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短粗、两腮胡须偏重、略显稀顶、年纪在三十五六岁的石头惊慌地坐在审讯室的石凳上,被铐起来的两只手不适应地老想抬起来摸额前的虚汗,但因着手铐的限制,行动起来非常困难。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警察们的面孔是陌生的,警察们的口音是陌生的,这里是内蒙古而非边西省,没有他熟悉的一切。因此,石头找不到让自己镇静下来的感觉,这种在异地被抓的事实令他备感孤独。他对自己的处境几乎绝望了,只是本能地用两只深陷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警察们,他心里太没底。他不知道内蒙的警察是怎么盯上自己的,会把他怎样处置?当然眼下他最担心的是可能要挨警察的打。他想好了,警察问什么,自己就说什么,只要不挨打一切都好说。
石头努力象回放电影似的回放被抓的前前后后,越回放越觉得有问题,肯定是那个狗日的向警察出卖了自己。是那个买卖枪支弹药的内蒙人?可他也被同时抓进来了;是在内蒙古蔬菜市场上混的胡全?他那知情,在说在公安局也没看见胡全的影子,说明他目前还是安全的;难道是在广东倒卖枪支弹药的王益出事了?按计划,明天晚上,他要飞过来与自己汇合。如果王益准时来了,他一定会到宾馆接头,但愿警察忽略了自己长期包住的宾馆。五年前,石头就开始倒卖枪支弹药,不知为野马公司赚过多少钱。所幸的是,每次都躲过了警察的抓捕,唯有这一次阴沟里翻船了。
半个小时之前,石头在呼和浩特的一处民房与一名当地倒卖枪支弹药的恐怖分子交易时,被内蒙古警察抓了个现行。此刻他沮丧极了,因为对方打到他个人账户上的10万美元“一卡通”此刻就扔在警方的桌子上,这两个“一卡通”是他倒卖枪支弹药的罪证之一。倒卖枪支弹药时间长了,他也通晓相关的法律知识,比如,金钱和交货分别交易。只要枪支弹药的罪证没有落到警察手里,死扛到底,就算检察院起诉了,到了法院,也得判自己回家。想到这儿,他心里有谱了,可是再看一眼桌子上的“一卡通”,他又沮丧了。这10万美元打了水漂,回去怎么向董事长交待呢?临出门前,董事长一再叮嘱,早点把钱弄到手,提供枪支弹药的那个组织的头头急着用钱呢。他听得出来,董事长对合作伙伴也怕的很。今天这个结果,董事长还不得急的尿血了?又想到盼自己回家的老婆孩子,石头真想哭,他意识到从现在开始,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别想回家了。此刻,他暗暗祈祷董事长想办法营救他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三名警察,他们中年轻的两名警察准备好了纸和笔,他们要做传唤笔录;另一名中年警察则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神情肃穆。他是当地省公安厅经侦部门的负责人周涛。此刻他的内心是激荡的,在侦查的海洋里游渡了半辈子,他隐约觉得一条大鱼即将撞到他的钓杆上,而眼前这个石头显然不是那条大鱼,他只是追随那条大鱼的小虾米。在没有弄到证据之前,周涛尽量控制着内心的兴奋。他需要巧妙地设计语言的陷阱,让小虾米浑然不觉中引出大鱼。
周涛平静地追问眼前的石头,非法买卖枪支换的美元从何而来?
石头很想发火,他不想回答眼前这名内蒙警察的提问。
周涛敲敲桌子提高嗓门问:“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周涛瞪大眼睛的样子还是很凶的,石头怕他动粗,只好回答说“一卡通”上的钱,是公司汇到我账号上的。
周涛细扣道:“讲清楚点,是公司的哪个部门?是办公室还是财务部门?”
石头见对方逼得紧,一时又找不出更好的托辞,本来不想说什么,偏又说出了公司财务部的底儿。
周涛见对手那么容易就开了口,心中有数了,他又问公司的全称是什么?
