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真认定是小弟吗？”李东怀着复杂的心情问姐姐，其实也是问自己。

李泳厉声说：“别费话，我不是让你去打听吗？快去！”

几天来，马新业一面寻找与成野猫接触的机会，一面开着那辆本田“罗神”（FURY）摩托车，把沙石市所有的赛车俱乐部考察一番，弄到一份各俱乐部的会员名单。然后，从中找出过去与他熟识的几位摩赛爱好者，在周末，把他们一一请到赛车俱乐部来。这么做虽然有挖墙角的嫌疑，但市场经济下的竞争，运用些手段也是必然的。

摩赛爱好者们大多是马新业过去的老相识，所以一打招呼都给面子。这天早晨，他们夸张地穿着摩赛服来到野马赛车俱乐部。他们中间大都相互认识，即便没什么交往的，平时在各俱乐部转来转去的也都混了个眼熟。

要了解民心动态了解某些公开的隐私了解有争议的或可疑的人和事，俱乐部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当马新业手推着“本田“罗神”（FURY）王”来到他们中间时，大伙纷纷追问马新业这几年跑到哪去发财了？马新业神秘地笑着让他们猜，于是，有的说他这几年肯定在国外的哪个赛车俱乐部，有的说在国内的某个赛场上见到过他，有的问“本田“罗神”（FURY）王”是否放到野马俱乐部的车库里？马新业都不置可否。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马新业目前已经效劳于野马赛车俱乐部。

马新业带着老朋友们参观了车库里的150辆赛车，在大伙的要求下，又骑上他的“本田“罗神”（FURY）”在赛道当众表演了拿手项目：跑障碍。重新享受了马新业驰骋摩赛上的英姿，大伙想提高骑术的兴趣骤然被激发起来。围着车库和赛道转了一圈后，这些昔日的老友就像回到了自己家，西域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区法院的法官、国税局的副处长、海关报关处副处长还有媒体的两名记者，刚刚结束了第一轮的比赛，现在都叉开双腿躺在俱乐部门前绿色草地的躺椅上，四五张椅子被围成半圆形，他们聊得很是开心。

在赛道右侧的空地上，郑少东摆弄着一辆本田摩托车，郑少东脸膛黑黑的，一脸慈祥，尽管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但并不妨碍他痴迷骑摩托。他的水平是业余中的业余，正因此，他才愿意结识马新业这种高手，他有个心理误区，认为只要有高手指点，自己就会变成高手。

马新业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郑少东跑障碍的动作，发现了他动作中的许多问题，便过去指点。郑少东很认真地按照马新业的要求改正动作，又练了一会儿，实在是累了，才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边擦着汗，一边骑着本田摩托车往阴凉地走去。

凉风一吹，爽极了，郑少东拍拍马新业的肩说：“还是李泳有眼力，她用你当摩赛部经理绝对是英明之举。”马新业眨眨眼含笑说：“要不是您的美言，董事长未必会看上我。”郑少东倒也愿意领情，他点头：“那当然了。”他又叮嘱马新业：“好好干吧，小伙子。这个俱乐部大有前途。上个月他们重新注册了，你知道注册资金是多少吗？好家伙，一个亿，这个公司的信誉一下子起来了，在咱们省的生意越做越大。作为地方长官，我希望所有的外企都红火地发展，这样，咱们本地的经济就被带动起来了。”

“一个亿？真是了不得，这个公司实力如此雄厚，都做什么生意呢？”马新业耸耸肩，好奇地问。

郑少东不在乎地说：“嗨，商人嘛，取财都有自己的道道，只要挣到钱，就是人家的本事。”他直言不讳地赞赏李泳，他说：“马新业，你可别小看了李泳，她骑到摩托车上的样子野得很，潇洒！什么时候她高兴了，就会把她的绝活露出来，那个美啊，你想像去吧，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是啊，是啊，这董事长看上去确实不俗啊。她是从哪儿学到摩赛的本事的呢？该不是天生就会摩赛的吧？”马新业也表示出对李泳的欣赏和羡慕。

