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张雪妮而言,这一切情况又并非如此。自打小时候起,父亲就早早在她心中烙下了一种坚韧不拔、高大壮硕的形象,她感到,似乎没有任何事,是可以让父亲屈服并且压垮父亲的。长久以来,这种品质,被溶进了厚重的父爱之中,深深地包围着她。即使这一次,父亲受到了这种致命病毒的困扰和攻击,但她坚信,万分地肯定,哪怕父亲的肉体被摧残了,但他的理智,一定不会束手就缚,败下阵来。换言之,张雪妮不认为父亲说的那些话是毫无根据,纯粹出于精神错乱而说出口的。她觉得,父亲的这些话一定有迹可寻,必定隐含着一些事。只是她现在还无法摸透而已。无论如何,她相信父亲,以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尽管张雪妮也明白,自己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主观情绪实在占据了太大的比重。但她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原因很简单,因为在这么做的同时,她会觉得是在抒发对父亲的情感,缓解丧父之痛。她感到很满足。
张雪妮并非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相反,她其实是一个相当果断直爽的女孩。当下定决心后,她便打算将这一切付诸于行动。但是,首先,必须要找到一个人来协助自己,事实上,在她心中,早已有了个合适人选。
到了晚间,用过饭以后,张雪妮悄悄来到了自己的房内,拨通了这人的电话号码。
“喂?”响了三下后,电话那头发出了一个慵懒的声音,“是哪位?”
因为是用座机拨打的,那个人并不知道与自己通话的人是谁。
“是我。”张雪妮平静地应答。
“雪妮?”听得出来,那人有些吃惊,瞬间转变了语气。
“袁飞,最近还好吗?”
“好……挺好的,你呢?”
分手后的几个月以来,这是张雪妮第一次打电话给袁飞——也就是她的前男友,就职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年轻警员。当听出张雪妮的声音时,袁飞也是受宠若惊,感到有些意外。
张雪妮不愿在无聊的琐事上浪费太多时间,简单地互通了近况后,她就将话切入了正题,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以及她心中的疑问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袁飞。当然,对于她父亲去世一事,袁飞一早便已知晓了,只是还未通电慰问而已。
“我只想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可能是遭人所害的。”
当袁飞基本清楚了目前事件的原委后,张雪妮提出了这一关键性问题。
“这个……”袁飞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
“快告诉我,有没有这种可能。”
“雪妮,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仅仅只是凭你父亲那几句不确定的话,而且……医生也认为,你父亲的精神状况有些问题……”
“你只需告诉我,有没有可能!”张雪妮毫不顾及地打断道。
“有,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袁飞相当了解张雪妮的脾气。
“那就好。你愿意帮我吗?”张雪妮直白地问。
“当……当然了。”袁飞有些张口结舌。
“你相信我父亲说的话吗?”
“这……”袁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现在不好说。毕竟……还缺乏有力证据。”
“真是的,算了!”
“雪妮,你先不要着急,改天我们出来见个面,然后再好好讨论。”
“行了,我挂了。”
“等一下。”
“怎么了?”
“我想说……你父亲是不是被人陷害,我们姑且先不谈,如果……如果你真想替他查明感染病毒的真相,我倒认为,从医院着手,可能会好些。”
“医院?”
“不错。那家医院,难道真的没有跟你父亲相同的病例吗?即使……只能找到一个这样的病人,都或许会带来一定帮助,你说呢?”
张雪妮一怔,她忽然意识到,袁飞的分析似乎相当有理,确实,若能寻找到一位同样病情的病人,那就等同于有了个活生生的参考资料。回想起来,冯医生虽说否定了有过这样的病例,但态度却并非坚决,自己当时也只随口一问,没有深究下去。也许,感染这种病毒的病人,不止父亲一人?张雪妮心中不仅浮现了这个疑问。
“谢谢你,袁飞,我知道怎么做了。”张雪妮诚恳地说。
“好吧,如果发现什么特别的,尽快跟我联络。”
“嗯,那就这样。”
“改天见。”
说完以后,张雪妮随即挂上了电话。
但,正当她放下话筒时,另一个疑问,不知不觉地飘入了她的脑中。
——那天晚上,也就是事发当晚,父亲在第7号公路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
她一股脑仰躺在床上,陷入了苦苦思索之中。
(四)
“真是不好意思,冯医生,又来麻烦您了。”
隔天,张雪妮再次来到了市中心医院,坐在了冯医生的办公室内。
“遇到新问题了吗?”冯医生坐下身来,带着笑容说道。
“嗯,有件事,我想再来跟您打听一下。”
“哦?”
