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突然想到,他娘是在天井里洗澡的,如果这个人白天就躲在哪个角落里,那么由于怕被人发现,只好晚上悄悄摸出去,那么就好解释了。
很显然,他明白了有人在偷看他娘洗澡。
一个能一整天躲在他家而不被人发现的人,就一定是没有人关注的人,而这个人是谁?
他一下就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痞子,另一个是王大爷,当然,尼姑出现在他家也很好解释。
他一拳头就朝痞子的脸上盖过去,痞子没有想到狗娃会突然来这一手,猝不及防,左脸厚厚实实地挨了一拳。
“你干嘛?”
“干嘛?你自己清楚!”
“我干嘛了我?”
狗娃一气之下,把放在石块上的七层糕一脚就踢到河里,看都不看痞子一眼就走了。
痞子愣愣地倒在地上,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挨了这么一拳。
狗娃一路上沮丧之极,想不到母亲这么好的身材竟被如此龌龊的一老一少的两个狗男人偷窥过。他真想拿把刀把这两个畜生杀掉。
当他到家的时候,她母亲发现了他铁青的脸。
“怎么了,娃?”
他一句话都不说,推开房间的门,就闭着眼睛仰躺在床上。
晓萍跟进房间,双手支撑在床上,俯视着儿子。狗娃的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发现他娘正俯视着他,她坠下的发丝弄痒了他的脸。她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 “怎么了,娃?”
“没什么?”
“没什么,干嘛一脸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
狗娃闭上了眼,他不忍心告诉他母亲有人偷看她洗澡,尤其是这两个猪狗都不如的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发现他娘还是在盯着他看,他又闭上了眼睛。
晓萍觉得很奇怪,她儿子从来都不这样的,连看她一眼都不看,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生气了。
“娘,为什么我们昨天的大门是打开的?”
“你怎么知道?”晓萍大吃一惊,她早上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她不想告诉儿子,她担心他害怕。
“痞子说的,他昨晚跑进我们家偷吃东西。”
晓萍的脸一下就红了,狗娃以为是他娘生气了。昨晚,她实在睡不着,她把阿黄牵进原来她睡的房间,由于害怕,她当时倒没有注意门是否关着。如果让痞子知道她昨晚的事,而且告诉狗娃的话,那她就没脸活了。
“他还告诉你什么?”
“没有,只是说我没来之前,我们家的大门晚上经常开着。”
晓萍沉默无语,她不知道如何跟狗娃谈这件事。他还小,他不应该知道那些让他觉得害怕的事。
“没有的事,他胡说。”晓萍否定了他的说话。
“那昨晚呢?”
“哦,昨晚是因为阿黄一直叫,我就把门打开让它出去方便了。我害怕,就没等它回来,门没关,我就赶紧回来睡觉了。”
他对他娘的话半信半疑,他更相信痞子的话,从小到大,痞子就没有不敢说的话,也从不见他撒谎。而今天他的话却吞吞吐吐,这就更加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心情极度沮丧地躺了一上午。
他们会不会跟别人吹,说偷看了他母亲洗澡?狗娃越想越怕,他担心这两个没羞没臊的男人会跟村里人吹。一个想法突然在狗娃心里产生,他要杀掉这两个人,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想到这,他心里一阵阵激动。
下午,狗娃去了一趟痞子的家,痞子正躺在他破烂的、充满尿骚味的房间里。
“为什么打我?”
“晚上八点,去我们上午去的地方,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打你。”
狗娃没有多说一句话,他知道痞子一定会去的,因为他是好奇的人。
他没有在他房间里多待,除了尿骚外,他看到了墙上到处是白白的蠕动的虫子。他一走出房间,就想吐,他忍住了。
死之前,他给足了他这位童年伙伴应有的尊严。
他只想杀死他,没有考虑更多,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如何才能战胜他,虽然痞子瘦小,但是力气比他大得多。
他想到了刀,砍柴刀!