郑少东说：“她呀，你说她天生会摩赛也不过分。但她肯定是练过。其实她是个假洋鬼子，她老家是骑摩托里山北部牧区的，想不到吧，从那儿长起来的丑小鸭。”

想不到李泳也是骑摩托里山人。他眼前匆匆掠过家乡那些骑在马背上的小姑娘们的身影，李泳就是那群背影中的一个？骑摩托里山牧区虽然土地很多，但人口并不多，说不定他们还曾经擦身而过呢。

“董事长这几天不在公司，您什么时候想骑摩托了，就直接来吧。反正这儿也跟您的家似的。”马新业热情地邀请着郑少东。

郑少东豪爽地说：“好啊。有你在这儿，我一定经常来。”他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要参加一下。”说着他把本田摩托车交给马新业，叮嘱道：“帮我修正修正，今年，我得还骑他参加国内的大型摩赛。”

马新业爽快地说：“您放心，我会像关照美女那样关照它。”

恭敬地送走了郑少东，马新业把本田摩托骑到停车库里。回想着刚才的谈话，他知道今晚给罗飞发送的邮件里应该说什么了：请他派人马上到骑摩托里山牧区暗中调查李泳的情况。

马新业对这个上午的收获感到十分满意。他暗暗祈祷，愿好运时时陪伴着自己。回到俱乐部，本想小憩一会儿，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却响了，公司办公室通知：副董事长成野猫晚上八点半在市中心的月亮花酒店7号包间请马新业吃晚饭。

成野猫请他的目的是什么？一般性的请客呢，还是别有他意？马新业对野马公司的任何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

就像成野猫不可能消除对马新业的成见一样，马新业对成野猫充满了戒备和小心。他俩从一见面就仿佛是天敌般不可调和，但马新业不能主动去*成野猫的战斗欲。马新业预感到，自己赴成野猫的晚宴，虽然不似奔赴战壕，也像走钢丝般，稍有失足就会掉进莫测的深渊。这是他到俱乐部工作后，第一个接触的目标人物。

按约定的时间，马新业准时来到月亮酒店7号包间。在酒店的玻璃橱窗前，他曾故意放慢脚步，昏暗的灯光刚好清楚地反射出那辆黑底红字带“边境”字样的帕萨特轿车。马新业认得它。赛车那天，李泳就是坐这辆车绝尘而去。他确信车窗后面有个头影在观察自己。

马新业进了7号包间。约十分钟后，成野猫姗姗而来。落座后他并不做解释，似乎迟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甚至吹毛求疵地指责马新业的衬衫过于整洁，不像摩赛项目部经理，倒像是野马公司的大老板。他的刻薄一方面显示他在摆谱，提醒马新业，他是副董事长，是他的顶头上司，一切都要服从于他。另一方面是他本性使然，他总是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自卑。马新业对此只是淡然一笑，喝了口玫瑰红茶，觉得嘴里甜滋滋的。

成野猫有点居高临下，他说：“今天这顿酒主要是想表达我对摩赛高手的敬佩，你可一定要放松啊。我们已经是雇佣关系了，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我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当然，我也是想借着请你吃便饭的机会，对你多做些了解，以便我们今后的相处。野马公司，除了董事长，里里外外就是我在忙前跑后的，所以，我对每个人的能力必须心里有数，你说是吗？”

马新业毕恭毕敬地给成野猫酌上茶水，然后很高兴地说：“谢谢。您这样不计较身份请我喝酒，我真是感动，您想了解我哪方面情况，您就问吧。”

成野猫亲热地寒暄着：“来来，先吃点手扒肉，再喝酒。”他让服务员往两个茶杯里倒满酒，别看他人长得瘦小，酒量却很大。他豪爽地端起酒杯，说：“来，为我们以后的合作，干杯！”马新业跟他碰了杯，二话不说，先干为敬。

