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看见他走进厨房,兴奋地迎上去扶着他。
“你们怎么今天都不穿新衣服了啊?”王麻子奇怪地看着她和两个烤火的孩子。
“五天的年都已经过去了。”
“啊!”
原来他整整昏睡了五天,急得他老婆四处寻医。后来,一位巫婆教她去给他做一套寿衣,说这样可以冲一冲。
果真,第二天,他就醒过来了。
王氏交代好女儿照顾她爹后,那天一大早就赶到镇上那唯一一家寿衣店。一边等,一边自然就跟这位年老的师傅聊起了家长。
“你是哪个村的啊?”
“后坑的。”
“你们村有一位长得很不错的女人,她来过我店里。”
“女人,多大岁数啊?”
“二、三十岁。”
“那一定是王晓萍。”
“你怎么这么确认就是她啊!”
“除了她,我们村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女人了。”王氏有点酸意地说。
“她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有一天,一个阴沉的午后,她走进我的店里,要我做一套女人的寿衣。我按照她给的尺寸,动手给她做了一套。她一直在我店里等着,我以为她是急用,就加快手脚给她做。她脸红卜卜的,一点也没有悲伤的神色,只是急切地看着我一针一线地缝着。天渐渐暗了,当我缝完最后一针,将一整套的衣服交给她的时候,她的话吓了我一条。”
“她说什么?”
“她问我,哪里可以试衣服。”
“啊!”
“我以为我听错了,就问了声什么。她再次问,哪里可以试衣服。当她穿着寿衣走出来的时候,即使我都吓了一条。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寿衣,她是第一个试穿的。”
即使这样大白天,王氏也感觉后背冷冷的,她得要求那师傅赶紧做好,要不,天色暗了,她是决不敢自己一人提着这东西赶路的。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一个人无论多美,只要穿上寿衣,都是非常瘆人的。”
“她疯了吧!”
“没有,看起来,她对那套寿衣非常满意。这还不奇怪,大部分人都是活着的时候就做寿衣的,只是像她这么年轻就为自己准备寿衣似乎早了点。更奇怪的是,两个月后,她又来了。”
“你还记得她?”
“记得她?打死我都记得。她这次很早就到,她这次要做的是男人的,而且尺寸很小。我迟疑地问她尺寸有没有搞错,她非常确切地说没错。作为忌讳,我们是不会向客人询问寿衣是谁用的。她还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做。”这师傅指着王氏的座位说。
王氏一下就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可是寿衣店师傅似乎没有看到王氏的紧张。
“我从早上一直做到下午。她就一直这么等着。”
“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王氏站着问他。
“因为她要做两套,大小一样的两套。”
“啊!她疯了。”
“是啊,后来我也确认她疯了。因为,做好后,她跟我说,她儿子就要上学了,需要准备两套衣服,好更换。”
“狗娃”,这个名字一下就从王氏嘴里蹦出来。
“狗娃?狗娃是谁?”
“她的儿子。难怪,她儿子死的时候竟然有寿衣穿。”王氏自言自语道。
一般情况下,夭折的小孩是不需要穿寿衣的,只是平时穿的普通衣服就可以了,只有五十岁以上的才有寿衣穿。
“可是不对啊!”王氏惊叫起来。
“怎么不对?”
“狗娃是当天被发现就埋了啊!”
“什么意思?”
