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太静了,静得出奇。月光从上空照下来,然而被高墙挡住,那仅有的光线落到一点上,这一点就是顶梁的位置。
他一步步靠近大门,就越发看得清楚,那滚圆的顶梁仿佛盖着一层殷红的布,看上去不像是梁,而更像是一付棺材。
他那时没有丝毫的恐惧,他只有好奇,即使要爬过崎岖不稳的乱堆,他也想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像他对将要死的人一点也不恐惧一样,他只对老人什么时候死感兴趣。
他几乎忘了那些乱堆下还压着七具尸体!
过后他害怕了,命毕竟对谁来说都是重要的,他也不例外。
只是,他想不到是哑巴救了他一命,在他看来,哑巴只是个跟他傻儿子一样无能的人。在那关键时刻,能给他一棍子的人,如果不是巧合,那么这个人就是天才。可是怎么看,哑巴也不像是个天才。
他现在的眼睛正一个劲地往哑巴身上打量着,哑巴被他骨碌转的眼睛瞧得有点发麻。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他本来是想问他为什么要打他,可是,他知道哑巴的脑袋是转不过弯的,所以就直白地问。
哑巴只是用一只手摸着脑门,不知如何回答。
“为什么?”王麻子继续追问着。
哑巴还是没有回答,他想说,可是,他竟然无法表达。
他其实是想告诉王麻子,因为他刚才看见周围很多人正拿着长长的竹竿一直顶着四周的土墙,试图要推倒他。只是他不明白,那伙人发出的“一二一,一二一”震天的喊声,也没能阻止王麻子往墙里面闯。
也许就是巧合,王麻子心里暗想着。也许正如那位算命所说的,王大爷的后人能解脱他,今天算是救了他一命。
只是,人往往都是这样,总是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想法去理解别人,其实,这样做的结果都与事实背道而驰。就像小时候,哑巴告诉家人家里住着一位白头发的老奶奶一样,没人相信他,都以为他在胡说。后来,经过一次高烧,哑巴再也不会胡说了。而这位老奶奶依然如故地进出他们家,并总是对他微笑着。
哑巴很少跟人打招呼,遇见陌生的人也就底着头躲过。他从来不知道村里有多少人,更不知道谁是谁。
他习惯用眼睛来看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发现两种人,一种人晚上眼睛是暗淡的,另一种人晚上的眼睛是绿色。他并不觉得奇怪,因为老奶奶和晓萍的眼睛都是绿色的。
他从来没有把这种差异告诉别人,因为,他觉得这很正常,也许别人也知道这点。
如果他告诉了王麻子今晚他所发现的,王麻子一定会相信他的话,也就发现会哑巴有一双通灵的眼睛。
可是哑巴并没有告诉王麻子任何东西。
有一个地方藏的东西最隐秘,那就是人的内心。
就像刚才,并不是只有两个人在现场,周围就围着很多人在看热闹,小巷里哑巴也常常碰到陌生的人。
只有一个地方是出奇地静,这个地方就是会堂。哑巴看不到任何其它人,除了他和王麻子外没有其它的人。
他喜欢这样安静的环境,他不想被人打扰。
王麻子的眼睛也经常能看到他不该看到的东西,但是他总是时灵时不灵。其实抓脉只是他掩人耳目的一种手段而以,他判人生死靠的是他的眼睛。他并不惧怕他所看到的,他惧怕的是他看不到的,比如今晚发生的一切。那墙为什么就突然倒塌了,如果他迈进去的话,不需几分钟,他连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麻子跟哑巴对这座房子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哑巴觉得这里清静,而王麻子却觉得这里恐怖,因为他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东西,这里出奇地平静,这让他觉得奇怪。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王大爷睡过的房间,对未知的东西,王麻子有一种变态的渴求。他自然地看了看哑巴手中拿着的火棍,也是这根棍子刚才给了他狠狠的一击。
但是他又打消了刚才那股冲动,因为他听到公鸡打鸣了。
这一夜算是过去了,对那些不正常的东西而言。
王麻子走了,他该回家睡觉了。那个看起来比会堂更破的房子,四处漏风。天井下那口陈旧的石臼在月光下泛动诡异的光。那里面盛着的是混合着尿和雨水的液体。
他扒光了衣服就往她老婆的被窝里钻,一股寒流把她妻子惊醒了。
“老不死的,又往哪里看尸了?带着一身死气回来!”他老婆王氏怒骂道。
“你睡你的,死娘们,我看你没有几天活了你!”他说这句话说了一辈子,可是他老婆还是好好地活着,而且地里、山里的活基本都是她干。她的身体健壮得像一头母牛,确切地说,应该是奶牛。
“躺出去一点,我看你才是离死不远了,身体冻得跟尸体一样!”王氏一边推着王麻子,一边骂着。
“你要把我推倒床底下不成?行了,行了,我不碰你还不成?”王麻子身体从老婆身边移开,要不,真要被他的老婆推倒床底下不可。他的力气没有她的大,家里,她老婆说了算。
他们一家人都聚在一个房间里睡,说是冬天冷,聚聚人气。而且,王麻子也像个夜猫子似的,经常在夜间行动。冷不丁就跑到哪个坟墓跟死人打交道去了。
