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夕冲向计程车,想要将岑怡从车上拦下来时,那辆计程车迅速拉起油门,很快开走了。徐夕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岑怡在自己的面前离开,朝着北面而去。
(她……她一定是去了桐湾隧道,我该怎么办呢?!)
徐夕手忙脚乱,头皮发麻,一想到那让许多生命消失的桐湾隧道,就感到有股冷气在心头盘旋,一种绝望感骤然而生。
就在这时,又一辆无人的计程车来到了紫华公寓的门前,徐夕看到,司机已将车速放慢,车窗拉下,紧盯着自己。徐夕吁了口气,感叹自己的运气甚佳。接着,也不迟疑,他立刻招了招手,上了那辆计程车。
“司机,帮我跟着前面那辆车行吗?”上车以后,徐夕忙指着前方还未离开视线的岑怡的那辆车,对自己身旁的司机说道。
司机先是楞了一下,看了看徐夕,后轻轻应了一声,拉起油门就出发了。很快,便行驶到了与前面那辆车相近的距离。
情况稳定后,徐夕渐渐平复下来,心想只要一路跟着岑怡,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的差错。只是,今天的岑怡看起来怪怪的,脸上……不知为何,徐夕觉得自己都无法形容,但必须要承认,透着一股妖气,是以前从未见过的。而且,就车行驶的路线来看,这个方向确实是去往桐湾隧道,一切……都在如预期般地进行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徐夕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回想起来,在第一次拍下岑怡的照片时,是在星期三的傍晚,今天,也正好是星期三,刚好过了约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这一规律,似乎还在延续着……
岑怡拥有一副极为标致的脸蛋,这恰好是歇斯底里的秋莉最为痛恨,最想处死的目标。徐夕越来越不敢往下想象,他发觉前方的路似乎越变越黑……
过了几个路口后,两辆车一前一后转入了一条车不怎么多的大道上,这条道路显得深邃和幽静,路灯也并不十分明亮。徐夕心急如焚,也是不断的向前张望,但每次只能依稀看到岑怡的背影,却看不清她的脸,同自己一样,她也坐在副驾驶座上,似乎不怎么动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徐夕发现,一辆红色的跑车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随即一闪而过,被计程车抛至身后,徐夕忽觉这辆车有些眼熟,待回头一看,只见那辆车正在掉转车头,也正打算往岑怡那辆车开去的方向行驶,原来,这正是程正的那辆红色奥迪跑车。
徐夕微一沉吟,即推测出了一种情况,那就是也许程正本来在这个时间打算开车去往岑怡家,结果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岑怡的那辆计程车,看到了岑怡,然后就改变方向,也像徐夕所采取的方法那样,跟着岑怡的车,想去探一探究竟。
但是……他为什么没有打岑怡的电话呢?自己并没有她的号码,所以只得采取这种愚蠢的方法,可程正不必如此啊,他完全可以打通她的号码,问一问清楚,即使是岑怡有事要去某个地方,她也完全可以改坐程正的车,不过……
也许程正和自己一样,也没有办法联系上岑怡吧。
徐夕内心深处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发觉这条大道就像是地狱之路般,正承载着他们三人的命运向前而去,而最终的目的地不言自明,只可能是一个地方,那就是桐湾隧道!
(岑怡和程正两人,可能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
徐夕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跟他们解释。但到目前为止,徐夕已不觉得这一连串的事如何害怕了,恐惧感已随风而去,剩下的,仅仅只是对岑怡安危的挂念之心。
很快,三辆车便驶入了工业区,这里的路灯越来越稀少,两旁工厂、园区连绵不止,再往前一点路,就是桐湾隧道了。
“还要跟吗?”徐夕身旁的计程车司机看看徐夕,不耐烦地问。
徐夕点点头,并没有回话,双眼还是紧盯着前面那辆车。而在他的身后,他通过后视镜看到,程正那辆车仍然不依不饶地跟随着,正按着汽车喇叭。
这一幕显得既离奇又古怪,计程车司机皱了皱眉头,也是大感疑惑,不知徐夕在搞些什么名堂。
忽然间,在经过了一个拐角后,徐夕发现,岑怡的那辆车消失了,而在这道路繁复,灯火稀少的环境下,很快,程正那辆车也变得不知去向,瞬时周围漆黑一片,计程车即便放慢了速度。
“怎么办?跟不住了。”司机叹了口气,对徐夕说。
徐夕伸长脖子,对附近周围又扫视了一遍,他发觉,不远处微微闪着一些暗淡的灯光,还有条狭窄的车行隧道,看样子,那就是桐湾隧道了,一定没错,就是那个阴森可怖、夺去无数人生命的黑暗之口,它就在前方!