“你说,她在你这儿等了一整天。”
“对,傍晚的时候才走。”
“可是她儿子是中午的时候被发现,下午三点钟左右就埋了啊。”
“怎么有可能呢?”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回忆着当天的情景。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话当时让我大吃一惊,当时我就认为她是疯了。”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在她儿子还没有死之前就为她儿子准备好寿衣了。”王氏非常肯定地说。
这时,她的脚有点颤抖了,也许是因为坐太久了。
村里人依然能在半夜听到一个女人哭叫的声音,她虽然没有听到过。但她现在对晓萍更是敬畏三分。
她突然非常害怕这寿衣,头脑里一直是她老公穿上这衣服的样子。
而那老师傅,突然转过头对她笑,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他捏造的,都是在吓唬她。她一提腿,就跑出了这间阴暗的小店。
她后来是叫那师傅用报纸包了好几层,才畏怯地提着它回家的。她没有勇气把这包东西放在房间里,所以就把它藏在了粮仓里。后来,每次到里面装谷子,她都得叫女儿陪着她。
后来,她就不跟她老公睡了,一想到那包东西,就感觉着她老公就穿着它似的。
她开始觉得恐惧了,她老公在或不在。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她老公跟她提过,他就是哑巴。如果能招他入赘,也是好事。她先前是反对的,因为他老婆晓萍不知下落,总觉得不适宜,说不定她哪天又回来呢。
现在,她管不了这些了,她觉得必须有人来分担她的责任,她必须有所依靠。
她拿了些东西去看哑巴。
整个正月里,下着毛毛的阴雨,哑巴几乎都是躺在他那破被窝里的。当王氏走进会堂的时候,她全身的毛孔都竖立起来。她使劲地叫哑巴的名字,过了许久,从舞台左侧的房间里走出了一个影子。这个人头发、胡子杂乱,看起来像个老人。
无论如何,他的出现,让王氏舒了口气。
哑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解下裤带,站在舞台边缘向着礼堂方向尿尿。王氏的脸一下就红了,虽然她已是五十几岁的人,没有什么没有见过的,但是看着它心还是卟卟地跳着。
她把一些食物放在厨房里,也许是想问问哑巴愿不愿意入赘,也许是想看看他生活的状况,总之,鬼使神差,她走进了那间她从来没有步入过的王大爷的房间。
房间里昏暗,即使门打开着。过了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才渐渐看清里面的情况。一张木床,一个没门的衣柜,一个瓷缸。哑巴就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
这是个可怜的男人,他小的时候,她还抱过,比自己整整小了将近两轮。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孩子,没有老婆。
王氏不知怎么跟哑巴交流,甚至不知如何开口。过了许久才问哑巴吃了没有。哑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其实是清醒的,他不知道这个老女人来干什么。他懒得理她,因为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他的那些发霉的大米早几天已经吃完了,他这几天正饿得发昏。就差点去偷人家东西了,如果不是因为怕被人打的话。
王氏看哑巴一言不发,摇摇头就走了。
哑巴看王氏走后,起床,发现了她给的一小包米,和一碟咸菜。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过了几天后,哑巴出现在王麻子家里头。他说他愿意帮他们家干活,只要有一口饭吃。
这一天,洗完澡,剃了头和胡子的哑巴重新出现在村人面前。虽然消瘦,但是,一夜之间年轻了几十岁。
这天晚上,哑巴睡在了王麻子家。和他的女儿睡在同一张床上。王氏又回到了王麻子的床上。哑巴的到来,让王氏感觉到安全。
只是,这个晚上,她女儿的叫声,让她怎么也睡不着。
王麻子却在想着另外的事,晓萍如果回来了,怎么办?
第二天,这个几乎叫了半夜的矮小女人出人意料地起早,她一脸幸福地侍候着她的男人哑巴。
哑巴成为她们家正式一员。
人类的那点事似乎是无师自通,可是,哑巴却不一样。这个晚上是他第一次成为真正的男人。那一直困扰他的梦,终于成为现实。
他总是梦到一个女人在他身下呻吟,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头向床底下探视。他发现床底下有一洞,冒着青烟。他光着身体从床底下钻进这个洞里。原来有一梯子,顺着梯子,他到了非常广阔的地方。这是堆满棺材的地方,一副副棺材整齐地摆在潮湿的地面上。那呻吟的声音时断时续,他循着声音一步一步小心地移动着。他终于发现,这个呻吟来自一副棺材内。恐惧让他犹豫着,是否掀开这副棺材。然而,这声音让他热血沸腾,就如他身下压着女人发出的呻吟。就在他伸出手去准备掀开棺材盖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一下就把他拉进棺材。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惊醒了。
这是他一直做的梦。
当他跟这个矮小女人一起睡的时候,他还做梦,他梦见自己还是在会堂睡。他还是经常梦到自己去那地洞里,可是总是在他伸手要掀开棺材盖的时候,他就被惊醒了。
他是哑巴,骨子里,他不会主动跟人家讲他看到的东西,更不会向别人讲自己的梦。他觉得那只是梦而已。
王麻子的女儿过了不久,开始呕吐了。可是每个晚上还是能听到她叫喊的声音。
王氏不得不让哑巴重新回到会堂,回到王大爷睡的那间房间睡。
哑巴变得狂躁,尤其是听到那呻吟的声音后,一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那副棺材盖。
四十二 蒙尘