据说,王麻子讲的鬼故事能把活人吓死。他老婆最恨的就是听他讲鬼故事。
然而,总是很难让他闭嘴,就比如现在。他把嘴凑到他老婆耳边问她,“你刚才听到响声没有?”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吹得她耳朵痒痒的,她抽出手,一掌就扇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外加“哎哟”的惨叫。
在这样的黑夜,谁也不想听他装神弄鬼的声音。王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我今晚差点回不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怎么,被鬼请去了?”他老婆没好气地回他。
“你别问是谁请我,反正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谁救了我。”
“谁?”他老婆还是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
“哑巴!”王麻子拖着音,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确实让她惊奇,因为哑巴看上去跟傻子没有什么两样。她这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很想听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麻子把昨晚发生的一切详细地跟他老婆描述一遍。听得他老婆不自觉地靠近他。
他并不想吓唬她,他讲这些,只是为了提出自己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哑巴能救了他,难道他真是传说中的可以解脱他们全家的救星?
“那你怎么就确认哑巴就是王大爷的后人啊?”王氏提出了自己疑问。
“对,单从外貌似乎有点看不准。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是还是不是。”王麻子很有把握地说。
“怎么证明?”王氏更加好奇了。
“看看他这个东西”。王氏的手被他牵引着……
“你们男人那还不都是一样的”她的脸红到脖子上。
“不一样!”他没有说下去了,因为这个谜团得他自己去解。
你可以不相信鬼,但是你一定相信迷信、相信风水。王麻子就相信那算命先生说的,他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特别是他那个傻儿子,和侏儒女儿的命运。
王氏也有一样想法,如果哑巴的确是王大爷后人的话,那么他一定能给他们家带来福气。
只是他们都忽略一个问题,那样傻傻的人怎么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可是傻人不一定就没有福气,就比如,很多人都让自己家的小男孩认讨饭的乞丐、乞丐婆当自己的干爹、干妈,说是这样好养。所以,农村孩子都叫一些非常难听的名字,如狗肾、狗娃、板凳等,目的是为了好养。
农村老一辈人都不会夸孩子好什么的,都是夸孩子难看什么的,因为说好话往往会给孩子带来灾害。
“明天早上给哑巴送点吃的去”这是王麻子入睡前最后一句话。
三十八 月光
王麻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变得紫色,即使在炽热的火堆边。到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月光,什么宁静,全是一种假象、一种陷阱……
王麻子走后,哑巴睡了一个觉,只是觉得睡在一个冰窟窿上,后背彻骨地寒冷。当他醒来时,天已大亮。
果真是个霜冻的早晨,零散的几个闲人站在远处看着昨晚倒塌的房子,窃窃私语,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显然,谁都知道这是非常不吉利的地方,毕竟那底下埋着死人。
哑巴只是傻傻地站在一堆废墟前,表情麻木,不知是哭还是傻了,像个木头人一样。
后来,大队里的干部来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但是没有人愿意帮忙挖掘这些埋在废墟下的尸体。
只是哑巴被带走了,被带去询问情况,或是别的什么。
大冬天的,田里、山里都没有什么事可做,况且,天气奇寒,阴云密布,好似将有一场大雪。
家家户户都在厨房里烧了一大盆炭火,或在家里大厅里烧一棵大树根,借以取暖。
大家的话题自然都集中在哑巴这座房子上。
“知道吗?这座房子是被晓萍卖了,然后她隽款逃走了。” 一位长舌妇起了话头。
“就这破房子能值得了多少钱?值得隽款逃走吗?”一位年轻一点的不屑地反驳。
“你卖当然不值钱,可是,人家晓萍可是买一送一啊!” 长舌妇上下打量着刚才跟她顶嘴的那位妇女。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有本事你也去买一送一啊,在这里羡慕别人!”