“不会耽误到您吧?如果,您很忙的话……”
“不,我刚照顾好一个病人,今天上午应该没有其他事了。”
“好吧,这样就行。”张雪妮咽了口口水,酝酿了一下心里想法。冯医生,则坐在自己那张办公椅上,安静地等候着。
“昨天,我记得冯医生曾说,以前并没有出现过我父亲那样的病例?”
听了张雪妮这个问题后,冯医生一楞,显得有些愕然。
“就因为这件事吗?”冯医生问。
“是的。我想冯医生您很清楚,我迫切地想追查父亲的死因,他的死,我相信绝不是感染了一种未知病毒那么简单。即使事件真的如此单纯,我也想知道父亲究竟是在何种情况下才会感染到的。所以,我必须要调查清楚,以前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病例,若是有过的话,那就是个重要的参考对象了。冯医生,您认为呢?”
“嗯……”听完张雪妮漫长的叙述后,冯医生喝了口水,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你分析得有理。”
“既然这样,医生……”
“我知道。”冯医生作了个手势,又点了点头。
“究竟这样的病例……”直至现在,冯医生都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张雪妮不仅有些焦躁。
“我该怎么说呢,”突然间,冯医生以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说道,“对于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
“这……怎么回事?”听得出来,冯医生的话里有端倪,张雪妮变得更为急切了。
“我是指,有些事,在我们院方的严格规定下,是不能随意透露的。”
“可是……”张雪妮急得几乎要站起身来。
“我明白,我明白……”冯医生带着浅笑,再次以手势示意张雪妮淡定。
“冯医生,这件事真的对我相当重要,您一定要尽可能的帮我。”
“你不要着急,我非常能体会你的心情。你看,我现在也有一把年纪了,几年前,我父母纷纷去世,当时我也有现在跟你相同的感触,所以说,我能够理解。回过头来,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说不帮你,只是在帮助你之前,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尽管说吧。”张雪妮直了直身子。
“很简单,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宣扬出去。”
“嗯?为什么呢?”
“好了,我就跟你明着说吧。你想知道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我可以回答你,在你父亲之前,确实曾有过一位这样的病人,也是感染了这种会腐舌的病毒致死的。”
“啊?”张雪妮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冯医生。
“之所以要求不要宣扬这件事,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当然,还有其他种种顾虑。就比如你父亲的事,我们院方也是要求严格保密的。”
“原来是这样子,那……”
“等等,先听我说完。”冯医生打断道,“你要知道,我会告诉你,正是由于你是当事人之一,也顺便可以借此机会告诫你这一点。所以,还是请你在了解之前先答应我这个请求,包括你母亲在内,希望对你父亲那离奇古怪的死因能尽量保密。”
“没问题,我答应你。”
“好,那我们言归正传吧。”
“嗯,冯医生。首先,我想知道,那位病人的症状和我父亲一模一样吗?还有,是多久前的事,以及他……”
“不错。那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跟你父亲不同的是,那个病人送到医院后第二天就死了,至于症状,依表面看来,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完全一样吗?”
“我不敢这么断言,毕竟这要经过详细对比之后才能得出结果。”
“他的舌头也遭到腐蚀?”
“是的。”冯医生点点头,喝了口水说,“同样的症状。舌头变绿,肿胀,还起了微小的泡。很显然是一种病毒。”
“他是在哪感染到的呢,有具体的报告吗?”
“对不起,这是我们院方的特殊内部文件,外人是不可以看的。关于他感染的途径,至今不明。但有一点,却是相当不可思议。”
“哪一点?”