只是这座神佛身上放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妇女用的卫生带,斑斑血迹依稀可见……
自从哑巴回到会堂后,已经两天没来王麻子家了。
王氏觉得不对劲,所以第三天一大早做完早饭后,扯下围裙就赶到会堂去叫他吃早饭,因为今天,她需要上山挖竹笋,没人帮忙,她是扛不动的。
会堂的门一如即往地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团,她站在门口一会,让眼睛渐渐适应黑暗环境,才迈步进去。她依然是不停地叫哑巴的名字用以壮胆,一边叫,一边沿厨房的楼梯爬到舞台上。舞台高出礼堂大概一米多高,如果发生意外的事,完全可以直接从舞台跳下去逃跑。她心里暗自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舞台左侧的那间唯一的房间门关着,她一推,嘎叽一声,门被推开了。
房间里面更加黑,可谓漆黑不见五指。王氏犹豫着是否进去,她大声地叫喊着哑巴的名字,可是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后悔刚才没有带一盒火柴,要不,她就可以点一根看看里面的情况。
她摸着黑,小心地移动着,凭着记忆,摸到了哑巴的床沿,她担心哑巴不在,但她更担心哑巴僵硬地躺在床上。她摸摸索索地朝床上摸去,哑巴果然在,只是一动不动,王氏压低声音叫着哑巴的名字。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一狠心,将手插进被窝。她终于舒了口气,因为被窝是热的。
可就在她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的时候,她的手被抓住,一股力量将她拉到床上。
她已是将近六十岁的人了,她每日只是劳作,养着一家四口人。丈夫二十几年前就不碰她了,她就像是一口老井,随着年月的久远,井底里积满了淤泥,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这口古井渐渐干涸,井底、井壁长满了苔藓,终于成了一口枯井。
可是,今天,有一位年轻人,竟然将井底的淤泥清除,经过一翻努力后,终于挖到泉眼,这口干涸了多年的古井终于重新冒出汩汩的清泉。
王氏是慌张地离开会堂的,她的心怦怦地乱跳。那个早晨她一句话没说,吃完饭,收拾完东西就独自上山挖春笋了。
她是个命苦的女人,十几岁就嫁给了比她大好多岁的族里人,结果遭了上天的报应,生的两个孩子都遭天谴。丈夫整天神经兮兮的,尽与鬼打交道,偶尔换些烟酒。家里家外的活都是她一个人照应。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劳作着,就像一头衰老的黄牛,哪一天躺下去站不起来了,哪一天算是解脱。
到了中午,她就挖了两大筐竹笋,为了减轻重量,她把所有的竹笋外壳都拨了,留下鲜白的竹笋。她饿着肚子,艰难地挑着这足足有一百五十多斤的竹笋,在山道上小心地、蹒跚地移动着。虽然还是寒春,但是汗水还是很快就浸透了她全身。走不了几十米,她就得卸下担子歇歇。照这样的速度,她得到旁晚才能到家。
就在她歇了好几趟,但仍然离竹林不远的地方,当她蹲下身体,弯着腰,要重新挑起担子的时候,她感觉担子轻了许多。她以为是竹筐漏了,她放下担子,直起腰,她看到了哑巴站在身旁。
她下意识地向他笑笑,他一言不发地替她挑起了担子,轻松地在山道走着。她吃力地在他后面紧跟着,她忘记了早上的不安,她内心充满了感激和踏实。对,她从来没有如此踏实过。他现在不仅是她的女婿,他还是她的男人。
这天下午,她不仅让哑巴洗了澡,帮他洗了衣服,第二天,还把他的被子洗了一遍,并且加了棉絮,而且把他的床架、床板清洗一下,并在太阳下晒干。哑巴挑水,她清洗,把他的房间地板、墙壁清洗得干干净净。当她在清洗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地板上的水总是顺着一个方向沥干。她举着煤灯认真一看,发现在床底的位置,有一方型的木板,四周有较大的缝隙。她叫哑巴拿把刀,把这块木板撬起来,果真,这是通往舞台下的一个通道。
她回头看着哑巴,哑巴也正盯着她。他们心领神会地把木板放在一旁,举着马灯就顺着木梯爬下去。对哑巴来讲,这里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梦里已经来过很多次,可是,他只是觉得那是梦而已。他是缺少行动能力的人,尤其是对于梦里的东西,他更不会去探索。
只是底下的一切,让他觉得奇怪,跟梦里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摆满棺材,每幅棺材都没有涂漆,显然都是空棺材。
哑巴走在前头,顺着梦里的记忆方向前移着,王氏紧跟在哑巴的后面,她被这么多的棺材吓坏了。
最终,哑巴在一副涂满黑漆的棺材前停下了。这副棺材钉着钢钉,显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每次,在这个时候,眼见总是一黑,然后,哑巴总是被棺材里伸出的手惊醒。前几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这副棺材,她发现她的老婆*地躺在里面。
他听她后面惊恐的叫声和跑步声,当他缓缓回过头来时,王氏已经逃离这里。他就这样呆呆地瞪着这棺材,回忆梦里的情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来了两人,王麻子和王氏。
王麻子让王氏站远一点,他拿起锤子,就去撬这副棺材盖。哑巴原本想阻止他,他怕王麻子看到那*的身体。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是个顺从的人,没有学会阻挡他人的魄力。
当棺材盖缓缓被移开的时候,并没有闻到里面呛人的臭味。
王麻子木然地瞪着棺材里,王氏被他的神情吸引,移步靠近棺材,一瞥,原来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尊木雕。
只是这座神佛身上放了一个不该有的东西,妇女用的卫生带,斑斑血迹依稀可见!