石头想随便报个假公司名,但是内心到底有点紧张,身子向右扭了扭,目光立刻流露出慌乱来。
周涛看透他的心思,警告道:“别给我来假的,我分分钟就能发现你是否说假。到时别怪我不客气。”
石头惟恐这内蒙古大汉揍自己。他想,就算自己不说出公司的情况,警察绝对有能力查到公司的底细。于是他说话了:“公司大得很,也有名得很,全称是边西省野马外贸公司。董事长是老外。”
周涛点燃两支烟,一支留给自己,一支递给石头,他不慌不慢地让烟雾在空气中游荡了一会儿,自己也随着放松下来,他随意问起石头在公司的任职情况。
“我的任职情况不是明摆着吗?副总经理啊。”石头自豪地炫耀着。在边西省时,他很在乎自己的身份,平时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副总经理,常常把名片满世界散发。
周涛歉了歉身子,并不想跟他继续讨论职位问题,他关注的是石头非法买卖枪支弹药的用途是什么?
石头想,这个问题难不倒我,在干这件事之前,董事长就告诫过,一旦落到警察手里,就说是为了给公司借钱嘛。“谁都知道公司是中外合资的,公司又大得很,公司下面有个超市,需要从土耳其购进货物,然后卖给需要它的用户。然而,要采购外国产品,就得有美元,所以我就被董事长打发到内蒙古借些美元回去,难道这不是最正当的生意吗?”石头两手一摊,真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他甚至还试图哈哈一笑,以缓解内心太重的压力。
周涛也笑,这个问题难道很好笑吗?但他为了使气氛宽松,就跟石头一起笑。笑完之后他问:“嗨,我真闹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到内蒙古来借美元?在边西省借点不就得了?
石头觉得问话的人真是可笑,不禁抢白说:“我们公司大得很,需要美元的量很大。我们公司不仅派人到内蒙古来,还派人到广东的黑市上收购美元。很多生意人都是这么干的,你制止不了。”
周涛认真拈量着石头这些话,让自己安静片刻,现在他需要扎扎实实地把一个关键人物引出来,那就是公司董事长的情况。周涛搓了搓手心,像是马上要与那个神秘的董事长会面似的,不过,在这个会面之前,他得铺垫几句,他说石头我觉得你好像挺崇拜董事长的,可以说说董事长的情况吗?
石头当然为董事长自豪。他很愿意提到董事长的大名,没准能吓住警察呢。于是,石头面露笑意说:“我说过了,董事长是外国人,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们省的很多领导都跟我们公司关系不错。”
周涛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弹了弹烟灰,不咸不淡地警告道:“别用董事长吓唬我,你信不信,我还就不怕什么关系不关系的。”
石头能感觉到眼前的警官挺有脾气,赶紧转移话题说,“刚才问我什么时间到内蒙的?我告诉你,我是4月底来的,来时这里刚刚化过雪呢。”
周涛见这小子很会转弯,便也温和下来。又问他总共借了多少美元?
石头搬着手指头,闭着眼数了数,似乎算不清楚,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已经忘记了。周涛知道对方在回避主要矛盾,这是所有犯罪嫌疑人在被抓初期的一种普遍心理,先不管他。周涛只想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把“借”的美元汇往边西省的呢?石头的答案很简单:银行。他说是通过中国银行和中国农业银行以汇款、转账等方式先汇到个人在边西省的银行账户上,然后由公司财务想办法把它提出来,进行结汇,再转到公司自己的账户上。
周涛闭着眼帮他算了一笔账,如果你的公司每借100万美元中,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而你从事的时间在五年左右,怎么也得挣个几十万美元了吧?石头睁圆了双眼,愤愤地说:“你以为我挣得多吗?大头还不是被公司挣了去。我在外地借美元,一般的市场价是,可是等我把钱汇到边西省银行的账户上,公司到银行结汇时,银行的美元比价是,这中间涨出的的差额,都被公司赚去了。其实我每借100万美元,公司只给我提成1万美元的辛苦费。这些年下来,我根本没挣多少,我老婆孩子并没跟着我过什么好日子”
周涛嘲讽石头:“你呀,你看到的只是这一点,更让你气愤的事恐怕你并不知道。公司拿着你借来的几千万外汇到国税局申报,说这是你们公司出口创汇的,以骗取国家17%的出口退税和每一元美元贴三分钱的贴息,你算算,100万美元,公司出口骗税这一项就干赚20万美元,他们给了你多少呢?而几千万美元公司的外汇,你又损失了多少出口骗税,你还对你的老板忠心耿耿呢。”
石头果然经不起分析,他有些恼火地说:“其实,公司只是口头答应给我那1万美元的辛苦费,但还没给呢。我家里的生活全靠每月几千块的工资。”
周涛吐着烟圈慢吞吞地说:“更重要的是,你帮公司“借”美元要承担生命风险,这不是,你被抓进来了?”