终于来到了这里……徐夕在心里感叹道。
猛然间,他意识到岑怡可能已经提前下了车,去到那桐湾隧道了,若这时候出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此,徐夕忙付了费,迅速下车,冲向了那个隧道。
(可不能有事啊!……)
徐夕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事实上,他并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总之,只要见到了岑怡,就要立马劝她离开桐湾隧道,无论用什么办法!
在徐夕下了车后,那辆计程车就离开了,所以周围更显空旷和寂静,徐夕顾不上这些,只是奋力向那隧道跑着,一阵阵冷风呼呼向他吹来。那个隧道,也已离他越来越近……
待过了最后一个转角,桐湾隧道出口处的整个形貌即刻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一眼望去,这就如同一个黑暗、阴冷的洞穴,充满着诡计和神秘。在它的上方,是一条闪着微亮路灯的高速公路。而在这隧道的出口附近,也没有一些象样的道路和建筑,只是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业器材和杂乱无章的沙石。
徐夕放慢了脚步,轻轻向着隧道出口处挪动着,在这会,他还没有见到岑怡,只觉得隧道出口的地方不知是因为太暗还是有雾气的缘故,那里模糊不清,只得凑近后去看。
他的心狂乱地跳着,此刻又是紧张、又是急噪,他恨不得马上抓住岑怡的手离开这个地方。
风声依然在呼呼响着。就如传闻的那样,到了晚上,这个地方就见不到什么人了,甚至连车都很少经过,特别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惨烈的交通事故,一般人更加不会这时候在这里出现。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前面那团朦胧的隧道出口处传了出来:
“徐夕?”
徐夕瞬间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他甚至有些怀疑是否自己出现了幻听。但仅过了片刻,这个有些惶恐,有些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徐夕,是你在那吗?”
这次听清楚了,这是岑怡的声音。确认以后,徐夕不敢怠慢,屏住气息,忙又向前走了几步,他发现,果然有个苗条的人影,站在隧道出口的正中间。
“岑怡,是……是你吗?你在这?”徐夕的声音同样略带颤抖。
靠近之后,徐夕终于看清楚了,只见岑怡双手抱胸,惊恐彷徨地站着,表情显得既无助又失落,眼见徐夕来到她面前,她的双眼仿佛射出了一丝光芒。
“徐夕……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徐夕听后,心头一惊。
“岑怡,你……你说什么?”
“我说……刚刚,我就像睡着了般,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我清醒过来时,就已经站在这了,而且……”
“等一下,岑怡!你说,刚刚你没有意识?你还记得先前发生的事吗?你坐上了一辆计程车,然后来到这……”
岑怡摇摇头,眼里闪动着泪花。
徐夕心头又是一惊,一时间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徐夕……”岑怡虚弱地说道,“我……我突然想起来,以前你曾警告过我,不要来这个桐湾隧道,可是,现在我真的出现在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啊!”
徐夕低下头去,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明白,现在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岑怡了,但此刻首要任务是先将岑怡带离这个地方,然后再慢慢告诉她。眼见岑怡哆嗦着身子站在风中,徐夕看得心里万分难受。
“我们先离开这吧。”
徐夕也不顾那么多,说着便去拉岑怡的手了。当两人的手第一次接触时,徐夕感到岑怡的手冰冰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她的手上流窜而来,徐夕心头一震,怔了片刻。随后,他用力拉住岑怡的手,想将她带离原地,但是,忽然间,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如暴风骤雨一般,从岑怡的身上向外传来,徐夕始料未及,弹了出去,差点摔倒在地上。
踉跄了几步后,徐夕重新站正,带着惊愕、恐惧的表情大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徐夕……”岑怡面露无辜的表情,颤抖地说,“我也不知怎么会这样,我发现……我有些奇怪,我的脚不听使唤,我根本离不开这里啊!”
“什么?”
“我是说……好象有样东西,将我固定在了这个位置……”
“……”
“我动不了……徐夕……救救我,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说完这句话后,岑怡的热泪滚滚而下,一股阴风从隧道内吹来,好象有什么神秘的事物,正在窥探着隧道口的两人,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秋莉!该死的秋莉!这都是你捣的鬼吧?)