这个丢失了二十几年的神佛像终于重现村里了。当二十几年前破除四旧的时候,一群年轻人赶到河崖上土地庙时,尊供在那里的神佛像不见了。
这尊神佛一直被村里人敬供着,不知哪年哪月起就有了它,谁也没去问它的来历,只是每次谁家女人生孩子遇到困难的时候,就去庙里把神佛请到家里,这家人孩子就能顺利产出。完事后,用斋菜斋酒敬供它,并把它送回庙里。
可是,在那疯狂的年代,破除四旧,也包括破除这尊神佛。
一直就有一古老的说法,说,打佛没事,藏佛有灾。
到底是谁藏这个佛像呢?没人知道。
只是这带血的卫生带让村里流传着很多种说法,不过,一种统一的看法则是这个人对村里人充满了无比的仇恨,她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让神佛蒙尘!
只是,自从发现了这尊神佛后,再也没有人听到哑巴说过话了。
哑巴真正成为哑巴了。
哑巴的世界安静了,他再也不比他人看到更多的人,他再也没有那些神奇的梦了,他一睡就是天亮。
老尼姑死去的那座土地庙香火又旺起来了,虽然,在庙旁不远的地方那块凸起的地下就埋着她的枯骨。
曾经有一位教友告诉她,这尊神佛像的去处,她正是抱着保护这尊神佛像的目的来这里的,可是,她按照对方指示的地点,并没有找到它。这个地方就是晓萍的家,她曾问过晓萍的婆婆这尊佛像的去处,这位老人坚决地否认她家有什么佛像。为了寻找到它,她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她知道,无论是人还是鬼,这尊神佛都有安神静气、化解涙气的作用。
刚来的时候,整个村里还有一股祥和之气,只是到后来,特别是近几年,这股祥和之气消失了,代之的是股涙气!
后来,她发现了另外一个人也在找东西。有一天黑夜,她们面对面地看着对方,同时问,“你在找什么?”“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我想找的东西!”老尼姑回答说。
“我在找我丢掉的东西!”另一个人说。
直到她临死前几天,她才明白原来那另一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晓萍。这么多年来,她们都是在黑暗中面对面,可是她始终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天晓萍来庙里带了些米和菜,她直直地问,“你到低在找什么?”
“哪你又在找什么?”老尼姑反问道。
“你最好还是不知道为好,因为知道的人都会死的。”晓萍冷冷地说。
“你说,我这么大年龄还怕死吗?”老尼姑面无表情地反问。
“我会告诉你的,在你死之前。”晓萍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老尼姑脸色阴沉沉的,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说的决不会是假话。
如果她们寻找的是同一样东西,那么她们的目的一定是不一样。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随着棺材钉没入木中而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再无生还的机会了。她希望晓萍能信守诺言,晓萍放下劈柴的斧头,实现了她的诺言。
老尼姑不是吓死的,而是痛苦挣扎而死的,她想告诉村里人她知道的秘密,可是棺材里的空气是吸一口少一口。
她的秘密和她所了解的秘密都跟她一样,深埋土中。
她在她的金刚经上写下的那句话是不足以让别人发现真相的,她只是把自己心头的疑问写出来而已。她甚至在那一刻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如果她知道是晓萍的话,也许后来王麻子会有更多的联想。
王麻子理解为什么舞台下会有这么多棺材,原因很简单,那些都是王大爷做的,对他来说,人生的最大遗憾是死后不能风光入殓。
在他看来,这尊神像应该是王大爷收藏的,而神像上那不洁之物是谁的或是谁放的,王麻子隐隐约约知道个大概。
佛说,因果报应。一切果都有其因!