这天下午,他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心里不断重复着杀人计划,那就是见了痞子后随便找个打他的理由,然后趁他开心的时候,指着河里闪光的地方,好奇的痞子一定会想知道闪光的是什么,当他走近一看是一把砍柴刀的时候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关于砍柴刀的神奇传说永远不会从一个人心中抹去。砍柴刀神奇般地出现了,他也就看到了死亡。
正在他惊讶的时候,然后狗娃偷偷地举起备好的石块砸向他脑后,只要把他砸晕就可以,水会把他淹死的。
关于砍柴刀的出现,一点也不神奇,那是他今天中午从家里偷来放在河水里的,为了显得更真实,他偷的是一把旧的,很久都没用的生锈的刀。
七月十七,这是个有月光的夜晚。
吃完饭已经七点多了,当时针直向七点五十分的时候,狗娃叫肚子疼,可能是闹肚子了。他没有去厕所,他径直地朝河边走去。由于是鬼节,这个时候人很少,他没有碰到任何人,这是白日里大家洗澡的地方,水深而且河堤高,这也是为什么村里男人都喜欢在这里洗澡的原因。因为*了衣服而不会被妇女看到,高高的河堤挡住了视线。
狗娃到达这里的时候,没有看到痞子的身影,这是让他觉得奇怪的一件事,因为凭痞子的性格,他应该是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为什么狗娃会打他一拳。所以应该早早地来才对。
如果回去迟了,他娘会着急的,而且也没办法向她解释。在着急的等待中,他有意地朝白天偷放刀的水面瞧去,果真在月光下,随着水波的晃动,一个亮光在闪动。他为自己的杰作而得意,痞子肯定会被吓一跳的。
然而,他始终等不到痞子,虽然是一回儿的功夫,但他觉得时间象灌了铅的双腿,沉重得走不动似的。他决定放弃计划,可是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发现在他们早上待的石崖低下的水面浮着一个黑影,随水波轻轻晃动着。他走近一看,一股冷气油然而生,那是一个穿着衣服的人俯面浮在水面上。
鬼,溺水鬼!
他拔腿就跑。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使劲压制着急跑产生的急促呼吸,他把头伸进脸盆的水里,好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他想起了刚才河里的黑影的样子,也是跟他一样脸朝水里。
当他头从水里猛抬起来时,他看到了大门背后一白色的影子……
十八 溺水
第二天中午,有人在河里发现了*的痞子。他,浮在水面,背部的颜色被太阳暴晒,已经呈紫黑色了……
“你跑到哪里上厕所了啊?”,他娘问。
“找了你好长时间,还怕你掉下去呢?”
狗娃没有回答,他擦干了脸,到房间里拿起了书,书是最好的掩饰。
刚才看到的白色影子正是他娘,白色的粗布衬衣加上一头的长发,黑暗中真象传说中的女鬼。然而,在灯光下是如此的楚楚动人。
他的心一直不能平静下来,刚才河里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痞子,如果是,为什么会浮在水面,难道是想吓唬我?很显然,痞子撑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如果不是,到底又是谁?而且痞子又为什么没去呢?
他带着好多疑问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中午,有人在河里发现了*的痞子。他,浮在水面,背部的颜色被太阳暴晒,已经呈紫黑色了。
这是最衰的一天,清晨,全村好多人都在下流挑水喝。好在痞子还没有腐烂,要不,真要得瘟疫不可。于是这一天,家家户户干的都是清洗水缸,把早晨做的饭和剩下的食物倒掉。
是痞子的父亲背着痞子到村外的路口边的,那里停着一辆手板车,几天前,痞子在黑夜看到了一个肚子隆起的人躺在手板车上,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车。很戏剧性的是,他的下场跟她是一模一样。更可笑的是,他身上盖的竟是他父亲捡回来的花布衣服。
也许,他那天看到的根本就不存在!
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村里人都避开,没有人愿意看这么一个干瘪瘪的裸尸。
是痞子的父亲一个人在河洲的风水林把他埋掉的,全身还是*,他的衣服是穿不上了。
痞子的手紧紧拽着,怎么也扒不开。
一铲一铲的沙土就这样把他埋了。
狗娃也听到痞子死了,是游泳的时候溺死的,因为还*着身体。
这让他非常惊讶,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看到并不是*,很显然是穿着衣服的。难道死人会*服?
亦或当时他就没有死,而是跟狗娃开个玩笑?
狗娃是第一现场的见证人,然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不能说,说也说不清楚。
他有点担心他那把刀了,如果被人发现是他家的,那就更说不清楚了,况且谁又能保证昨天晚上没有人见到他去洗澡的河里呢?