石头深深低下了头。
周涛对第一轮的较量很满意,从石头的态度上看是老实的,而且在情节上与警方掌握的也吻合。按《刑法》第六十一条规定,他让侦查员给石头先办理了刑事拘留三天的手续,石头签了字后,被送往当地公安局看守所。
石头被带走之后,周涛独自在屋里抽闷烟,他没想到这个石头结结巴巴的回答里,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语破天惊的感觉。刚才周涛故意虚说辛苦费的事,从石头的表情里可看出,他对100万美元甚至1 000万美元这个数字没有什么惊奇的,也就是说,石头本人“借”的数字绝不低于1 000万美元。这种大胆的猜测,令周涛对野马公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通知侦查员马上与银行取得联系,查清石头自5月底来到内蒙古后,总共存入银行多少钱,从银行汇往边西省的账户多少钱?因为国家制定了大额报备制度,只要汇出汇入额超过十万元的,银行就上报到银监局,监管局再上报公安部门,所以,石头的情况不难弄清楚。
第二天,周涛再次提审石头。
坐在石凳上的石头显然一夜末睡好,眼袋松驰,双目无神。
今天周涛需要了解的内容与昨天又有不同,他首先想知道野马公司的经营范围有哪些?
石头回答问题的态度比昨天又拘谨了些,他一板一眼地搬着手指头回答道:“有旅馆业、娱乐服务业、房地产业和物业管理。”
周涛停顿半响,才问:“肯定就是这些吗?还开展其他业务吗?”
石头不知对方是诈他还是真的又掌握了什么,他略有点心虚,想了一下,说:“没有,再没有了,就是这些还忙不过来呢。”
“这么说你们公司并没有对外贸易啊?那你们借美元的用途是干什么呢?”周涛就像对打惯正手攻球的人突然发了个侧下旋球,让对手猝不及防,球下网了。失分一次。石头一时急得抓耳挠腮。自己已经犯在人家手里了,真是身不由已,眼下是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少说,反正不能什么都吐出来。他一边一思忖怎么对付警察,一边自言自语:“是啊,我们公司借的美元都干什么用了呢?”
周涛接着他的话茬,说:“是我在问你。”
石头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想了片刻说:“我也不清楚。我是受公司的指派,我给公司借美元,这是公司派给我的任务。对了,这就是很正常的经商活动嘛,我在广东也借过美元,我借美元越多,公司给我的提成越多。我既是给公司赚钱,也为我个人赚钱才到这儿来的,这些情况,我昨天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没什么好解释了的。”
石头狡来辩去,还是不愿谈问题的实质性。
周涛生气了,给自己点燃一支烟。这时,一名侦查员敲了敲窗户,周涛会意走出去,两人到另一间屋里,侦查员把手里的账单交给他,说:“好家伙,你自己看看吧,这里的名堂大了。”
周涛反复看了两遍,也唬了一跳,账单显示:石头从5月底至今,短短两个月时间里,已经汇往边西省的账户1000万美元,折合人民6000多万,显然这都是石头非法倒卖给恐怖分子的枪支弹药所挣的美元。那么这个边西省野马公司该有多大实力?是否涉嫌有恐怖组织背景做支撑呢?这都是问题的问题。
约半小时后,周涛重新返回审讯室,在石头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石头看到周涛的目光里透着不善,心里咯噔一下。到底哪方面的情况被警察掌握了?是个人账户出了问题?还是公司那头出了问题?抑或是贩枪的事被发现?