“他和你父亲一样,也是名出租车司机。更巧合的是,事发前,他也去过第7号公路,也声称,那边有些奇怪的东西。”
“啊……”张雪妮捂着嘴,目瞪口呆。
“当然,他的精神也有些失常,甚至还发了疯。”
“可是,冯医生,这么说的话,那那条第7号公路……”
“我明白,我了解……”冯医生试着按捺张雪妮的情绪,“这事确实有些离奇,也巧合的离谱。但是,作为医生,我们并不能接受这种无稽之谈啊。在缺乏有效证据前,我们还不能下任何定论。”
“嗯,我理解,冯医生。最后,我想对您提一个要求,请您务必答应我。”张雪妮以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说。
“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那个司机的姓名,我想,在我父亲的同行里找出这人来并不是难事。我打算与他家人见个面,进一步了解一下。”
“这个……”冯医生略微有些迟疑。
“冯医生,我已经承诺您了,绝不将这事宣扬出去。”
“这我相信。”
“那您还在意什么呢?您要明白,我已下定决心要追查清造成父亲死亡的一切真相,试想一下,我若有什么突破,对你们不同样是一件好事吗?”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如果发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就这么定!”
“嗯。你先等一下。”说完这句话后,冯医生站起身来,来到了身后的书架前,从锁上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纸。随后,她又取出笔,拿了张小字条,抄下了一些东西。
“给你。”冯医生将那张字条递给了张雪妮。张雪妮一看,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联系地址。
“丁健?”张雪妮将上头的名字念出声来。
“这就是那个司机。下面,就是他住宅的地址。他和你父亲两位病人,都是由我经办的。”
“好,您真是帮大忙了,冯医生。我下午就去跑一趟。”
“记得,如果有何发现,及时向我汇报。”
“明白!对了,冯医生,贵院还有其他患这种病毒的病人吗?”
“只有他和你父亲两位。”
“好的,那就这样吧。今天就打扰到这了,有事我会马上跟您联络。”
冯医生微笑地点点头。随后,张雪妮便离开了办公室,走出了医院。
(五)
匆匆吃过午饭后,张雪妮依照着冯医生给的地址,坐车去往了那个叫丁健的出租车司机的家。
纸上的地址记得并非很明确,只写了一条路和一个门牌号,张雪妮从来就未听过这条路,她不仅反复琢磨着。
荆棘路。
——哪有这么奇怪的路名,而且听上去相当不吉利。
这时,她向着坐在身前正把持着方向盘的出租车司机问道:
“师傅,真有这条路吗?”
那司机微微一楞,反应显得有些迟钝。
“是啊。是条老路了。”司机回答。
“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啊?”
司机慢慢吞吞地吭了一声。
“这条路,还有其他路名吗?”张雪妮忽而意识到这一点。
“哦,也叫7号公路。”
“7号公路?”张雪妮大声重复了一遍,那吃惊的声腔,使得出租车司机一阵莫明,不由在后视镜中瞅了张雪妮一眼。
“有什么不对吗?”司机关切地问。
“没……只想了解下,平时大家所说的‘第7号公路’,就是这条‘荆棘路’吗?”
“不错。”司机很肯定地回道,“以前是叫‘荆棘路’的,后来因这路名不好,许多群众都有意见,大家就改称第7号公路了。本来嘛,这7号公路,也是公路局给的名号,久而久之,我们也习惯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雪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想到,这个叫丁健的遇难司机,居然就住在第7号公路上)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发现这也谈不上有多巧合。既然是在第7号公路上出的事,那自然具备家住附近的可能性。也许,那个叫丁健的司机,也和父亲一样,是在回家途中遇害的吧。
此时此刻,张雪妮几乎已认定了,父亲与这位同行,在第7号公路上所遭遇的事是相同的,正是由于这件事,才给他们带来了死亡的厄运。
从市中心行驶了将近35分钟后,张雪妮所乘的出租车终于来到了荆棘路,也就是第7号公路上。因为正处午时,烈日当空,微风轻飘,再加上往来的车辆和行人,这条路在此时看来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道路两边的建设略显荒凉罢了,很多地方,还只是一些破旧的土房。
“就是这边!”在扫视过程中,张雪妮突然看到了她所寻找的那个门牌号——1147号。
那是一栋宽阔的平房,房子的门前,还有一片人工种植的花园地。这样的房子,多半是由自家购买材料建造的。在张雪妮小时候,还未搬来市区前,她也曾与父母一起住过这种平房。一想起儿童时代跟父亲相处的种种快乐时光,张雪妮又是一阵心酸。
短暂的感慨过后,她付费下了车,轻轻来到了门牌号标着1147号的房门前。
伴随着门铃声响,很快,门被打开了。见有人在里头,张雪妮吁了口气,为自己这次行程感到幸运。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女孩。女孩的容貌算不得十分美丽,但却有一种容易令人着迷的气质。可是,不知是何缘故,她的眼神有些迷茫,脸色也偏于苍白。
“你是谁?”女孩同样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雪妮,先开口问道。
“噢,不好意思。请问,这是丁健丁先生的家吗?”张雪妮决定采取直接点的方式。
“是的。可是……”
“我明白。你是他的女儿?”