成野猫用手摸着他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颇感兴趣地问：“你在摩赛队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马新业暗想：接下来肯定是要套问我的来历、观点和到赛车俱乐部的目的，好吧，我早就编好一套假话等着你呢。他正要开口回答，突然腰间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很陌生，估计是哪个粉丝，他笑笑对成野猫歉意地请示：“对不起，我得接个电话，没准是哪个姑娘又耐不住寂寞了。”

马新业不经意地给成野猫留下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印象。

马新业满不在乎地大声问对方：“喂，您是哪位？”

对方迟疑了一下，仿佛需要认真证实他的身份：“请问是马新业先生吗？”

马新业已经练就了在三秒钟内判断一个人的声音的能力。他记忆人的声音的能力如同照相般准确而清晰。有时，为了编假话，他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忘掉某些真实存在过的人或声音。这会儿，显然不宜与女警察聊天，他故作淡淡地问：“噢，是您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莫菲欣喜极了，说：“这个号码果然是您的呀。太好了！”

可是马新业却不高兴，他反感地问：“请问您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问完这句话，他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就凭她一个警察身份，她想查他的手机号码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我要想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莫菲从马新业的声音上判断他反感自己了，但她不可能道歉，没必要。

马新业批评莫菲：“我说您这个小姑娘，这样做可就不礼貌了。现在又不是在工作时间，您有什么事，快说吧！”

“您不耐烦，我却有耐心呢，我还真有事情要找您，您看，咱们能当面谈谈吗？”莫菲固执地说。

“对不起，我现在有事，改天再说吧。”马新业显然是没有时间，即便饭后有时间，显然也不合时宜，他敏感地意识到女警察有可能要跟他谈什么事。所以他毅然地挂断了电话。但仅隔一秒，莫菲又拨响了他的手机，她显得很气恼：“您这人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呢？”马新业知道自己伤了对方的自尊心，但这会儿没法解释，他说：“这样吧，等忙完了事，我约您好吗？”

手机再次被挂断。并且，他悄悄关了机。

成野猫伸着脖子听了半天，神秘地问：“是个女的吧？声音很清脆嘛。”

马新业不以为然地敷衍说：“哎呀烦透了，又一个粉丝，追着我学摩赛。真没见过这么穷追猛打的女孩，看来这单身男人自有单身的烦恼呀。”

“有女人追还不好吗？”成野猫信以为真。

马新业摆摆手道：“烦心着呢。哎，对了，刚才你说想了解我怎么离开摩托车队的？2004年我参加了西部十二省区市二届摩托车拉力赛，得了个人第五名，组委会给我个人发了20万奖金。可是回到队里，领导把我的奖金统统收走，七分八分的，最后我只落10000元，你想想看，如果我不拿奖，他们能分到钱吗？这不是典型的平均主义吗？还不是眼红我？你说我是不是没有享受到我应得的待遇？所以，一气之下，我离开了那个鬼单位。”

“不公平，确实不公平，走得好！不过，你倒是个不隐瞒观点的人。”成野猫称赞马新业的举动。

“通过这件事，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人啊，就得无所顾忌地活着才开心。顾忌越多，对自己的约束就越多，太累。像我这样说走就走了，虽然没有大锅饭吃，可自己给自己干活赚钱开心呢。”马新业主动敬成野猫酒：“来，我敬董事一杯，你喝一杯我喝两杯，先干为敬。”

看着马新业一饮而尽，成野猫心中暗叫：遇到对手了。他给自己倒满一杯说：“我得把这杯喝了，不然你该说我不公平了。”他一仰脖，把酒倒进肚子里。他一抹嘴，又问：“那么，离开摩赛队的几年里，你都在干什么？”

“一下子离开集体，我变得很沉沦，也变得不负责任了，你知道我自己有一辆赛车俱乐部‘本田“罗神”（FURY）（即复仇女神），我整天骑着它，交了许多愿意欣赏我骑摩托车的漂亮女孩，这就使得我在经济上比较紧张。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养活老婆孩子，我开始接受国内外的一些赛车俱乐部的邀请，我曾经到英国专门学过怎么摩赛技术，多数时间，我都参加欧洲一些国家的举办的俱乐部性质的摩赛比赛，从中挣些奖金。当然，偶尔我也顺便做些贸易生意。”