好在,痞子确实不是他杀的,这是唯一让他宽心的地方。
他必须找机会把那把刀取回来,然而白天容易被人发现,晚上又太可怕了。
那里再也没有人洗澡了,至少今年剩下的夏天没有人会去了。
虽然痞子象狗一样被埋掉,活着时候没人关注他,甚至经常欺负他,死后地位却发生逆转,村里人现在都害怕他。
特别是各家各户,都对家里的小孩进行了一番教育和警告。
这个七月显得更加冷清了,天气也徒然变冷了似的,家家户户都添上了被子。
痞子,从狗娃心里的名单中删除了,但是删不去他的阴影。一个谜一直围绕着狗娃,那就是为什么痞子的衣服会脱了?
既然解不开,就不要纠缠了,这是他做考卷积累的经验。
可是实际跟考试完全是两码事,考试60分就及格了,而实际上很多事都要做到100分,即使分的差错有时也会要了人的命,或前功尽弃。
可是年幼的狗娃不知道这点。
他去找第二个人,单身汉王大爷。
他去了两次都没有遇见他,虽然是白天,但还是没命地往外跑。会堂高而空旷,阴暗,肮脏,静,出奇般的静。
在一个黄昏,狗娃看到了会堂的门是开着的。
他进去叫了几声王大爷,可是没有声音,一直到爬上舞台,才看见舞台侧面下方的阴暗的厨房里坐着一个衰老的身影。
狗娃沿着楼梯,走进他的厨房。
王大爷面无表色地看着这个稀客。难道这么个苍老的老人还有精力去偷看一个年轻女子洗澡?真是个色鬼!狗娃心里嘀咕着,本来是要找东西砸死他的,可是他看起来比鬼还可怕,在这么大的一房子里,有他比没他更可怕。
他跑了。
过了一段时间,村里放电影,人们发现王大爷死在房间的床上,尸体已经长了蛀虫了。
这场电影就这么泡汤了。
七月真是个鬼节!有人说,七月半前死去的是好福气,七月半后死去的是衰死鬼。
看来民谚还是有一定道理,象痞子、象王大爷,生前就衰,死后还是衰。但王大爷毕竟好一点,他七十几岁了,村里人筹点钱,把他装殓,把他送走了。
夜风渐渐大了。
传说中的三大阴宅,现在都孤寂无人了,蛛网布满了每个角落……
然而,村里却偷偷地流传着一个说法,那就是狗娃命很硬,谁跟他一起就克谁。当然这些话是不会流到晓萍耳朵里,更不会被狗娃听到。流言并非止于智者,而往往是止于当事人。
就像某人的老婆偷汉子,全村人都沸腾了,只有某人一人被蒙在鼓里。这是一种善意的欺瞒。
那天狗娃从王大爷那里只听到了一句话,“注意你的母亲”。狗娃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则王大爷根本就不认识他母亲是谁,那么大岁数了,而且狗娃近一年都在外面读书,他也许是糊涂了。那装神弄鬼似的强调好像是在吓唬他,又好像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狗娃的刺杀计划就这么流产了,但都如他所愿,两个人都死了,都闭嘴了。
可是,死人有时候是会说话的,谁又能保证死人不会说话呢?
一天,狗娃在他奶奶的房间里整理卫生的时候,他发现了那把刀,那把他扔在河里准备吓唬痞子的砍柴刀。
他一下就呆了。
他想起王大爷死前的那句话,“注意你的母亲”!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回来,他母亲并不在家里,而且也没有像白天一样喋喋不休地问怎么了。很显然,她知道了他一天的行动。
但是她有作案时间吗?