徐夕咬牙切齿,在心里咒骂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人。
“你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岑怡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虚弱地问。
徐夕两眼通红,缓缓地将那张相片从袋内取出,递给了岑怡,然后,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切,都是因一部相机而起的……”
徐夕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极短的时间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直到刚才自己一路跟着岑怡到这个桐湾隧道为止。岑怡听得越来越惊愕,几乎无法接受这么离奇恐怖的一件事。
就在徐夕把一切都说完,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接着,那个人大跨步跑过来,带着满腔怒火,用力地推了徐夕一把,之后还恶狠狠地盯着徐夕,指着他大声斥责道:
“赶快滚!不然我揍死你!”
不用说,这个人便是程正。他看到徐夕在这里下了车后,心中起疑,也同时停了车走下来,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徐夕,兜了一圈后,才在这里发现两人,见到如此情景,心底里的怒气便一发不可收拾。
“好呀……你来揍我吧。”没想到,徐夕却是无动于衷,只是两眼盯着程正,冷冷地回应。
“你自找的!”说着,程正便冲向徐夕。
“住手!程正!”岑怡见状,大声叫道。
程正停下了脚步,傻傻地望着岑怡,说不出话来。
“程正,为什么你也会到这里来呢?我……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岑怡低下头去,淡淡地说。
“不!我不要跟你分手!坚决不行,你今天到这来,就是为了见他?!”程正指着徐夕,歇斯底里地大叫。
徐夕心中一凛,登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昨晚岑怡是跟程正提了分手,怪不得程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瞬间,徐夕的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忧虑,两种情绪混合在了一起。
“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岑怡回避了程正的问题,继续说道。
“没说好!我才不会答应,真无聊,快跟我回家吧!”程正一边回答,一边怒火万丈地盯着徐夕。
“可是……”岑怡为难地说。
“难道说……你们两在这……”程正恍然大悟似的,指着徐夕说,“你……你……你也喜欢他吗?就这个蠢蛋?”
岑怡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徐夕的脑海里,也突然感觉某些观念正在剧烈翻转。
“快告诉我!不会是真的吧?”
“程正,你对我一直很好,我真的要好好感谢你,但……”
程正已经近乎于绝望,他望了望岑怡,又望了望徐夕,如同大难临头了一般。
“其实……一直以来,我心里真正在意的人……”岑怡低下头,缓缓地说。
“啊……求求你不要再说了!”程正带着一脸的哭腔,歇斯底里地叫道。
“徐夕……”
“别说啦!!”
“不……”
“岑怡,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英俊?富有?他样样都不如我,我真他妈窝囊!你来告诉我,你看上他哪一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晚跑到这里来见这种蠢货!”
“我说过,程正,你对我很好。但是……徐夕……徐夕那种对事的责任感,那种专注的态度,那种原则,才是我深深倾慕的。所以……”
“好啊!太好了,你说的这些我根本听不懂,你的意思就是,我阻挡在了你们中间,妨碍了你们是吗!”
听到这里,徐夕忽觉脑海里天旋地转,嗡嗡作响,一股如潮水般的热情直窜而起,他仿佛觉得自己变得无比高大,对岑怡的所有情感也同时被激发了出来。一瞬间,他感到什么都不再可怕,无所畏惧了,他觉得自己已完全换了个人。
就在这时,从隧道的深处,又传来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比之先前的那阵阴风,这股气息更为强烈了,使人不仅觉得仿似突然间来到了冬季的夜晚。
不但是徐夕和岑怡,就连不明所以的程正,都感到事情有些不大对头。从隧道内,一股长时间来堆积而成的憎恨,以及一种遥遥无际的痛苦思绪,正源源不断的向外流出,充斥在整个夜空之中。
“徐夕……你说的那个,已经去世的女孩子,真的在这里吗?”岑怡战战兢兢地问。
“不错。她就是死在这里。”徐夕回答。
程正眨了眨眼,显然一句话都听不明白,过了半晌,才对着岑怡问,“你们在说什么?别装神弄鬼的,赶快离开这吧!”
“程正,你先走吧……对不起。”岑怡黯然说道。
“我才不要,我要带你一起走!”程正一边大叫,一边去拉岑怡。
徐夕见状,忙大喊道:“危险啊!”