四十三 宿命
他揣点钱,带点干粮和穿戴的衣服就出发了,出发前,没有告诉谁……
人要死的时候总是有预感的,王麻子也一样,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虽然他看起来仍然很健壮。可是,并不是所有健壮的人都能活到寿终正寝。
他发现他的妻子总是每天很早就将饭做好,然后总是每天不缺地去叫哑巴吃饭。
他家多了一个劳力,日子显然有很大的改善,他现在更像一个安度晚年的老人了。这是很和谐的一家人,妻子和女婿总是不辞劳苦地一天连着一天劳作,女儿挺着大肚子像个南瓜似地在家里忙一点家务,傻儿子总是每天在村里游荡,而他仍然是用他犀利的眼光四周窥视。
女婿有一好处,力气大,而且从不多说一句话,实际上,他已经好久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了。
妻子身体眼看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们家很需要这个劳力。
王氏没有想到老实巴交的哑巴像牛一样有力气,为了有一后代,她得像看贼一样看着哑巴。
村里祥和了很多,原因是神像又出现了,它限制了种种不轨的行为,因为它就像一高悬堂中的明镜,更像一把高悬空中的利刃,时刻都在提醒着村人、监督着村人。
王氏有点担心自己死后要进地狱,她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可是第二天她又不得不叫哑巴吃饭。
村里开始有些闲言闲语了,可是这样的话总是瞒着当事人,王麻子总是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全然不知为了什么。
有一天,他的傻儿子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一人,那个跟他一样傻的张秀才。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没有想到,就耽搁这么一天一夜,王麻子后来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傻儿子了。
第二天,他四处打听,得到的结果是他跟张秀才一起,沿着山路走了,他追了几十里路,后来就再也打听不到了,因为,他们俩看来傻得还不是那么明显。
也许,在他们俩人看来,傻的人不是他们俩,而是世人。
家里少了一个人,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现在晚上只有王麻子孤零零一个人,他的妻子跟女儿一起睡。
他很想他的儿子,哪怕是个傻儿子。
他决定去找他,他就不相信,他那傻儿子能走出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区。
他揣点钱,带点干粮和穿戴的衣服就出发了,出发前,没有告诉谁。
等他妻子劳动一天回家时,发现家里的一点积蓄都被他一扫而空。那个晚上,家里突然少了两个男人,她真正感到害怕,很早就关上门,早早就跟女儿上床睡觉。
她不敢叫哑巴来家里睡,她知道哑巴需要女人,至少也得等到女儿生完孩子,恢复身体后。
饭可以少做一点,对她来说,负担似乎少了一点。这么多年来,她就像是一蜗牛,背着沉重的负担活着。她已经不堪重负了,如果不是因为哑巴的出现,她相信随着她倒下,其它人都得饿死。
他父子二人的失踪,她没有忧伤,就像她被哑巴压在身下没有快乐一样,她觉得这都是一种结局,一种生活的结局。
哑巴就像多年前她养的那头牛,吃草、干活,唯一不同的是,他把她当做母牛。
王麻子没有想到沿着路人提供的线索,他竟然走了上百公里,他走出了他所熟悉的地域。他的钱花光了,他得靠乞讨糊口,这并不难,实际上,他已经具备乞讨的一切条件。
他已经对寻找儿子不报有什么希望了,他希望自己能返回去,可是,有时候,要想走回头路则更难。
他懂得吃一口饭不容易了,哪怕是乞讨,冷眼不说,还得防狗追咬。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恨狗,他到哪里,哪里的狗都要对他狂吠。狗叫声的高低,能准确地定位他的行踪。
王氏的女儿生孩子了,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虽然身材矮小,但是生产很顺利,也许正是因为她们家发现神佛像的功劳。按照风俗,在感觉身体异常的情况下,她们就把神佛像请到家里来供着。
王氏第一次发现哑巴笑了,当他第一眼看见他儿子的时候。
王氏也笑了,因为孩子哭叫的声音洪亮,这说明了孩子很正常。
哑巴搬来住了,住在王麻子睡的房间。
王氏得咬着牙做她的母牛,然而,一天门还是被撞开,女儿愤怒地站在门口。
从此,母女再也没有话说了。
后来不久,王氏死了,死在山上的竹林里,哑巴直接就把她埋在了她们家的竹林里。
哑巴成了这家人的真正主人。
会堂再也没有人敢去了,据说,有一天傍晚有一位妇女去找大鹅,听到舞台左侧的房间里发出一女人呻吟的声音,她没命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会堂。
一天,王麻子来到了一小镇,吃惯了冷菜冷饭的他,闻到面汤飘来的香味,他禁不住来到面店前。
“出去,出去,一天来几个,我哪养得起”店主不耐烦地赶着王麻子。
“我买一碗汤面”,王麻子怯生生地说。
“啊!”显然,店主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客。
“你呢?你不吃啊?”
