈夫回来后,她告诉了他今天发现的东西,丈夫听了哈哈大笑,认定那是一只大硕鼠。可是,晓萍的心沉下来,只有她知道,她在屋里各角落都放了老鼠药,唯独这间房间没有。这是一死角,她不敢踏进的死角。可是正是这个死角却存在着这么大的一只老鼠,那它又是吃什么呢? 它象一个迷一样困扰着她。之后的一天晚上,半夜响起了上下楼梯的声音,晓萍推醒了丈夫,丈夫听了听,“那就是那只老鼠”。偶后,一翻身就睡着了。而她宁愿 是小偷也不愿意听到老鼠象人一样上下楼梯。
这个房子里所有不明动物,阿黄都占了上风,它给了她无比的力量,它成了她心目中的英雄,它就象一男人一样保护着她,呵护着她。
有一天,她发现阿黄变得狂躁,对她的命令心不在焉。第二天一大早出去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她变得担心,如果丢了怎么办?她赶紧到村头村尾,各小路小巷去找,可是都没发现。她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担心。一路喊着啊黄,一路问着同村人,可是怎么也找不着。她的心变得无比阴沉,如果没有它,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一个 人怎么在这房子里生活下去。然而正如她希望一样,阿黄在家门口等着她,而那时已是正午。
它一身脏兮兮地摇着尾巴,舔着主人的后脚跟,好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她的心一下就敞亮了。她第一次决定给它洗个澡。阿黄不是象它名字一样,它其实是一条健壮的、黑色的公狗。当温水从它身上倒下时,它还是打了一冷战,并急促地甩动身体,结果洒了女主人一身的水。于是,她将自己的衣服也脱下,光溜溜地给啊黄搽洗。阿黄骨骼健壮,肌肉结实,混身的毛象焗 了油似的光亮。她的手温柔地顺着温水轻捋着啊黄的脖子、背部、腹部。随后她自己也洗了个澡。洗完澡的阿黄的黑色短毛更加亮丽,她忍不住搂着它坐在矮竹椅上休息,她的脸跟它的脸贴在一起,阿黄乖巧地用它的长长舌头舔了舔主人的脸,痒痒的;她一手搂着它的脖子,一手抚摸着它的背,它的腹部。一个难耐的好奇心驱使她的手慢慢地向它腹部后部移动,她触到了它的长长的凸起部位,她的手象触电一样,下身一热;她继续轻轻地抚摸那里,一根粘粘的东西竟然慢慢伸展出来,晓萍往下一看,不由得双颊绯红,“畜生”!她心里戏骂着。她不敢去碰那根殷红的东西,怕弄痛它,于是就停止了手中的抚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阿黄的私密东西, 它的头部尖尖的,跟人的完全不一样。但它令晓萍兴奋,她总也忍不住去摸那里,一次次让那它伸展出来,而后又一次次缩回去。她实在挡不住诱惑,这是让她产生安全、有依赖感的一条公狗,它永远也不会透露她的秘密。
突然她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要把那殷红的东西放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个念头让她又害怕又兴奋……
四 水鬼
从此,村里就流传下来个村俗,那就是不能捡河里的砍柴刀,如果谁捡了,灾难就会降临到谁的身上……
晓萍的大伯是个沉默寡语,表情严肃,有威严的人。由于父亲身体不好,他17岁就承担了家庭的重担,实际上成了家庭的顶梁柱,姐姐早就出嫁了,家里就父母和他兄弟俩。他二十岁就成了二组生产队队长,在他的带领下,二组的年终收成总比一组好。村里的姑娘暗地里喜欢他可以组成一连队,可他却选择了善良勤劳的惠。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惠给他生的都是女孩。农村人都有养儿防老的传统,因此生一个男孩就成了全家人的希望。
老二是个木讷的男人,只知道埋头苦干,好在,在大哥的带领下,一家人日子也过得挺滋润的。
相对于大哥来说,老二就没有什么女孩子喜欢他。到了二十几岁父母兄长就开始张罗着给他寻找一媳妇,然而始终都没有合适的,后来经媒人介绍,神奇般地迅速就定下来了。结婚的那日,全村人都沸腾了,因为大家都没有想到木讷的老二能娶到如此美貌的新娘。
晓萍出嫁时岁数很小,只有十六岁。由于家里经济困难,只好早早嫁了,好节省一个人的口粮。她父母不图别的,就希望她能吃上一口饭。
晓萍是个秀气文静的姑娘,她嫁过来后大家都象宝贝一样疼着她,也许是她还小,也许是她的勤劳,总之大家都很喜欢她。