刹那间,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又将程正弹了开去,程正庞大的身躯,登时摔出了有两三米之多。
就在程正倒地的同时,徐夕发觉,隧道内,那一片黑漆漆的空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视着他们,甚至是,在向他们靠近。
过不多久,这个东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影,一个虚无缥缈,只见轮廓的黑色影子,它飘动着长发,摇晃着身体,正在缓缓向前走来。
程正吓呆了,他吓得一步步的向后退去,张大嘴巴,瞪大眼睛,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但此刻,徐夕的心里却是异乎寻常的镇定。他感到有一种潜在的,热腾腾的勇气,正在不断的向外扩散而出,充满了全身。岑怡刚才的袒露心迹,那些动人的话语,就如同一股无形的能量,将他包裹了起来,使得他可以一往无前,毫不畏惧。
而且,这一切,在徐夕看来,全是因自己造成的,这份责任,必然要一概承担。
他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犹豫,他感到很满足。就在那隧道内的人影越发靠近的时候,徐夕来到了浑身颤抖的岑怡身旁,将她轻轻抱着。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而在另一边的程正,已经退在了马路边,倚靠在一堵墙上,面色发白。他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似乎不应该去选择相信。
一声货车的响亮鸣笛声,从隧道内传了出来。一辆装着货物的大货车,正在以高速向着隧道的出口处行驶。货车司机满脸的胡渣,有着二十多年的驾驶经验,他谨慎地按着喇叭,以防发生车祸。但很遗憾,在他的前方,他看不到任何人,他所目视到的前方道路是畅通无阻的。
而在另一边,紧拥在一起的徐夕和岑怡,他们看到的一幕,却是那辆大型货车穿过了秋莉的诡异身影,向着自己这个方向高速驶来。
岑怡依然无法移动身体,依偎在徐夕的怀中。而徐夕则脸露浅浅的微笑,紧盯着岑怡。
“岑怡……”
徐夕轻唤着她的名字。他近距离望着岑怡的脸,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辆货车已来到他们的面前,他觉得这一刻仿佛已置身于天堂,无数晶莹剔透的光亮正在两人身边闪耀着。
岑怡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最后的一刻,她的心也趋于平静了。
两个灵魂,也在同时飞上了夜空……
———————————— 全文完 ———————————
档案三 腐舌女
(一)
深夜,第7号公路上。
一辆出租车打破了此处的宁静,以130码的速度飞驰而行着。
司机的黑眼圈很重,神色憔悴,不断地打着哈欠。看得出来,他已工作了一整天,万分疲惫了。
他的名字叫张永年,现年53岁,干出租车司机这行已有20几个年头了。
秋夜的风,凄凄地刮着,朝前方望去,这条路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很显然,现在已近凌晨2点,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人的。
事实上,这还是张永年做这行以来,第一次行驶在这条路上。
第7号公路的路程很短,而且地理位置偏僻,位于郊区地带,平日里,也不大有什么机会送乘客到这里来。可是今天,却出乎意料地送一位乘客去了洪湾大桥,本来,若是在白天的话,他送完客以后可以走另一条路,去一些繁华地带继续接客,但现在实在太晚了,再加上身心疲乏,他便想快点回到家中,所以只能选择从第7号公路这条捷径来走。
振作一下精神后,张永年加大了油门,将时速提升到了150码。他很清楚,这条路上并没有监视器,从业20多年,使得他经验丰富,对这个城市的道路状况了如指掌。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使得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他记得,就在他们出租车司机的圈子里,对于这条7号公路,有一些不好的传言。简单来说,就是在这条路上,有所谓“不干净”的东西。据说,还有司机在这边出了事。张永年虽了解得不算详细,也不知出事的司机是谁,但模模糊糊间,也听过了不少关于这条路不吉利的讯息。他并非是一个迷信或非迷信的极端主义者,所以是真是假,他无从判断,也没兴趣去研究,但此刻,只因他正行驶在这条路上,那些传言,也就顺其自然地浮现在了他的脑中。
从表面看起来,这条路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路灯少了点,显得暗淡了些,还有就是两边几乎都是废弃的建筑,让人有一种孤寂、沉闷的感受。
不过,无论如何,再过不多久,就可以到家了。张永年有一个安详和睦的家庭。家中有比自己小5岁的妻子,还有个听话孝顺的女儿,对他而言,家就是唯一的港湾。每次在忙碌完后回到家前,张永年的内心总会有一种特别舒心的感受。
但跟温暖的家比起来,这条路就截然不同了。
此时此刻,不知是何缘故,张永年觉得这条路比之先前更为阴森了,好象有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正在这条路上游荡着。他后背的寒意,也逐渐加重了。
在行驶过程中,张永年曾不止一次地通过后视镜查看车身后的道路状况,究竟是什么促使他这样做呢?他感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莫明,难道,是在担心后方出现什么黑影吗?