“嗯。”女孩点了点头。
原来是那遇难司机的女儿,怪不得,她看上去这么忧伤和憔悴。张雪妮心想道。
“你母亲在家吗?”
“不,我们是单亲家庭。”丁健的女儿低着头说。
“对不起,原来是这样。请容许我介绍下自己吧,我叫张雪妮,是从市中心来的,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吗?”
“丁若兰。”
“嗯,我是在你父亲去世前所住的医院里找到你家地址的。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一些事来找你。”
“哦……那先进来后再说吧。”
“好,谢谢。”
随即,张雪妮在丁若兰的带领下,迈步进了丁健的家,待换了鞋后,两人便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接着,张雪妮将她前阵子所经历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丁若兰叙述了一遍,其中包括她父亲感染病毒的那部分,以及后来她去医院通过冯医生了解到的一些相关情况,最后还有她此次登门造访的意图。待全部说完以后,两人顿时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沉默之中。
“病毒……”等过了十几秒钟,丁若兰才开始迸出话来。
“所以……就是这样。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正是想挖掘一些我父亲与你父亲这两件事的共同点,以便解开这个谜团。我们是同一阵线的人啊。”张雪妮由衷地感叹道。她丝毫不怀疑,这是她心灵深处呼唤而出的真真切切的声音。
“是的。这段时间以来,父亲的突然去世实在带给我太大伤痛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承受下去。”说着说着,丁若兰面色凄婉,随手抽出了纸巾,擦着自己的双眼。
“无论如何,请你坚持下去。”张雪妮也是鼻子一酸,对丁若兰的遭遇感同身受,萌生了浓重的怜悯之情。想想自己,尽管父亲已去世,她至少还有母亲相伴左右,但丁若兰的身边,却已是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境况则要凄惨得多了。
“行了,我们还是谈正事吧。”丁若兰忽然收起了脸上的悲伤,丢弃了纸巾,坐直了身子。
“嗯。我也这么想。那么,你这边的情况,可以跟我简单说一下吗?”张雪妮也摆出了一副端正的姿态。
“我认为,”丁若兰慢慢说了起来,“我父亲所遇到的事,跟你父亲是完全相同的。”
“是吗?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呢?”张雪妮问。
“记得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还刮起了风。我父亲很晚才回到家。当他冲进家门后,我就见他一副魂不守舍、慌慌张张的样子,直抓着杯子一个劲地喝水。那个模样,让我害怕得都不敢接近……”
“然后呢?他有说什么吗?还有,他的舌头……”张雪妮急切地问。
“他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话。接着,就如你所想的,我发现他的舌头起了变化,那是一种……一种极为恶心的变化,它正在渐渐腐烂,我实在是吓坏了,几个邻居在半夜三更听到我父亲的叫闹声,都跑来我家看,后来,我们就将他送往医院了。第二天的一早,我父亲就离开了人世……”说到这里,丁若兰低下了头,脸上掠过了一丝黯然的神情。
“第二天一早?”张雪妮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回想起来,自己父亲是住院后第三天才死的,可丁若兰的父亲,距离死亡却连一天时间都不到。也许,这种病毒的发作,也是因人体质而异的吧,又或许,是感染的强度不同。比如爱滋病毒,受一些因素影响,每个人的潜伏期就会有所差异。这也是一件容易理解的事。
“在当时,他究竟说过哪些话呢?”张雪妮再次问道。
“你是指什么?”
“他……有没有提过第7号公路?就是你们家门前这条路。”
“有提过……”丁若兰很肯定地点了下头,“关于这一点,我曾和医生详细说明过,当天夜里,在他抓狂的同时,他曾不断地提及7号公路,说在那条路上,遇上了一件怪事。可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并未将一字一句都记在脑海里。”
“什么怪事,他没有详细说明吗?”