“我吃过了,你吃吧。”
王麻子在等他的汤面的时候,被一对男女吸引住了。一位女的长得清秀漂亮,坐在她对面是一位朴实憨厚的男子。当女的低下头吃面的时候,男的喉结在蠕动着,显然,男的在咽口水。
“这里离你们的矿有多远?”女的吃完面,擦嘴的时候问。
“不远,但是晚上山路不好走,要走三、四个小时。”男的回答。
王麻子看着他们俩人提着花布包裹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王麻子几乎没有扒拉几下就把一大碗汤面就添个干净,连片葱花都不剩。完了,还要求店主碗里盛点热水,把那留有余香的碗洗个干净,并喝干了那大半碗水。
“老板,你们这个地方叫什么啊?”当付完钱,王麻子随意问到。
“万木林。”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哑巴提到过的万木林就是这个地方。
“你们这附近听说有一金矿,是吗?”王麻子记起了哑巴曾说过的话。
“没有啊,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那有别的什么矿吗?”
“没有啊!”
“可是刚才那对男女不是说有一矿吗?”
“刚才有对男女?”店主疑惑地问。
“是啊!刚吃完出去的那对。”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店主靠近王麻子,神情严肃地说。
“谁跟你开玩笑,刚才确实有一对夫妻在你们店里吃面,不过只有女的吃,那男的在她对面坐着。”王麻子肯定地说。
“你吃完就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店主毫不客气地驱赶王麻子,省得他在这里胡说八道,影响店里的生意。因为,刚才根本就没有别的客人,整个傍晚就这么个乞丐来光顾。
整个晚上,王麻子都在想着白天的那一幕,很显然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可是店主却不承认,显然,店主没必要欺瞒。如果真这样的话,那么他今天看到的是一幻想了?
虽然已进入初夏,可是晚上的天气依然有点凉,王麻子抖索着躲在一角落里熬过这一夜。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这个地方是不是正是哑巴提到过的地方?他问自己。
可有一问题却很清楚,店主根本是在否认他看到的情况,也许是店主不愿意跟他多废话。可是有一问题却很奇怪,王麻子根本就想不起这对男女的面貌,仿佛是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节还能记得清楚,可是容貌却非常模糊,就像是在不断变化中。
他行走江湖几个月来,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心神不安的夜晚。
他好像是被一种神奇的力量牵引到这里,这个哑巴提到过的地方。
这个晚上,有很多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下熟睡的老人。
第二天醒来,王麻子发现自己竟然是睡在一破落的院子里,前面是一陈旧破败,但仍然非常气派的宅子。
很显然,这是一座长久没有人住的宅子,虽然是雕栏画栋,可是隐隐约约却透着一股不祥之气。
他凭着印象,找到了那间面店,可是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面店,而是双门紧锁,那铁锁早已锈迹斑斑。
也许是梦,他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他依然是一家挨着一家乞讨,通常给的都是一小把的米。他遇到了一好心的人,不仅给了他一把米,而且还盛了一碗饭还有一些菜倒到他的破罐子里。
这些饭和菜都是热的。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他觉得这个妇女很善良,就鼓起勇气询问她。
“万木林。”
“你们这个地方,有什么矿吗?”