“石头,说实话,你在内蒙古总共放了多少是枪支弹药?”周涛显得不耐烦地厉声问道。我没有贩枪“我就借了点美元,那个‘一卡通’啊,这不,今天落到你们手里了。”石头死咬着底线不放松,尽管他已经知道警察在知道他干什么了。
周涛一拍桌子,喝斥道:“我看你是死到临头了还狡辩。好,我告诉你在内蒙古藏有100只手枪50000发子弹,这个信息准吗?”
石头一咬牙,现在不得不一退到底了,他想,如果现在开口,是否还能捞个好态度呢?他装做恍然道:“我是替别人非法倒卖枪支弹药什么的,可是,我只是告诉对方价格和收钱,所以”为了表示无所谓,也为了表明他的态度是诚恳的,石头又胡乱说了几个当地人的名字,让警察去抓他们。
周涛并不买他的账,说:“你就别跟我胡扯了,扯那些没用,我现在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有几个身份证?”
石头一惊,忙伸出一根手指说:“就一个身份证啊!中国的公民不是只允许每人使用一个身份证吗?”
周涛冷笑着摇摇头说:“有的人怎么都不理解我的苦心,就是不说实话。有的人就违法使用两个甚至更多的身份证—比如你。我问你,你在中行边西省分行营业部账户里的100万美元谁提走了?就在今天上午!”周涛终于甩出底牌,他想看看石头的反应。
石头的脸色一下子变暗,这条消息的透露预示着两种可能:一是公司的财务人员刘波提走了那笔钱,既然自己被抓,那笔钱的提成肯定是泡汤了;二是公司可能到现在还不知自己被抓,因此无法预测离开此地的希望,这真让人沮丧。
“说说看呀,那笔钱到底谁取走了?你的身份证不是被我们没收了吗?可是中行边西省分行那边出示证明,有人在今天上午用你的身份证代替你提走了那笔钱。”石头委屈地耸耸肩膀,表示根本不知道此事。
“按道理只有你自己或别人拿着你的身份证替你提取这笔款,可你人在内蒙,边西省账户里的钱却被人提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其实我们只要给边西省方面一个通知,那里的警方就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你再求我可就晚了。”周涛步步紧逼。
石头仍然在否认。他的目光里甚至闪着一丝微笑,周涛从他的微笑里看出一道狰狞的意味。看到对手存心耍赖,周涛心里积了郁气。他站起身,冲到石头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不足一个拳掌。他想干什么,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反正是来势汹汹。石头见这阵势,赶紧抱头,嘴里喊着:“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商量!”石头真的怕挨打。
周涛已经冲到石头面前,但他控制了自己的情绪,瞬间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递给石头,帮他点燃,嘻笑着调侃道:“瞧你吓成那样,我是请你抽支烟,醒醒脑。你又花了我几块钱你知道不知道?”
石头抖动着右手接过烟来,不停地吸着,眼皮也在一刻不停地眨着。
周涛温和地说:“是啊,所以你心里很轻松;100万美元被人刚刚提走,你心里踏实了。可是你想过没有,仅这两个月你在内蒙古贩卖枪支弹药资金数额累计1000万美元,而且和恐怖犯罪行为有关,那你将被判死刑。你放心,就算我没本事,公安部总会有办法把你在广东贩卖给恐怖分子枪支弹药的数额和犯罪事实时查个一清二楚,那时,法院恐怕就判你死刑了吧?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石头本以为没啥事了,被周涛这么一说,内心又焦急起来。死刑啊?太可怕了,怎么说也不能落到那步死的田地。得想办法救自己。看来,怎么也得透*什么给警方,否则,到法院那边,他们不会出示立功表现证明的。
周涛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