“没有。即使有,我也一定忘了。事实上,从跨入家门后,我父亲就已经结结巴巴,说不清话,而在送往医院途中,他彻底昏厥了过去,直到死亡前,他都没有再醒过来。先前他曾向我提过的那些内容,也是由我向医生转述的,比如说7号公路的事。”
“但是,你真的不记得,你父亲说遇上的是怎样一件怪事吗?可以帮助我,仔细想想吗?”张雪妮催促道。
“不,对不起。”丁若兰又低下了头,这似乎是她一个惯用的标志性动作,“我唯一记得的,是我父亲曾说,在那条路上,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件事,我也同样告诉了医生。”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没有说吗?”
“我说过,我实在记不清了。你要理解,当时我的心情……”
张雪妮点点头,决定放弃追问。
“那么,医生有没有告诉你,你父亲是死于病毒感染呢?”
“有,在我父亲去世以后,医生跟我提到过,并且叫我暂时不要将这件事四处宣扬。”
“是啊……”张雪妮随意感叹了一声。在她看来,所要了解的,基本就是这些了。
“若兰,你听我说。”她忽而调整为了另一种姿态,郑重其事地说道,“眼下很清楚,我们两人的父亲,全是被一桩未知的、不明的恐怖事件*了。这条7号公路上,一定有着我们所不知晓的秘密。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就一起到这条路上打探一下情况,也看看这条路上,究竟有些什么离奇古怪的东西。你说怎样?”
“啊?”不知是因为张雪妮这个决定还是她的坚定态度,丁若兰听了后微微一怔,一时未反应过来,看得出,她并没有张雪妮那么胆大豪爽,两人的个性,着实有着一定差异。
“这……不要紧吗?”丁若兰战战兢兢地问。
“难道,你不想弄清楚,我们两父亲的真正死因吗?我不甘心。即使你不愿去,我一个人也会奋斗到底。”
“嗯。可是,为什么非要到晚上才去呢?在这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在晚间到这条路上游荡过。”
“很简单,因为我们两父亲都是在晚上回家途中出的事。”
“……”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害怕,尤其接连出现死亡事故,一到晚上,这条路必定不会有什么人的。可,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啊,你不这样认为吗?”
“嗯,我明白了。”在张雪妮的劝说下,丁若兰终于下了决心。
“好,那就好,我们晚上8点以后出发。”张雪妮挂上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两人,也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静候着夜幕到来。
(六)
秋季的夜幕,今天比想象中要来的早得多。一过晚上8点,张雪妮和丁若兰两人就遵照先前约定,步出了家门,来到了这条7号公路上。
尽管处于夜间的黄金时段,但路上已分外宁静,似乎看不到什么车辆经过。因这几天风较大的缘故,许多树叶被吹散而下,堆在道路两旁。一些凹陷、缺损的路坑里,还积起了污水。更奇怪的是,明明没有下雨,但路面上却萦绕着一股令人感到沉闷的雨湿气,使得整条路都显得粘嗒嗒的。此情此景,正宛如张雪妮和丁若兰两人的心情,那般忧伤和凄婉。
“雪妮姐,我们要往哪去呢?”丁若兰紧挨着张雪妮,压低着嗓音说。
只是那么几小时的相处时间,却已使两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友谊。或许,是由于如出一辙的悲惨遭遇,心生同病相怜之感吧。
“到前边去看看。”张雪妮边走边回道。漫步在这条7号公路上,仔细观察着是否有值得怀疑的地方,这是目前为止她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行方案。
听张雪妮这么说,丁若兰也不吭声,只是如影随形般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条路,究竟有多长呢?”不经意间,张雪妮望向丁若兰问。
“大概有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吧。”
“哦,我也听人说这条路并不长。对了若兰,你们父女两住在这边很久了吧?”
“嗯。已有好几年了。”
“……”
接着,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句地攀谈着些无关紧要的事,只不过在行走间,张雪妮时刻保持着警惕,留意着身边的一切事物。她发现,丁若兰的家,正巧处于这条7号公路的尽头处附近,沿着7号公路逐步向前的话,两边大片大片废弃的工业区域,以及渐渐稀少的行人和车辆,都让氛围变得更为阴冷了。待过了前方一座桥后,就已几乎看不到车辆,偶尔才会有一辆不知从何处开来的车,亮着大灯,在两人的身旁穿梭而过。整条路上,一片孤寂的气象。想想若是现在这个时间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的话,一定是人潮涌动,车流不息,说话声、鸣笛声、歌舞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张雪妮由衷感受到了这种天差地远的鲜明对照。
随着对这条7号公路的深入,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张雪妮分明体会到了一种没来由的紧迫感。
“雪妮姐,我们还要继续向前吗?”丁若兰轻声问。
“嗯……总之,没事……看看就好。”张雪妮在回答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可是,这边并没有什么东西啊,再往前走依然还是这样。”
“我明白,只是……”
突然,就在两人停下脚步说话之时,在两人的身后,忽得发出一阵声响。张雪妮和丁若兰同时急转回头,只见一个黑色影子,在两人的面前一闪而过,冲向了一个角落处。
张雪妮吓了一跳,瞪大了双眼,忙问道:
“这是什么?”