他不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但现在,他却无法抛开脑中那些诡异的画面。不知不觉间,他放慢了行驶速度。
道路依旧是阴沉沉的,某种不寻常的气息,却是越发强烈了。张永年头一回开车开得如此紧张。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就在这个关头,他发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
待行近后,他才看清楚,确实有个人,看上去是个女子,穿着件黄色的外套,正撑着伞站在道路边上。
咦?下雨了吗?
张永年放慢车速,将车窗拉开,伸出手去。确实,外头开始飘落雨丝了,挡风玻璃上,也渐渐显现水迹。张永年这才想起,天气预报确实说今天夜里会有大雨。接着,他开启了雨刮器,与此同时,他看到,前方那位穿黄色衣服的女子,正在向他招手。
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还会有乘客。不过,转念一思忖也对,若不是来打车的话,独自一个女人站在这里,倒真是有些奇怪了。
既然是顺道遇到的乘客,就接了这单生意吧。
随即,张永年脚踩刹车,将停缓缓停在了黄衣女子的身前。
短短的片刻,伴随着飘落的雨丝,这条第7号公路就已经变得湿漉漉了,车窗上,也迅速攀附上了一层雾气。而就在女子上车的一刹那,张永年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穿插了进来,他可以明确地察觉到,这并非是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从外流入的冷气,这更像……是来自于黄衣女子的身上,她的到来,使得车内的温度骤然降低了。
女子在后座坐定后,慢慢放下了伞,捋了捋头发。只因后坐一片昏暗,故张永年并未能看清女子的相貌。但,他却可以感觉到女子的视线正紧盯着他,从上了车开始就没移开过。他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你好,去哪呢?”虽说心里有些不塌实,但他还是依照职业惯例问起了话。
“就前边一个路口。”女子的嗓音很低沉,似乎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应当发出的声音。
“前边的路口?”张永年重复了一遍。他感到很奇怪,几乎没有客人会以前方一个路口作为目的地。因为在这块区域,往往路口和路口间的距离是极其有限的。
“嗯。”女子简单地回应了一声。这样的态度,等同于杜绝了质问。
“好吧。”张永年是个直爽的人,既然是乘客要求,也就没必要太过关心了,恐怕这女子也是嫌麻烦,不愿在雨天独自走这段路吧。再说了,能够不绕道去其他地方,而是顺这条归家之路直行,那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丝毫不影响到家的时间。
就在说话间,张永年已经脚踩油门,将车的速度提了上来。
未过多久,雨越来越大了,第7号公路,也逐渐变得雨雾蒙蒙,夜空中,还震起了响雷。张永年将雨刮器提高了一档,打得更快了。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气候,他由衷地希望自己能快些回到家中。
在行驶过程中,黄衣女子一声未吭,好象在后坐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张永年尽管不是个话痨,但在此刻,他却很想跟这位黄衣女子扯上几句,以缓解那来历不明的紧张情绪。
“这条道上的车,还真少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迸出了一句话,脸上挂起了出租车司机常见的笑容。
但是,换来之的,却是一片寂然,黄衣女子并未应声。
“天气差劲得要命……”他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以图引起她的注意,打开话头。
可是,几秒过后,那女子依然不予理睬。一瞬间,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张永年感到有些窒息。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吃了这么一个闭门羹,相当没面子。
无意间,他视线微微向上,瞅了后视镜一眼,想看看那黄衣女子究竟在做什么。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却是,透过后视镜,他发现车的后坐上空无一人,黄衣女子,居然不翼而飞了!