“没有。”
“哎,如果有什么矿工可以做,我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混口饭吃了。”王麻子自言自语道。
对于这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妇女没有跟他多说一句就把门给关了。
夜晚来临时,王麻子又回到了昨晚睡的宅子的大院子里,无论如何这总比街头角落要安全一点,因为这里没有狗。
可是睡倒半夜,他听到了狗吠的声音,而声音就发自宅子里。他对狗是非常敏感和惧怕的,他从睡梦中惊醒。然而不是梦,确实有狗吠的声音从他眼前的宅子里传出来。
让他觉得害怕的不是愤怒的嚎叫声,而是凄厉的哀号声,就像是被人打得奄奄一息。
他感觉有人正一棍子一棍子狠狠地敲在那狗的身上。
四十四 夜遇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可突然有一天,在一个深夜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告诉她,她听到的是狗叫的声音……
王麻子踩着月光,推开沉重的大宅门,走进了这座年久失修的大宅。阴冷的月光透过雕栏画栋,映照在铺满尘土的地面上。屋内各处布满蜘蛛网,在夜风的轻拂下如晃动的帷幔。家具摆设一如当初,就如同尘封一样。
显然,这里好久没有人进来过了。所谓的好久,也许是十年、二十年或更久远,对王麻子来说,这里的一切陈设和用品,至少是年少时的印象。
狗的哀叫声时断时续,王麻子忘记了害怕,循着狗的哀嚎声聂手聂脚,轻轻地移动着他并不轻凌的脚步。在这么大的空间里,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人,而是一只老鼠,半夜到一陌生环境寻找食物的老鼠。
他感到奇怪,何以这里半夜会有狗叫声,更奇怪的是,似乎还有人在半夜鞭打狗。
他鼓起勇气推开了一房间的门,声音正是从这扇门里传出的,随着嘎吱的一声门推开的声音,狗的哀嚎声也嘎然而止。他站在门口好久,让眼睛慢慢适应眼前的环境。这是他常在黑夜中行走形成的本能反应,他就如一只多疑的狼,在未知的环境中总是停止脚步,挣大眼睛,竖起双耳。
没有任何的声音,好像是突然停电似的,任何音响都停止了转动。
夜空中飘荡的乌云终于遮住了最后的一点月光,整座宅子陷入无比的黑暗之中。
王麻子就像被定格了一样,他不敢移动脚步,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就如站在一个悬崖边缘,任何一脚的踩空都可能使他掉入不劫深渊。
作为一个靠鬼神混饭吃的他,他最清楚地明白,在鬼魔面前,人往往是自己吓自己吓死的,而不是被鬼魔吓死的。鬼永远不会自己动手伤害人,往往是慑人心魄,让你自己一步步陷入它设置的圈套,而走上绝路的。
也许第二天,阳光照进宅子,他的前面也许就是进来时的院子,他也不愿意在完全没有把握得情况下,跨出他的一步。
他在黑暗中与未知对侍着……
不知站了多久,总之他差点睡着了,可是突然一个声音惊醒了他。
“你为什么深夜来访?”一个妇人的声音,虽然严厉,但难掩她娇嫩的本质。
“我迷路了!”王麻子平生撒过无数个谎,但他相信这是他最愚蠢的一个谎。
“哎,我想也是,要不谁会半夜来这里,这里已经有二十几年没人来过了!”妇人哀叹道。
王麻子听了毛孔一下都竖起来,不管对方是人还是鬼,都让他觉得刺骨的寒意。他小时候曾与狼对视一个晚上,面对着绿莹莹的眼睛,他虽然感到害怕,可他毕竟知道对手是谁。可现在,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手是人还是鬼,只知道是一个女人。女人,在他看来,不,对他的阅历来说,女鬼永远比男鬼更加的邪恶,也更加的难对付。虽然,他从没有真正面对过。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妇人自艾自怨后依然不舍地追问。
“我,我,我好像听到这里有狗哀嚎的声音。”王麻子知道,说真话有时比说假话更有效。
“你也听到是狗叫的声音吗?可是很多人听到的都是人叫的声音啊!只有他也说是狗。到底是人还是狗?到底是人还是狗?”妇人的声音变得急促。
“我刚才听到的确实是狗的声音。”王麻子虽然看不到那妇女的身影,但他相信,他的答复稍有不慎,她的双抓,二十年没有修过的指甲会一下就深陷他的头骨当中。
“真的吗?你听到的,真是狗叫的声音吗?”妇人急切地问。
“是的,我听到的是狗叫的声音。”王麻子肯定地回答。
“可是,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我听到的却一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呢?”妇人的声音变得严厉.