丁若兰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接着,两人紧靠在一起,呆呆地望着那个角落。
等到稍稍缓过神来以后,两人才发觉,那个角落,原来是一处堆放建筑垃圾的垃圾场,而那个黑影,还在那边持续着动静。
张雪妮壮了壮胆,往前走了几步,丁若兰悄然跟在她的身后。待临近之后,两人才完全看清楚了,那个黑影,并非是什么奇物,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人,正在垃圾堆内翻找着什么东西。
“你是谁?”见到是个人,张雪妮的心中便消除了几分怯意。
那人听到张雪妮的声音后,抬头看了看,并没有回答,然后很快低下头去继续翻找了。
张雪妮和丁若兰两人就这么傻傻地站着,那人丝毫不理会这两人的存在,只顾着自各忙碌着。
过得片刻,那人才从垃圾堆内徐徐走出,来到了路灯下。
只需一眼,张雪妮就可以看出,这人是个专职靠捡垃圾为生的乞丐。只见他蓬头垢面,衣杉凌乱,一只手,还提着一个灰色的袋子,笑嘻嘻地站着,嘴角似乎正流着口水。很显然,他不但是个乞丐,还理应是一个疯子,总之智商一定低于正常水平。
互相对望了一会后,那疯子突然转身,手舞足蹈地离开了。张雪妮感到纳闷,自己竟然会跟个疯子在这边浪费半天时间,实在是无聊。
“这条路,还真有些恐怖呢,看来一个小女生,的确不能单独在这条路上走。”在继续往前的过程中,张雪妮回想着方才那个疯子,对丁若兰心有余悸地说。
“嗯。”丁若兰重重地点点头。
约又步行了10分钟后,张雪妮才意识到,就这样向前而行的话,似乎不会有什么收获,很难有所发现。难道说,父亲跟若兰父亲两人在出事前来过这条路,仅仅只是巧合吗?他们的那番关于这条路的怪异言论,真的是由于精神失常吗?不知不觉中,张雪妮的脑中飘来这一疑问。
不!我不该这么想的!
她立即停止了这一连串的思考。既然已选择了如此去做,就不该怀疑自己先前的推测。这是父亲生前时常教导她的话,要相信自己的决定。
正当她停下脚步,陷入茫然的境地中时,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一个灯光,瞬间打断了她的所有思绪,牵引了她的注意力。
“雪妮姐,你看。”在同时,丁若兰也发现了那个地方,用手指着说道。
只因那处灯光并不很亮,所以先前两人并没有注意到。
从这边望过去的话,那里好象是一家店铺。
未经犹豫,张雪妮便已拉着丁若兰的手,大步走去确认。行近之后,两人才看清楚了,灯光的来源,的确是出自一家店铺,是一家小型的杂货店,店里的老板,正在整理着物事,看情形,似乎是准备关门了。
老板的嘴里叼着烟,一副懒散的模样。见两个姑娘家来到店门前,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店快打烊了,要点什么赶快。”
“哦……”张雪妮大脑一动,突然觉得能找到个人问问的话,倒兴许会有收获也说不定,总比毫无目的的瞎逛来得强。不妨一试。
“这样的,老板,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只是……有些事,想请教一下。”在说客套话的同时,张雪妮也在心中盘算着这件事的一些要点。
“什么事?”
“老板,你是9点关门吗?”张雪妮看了眼表上的时间。
“没错。一直是这样。你要问什么?”老板管着回答,双手却并未停下。
“好吧,那我只得长话短说了。”说完这句话后,张雪妮看了丁若兰一眼,她发现,丁若兰楚楚的眼神正凝望着她,随后,她转过头,继续说,“老板,你知道,这条路上的一些情况吗?”