他想起了那天之所以晚饭那么晚,是因为他母亲去菜地里摘菜了,而他们家菜地就在洗澡的河堤岸上,只要穿过芦苇丛就能到河边。
他不敢多想,如果真是他娘杀了痞子,那么他一定要替他娘隐瞒。
可惜那天没有去看痞子,要不就知道对方是如何下手的了。
生活归于平静,孩子的天性,让他慢慢就淡忘了这事。
那把刀是晓萍从河里捡回来的,那天看到狗娃一脸不高兴她就知道他受谁欺负了。午后她看到他拿把刀,就怕他出事,所以从后面跟着他,想不到他是去游泳,并把刀扔到河里去了。傍晚摘菜的时候,她顺手就把刀给捡回来了,这把刀磨磨还是可以用的,扔了可惜。
晚饭后,晓萍并没有跟他去河边。她当时忙着收拾碗筷了,过了许久还不见狗娃回来,她倒真是怕他掉到厕所下了,因为厕所很暗,而且里面那些木板很不牢固,白天上厕所都得小心。她在厕所外轻声叫了几声儿子的名字,都没有回答,推门进去,发现根本就没有人。她当时想他可能怕黑,所以到别人家的厕所了。她就这样一路上东瞧西瞧的,等她返回家时,狗娃正在洗脸。他是个爱干净的孩子,上完厕所洗手洗脸都是正常的,而且傍晚蚊子特别多。
当第二天中午发现痞子死了的时候,晓萍第一的反应是不是跟狗娃有关,后来说是被水溺死,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她也想了解狗娃那天去痞子家找痞子都谈了什么,但她不想跟狗娃谈痞子,因为跟小孩谈死去的人,尤其是谈意外死去的人是很不吉利的。
娘儿俩就这样各怀心思,互不了解。
让晓萍担心的不是痞子的死,让她真正担心的是狗娃就要去上学了,这个房子又要剩下她一人了。
狗娃在的日子,她是幸福快乐的,连做事都觉得有意思。晚上搂着儿子睡,让她觉得温馨、安全。她已经很少失眠了,除了七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天她做了件傻事,事后后悔不已。她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厌恶那东西的,特别是十几年一直习惯面对无性的丈夫,然而,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地痴迷雄性的根子。
离狗娃上学没有几天了,她把他秋冬的衣服都搬出来洗,作为一个母亲,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那天晚上想了一个晚上,她终于决定去乡里剪几尺布,为狗娃做套新衣裤子,狗娃所有的裤子屁股都打了补丁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做早饭,自己吃了两口,把剩下的热在锅里,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儿子就走了。
她是走路去乡里的,七条八条,挑了件蓝色的布料,本来是想回家的,但她还是迈进了一家裁缝店。她问了价格,虽然贵了一点,但是说如果她着急用,今天傍晚就可以交货。她就这样在这裁缝店里等了一天。
她怀着喜悦的心情,一个人踏着晚霞步行回家。
这天的夕阳如血般残红……
十九 破灭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儿子给她带来新的希望,随着他的死去也彻底破灭了……
晓萍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担心狗娃惦念着她,所以当她看到村外路边一个人影时以为是狗娃在村口等她,快步走近一看,不是。
她赶紧回家,可是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门是锁住的,难道狗娃真的去接她了?
她赶紧又原路返回,可是到村口还是没有发现狗娃。她大声呼喊着狗娃的名字,可是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当她又一次返回家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家里的门是打开的,可是门仍紧闭着。
她的心一下就提起来,预感什么要发生。
她赶紧敲周围邻居家的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嫂子,你有看到我们家的狗娃吗?”
“没有啊,怎么了啊?”
“我今天去乡里了,现在才回来,可是我们家门锁着,狗娃不在家。急死我了,不知道他跑哪里了?”晓萍一口气说完。
“哦,会不会他也去河里捡鱼了啊?”
“啊!”
“可是,现在应该回来了啊,早上全村的人都去了,中午基本就会来了啊。”
晓萍脚一软,就瘫在地上。
她知道,狗娃一定出事了!
那位邻居大嫂看她瘫倒在地上,赶紧弯下腰护她。晓萍一把就抓住对方的手,“求求你,求求你家男人,帮我找找狗娃,他一定在河里还没有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晓萍哭泣的声音,引来了她家的男人。
“可是这么晚了,河里怎么找啊?你还是去村里找找吧!”邻居大婶一把就把男人推进房里,顺手就把门关住了。
晓萍一直敲门,可是门关得紧紧的。
晓萍跑到下一家,使劲敲门,门微微一开,晓萍一下就推开,吓了对方一大跳,她一下就抓住对方的胳膊,“求求你,帮我找找狗娃,他一定在河里还没有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晓萍语无伦次急切地求他。
“这么晚了,河里哪有有人啊!别瞎想了,哦!”