张永年的后背一阵恶寒急窜而来,他吓得双手差点脱离了方向盘,匆忙中,他使劲地眨了眨眼,晃了晃头,又重新望向了后视镜。
但这一次,他又看到那黄衣女子正好端端地坐在副驾驶座后的位置,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是因为太劳累,眼花了吗?惊恐之余,张永年只能以这一点来解释。就在这时,他发现前方的道路越变越黑,几乎已没有灯了。他不由在心底里琢磨着,黄衣女子所说的路口,究竟还有多远呢?
忽然间,就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首淡淡幽幽的歌曲,轻飘飘地传入了张永年的耳中。仿佛是来自于天际,又仿佛来自于道路两边的原野,总之,张永年无法分辨是谁在何地吟唱这首歌曲,只知是一个女声,还是以一种浓重的地方方言唱出的。
这个方言,似乎在哪里听过……
张永年开始彷徨失措起来,他的心脏剧烈地跳着。一时间,他发现车内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有种莫明的力量,正朝他汹涌澎湃地压过来。
在这关头,他极度后悔自己选择这条第7号公路回家,为什么,为什么不走另一条路呢?而且,只因身陷其中,那个关于这条第7号公路的传闻,也便自然而然,更为清晰地记了起来。恐惧感,伴随着关于这个传闻的记忆,正如冰水一般,一滴滴地落在他的心头。
悠扬的歌声,仍在回荡着。
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身后的黄衣女子,蓦然传来了一句话语。
“师傅,我有样东西,请你看一下。”
紧跟着,心绪混乱、肢体麻木的张永年,也不及思考,在一片茫然中回过了头……
(二)
手扶着母亲,坐在回往家中的车上时,张雪妮仍觉得这一切只是个梦,一个简直让人无法喘息的噩梦。在这两天当中,她和母亲已不知擦拭了多少纸巾,抹去了多少泪水。直到此刻,从追悼会的会场出来以后,母亲的泪水依旧在不断下流。她的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痛失伴偶的悲苦,完完全全地写在脸上。张雪妮自然也不会比母亲好过多少,但她又明白,她是此时母亲唯一的精神支柱,必须要展现出坚强的一面,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在隐约之间,张雪妮也能感觉到,父亲的意外去世,带给母亲的创伤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她深深地体会到,即使父母亲两人平日里因母亲较为唠叨,总免不了一些争吵,但实际两人的感情却相当稳固,所以在前天夜里确诊父亲死亡后,母亲当即泪如泉涌,昏厥在地,承受了有生以来最为巨大的痛苦。
而对自己而言,只因出差在外,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也成为了莫大的遗憾。
就在两人以一副呆滞的神情依偎在一块抽泣时,驾驶座上传来了张雪妮大伯厚重的声音:
“到了。”
张雪妮随即望向了窗外。是啊,到家了,终于又回到家了,一栋六层楼的旧公寓,尽管此时此刻,家里的男主人已不复存在。一想到这一点,张雪妮的鼻子又是一酸。
慢慢地和大伯陪同母亲上楼的过程中,张雪妮也在心里暗暗作出打算,要辞去现在那份外出漂泊的工作,暂时陪在母亲身边,等日后再就近找一份稳定工作。
追悼会已结束了,父亲也已顺利下葬,亲人、朋友、及父亲的部分同事们,也如同她们母女那样带着沉重的心情退散而去。尽管悲痛,但这一切却预示着张雪妮和母亲两人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从今往后,她们的生命里将失去父亲的身影,以后的日子,也会变得更为艰难。
究竟,需要多久才能抹平这份伤痛,适应这样的生活呢?张雪妮不仅在心中自问。
回到家后,母亲依然一声未吭,静静地躺在了床上。张雪妮虽说与母亲的心情相同,但她因回来的仓促,再加上忙了两天,身边亲友众多,还没有找到能和母亲私下沟通的机会,此刻到了家中,便想找母亲好好聊上一聊。事实上,直到现在,张雪妮都还对父亲的突然去世带有一些疑问,一些情况,她还并未完全掌握。只不过在如此悲痛下,她还无暇细细思考罢了。可在今晚,她打算好好地向母亲了解一下,父亲从出事到死在医院病床上的全部过程。
因为,就在追悼会上,张雪妮曾在无意间听到母亲说起了父亲在死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人害了我!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熬完了粥后,张雪妮端了一碗轻轻来到了母亲的房间。看得出来,母亲的心情已比先前平复了许多,只是睁着哭肿了的双眼,呆呆地躺在床上。
“妈,你吃点吧。”张雪妮说。
“嗯。你先放这。”母亲许茹带着一种凄苦的声腔,面无表情地回道。
张雪妮将这碗热乎乎的粥放在了一边,然后,坐在了许茹的身旁。
许茹撑起了身子,也慢慢坐了起来。因为看得出来,女儿应是有话要跟自己谈。
“妈,你别难过了。”张雪妮低着头,感伤地说。
“我知道……”许茹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张雪妮的手臂上。
“等这阵过了后,我就去公司辞掉工作,家里不能只留你一人。”
许茹听了后点点头,默许了女儿的想法。
“不过,妈,关于爸的这件事……”张雪妮抬起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
“我想知道,爸真的是因为得了病,才会突然去世的吗?”