“你们俩就别在这里吃干醋了,现在她人也走了,省得你们家里那些馋猫流口水,万一她如果再回来,看你们还有没有闲心在这里聊天。”
“哼,有什么了不起!老娘我的*比她还大呢!”这句话确实没错,但还是引起大家哈哈大笑。
“但是人家的*在胸上,你的*在肚子上啊!”不知谁回了一句,引起更大的地震。
“真不明白那些男人,小又不行,大又不行,到底要我们女人怎样啊!”
“那得去问问你家那人啊!”
“问他,他像机关枪一样,还没有几秒钟,子弹就射光了。还不如巷子里那些狗,还能拉个半小时。”
“哎哟”,一位妇女听得入神,忘记了手中的针线活,手被针扎了一下。
“你家不是有一条吗,你干嘛不用啊!”
“你这个死妞子,这样说你婶子。”一位中年妇女拿起手中正在纳的鞋底就朝一位年轻少妇打去,差点把火盆都打翻。
“你别说,我觉得晓萍跟她们家那条大黑狗就有点不正常。”她神秘的语气一下就使周围五六位妇女同时就安静下来,因为这是个即神秘又吸引人的话题。
“怎么不正常了?”一位试探着问。
“有一次,我看到晓萍跟那条狗上山去,那条大黑狗一直一边走,一边试图从后面塔拉到她身上去。”
“那也许是肚子饿,想吃屎啊!”
“可是,那东西露出好长的一截……”
“什么东西啊?”旁边一位小女孩问。
“大人说话,小孩一边去。”
大家都没有说话了,这是隐秘的话题,难以启齿的问题。
……
“他妈的,一百斤谷子就想叫人家挖,至少得500斤。”
在大厅里烤火的几个男人讨论着刚才的事。
“500斤好像也便宜了点,听说底下被压的可是七个人。至少来说,也要700斤,外加14个蛋及七包大前门。”
“当然,如果是凤凰就更好一点。”
“如果有这样,我也去挖,比挖竹笋总省事点。完了,春节可就有好烟抽了。”
“我就怕你们有命挣烟,没命抽。”一句阴森森的话,把大家所有兴致都打消了。
没人敢顶他的话,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王麻子。
“你们知道为什么那房子会倒坍吗?”
没人回答,大家都疑惑地看着他。
“因为有上百人爬到屋顶上……”
“哪里来的上百人啊,根本就连一个人都没有。”有一位年轻人昨天在现场,所以非常不信任王麻子的话。
“这还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连我都差点着了它们的道……”,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甚至都感到后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从他只言片语中,大家感受到他没有说谎,更不是说危言耸听的话吓唬人家。
“当年建这栋房子的时候,那位师傅可能是做了巫毒,因为这栋房子就一直不好住人。”一位年长者慢吞吞地吐出了这句话。
“据说,那位师傅喜欢上了那位女主人,也许是因爱生恨吧,那栋房子很不好住。最终那位女主人出家当了尼姑。”这是很传奇的故事,一下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王麻子提出了很关键的问题。
“老尼姑告诉了我她的情况。”
“你知不知道老尼姑为什么来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王麻子请教老人。
“不知道,只是她一定在寻找什么。”
“也许是在寻找这栋房子的答案。”王麻子自言自语道。
“你昨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老人问王麻子。
“我看到一位戴着墨镜,叼着烟嘴的人正在不断地用钱吸引不干不净的东西,结果是如潮水似地往上涌,房子就这样被压倒了。”
“那你呢?”
“我差点进去,可是我在进去之前,突然想通了一件似乎非常遥远又非常近的一件事。”
“什么事?”几乎所有人都问。
“我突然想起来,这栋房子下午就已经倒了。”
大家舒了一口气。
“后来我又想了解一下情况,可是,当我再次来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看不到,房子就如昨天下午一样,已经是一片废墟,静静地躺在月光下。”
大家凝住呼吸,静静地听王麻子讲述昨晚发生的事。
“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但是好奇心却一步一步驱使我想进去看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当我靠近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只有顶梁的位置有亮光,也就是说,月光从正上空只照到了顶梁的位置。”
“等等,……”老人打断了王麻子的讲述。
“你说你看到了月光?”