“咣”,又是一声关门的重响。
……
当半夜,她敲开最后一家门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说不出话了。她终于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当她醒来,天已经微微发亮了。
她爬了起来,微微颤颤地朝河边走去,一边嘶哑地叫着,“狗娃,你在哪里?狗娃,你在哪里啊?娘来找你了,狗娃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狗娃你在哪里?……”。
之后的许多年里,村里半夜经常有人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时刻在敲击着沉睡中的人们。无论多么熟悉,可那凄厉的叫声每一次都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这个村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当晓萍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是痞子的父亲发现了她倒在河滩上,他把她背回了她家。
也许是良心尚未完全泯灭,第二天,村里一些男人沿着河道找,终于在一处深潭的石崖边看到了一付鱼具。人们用竹竿把狗娃的尸体钩上了岸。
狗娃被发现的地方处于痞子被发现地方的上游方面,距离很远,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不是痞子带走狗娃的,虽然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因为,溺水鬼是不会逆流而上,而且也要三年后才会找替死鬼,痞子去了还没有几天呢。
族里人把狗娃葬在河洲的风水林里,旁边是痞子的新坟。这一对儿时的伙伴终于互相有个伴。
然而,他们俩都把各自的秘密带入了地下,谁也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死的。
也许他们在死前都发现了一把砍柴刀。
死人是会说话的,关键是没有人愿意去听。
晓萍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大姑焦急的脸。
谢天谢地,她终于醒了,她大姑以为晓萍这次是逃不过了,然而她还是醒来,她醒来的第一句话,还是狗娃,她微弱地问,“狗娃找到了吗?”
她大姑噙着泪,轻微地点了点头。
晓萍太虚弱了,虚弱得没有力气哭,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晓萍知道他已经死了,她躺在床上,枕边是那条沾满泪水的打着补丁的,尚未修补好的裤子。
她那天买的新裤子已经被穿上,带走了。
当她能爬起来,走出户外的时候,村里人看了吓一大跳,她的脸象刀削了般清瘦憔悴,双目呆滞。
连啊黄看了,都对她狂吠。
显然,连啊黄都认不出她了。
她想去看看他的坟,但她大姑死活不让她去,而且她也没有那个力气走到那里。谁又能想到,曾经让她无比厌恶的这个孩子,现在却让她如此伤心痛苦。那个伤害她的男人送给她生命唯一的希望,现在又被夺走了。
她感觉到一定是自己前生做了什么孽,今生来报应。她想到了她婆婆,这个该死的女人,就象那天晚上村里的妇女一样残酷无情。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儿子给她带来新的希望,随着他的死去也彻底破灭了。
晓萍对死亡一点都不怕了,当她能动的时候,她就把她大姑赶回了家。
她对自己的房子一点也不怕了,她已经跟这房子连成一体了。她感觉到没有一个地方能象这个房子一样更适合自己。
她突然会在黑夜睁开眼睛冷笑着,没人知道她笑什么,冷笑成了她习惯性表情。
她把鸡鸭鹅赶出了这个房子,养在厕所里。她需要宁静,死寂般的宁静。
白天她跟以往一样恬静,让所有男人都动容;晚上,她象鬼一样在房子里飘荡,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啊黄,啊黄躲在狗窝里狂吠着,死都不敢出来。她满意地冷笑着。
她穿着白衣服,一个人游荡于村前村后,像幽灵一样游弋于土地庙、会堂及古宅,她要从这些死去的人身上汲取力量。
白天,她家再也没有关了,敞开着;晚上也仅仅是关住而已,连栓都没有栓,更不用说顶。
没有人再敢在深夜探访她家,村里有一年轻人疯了,有人看到他曾晚上去过晓萍家,第二天就疯了。
这个疯子口中不断重复的一句话,不,一个字就是“鬼”!
没有人知道还有谁会变疯,当谁都知道,这件事没有完。
夜晚来临的时候,没有人再敢出门了,全村早早就关了大门。晚上听到敲门声,再也没有人会去开了。
村里飘荡着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狗娃,你在哪里啊?娘来找你了……狗娃,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有时仿佛就在你门口,有时,仿佛遥远自地狱。
每个人心中都是地狱,当地狱之门开启的时候,
邪恶就被释放了。
很久前的那个瞎子曾对老尼姑说,这个村子里有一股邪恶之气,他感觉出邪气,但是他找不到这所凶宅。老尼姑自恃济世之身,最后被钉死在棺材里;最有财力才气的单身汉上吊于自己的老宅里;而另一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大爷也死在自己的床上发腐。这三处早以被认为传说中的凶宅。现已无人进入,一把大锁把门紧紧封住,好事者求得灵符贴于大门上。无人去开启,无人敢去开启。
然而,邪气并没有随这三次的地方被封存而消失,而是愈来愈强。晓萍凄厉的叫声就象盖棺的声音,一锤一锤敲在人心里。
有人想请张先生去晓萍家看看,被张先生拒绝了。他已花甲之年了,很多人很多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报应,想逃逃不了。他知道,自己的符只能宽慰生者,对于死人是没有用的。而人的心灵就像地狱之门,一旦被开启,一张符是封不住的。晓萍的地域之门已经被开启了,开启它的力量是村里人的冷漠无情。
可以消灭晓萍,可村里人的冷漠无情能消灭得了吗?