“不错。医生是这么说的。”
“可是,这病究竟是什么,怎会这么厉害,这么快就要了人的命呢?”
“这个……医生也不清楚,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说到这里,许茹也显得有些疑惑。
“妈,说真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为什么?”
“爸身体一直挺好的,哪会得这样的病。再说,爸去世前那模样……”张雪妮忽然停住了,她的脑中,顿时浮现了那天在病房内,亲眼目睹到的父亲临死前的惨状。
在许茹没有开口说话前,张雪妮继续说道:
“妈,这真是一种病吗?对于爸的症状,医生还提到什么了呢?”只因那天晚上时间匆忙,故张雪妮没来得及与主治医师好好沟通一下。
“他们只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病例,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查出来是怎么引起的吗?”
许茹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究竟是什么病,会让爸的舌头腐烂成这样呢……”说着说着,张雪妮的眼眶又湿润了。
许茹也是跟着叹了口气,思绪一片混乱。
“还有件事,妈。就在今天的追悼会上,你跟大伯和奶奶说起爸的事时,我听到你说:‘永年老说他被人害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哦,你爸爸确实说过。”
“那……”
“可是医生说,他是因为得了这种病,以至于精神出错,才会胡言乱语的。”
“医生……这么说吗?”
“是啊。那天晚上回来以后,你爸爸就变得相当奇怪,直说在第7号公路那边遇到了点事。但是自那天晚上开始,他的舌头就出现腐烂的症状了,话都说不利索,所以……”
“嗯。这些情况,医生都清楚吗?”
“都清楚。还说他的精神出了状况,不要把他的话当真。雪妮,你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现在还很难说。妈,爸的主治医生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姓冯。”
“就是那天站在一旁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吗?”
“对。”
“好吧,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她。”
隐约之间,张雪妮感到这件事有些不寻常之处,尽管目前来说,这只是一种粗略的直觉。但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若真在了解过程中发觉什么异常情况,她定然要查个水落石出,给父亲一个交代。
随后,她暂时终止了谈话,将那碗热粥递给了母亲许茹。
(三)
第二天一早,张雪妮独身一人来到了位于市中心的综合医院。
因为医院才刚开始接受挂号,所以往来的人群还并不多,张雪妮没有花多大功夫便找到了她父亲的主治医师——冯医生。
“你好。”在敲过门,得到允许并步入办公室之后,她一眼就望见了正架着眼镜,在办公桌上整理文件的冯医生。
“嗯?”冯医生抬起了头,随即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我是……”
“哦,你是那个……那个病人的女儿?”冯医生忽而记起了她的身份,笑着打断道。但她一时又想不起张雪妮父亲张永年的名字,只得以“那个病人”来代指。
“对,我是张永年的女儿。请问……您就是冯医生吧?”
“是的,坐下慢慢说吧。”冯医生作了个手势,示意张雪妮坐在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情况是这样的……”待坐下身以后,张雪妮慢慢开始交代此次前来的意图,“先前因为太匆忙,没跟冯医生您了解过我父亲的情况,所以今天趁这个机会,特意赶来和您见个面,希望不会耽误到您。”
“嗯,我明白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吧。”冯医生带着笑容回道。但表情中却透出了一丝疑惑。
“好,冯医生,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知道,我父亲究竟患的是什么病,以及他从住院到去世前,又经历了哪些变故。”
“这个……”冯医生微微一怔,“你妈妈,没有告诉你吗?”
“您是了解我母亲的,她现在实在太伤心了,再加上年龄偏大,可能很多事描述起来不那么确切。所以我才会来医院麻烦您。毕竟,您是我父亲的主治医生,病情方面,您是最清楚的。”
“嗯。关于你父亲所得的病,事实上,连我们也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怎么说?”