“是啊!”
“可是,昨天是初一啊!”
王麻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变得紫色,即使在炽热的火堆边。
到现在他才明白,什么月光,什么宁静,全是一种假象、一种陷阱。
“后来呢?”
“当我怀着好奇心,就要踏入的那一刻,我被哑巴狠狠地敲了一棍。”
大家紧张的心终于缓解下来。
“就在他护着我还没有走两步的时候,墙倒了。很幸运的是,倒向内侧。”
王麻子讲完这些,环视了一圈。
大家后背都感到一阵阵着凉。
“哑巴怎么会敲你一棍子?”一位中年人问。
“是啊?”在座的各位都觉得奇怪。
“不知道。问他,他没有回答。”其实,王麻子心中有答案,但是,这是个让人难以启齿的答案。
“那是一座凶宅,哑巴的母亲去世后,就很少有人去他家玩了。因为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特别是,哑巴的母亲放了三年都没有腐烂。”
“听说他家有白发、白衣的老人经常走动。”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话开了。
……
“你们说,女人如果跟狗那个,会不会生孩子啊?”
这句话,把一群女人的脸都羞红了。
“也许吧,也许晓萍就是因为这个要到没人的地方生她的狗崽吧!”
“你能不能留点口德啊!”
“可是,她为什么要走呢?”
……
“对了,哑巴的老婆怎么回事了?”那位老人还记得这位年轻女子。
没人知道,村里人只是知道她家的门被牢牢地锁着。
“这是个很奇怪的女子,平时很少跟人交往。可是有人夜晚看到那穿白衣服的人是她。”
“看到她的脸了?”
“没有,只是看到一条大黑狗跟着白衣人。听说跟鬼一样神出鬼没!”
王麻子突然就想到晓萍含情脉脉后面的那双眼睛,突然,她俏丽的脸突然变了,变成一副白森森的脸,披头散发。
也许该撬开哑巴的嘴巴,要不,所有一切都是不可解的秘密。王麻子心里想着。
“你们说,为什么老尼姑会自己死在棺材里啊?”
“哎,作孽啊!”老人感叹着说。老尼姑是他的朋友,没事,他经常送点米和柴给她。她被人发现死在棺材的时候,他去看了,他注意到了棺材内侧被抓得一道道深深的痕迹。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宁愿住在这个小庙里。她的回答是,人死如灯枯,在哪里都一样。
她的秘密跟她的身世一样,就这样深深地埋在土里了,那是个连墓碑都没有的墓冢。
“她的死肯定跟晓萍有关系?”王麻子自信地说。
“为什么?”
“因为她们都是夜行者,都是神秘的人!”
……
“你管她干什么,至少,她走了,我们大家都清净了。”
“可是,我们真的清净了吗?”
因为,半夜,村里还有人听到女人哭泣的声音……
三十九 祭年
除夕这天早上,家家户户都会早早就准备好一份祭品,拿到村里各个土地庙去祭神,一般是男人和孩子,当然也少不了年老的妇女……
“今年的七月份是个很奇怪的月份,一般这个月份是很少人死去的,但是今年例外。” 这位老人对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更关心,因为,他不久后也要离开,他至少应该算算底下有多少伴。
“是啊,老尼姑、痞子、王大爷、狗娃、秀才他爹、痞子他爹,而且还疯了一位,那人就是张秀才。”一位中年人罗列出这份名单。
“你们可能还忘了一位。”王麻子用他犀利的眼光又巡视了一周。
“谁?”
“晓萍!”
“她?她没死啊!”
“可是谁知道?至少她失踪了!” 王麻子反问。
这是个引起大家好奇的问题。
“除了老尼姑和王大爷是孤家寡人外,另外几位就非常有意思了。你们看,痞子和痞子他爹,狗娃和他失踪的母亲,秀才他爹和疯了的秀才。三家人竟然意外都发生了问题。而且,老尼姑和王大爷死得也非常蹊跷,一位蒙死在棺材里,一位光着身体死在床上。”王麻子把它们归了类,以便整理自己的思维。
“这决不是偶然,必然存在相连的关系。你看,痞子是*地死在河里,狗娃也是死在河里,然后是秀才他爹上吊死了,再后来是痞子他爹死在自己家里。这些人当中,除了痞子他爹看似正常死亡外,别人都是意外死亡。”王麻子进一步分析道。
“痞子他爹也是非正常死亡。因为他还不到五十岁。”老人总是能一针见血地发现问题的本质。这也是为什么王麻子要在这么多人中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他想解开这个谜。
一个乡村笼罩在一个恐怖的死亡陷阱里,对谁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是,昨天又莫名其妙地死了几位外乡人。
“现在解开问题的关键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疯了的秀才,一个是哑了的哑巴,能否撬开他们俩的嘴巴,是最为关键的。”王麻子毫不隐讳地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应该来说,在所有与死者关系最为密切的人来说,谁生存下来,谁的问题最大,那么这个人就是晓萍!”