可是有一天,晓萍找到了张先生,她是第二次来张先生家。张先生的老婆去河边洗衣服了,她趁这个时间来到他家。
“如果一个人魂丢了,怎么办?”
“那它也就死了,或傻了。” 张先生很谨慎地回答。
“如果也不死,也不傻呢?”
张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晓萍看,她低着头。她的问题简短,可是,重如千斤,压得张先生喘不过气来。
魔由心生,一个人的心如果被魔控制了的话,是人是魔它自己也分不清。
张先生最终也没能回答得了晓萍的第二个问题。他最终没有看到晓萍的眼神,即使她站起来默默走出他家,也始终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看着她消失在长长的小巷尽头,徒留下两侧突兀的泥土墙,他突然感觉非常的失落,就像生离死别一样。
七月刚走,鬼节终于完美地落下了帷幕,然而谢幕的却是张先生。
张先生死了,被电电死了。他儿子在家里电老鼠,他刚帮人家算命回来子不知情,一脚就踩到了电线上。
他能算别人的命,但他没办法算到自己的人生是这样谢幕的。
虽年过半百,但他最终还是无法寿终正寝。
命运跟他开了一次残酷的玩笑。
二十 遗言
这就很有可能是痞子想剥掉晓萍的衣服,结果被晓萍给杀了。死前,他扯下了她的一颗纽扣……
这年的七月,三个人死于非命,没人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太阴了。
只有一个人觉得奇怪,他就是痞子他爹。
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在村人的眼里。年纪轻轻的时候,老婆就跟别人跑了,父子俩象狗一样地生活。他行动不便,每天瘸着腿跟在几头牛后面。没人会注意到他,更没有人关心他。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忘了,人们习惯叫他放牛的。
人们也忘记了他的年龄,他苍老得像六十几岁的人。可实际上,他才四十五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老的更老,少的看起来更少。然而他们父子俩都有一共同特征,那就是瘦。
他是傍晚回家,路上碰到人,人家才告诉他,说他儿子死了,被水淹死了。他象丢了头牛一样,一瘸一拐,不紧不慢地到出事的河里。他儿子还泡在水里,浮在水面的部分已经发紫了。
没人帮助他,他趟到河里,顺着水流的方向,把尸体推到往常村里人挑水的地方,然后艰难地把他被对被背到村口的路边。死于非命的人是不能进村的,这是几百年形成的村俗。
痞子就这样*裸地晾在村口的路边,傍晚迟点归来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走近一看被他吓了一大跳。
“呸”……
痞子他爹蹒跚地推着一辆手板车,上面放着一些破衣服,还有一件花布衣服。痞子他爹象抓着脱了毛的猪一样把痞子放上了车,想给他穿上衣服,可是衣服都太小了。最后就一件像样一点的花布衣服盖在他下半身上。
忙到半夜,他才推着手板车咯吱咯吱地回到村里,回到了他那冷清的家。他就这样饿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他照常去放他的牛,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当他无聊地坐在树荫下看着牛吃草的时候,他想起了痞子紧握的一只手,他昨天也好奇试图扒开它,但拽得太紧了,他就放弃了。
这是让他好奇的一只手。
痞子溺水而亡,也让他好奇。他知道他的儿子象泥鳅一样善于游泳,别说这样浅的河水,就是把他扔到山洪暴发的洪水中,他也能活下来。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答案也许就在那只手里。
天黑的时候,他又摸到了埋葬他儿子的河洲风水林,他扒开了那突起的土坟。他使劲扒开了他儿子的左手,里面是一粒纽扣。
难道他儿子是为了捞一颗纽扣送了命!
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是一枚一分钱的硬币,也许他还能相信这个结论。
他更加怀疑他儿子的死因了,虽然他猜不透。
他陷入困惑当中……
之后,他不需要再为他儿子多做一份饭了,以后半夜也不会听见门大声关闭的声音了。他将一个人孤寂地死去,象王大爷一样,死后十几天才被人发现,蛀虫爬满了房间。
就这颗白色的纽扣夺走了他有儿送终的权利,他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这颗纽扣象顽皮的孩子,翻了几个跟头,依然豪发无损地看着他。
狗娃死后不久,张秀才就去晓萍家要回了他那本西游记,晓萍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他。虽然心里十分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给他了。
狗娃走后,这本书和那条旧裤子一直放在她枕头边,这是狗娃留给她最深的记忆。张秀才走到门口了,晓萍突然追上去,抢过他的书,紧紧地抱在胸口不放。张秀才困惑地看着她,“这是我的”。
“卖给我,要多少钱你说!”