“这,……”,王麻子知道自己判断错误了,他站在妇人的反面了。
王麻子并不惧怕黑夜,但他害怕恶狗。人的性情总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以前,没有狗敢追着他,他只要瞪着它,一般的狗都会讪讪逃走。
可是,现在不一样,即使是一条小狗都对他狂吠。
“你知道狗跟人的区别吗?” 过了一会儿,妇女抽泣地问,显然,他的回答让夫人伤及而泣。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可突然有一天,在一个深夜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告诉她,她听到的是狗叫的声音。她到底为何而伤心致泣?王麻子不明白,更不知道狗和人的区别。
“这,……”王麻子不敢回答她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双方都在等待对方的答复。
“狗有人性,可人不一定就有人性。”
也许,这是她二十年才悟出的道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分不清是人还是狗。
“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这是妇人的最后一句话,直到生命的最后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句忠告,可是当时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况且,他已经忘记了来时的路。
当月亮从云层里溜出来的时候,她的这句话是如此的匆匆;当王麻子的视线恢复的时候,他是如此急切地想看看眼前的这位妇人。
很多话是用心去听的,可是我们似乎更相信我们的眼睛,更相信我们自以为高明的判断力。
眼前是一张老式的婚床,绣着龙凤的大床,绣着凤凰的红色被子,床底下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床正对着门,如果那妇女刚才是正坐床沿的话,那么她刚才跟他正好面对面。地面一层厚厚的灰,显然,从来没有人进过这房间。
他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永远让他无法理解的梦。为什么会听到狗声,为什么一个妇女会对人狗不分?
月光从窗户的栅格上穿透进来,照到了窗台下那瓶纯黄色的大玻璃瓶上,瓶中一根似萝卜似的东西在那里浸泡着。
奇怪的是,所有的东西都蒙一层厚厚的灰尘,唯有这个瓶子却是噌亮透明。
第二天,天亮后,当王麻子再次踏进这个大宅的时候,他根本就找不着这个有张大床的房间,更看不到窗台上那瓶东西,一切都消失了,虽然他的脚印仍然证明着他昨晚来过这里,可是,他遇到的妇人和那房间里的一切,消失无踪影。
也许,他做了一个梦,当月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过这间宅子。
更为明显的是,地上除了他的脚印外,根本就没有梅花似的脚印。那么昨晚听到的狗的叫声又是从何而来?
房间里并不暗,太阳的光线从镂空的窗户里穿透进来。王麻子的身后是一长串深深的脚印。
寻找了半天,王麻子终于在抽屉里寻找到了一本账本,从而可以印证主人的身份。
这是周岁的账本,记载着乡亲的礼钱。扉页的几个大字,让王麻子的手发抖。
“爱女王晓萍周岁”
他没有想到晓萍是这户人家的女儿,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找到这里。可是,这跟自己有何关系?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就来到这里呢?
他忘记了昨晚妇人的话,“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这个镇叫万木林镇,镇的名称来自十里外一处原始森林。镇上外来客人稀少,可是去年春天来了一位陌生的人,他满脸络腮胡子,话很少,平时只去镇里唯一一家米店。店的布告栏上记着黄明良欠米钱六元八角,字迹已经模糊,显然很久该帐都没有销掉。
王麻子看到了这个布告栏,虽然字迹模糊,可是却有力证明了哑巴确实来过这里,因为哑巴的名字就叫黄明良。
乞丐也是有钱的,很多人喜欢向乞丐购买大米,因为乞丐的大米来自千家万户,吃了能保平安。王麻子手头有点钱,毕竟在那民风淳朴的年代,虽然人们的物质极度匮乏,但是人们还是淳朴善良的,很少让乞丐空手而返。
王麻子走进了这家杂货店,店主很不情愿地给了一把米,可是,王麻子并没有接受,而是对着店主说出哑巴的形象,然后指着黄明良的名字说,“是不是他?”
店主很惊奇地点了点头,在他看来,那位沉默寡言的外地人是不会回来还他的米钱了,因为已经半年多没有看见过他了。
“他还在这里,只是生病了,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那找他要。”王麻子撒谎说。
“你怎么知道这事?”店主不相信他的话。
“我是他的老乡,我前段时间有看过他。只是我没有想到他在你这里欠着米钱。”王麻子对着快要死的人都敢撒谎,何况这位看起来脸色惨白的店主。
“谁知道他在哪里?”
“在万木林啊!”说了这句话后,王麻子就后悔了,因为这里就是万木林啊!
“真的啊!”店主看起来非常激动。
王麻子愣了,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还是这位贪财如命的店主傻了。
“你能带我去吗?”店主问这乞丐。
“我?” 王麻子这次真傻了,他哪知道哑巴在哪里啊,如果知道,他早就去了,也不至于在这一带乞讨几个月。
“哦,我意思是你陪我一起去。哦,你别担心,我给你一升米怎么样?”店主看来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他的六元八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