对王麻子的结论,大家都沉默了。如果他的结论是正确的话,那就太可怕了,这个温柔可亲的女人,竟然隐藏着如此凶残的面目。
“你们别忘了,这里面最关键的是狗娃的死,直到现在我们还能听到晚上女人哭叫的声音,如果这个声音不是晓萍,哪又是谁呢?”老人点中了村里男人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没人回答!
当时,所有的大门都对晓萍关着。可是,现在看来,所有厚厚的大门都无法挡住一个人凄惨的哭声。
也许,这根本就不是晓萍的哭声,而是每个人内心之处为自己无情刻下的深深烙印。
或许,是几百年来不幸女人的哭声。
“这也许就是晓萍家阴气为什么会这么重的缘故。”王麻子自言自语道。
“可惜了,如果张先生还在的话,也许可以帮得上忙。”那位中年人感叹地说。
“他,你们还真相信他的鬼把戏,如果他真有那能耐,他怎么就算不出自己的生死呢?”一位年轻人顶撞道。
“那恰好说明了他真有本事,由于他点破了很多东西,所以遭了鬼神的忌!”老人这句开导的话更是让王麻子胆颤心惊。除了自己的孩子外,也许哪一天自己也要遭上天的惩罚。这更加坚定了他寻求自救的决心。哑巴,在他看来,那就是上天送来的救星,要不,昨晚他就被带走了。
与这个相比,那些人的死跟他丝毫关系也没有,何况谁又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呢?
但有一点是跟大家伙有关系的,那就是如何处理哑巴房子的问题。
当天下午,来一群人,拿着铁锹等工具,很显然,对于这么一个大的伤亡事故,不可能就这么草草了之。可是,当那些外地人靠近现场的时候,他们也不由倒吸一口气,废墟周围一圈都是鲜血,原来,村里人杀了几条黑狗,把它们的血都泼到这里,用以驱邪。
这天晚上,大家都早早就关了门,没人愿意提这事。在这绵绵长夜,谁都说不定熬不住长夜漫长而起夜,那不仅是寒冷的问题,而是惊悚的问题。
这是个漆黑的夜晚,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好像也被凝固了似的。被折腾了半天的废墟终于尘埃落定,在黑夜中,一根根柱子、木板横七竖八地躺着。
黑暗中,一个黑影在废墟堆里缓慢地移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如一个拖在地上长长的倒影,当这个黑影靠近那早已凝固的狗血时,终于停了下来。过了一刻,那黑影终于冲破狗血,拖着地面迤逦而去。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女人挑着水桶,打开大门时,被门前殷红的一片景象吓得没命地大叫。
那是一条沾着芝麻、墨迹、鸡血的陈年红布,然而,并没有因为年岁的久远而褪去红色,虽然沾满了灰尘,但仍然殷红如初。
那是哑巴家盖梁的红布,它一早就如活人一样平铺在一户人家大门前石板上。
这家女人疯了,她的目光失去了灵性、变得呆滞。
她再也不会想起几个月前晓萍跪在她家门口石板上哀求她丈夫帮她寻找孩子的事了,更不会想起自己是如何重重地把门关上的声音了。
这天晚上,不知怎么了,那堆废墟着火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直烧到天亮。
压在村里人的一块心病终于了了。
春节就快到了,家家都在忙着做白粿、地瓜糖,村里的狗也是一天比一天少,大冬天的,狗肉是最好的驱寒补品。
有水的稻田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好几日都难以化去。山涧边的树木,枯草结满了长长的冰溜子,显得份外晶莹。
人人都躲在房子里,因为即使是有阳光的日子里,也很难经受得了霜风的吹拂。
放寒假的孩子则流着鼻涕,到处跑,有些在菜地里放鹅,有些在水田里看鸭子,有些在松软的地上挖个坑烧木炭。
妇女开始了一年中最幸福的工作,给家里人准备新衣服、新鞋。
在农历年底二十七,村里就开始陆续杀猪,杀鸡、杀鸭,做豆腐、做年糕,还有一种自制米花。这是家家户户都少不了的,当然,也有人发愁着连过年的米都没有。