“这本是中册,卖给你了,我就不完整了。不卖!”
晓萍失望地看着他拿走了那本西游记。
张秀才翻书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张纸签,他以为是狗娃看书的书签,想把它扔掉。可是上面有字,歪歪斜斜地重复一句话:死人自己会*服吗?死人自己会*服吗?痞子,痞子。
把这些字联系起来,他立刻就想起了痞子死时是*着身体的。这一点并不奇怪,痞子洗澡的时候光着屁股是最正常不过,村里男人游泳都这样。但,如果把“死人自己会*服吗?”和“痞子”联系一起,那就奇怪了。好像痞子是死后才光着身体的,有谁会贪图痞子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张秀才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有文化,所以对一个问题总是喜欢深究,特别是一个死人留下的关于另一个死人的疑问。
基于痞子死后被发现是*的事实,“死人自己会*服吗?”和“痞子”就有必然联系。张秀才想到,狗娃一定是见过死后穿着衣服的痞子,而他的疑问,同时也是张秀才的疑问,那就是痞子死后的衣服为什么会被人扒了?很显然,至少可以说明一点的是,狗娃看到了穿着衣服的痞子死了。
现在狗娃也死了,张秀才无法了解痞子死时的情况,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狗娃隐瞒了痞子的死。他为什么要隐瞒?只有三种可能,一种可能就是痞子的死是因为狗娃无意造成的,另一种可能就是狗娃害死了痞子,还有一个就是狗娃无意间发现死了的痞子。
很蹊跷的是,一个死人的衣服被人扒了。
张秀才知道了这个秘密很激动,但他不想一下就公布自己的独家发现,他想进一步调查,得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他的推理。
他想先从晓萍那里下手。
第二天,他拿着那本西游记来到了晓萍的家。
“你想卖多少钱?”
“一分钱都不要。”
“不可能吧?”
“只要你能告诉我一实话。”
“你想知道什么?”
“在发现痞子死的前天傍晚,狗娃有没有出去过?”
“太久了,不记得了。”晓萍沉思了一会儿,摇着头说。
“应该是没有,狗娃很少傍晚出去。”
“可是有人看见那天狗娃出去了,而且去了河那里”。张秀才撒了个谎。
“谁?”
晓萍的紧张神情,和一个字“谁?”告诉了张秀才想知道的一切。
显然,狗娃真的去了河那里。至少从晓萍的反应看,他可以确定狗娃那天晚上确实出去了。但这代表不了痞子就是狗娃杀的,只是证明了狗娃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他真实的疑问,而不是随便写写。
张秀才留下了那本西游记,他本意就不想要这本书,觉得这本书因狗娃而充满了邪气。
然而,张秀才的突然造访却让晓萍冒了一身冷汗。她原先就曾怀疑狗娃是否跟痞子的死有关,然而后来都传说痞子是洗澡的时候溺水而死的。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狗娃的紧张神情,晚上心也跳得特别快,这些都瞒不过细心的晓萍。
而且,狗娃神秘地去会堂她也知道,只是去过会堂后他一切就正常了。再也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是不是狗娃真跟这两个人的死有关?张秀才说有人看到狗娃那天傍晚去过河里,显然,如果真有人看到的话,那么这句话很快就会传遍村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狗娃的死就有可能是被人报复。
能报复他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狗娃他爹,因为王大爷没有其它亲人了。
晓萍咬紧了牙关,狠狠地吐出了一个字,“死!”
张秀才从晓萍家里出来的时候,身后是一个呆滞的晓萍,一点都没有要回西游记的喜悦神情。
死人是可以说话,只要你认真倾听。
张秀才听到了狗娃的声音,生前的声音。
他第二个要探访的人是痞子他爹。
“痞子被发现后是光着身体的……”,张秀才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中年人。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即不惊讶也不好奇。
“可是,有人看到他死后是穿着衣服的……”。秀才还是盯着他的眼睛,然而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无神呆滞,但他咬的烟管里冒出的烟显然少了很多。秀才读到了眼前这个豪无表情的男人的心被触动了,至少他在思考他的话了。
“谁?”
“狗娃!”