成野猫自酌自饮一杯酒后，冷不丁问道：“能告诉我你都做过哪些生意吗？”

马新业耸耸肩，兴奋地说：“做生意真是件很刺激的事。有一阵子，我在欧洲的一个茶叶进出口公司当副经理，还在一个木材进出口公司当副董事长，也在中亚国家开过饭馆。当然，除了让几个性感的姑娘离不开我之外，没赚到什么钱。后来，我就开始把种种失败经验运用到生意上去了，有一度，葡萄牙的锡和松节油的货单装满了我的口袋。还有一阵子，我被壳牌石油公司的总经理看上，跟着他倒腾了几桶油钱。另外，我与那边的中亚大市场也有些交易，一些土特产被我整吨地弄出去，像北部的晒死杏干，库尔勒的香梨、哈密瓜，吐鲁番的葡萄，反正什么赚钱，我就做什么生意。”

“那么，赚足钱了吗？”成野猫喝得眼珠发红，对马新业的个人经历更有兴致了。

马新业耸了耸肩，给对方一个猜想的空间。他也自酌自饮一杯酒后，把空杯往桌面上一顿，说：“我本想买个牧场，建成自己的赛车俱乐部，就在我想大干一番时，老婆把我踹了，为此我还赔了一大笔钱，我想搞赛车俱乐部的事暂时搁浅了，想来想去，觉得欠缺干成事的基本条件，就在这时，被你们从赛场上拉来，只好将就着凑和一段时间吧。”

“欠缺什么条件呢？”成野猫想知道。

“我欠缺一份好心情。”见成野猫一愣，马新业解释道：“之所以参加你们的赛车活动，我想赚那10万元奖金是次要的，主要是想摆脱刚刚被老婆甩的痛苦。这件事真令我难以启齿，我目前的确正经受着人生的第二轮低潮，直到今天，我仍然没有恢复过来。这种特殊时期，我毫无作为的欲念，仅仅是为活着而活着。”

马新业意识到必须记住今天说过的每句话，就像必须忘掉过去所经历过的每段真实的细节一样，他担心成野猫在以后的日子里，对今天所说过的每句话会反复提出疑问，有一个字眼复述不准确，就有说漏嘴的危险。

成野猫巧妙地一层层剖析和索问马新业的经历，令马新业感到惊讶，就像一条机警的警犬，闻到了猎物的踪迹一样。马新业感到他绝不仅仅是一个商人那么简单，总觉得他身后有许多内容。

成野猫推说还有事要办，让马新业先走一步。

看着马新业的身影从酒店消失后，成野猫快步下楼，来到位于一层拐弯处的音乐咖啡厅。一个年龄在三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子背对着他坐在靠里侧的一张桌前。此人长着一对的招风耳，绰号叫朵唯。当成野猫走过来时，朵唯斜视着门口，仿佛马新业的影子还在似的，他一努嘴问：“就是他吗？”成野猫点点头。朵唯不满地说：“就为他把我从那边叫回来，你搅了我的手气，你知道这段时间我的财运点正着呢。”他指指自己的朵唯说：“最近这段时间，这儿的肉老是跳动，这说明我有发财的征兆，你懂吗？”成野猫不耐烦地说：“净扯没用的。告诉你，别大意，这家伙不好对付着呢，怎么样，发现东西了吗？”。朵唯撇撇嘴：“房间和车里全搜过了，没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分了？”成野猫干笑一下说：“谨慎点好。我的原则是，只要是靠近野马公司的人都得防着点，这段时间我老是觉得不踏实，总担心会发生什么事。”转而他又问：“怎么，在南边钓到大鱼了吗？”朵唯点点头，美滋滋地说：“反正风头过去了，咱们再干就弄一宗大单的，我已经联系上一个卖主，这回肯定有把握弄成。”成野猫讥讽道：“我相信你有弄钱的本领，可是弄了钱又去赌，你不怕再打架又蹲两年吧？”

朵唯被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