除夕这天早上,家家户户都会早早就准备好一份祭品,拿到村里各个土地庙去祭神,一般是男人和孩子,当然也少不了年老的妇女,而正是这些妇女,总是在神坛面前喋喋不休地要求神灵保护她们的家小。所以,一圈转下来,差不多要2个多小时。
老尼姑住的土地庙已经荒废了,在它的不远处又新建了一座更大的神庙。这座新神庙香火很旺,而老尼姑原先住的这座庙已经蛛网四布,少有人问津了。徒留那些未烧尽的香根,和布满蛛网的神像。
只是快到了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位蹒跚的老人,他的祭品并不丰富,只有一块白粿、一块年糕、一块猪肉、三杯红酒、三杯茶叶,两根蜡烛、一叠黄纸、一把香、一小串鞭炮。
老人带来了一把扫把,他细心地把土地庙四周墙壁,房檐下的蛛网清理干净,把歪歪斜斜的桌子摆正,然后,细心地把地打扫一遍。
然后摆上供品,点上蜡烛、香火,他试图跪在蒲团上祭拜神像时,觉得蒲团太多灰尘,于是提起蒲团到外面拍拍灰尘。可是,他发现了一本东西,看起来像经书的东西,这应该是老尼姑遗留下来的东西。
他想了想,把这本经书摆在了祭台上。然后,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响头。
烧完纸钱后,他点燃了鞭炮。
他的鞭炮声,带来了村里人的不安,大家都在疑虑是不是也应该去那土地庙拜拜神,可是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神是不能在下午拜的,下午只能祭奠先人。
这种想法也许只是一闪而过,大家都被新春的喜庆氛围陶醉了,妇女在准备晚上的除夕晚饭,男人在清理房子附件道路上的卫生,小孩则在啃还有一些肉丝的骨头。
小巷里飘逸的不仅是硝烟味,还有浓郁的肉香、酒香。
一群年轻俏丽的女孩正在河边的梅树上摘梅花,用以装饰房间。
村前路上蹒跚走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男人,头发、胡子把他的脸遮个严实。他不是别人,而是哑巴。过年了,乡里的派出所实在没人看管他,就把他给放了。
他无处可去,饥寒交迫的他,只好又来到会堂。
当村里各家各户一家人幸福聚在一起开始吃年夜饭的时候,他正渴望地在王大爷的破落厨房里寻找火柴盒,他终于找到了半盒火柴和半罐食盐。他迫不急待地伸手抓了一把盐放到嘴里咀嚼着,好似那是糖而不是盐。
饥饿迫使他不顾一切地撞开了王大爷的房间,果然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半坛大米,除此之外是凌乱的衣服和一股难闻的农药味。
他忘了王麻子向他讲述的故事,而是披上了那些看来陈旧但还算合身的衣服。
当别人在吃着香喷喷的年糕、鸡鸭时,他则饥不择食地喝着咸稀饭。
这是个幸福的年夜饭,与过去几个月的生活比起来。
大年初一凌晨六点钟,全村开始放鞭炮、开大门,大人小孩穿着崭新的衣服纷纷走出家门。
哑巴被鞭炮声震醒了,当他穿上衣服走出会堂的时候,小巷子里看到他的人仿佛是看到了鬼。
所有见到他的人都认为王大爷复活了!
四十 春梦
这个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压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一会儿是他娘,一会儿又是他媳妇晓萍……
大年初一,最快乐的就是小孩。
他们穿着崭新的衣服,揣着家长给的压岁钱,在大门口捡尚未点着鞭炮,当然,也会用他们的压岁钱去买鞭炮放。
大人带着孩子去亲戚家玩,主人还要拿糖果给小孩吃,大人则是喝加了糖的茶。
这一天,大家都特别崇尚礼仪,不许骂人,当然也不能哭。
这一天,不能扫地,据说会把钱财扫掉。
也有人会拿些鞭炮到土地庙里去放,这一般是上了年龄的人。
王麻子去了土地庙,悬崖上那个土地庙,他昨天没有来,今天借这个机会到庙里点点香,放封鞭炮。
他发现了祭台上的那本发黄的经书。
大年初一,唯一的危险来自小孩随地扔的鞭炮,稍不注意,就可能把崭新的裤子炸个焦黄,因此,总少不了那句骂人的话,“夭折的”!