晓萍婚后不久就怀上了孩子,虽然早产,但孩子还是顺利并且健康地来到了这个家庭,而且是个男孩。家里人都很高兴,但晓萍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悦的神情,这也许就是大家都喜欢她的原因,她很好地照顾到了大伯、大伯母他们的情绪。孩子一天天长大,大家都宠着他,但晓萍对他却非常严厉。在这样的大家庭中要时刻保持谨慎, 要不,一点小事都将导致整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大伯很信任晓萍,觉得她识大体,很好地维护了家庭的团结。大伯母是有点醋意的,但晓萍从来都尊重她、让着她, 晓萍就象一姨太太一样小心侍候着大奶奶。晓萍心底里尊重、佩服大伯,他不仅带领全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且宽容地对待家庭每一个成员。晓萍的丈夫还是那样的木讷,那样的苦干,好像队里的黄牛一样。
晓萍对婆婆、公公是孝顺的。然而,慢慢地她发现,大伯母虽然对公公婆婆经常态度不好,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融洽,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则更象个客人,她们之间始终客气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随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大伯母越来越对他难以忍受了,而婆婆也出奇地对他冷淡。她能理解大伯母的心情,然而婆婆对孩子的态度就让她觉得害怕了。她仿佛窥视了她内心的秘密,这是除了她自己亲生母亲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在她十六岁的那一年,一个过路的陌生男人把她给*了。虽然穷,但是她对未来是充满希望的,而这个男人撕碎了她的所有希望。他就那样粗暴地夺走了她的纯洁,把她推入自卑的深渊。她对这个男人的恨犹如毒蛇一样吞噬着她,尤其是当她发现她怀上了这个男人的孩子。这个孩子把她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了。她于是拼命地干活,但这个孩子顽强地抵抗到十个月才呱呱坠地。
她没有当母亲的快乐。
这个孩子算命先生给他取名狗娃,因为说他不好养。可是他强健得很,一点也没有难养的样。
每天,他总是满世界地跑,可是吃饭的时间总是能准时回来。他从小跟她奶奶睡,晓萍在她身上没有花费什么心力,他就长成一小大人了,他跟谁都不象。
婆婆去世的时候,他已经12岁了, 他睡得很死,就这样跟他奶奶的尸体睡了半个晚上。据算命的推测,婆婆是半夜去,而且也不是狗娃发现了她奶奶去了, 他早上一醒来一骨碌就去上厕所、洗脸、吃饭、上学。是晓萍发现的,因为婆婆平时起得早,那天她们都吃完饭了,她还没有起来,她就去她的房间看了看。结果叫喊几声都没人有应,她就去推推她,这才发现她已经冰凉了。她毛骨耸立,一下就跑出来,可是家里没有一个人,大家都下地去了。
放学回来,狗娃发现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很纳闷。旁边的同学说,“你 奶奶死了”。
“你奶奶才死呢!”狗娃反讥相骂。
进去一看,果真是奶奶死了。平时大人、小孩之间都是拿家里死人来骂人,骂得兴起,会骂到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死了。可实际上,骂到爷爷奶奶以上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骂得最凶的当然是全家都死光 了。那天看了奶奶的脸,他才知道骂人死了有多毒。
之后,狗娃就一个人睡。对他来说,吃饭才是最重要的,别的什么都可以忘记,包括带了他十多年的奶奶。
有一次,狗娃差点死了,那是他八岁的那年,他去河里游泳,那时他还不怎么会游,可是他跟着比他大的痞子哥后面就游到了水深的地方。他感觉累,游不动了,就停下,可一停下,身体就沉下去,平时水只有到胸部,可这处水很深。他使劲扑腾,可是照样慢慢沉下去,他变得呼吸困难,浑身无力了。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正往一个幽暗的地方慢慢下沉。渐渐的,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