“情况?什么情况?”不知为何,老板这时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我是指……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你听了那些传闻吧?”老板发出了一丝轻微的笑声,笑声中,含带着一种轻蔑的意味。
“嗯,对。就是这个意思。”张雪妮豁然开朗地说。
“我知道。出租车这行里早流传开了。”老板又继续开始了手里的工作。
“是什么呢?”
“呵……腐舌女呀!”
“腐舌女?”张雪妮睁大眼睛,吃惊地重复道。
(七)
“那是什么?”丁若兰在一旁插话进来。
“你们不知道吗?噢,也是,不奇怪。”老板依旧笑呵呵地回答。
“可以具体说说吗?”张雪妮很不耐烦老板这种嬉皮笑脸的态度。
“简单来说吧,”老板还是漫不经心地忙着手里的活,“就是传言这条7号公路有些邪门。”
“怎么个邪门呢?”张雪妮问。
“闹鬼呀!几个出租车司机没事干,吃饱了撑着就搞出这些把戏来了,还说得和真的似的。不过我是不信这一套的,多无聊,是吧?你看,我在这边干了这么多年……”
“等等。不是……你刚说的腐舌女,是怎么一回事呢?”对于老板的滔滔不绝,张雪妮只得无奈地打断道。
“你听我说完嘛。”老板傻呵呵地笑着说道,这个时候,他已忙完所有的活,打算关上店门了,“这件事啊, 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其实嘛,就是几个出租车司机在这边出了点事,所以才闹腾开了。唉,还真是闲来没事干呐。”
见老板如此执著,张雪妮只得耐着性子听完他的废话。在这期间,老板说得兴起,直接将脸贴近了张雪妮,张雪妮不得不后退一步,以躲避他飞溅的口水和那股酒气。
“至于腐舌女嘛……”罗嗦了半天后,老板终于提到了重点,“说是只要在下雨天的夜里,这条路上就会出现一个神秘女子,长着条怪舌头,见到她的人,就会舌头腐烂而死。可笑吧,嘿嘿,感觉像在看恐怖电影。”
“真……真的吗?”张雪妮严肃的态度,与老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当然是假的,你这小姑娘,哪有这回事。这些迷信的玩意可不能信,你看我在这边开店这么久,每天9点关门,要真有什么腐舌女,我不早死了。说实在的,我还倒希望能来个女人,也他妈陪我这单身汉解解闷,管她是人是鬼呢……哈哈……”说完一连串话后,老板露出了一脸的淫笑,看样子,显然是喝多了。
张雪妮对这老板充满了反感,心想再聊下去,肯定是越来越没正经,保不定他到时做出什么事来,尤其还是在这条四下无人的7号公路上。意识到这点后,张雪妮便觉得是走的时候了。在同时,她瞄了丁若兰一眼,她发现,丁若兰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
“行了,其他没什么事了,走吧。”她以眼神示意丁若兰,丁若兰心领神会,立即跟上了她的步伐。
“喂,两个女孩子家,当心点噢,哈哈……”老板还在那大声笑着,一边用手拉下了店门。
在这之后,张雪妮和丁若兰沿着来时的路,又重新回到了丁若兰的家里,她们也并未再遇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事。而对于这次夜访7号公路,张雪妮略微感到有些失望。整个过程中,只有那位老板关于腐舌女的描述,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隔日的午时,一家咖啡店内,张雪妮和一个男人面对面而坐。这个男人看上去30岁左右的年龄,国字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肩膀很宽,长相偏于严峻。
“昨晚的经过,就是这样。”张雪妮的心思并不在咖啡上,所以她面前的这杯咖啡几乎没有动过。在全部叙述完以后,她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等待其回应。
“那个……雪妮,你刚说,昨晚那老板是喝高了?”男人想了想后,问了个看似不大搭调的问题。
“怎么了,袁飞,我的判断不会有错。我相信他的理智是清醒的,他说的一定确有其事。”对于袁飞那种事无巨细都过于谨慎的态度,张雪妮很早以前就已感到相当不满,在当初相恋没多久时,这个问题就被不断提及,以至于到后来,几乎成为了两人之间争吵的导火索。也许,这只是袁飞的职业病,又或许,是由于他先天性格本就是那样,总之,张雪妮觉得难以忍受,她认为袁飞的性格实在和自己格格不入,分开,终究是一个必然结果。
“好吧,先不谈这个。你认为,他说的那个……叫什么腐舌女的传闻,是真的?”不知为何,在分手以后,袁飞反倒比过去更为谦让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大现实。”张雪妮低着头说。
“雪妮,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只有头脑不清醒的人才会去相信。”若是换作别人,袁飞一听到这种天方夜谭,一定转身就走,正因为是张雪妮,所以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应和着,但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可是,我在想,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整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张雪妮并不愿马上放弃这一丝可能性。她紧盯着袁飞,一脸的慎重。
“雪妮,你听我说,”袁飞叹了口气,无奈地回道,“这些东西,完全是不切实际的,请你相信我。你爸爸的死,是由于其他原因造成的,只不过现在还未能发现罢了……”
“等一下,我还想到一件事。”张雪妮突然毫不顾及地打断道。
“什么?”