有些小孩甚至会把鞭炮插到路边的牛粪里面,只露出导线,一点着,炸得牛粪满天飞,不小心就飞到人身上。
哑巴,就被炸得一身牛粪。孩子们就喜欢欺负落魄的人,连狗也不例外,狗总是冲着穿着破旧的人狂吠。
这种热闹的氛围是不属于哑巴的,他躲到了属于他的会堂里。
正在准备午饭的王氏看到王麻子阴沉着脸回来,“谁得罪你了?”
他没有回答,就着火炉,打开了那本发黄的经书。这是本普通的金刚经经书,只是经书里夹着一道符。
让王麻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经书里的那道符。经属于佛,符属于道。到底她是尼姑,还是道姑?
经能安神,符能驱邪!
尼姑一定遇上什么东西了,几十年的修道,也无法让她得以解脱。所以,她寻求道士的帮忙。
实际上,佛是使人向善的力量;而道则是避凶的力量。
她的死证明她最终无法避凶。
到底是什么使老尼姑如此恐惧?
他认真地翻看那本经书,毫无所获,就当他失望地把经书顺手扔在身边的椅子的时候,一不准,经书掉到了地上。他看到经书的背面有字。他弯下腰捡起经书。
“她又来了,它到底在寻找什么?”
这个她是谁?这个它又是谁?
如果不是老尼姑笔误的话,那么这个她显然是个人,而后面的它则不是人,最有可能的是鬼。
他把全村的女人在脑海里扫一遍,最后还是集中在晓萍的身上。
他拿了一块年糕和几块白粿到会堂里找哑巴,门虚掩着,他走进这黑暗的会堂,并没有发现人。就在他把东西放在那破败的厨房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舞台左侧的门大开着。
那是王大爷睡的地方。
他的头皮感到发麻,然而好奇让他穿过黑暗的楼梯走上了舞台,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敞开的门,心跳的声音比他脚步声似乎还响。
房间里昏暗,一丝光线也没有,他点着一根火柴,看到了卷缩成一团的王大爷。也许是看惯了这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当谜底真的解开的时候,他倒平静下来。他站在床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东西。然而,那东西动了,翻了一身。
不仅动了,而且发出了声音。
“我刚才做了个梦,从来就没有这么清晰的一个梦”。
“梦见什么?”王麻子从声音上已经分辨出他不是王大爷,而是哑巴。
“我梦见我娘痛苦地在床上挣扎,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
“那个男人是谁?”
“是我!”
“你怎么确认那个男人就是你。”王麻子试探地问。
“我感觉就是我!”
王麻子没有再问了,因为梦里的东西没有人说得清楚。
“后来呢?”
“后来,我又变小了,被我娘抱在怀里!”
“后来呢?”
“没有后来,我醒了。”
“我带了块年糕和一些白粿给你吃,就放在你的厨房里。”
“我问你些问题,你如实回答我。”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自己多余,因为他绝对相信哑巴,哑巴要不就是闭口不说,要不都是实话。
“你前段时间去哪里了?”
“在派出所里啊。”
“我说的是更前面。”
“哦,我去一个地方采矿了。”
“什么地方?”
“万木林!”
王麻子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晓萍带我去的。”
“后来晓萍也去你那里了吗?”
“没有啊.”
“可是有人听说你在那里发了财,所以叫晓萍回来把房子卖了啊。”
前段时间,王麻子遇到了哑巴的哥哥,把哑巴被派出所带走的事跟他哥哥说了,才了解到晓萍的情况。可是,哑巴并没有遇到晓萍。难道晓萍在撒谎?