“因为这样的病例……”
“以前从未有过吗?”
“差不多吧。”
“可是,为何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呢?短短的几天,我父亲就已经……”
“我知道,这很无奈。我们内部的专家,也共同研讨过你父亲的这种病,可是,没有人能得出一个有效的结论。在国外,似乎也没有出现过相似的病例。”
“是这样……”张雪妮眼望着冯医生,表情显得极为专注。
“现阶段,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这种病的原理机制。”
“是什么?”张雪妮急忙问。
“病毒。是一种顽劣的病毒引起的。它的破坏力异常惊人。你父亲,正是由于舌部感染了这种病毒,在短短的时间内,被病毒攻入了心脏和大脑后从而致死的。可惜的是,在我们所知的范围内,还没有这种病毒的相关资料。我们也有专家猜测,这是一种不知来源的新起病毒,总之,它应该还没有形成一定规模的症候群。”
“那么,我父亲舌头的异变,就是由于感染了病毒吗?”
“以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张雪妮脑中又浮现出了父亲去世后不久,躺在床上,护士将他嘴巴扒开时顿现的那一幕。那条肿胀的、绿色的、已腐烂得不成样的舌头……
“冯医生,能否查出,我父亲是在何处感染了这种病毒呢?”张雪妮又问。
“这个……很难说。毕竟,这不在医生的具体职责范围内。”
“有没有可能,是经由他人直接或间接地传染呢?”
“理论上来说,有这个可能。”
“嗯,谢谢您这么详尽的解答。还有一个问题,冯医生,这也是我最为关心的一件事……”
“你说吧。”冯医生说着直了直身子,在同时她瞄了一眼手中的表。
“据我母亲的描述,我父亲在去世前,曾有些奇怪的言行,甚至……还提到他是被人所害,我想知道,冯医生对此有什么意见和看法。”
听完张雪妮对于这个问题的概括后,冯医生没有立即给予回复,而是双目炯炯有神地紧盯着张雪妮,脑中同步在思索着:眼前的这位女孩,年纪虽轻,但却如此敏锐和富有判断力,同龄人中,真是难得见到。
“确实,但……”沉吟了片刻后,冯医生继续说,“我也跟你妈妈提过,你父亲是由于感染了病毒,大脑受到影响,才会说出许多空穴来风的话,这一点……”
“等等,冯医生。”张雪妮忽然打断道,“对不起。我父亲,究竟说了哪些话呢?”
“就如你刚提到的,他老是强调有人害了他,说他在那条……那条第7号公路上吧,遇到了一点怪事,还说撞见了一个女鬼。很显然,这是在精神出错状况下的病人说出口的无稽之谈。而且他住院的三天内,表情痴呆、行为怪异,也基本印证了他大脑受创这一事实。”
“第7号公路?女鬼?”张雪妮重复了冯医生提到的两个关键之处。
“不错。你父亲说,这件事是发生在他下班途中,据我所知,他是一位出租车司机?”
“嗯。”她点了点头,但心思却一时扑在了那条第7号公路上。
有那么片刻,整个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只是冯医生时不时低头看几眼手中的表,待短暂思考过后,张雪妮注意到了冯医生较为留意时间这一细节,心想对方应是有事要忙。接着,她站起身来,就此告辞。
“非常感谢您,冯医生,打扰您这么久。我想了解的,基本就是这些了。”
“好的,没有关系。”冯医生也跟着站起身来,再次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
“至于那条第7号公路,我想,看来有必要去了解一下,我的直觉告诉我,我父亲,可能就是在那里感染到病毒的。”张雪妮说着来到办公室门口,准备开门。
“哦?”冯医生略微有些惊讶。
“就这样吧,冯医生,有事的话还会来找您。再会。”
“等一等。”临走之时,冯医生突然叫住了张雪妮,“如果,你能查出病毒来源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张雪妮淡淡一笑,点点头,随后,便转身离去了。
回到家中时,面对母亲,张雪妮并未将盘旋在心中的疑问如实告知,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付了几句,大体就是围绕父亲感染到的病毒谈了些粗浅的看法。对于医学方面,许茹所知甚是匮乏,再说事已至此,眼下再去讨论这些病毒之类的已无多大意义,所以母女两在一阵简短的谈论过后,许茹大感兴味索然,当即静静地回到了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