“哦。”
他的烟又冒出来了,而且是长长的一串。
“你怎么知道?”
“狗娃告诉我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
“死人也会说话!”说完这句颇具哲理的话,秀才就走了。
秀才走的时候,一直为自己最后一句话得意,这正显示自己是一文化人,可惜在这样的人面前显摆,人家也不一定听得懂。
然而让张秀才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不仅听懂了他的话,而且揭开了一直困扰他的一个疑团。
那就是他儿子死后手里拽着那枚纽扣。他现在知道,他儿子要告诉他他死亡的真正原因。因为这枚纽扣一定不会是痞子的,那是一枚白色的纽扣,只有女人才有的纽扣。
狗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晓萍。
晓萍,一个俏丽的女人。
他知道他儿子多次潜伏在她家里,他跟随了几次,后来终于明白,他儿子是在偷窥她。这就很有可能是痞子想剥掉晓萍的衣服,结果被晓萍给杀了。死前,他扯下了她的一颗纽扣。
显然,狗娃也在场,他看到了死前穿着衣服的痞子。
很快,他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想,有人的确看到那天狗娃跟痞子在一起,而且是在痞子死的那个洗澡的地方。
“真是报应!”,这个放牛的人恶毒地想着同样溺水而死的狗娃,也许是痞子把他带走了。
然而,真正害他死的人还在!
“爹会为你报仇的!”,这个放牛人终于露出了他四十几岁的完整的、焦黄的利牙。
二十一 放牛人
而他的回头一视,让晓萍的微笑差点凝固。这张长长的脸跟昨晚他梦中的饿狼的脸象极了,他佗着的背就象弓着腰的狼……
农历八月,山里的天气开始转凉了。
这是板栗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去山里采摘野生板栗。
晓萍特能爬树,而且她身轻如燕,细小的树枝也撑得住,每天傍晚,她总是背着满满的一袋板栗回家。
于是,晓萍家的地上晒满了圆圆的板栗,鲜红得惹眼。
短短几天,山上的板栗就被采摘精光。
一天,晓萍拿了一斗的板栗送到痞子他爹的家,她一直想感谢他那天从河边把她救回来,可是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
他家的门虚掩着,她知道他不在家,就直接推门进去了。这是个破旧的、结满蜘蛛网的破旧房子,厅堂的木壁上到处是燕子的窝,地面满是燕子的屎。一股很浓的尿骚味。没有饭桌,灶台也是破旧不堪,锅里是一点剩饭和半碗萝卜咸。灶台旁边有一瓷坛,里面装着小半坛的萝卜咸。
晓萍没有多待,她把板栗倒在他的锅盖上就走了。她实在受不了那股尿骚味。
出来的时候,她一直好奇,为什么他们家那么多燕子窝,而她家尽然一个也没有。
传说,燕子总是愿意飞到善良的人家。
晚上,痞子他爹回家,第一眼看到就是那堆板栗。他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因为从来就没有人送过东西给他。他觉得纳闷,这就如他捡到的那件花衣服,总觉得背后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生了火,烧上水,把板栗一颗颗敲一下,然后倒到锅里煮。煮熟了,捞起来凉干,再倒到锅里炒。忙了几个小时,他一颗颗地拨开吃。他儿子在的时候,会到山上采摘板栗,他们父子俩总是在每年这个时节好好地饱尝一顿。他吃着吃着,眼泪就留下来了。
人生的最大悲剧莫过于晚年失子,虽然他才四十五岁,可是苍老早早就刻在他脸上了,他的年轮比谁都深。
他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板栗放到了他儿子房间的桌上,就如往年一样。
他摸着黑来到了晓萍的家门前,轻轻一推,门纹丝不动。等到半夜,也不见屋内动静,他就失望地回去了。
这个晚上,晓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饿狼追着,好不容易跑回家,却怎么也找不着顶门棍,她就这样喘着气顶着大门,而门外的饿狼就这样蹲在地上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家的门。她们相持了一个晚上,醒来时,天已大亮,而她则一身汗水。
第二天,她早早就去河边洗衣服。不久就看到痞子他爹赶着牛放牛去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向他打了个招呼,“大叔,我昨天送一些板栗给你吃,谢谢你那次救了我。”
“哦,是你送的啊。”痞子他爹佗着背、低着头咕噜着回应着就继续往前走。
看着他的背影,晓萍的心突然有所动。“大叔”,晓萍大声地叫着。
痞子他爹被她突然的叫喊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朝她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