“传闻里曾说,那奇怪的腐舌女,只会在下雨天的夜里出现,你知道吗,我父亲,以及若兰的父亲,他们在出事的那天夜里,确实都下着雨,这一点,我能够万分肯定。”
“哦?是这样……”当得知这讯息后,袁飞那种不屑的态度却依然没有改变,这让张雪妮感到十分泄气。
“袁飞,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明白你的感受,雪妮。”袁飞给出了一个笑容,试着抚平张雪妮的情绪。依个人意愿来说,他现在实在不愿去跟张雪妮较劲,反驳她的意见,特别还是在她丧父之痛的沉重打击下,但相比较而言,他更不愿为了讨好张雪妮去假惺惺地欺骗她,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原则,故此他必须要作出一个抉择,把心中真实的想法坦白地吐露出来。
袁飞认为,张雪妮脑中的胡思乱想和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全是在她父亲去世后的不理智状态下产生的,他要帮助她脱离这个幻想世界,觉醒过来。
“雪妮,你知道吗,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在极为巧合的状况下发生的。在我们断案过程中,通常要学会准确判断案情,还原它最真实的面貌,去除杂质,把一些不相干的因素排除在外,这才能造就一个案子合理的推演。你能听明白我的话吗?”袁飞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只求张雪妮能够立刻醒悟。
“我不明白!你似乎根本没有仔细听我的话,你可以说得简单点吗?”
“总之一句话,雪妮,我认为,是否下雨,和你父亲的死一定毫无联系。”袁飞很自信地下了断言。
“袁飞,算了,这个问题我们不要再纠缠下去了。”张雪妮放弃了争执。在她看来,袁飞的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起先她也未报有希望袁飞能接受她的想法,今天约袁飞见面,也并非是为了讨论这些,而是有着其他原因。
“雪妮,你真的应该……”
“行了,不要再说了。今天找你出来,我是有件事要拜托你。”张雪妮打算直奔主题。
“只要我可以帮上忙,一定答应。”
“你办得到的。”
“说吧。”
“是这样的,”张雪妮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道,“我想要你帮我查明一下,究竟,还有没有其他如我父亲那般腐舌而死的案例,如果有,我想知道详细情况。至于范围,我觉得可以先从附近查起,能答应我吗?”
在沉寂片刻后,袁飞爽快地回道:
“好!我帮你查。一言为定。”
“真是感谢你了,还要你抽出时间来。”张雪妮淡淡地说。
“不,没有关系。”见张雪妮如此见外的态度,袁飞心中着实感到一阵苦闷,就如喝了一口酸水一般,但他依然维持着镇定,未将心迹表露出来。
一切谈妥之后,两人便走出咖啡店,袁飞正好有事去办,张雪妮则回到了家中。
(八)
虽说在张雪妮面前将这件事应允了下来,可因这两天实在太忙,故此袁飞并未立即投入行动。直到两天后的双休日,他从忙碌中解脱出来,这时候,张雪妮交代之事才真正地徘徊在他的脑中。
袁飞是一个做事偏爱循规蹈矩,有条有理的人,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通常会在心中盘算良久,直至有一个清晰的处理方案产生。这并非只是工作态度,亦是他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
对于张雪妮所要求调查的这件事,袁飞认为自己首先做的,是要先联系在新闻界工作的几位朋友,然后嘱托其仔细留意近期这方面的讯息。其次,就是去往另一处地方,也是主要的调查对象——医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