“你在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为什么又回来了?”他想探听一下哑巴的真实情况,他相信晓萍在撒谎。
“我们七个人在一起挖矿。可是有一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却少了一个人,我们怎么叫都没有人应,后来终于在住处前方的山崖下发现了他的尸体。大家都说是晚上起夜,迷迷糊糊地掉下山崖了。那天别人都在宿舍里休息,就我一人负责埋他。那天晚上,我实在渴得厉害,就半夜起来到厨房喝口水。可是,厨房里竟然有亮光,我走近一看,桌上点着半截白蜡烛,有一男人背着我。我一拍他肩膀,他一回头,我吃了一惊,这人就是我白天埋了的张茂。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惊恐地叫,‘有鬼啊!’。我觉得后脑勺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麻子看着躺在床上的哑巴,感觉他并不是哑巴,而是王大爷。当哑巴学着对方的声音叫有鬼的时候,他感觉哑巴真像鬼而不是人。
“你的后面有人,还是?”王麻子感觉不对,吃惊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身影。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挣扎着走出宿舍,发现的却是王八叔正拿着一把锄头正在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
“尸体?”
“对,地面五具尸体。”
“那你呢?”
“我驻着一木棍悄悄地走到他身后,他突然转过身,不知什么原因,举起锄头就向我砸来,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他杀的。争斗着,他被我打死。”
“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里是刚搭建的很破的草房,很久以前那里是有几户人家住的村子,山上有一片森林……”哑巴简单地描述着。
“你们在那里采矿?”
“对,就是寻找金子,到处挖。”
“有挖到吗?”
“没有!”
“晓萍真的没有跟你在一起?”
“没有。”
“你怎么在这里?”当哑巴翻身起床的时候,一脸惊奇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王麻子。
王麻子离开会堂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这阴暗的地方。刚才的一席谈话,更像是跟鬼谈,而不是人。可王麻子知道,哑巴确实是活人,而且是个不会撒谎的活人。他的话看起来像鬼话,更多是因为他还没办法理解哑巴,包括他的梦。
直到他快到自己家的时候,他才发现一个问题,非常奇怪的问题。这个问题吓了他一身汗,刚才跟他对话的人,一定不是哑巴,因为哑巴根本就不会这么流利地说这么多话。这个人更像是死了很久的善谈的王大爷,包括他的梦。
大年初一晚上大家很早就沉入梦乡,因为一连几天都在忙碌,都在兴奋,大人小孩都累了。而且下午不能睡觉也是原因之一,之所以不能睡觉,是因为村里有一规矩,如果谁去睡觉,那么他们家的田埂就会睡倒了。
这个晚上是最漫长的,也是最恐怖的,因为从最热闹一下到最冷清,这个落差太大了。
早早的,王麻子的女儿、儿子很早就去睡了,他们一家人睡一个房间。王麻子可睡不着,他眼看着自己一天一天老下去了,可是儿子傻了、女儿难看,不仅帮不上忙,还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通过今天的谈话,他发现哑巴并不傻,只是他似乎被一种力量支配着,如同他说的让人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他的老婆真的跑了,那么哑巴当他的女婿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问题是,晓萍到底去哪里了?
今天哑巴提起的地方,让他觉得奇怪,听说还有金子可挖。如果判断不错的话,那么晓萍可能还在那个地方。哑巴也许撒谎了,否则,晓萍可能在躲着哑巴。
金子对谁都有吸引力,王麻子也不例外。
对晓萍,王麻子是一点都不敢轻视,他看不透她,他对她有种敬畏的心情。
“万木林”,他得好好打听一下这个地方。
这确实是个安静的夜晚,与昨晚通宵达旦的热闹比。
哑巴生了堆火,用火钳铲烤年糕吃。王麻子老婆做的年糕放的糖多,还放了些肉条,烤软了,哑巴惬意地吃着,满嘴冒香,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肉香了。吃完后,他想到村里走走,然而,外头的寒风让他却步了。
这个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压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一会儿是他娘,一会儿又是他媳妇晓萍。当他醒来时,他发现下身涨得厉害,他走出房间,站在舞台边缘,对着下面的礼堂撒尿,可是怎么也尿不出来。他吓了一条,以为吃什么东西涨坏了,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涨过。他有点害怕了,他被这个突然胀大的东西吓坏了。
寒冷让他逃进那破被窝里,当他再次沉入梦乡后,他又是做着同样的梦。只是越来越清晰,连自己和对方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那压在上面的人越来越清晰,他突然一转头,露出没牙的嘴。
哑巴终于看清楚,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他是王大爷!
四十一 寿衣
后来,她就不跟她老公睡了,一想到那包东西,就感觉着她老公就穿着它似的……
那个晚上,王麻子没有睡好,一直在做梦,梦见的都是自己过世的先人。醒来后觉得全身酸软,头沉得厉害。
当他挣扎着走出房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