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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家阁楼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16

“都四月了,元亨,我们交往多久了?”在车上,郑小燕还没有从她的哲学思考里缓过劲来。

“认识吗?怎么也五年了吧。”

“不是指这个,我是说你引诱我开始算的。”

“嗯,”李元亨想了想说:“好象才一个多月。”

“四十三天,今天是第四十三天,元亨。”

李元亨望望她,笑了,“女人细心,我想的是今天已经第十九回了,悲观的角度来说,只剩下四十六回,那就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即使我们没有约定的六十五回,也始终会有最后的那一回啊,我只是不想自己突然面对最后的一回,”郑小燕淡然地说。

李元亨赞同她的看法,仍有些不甘心地说:“不如这样吧,你的六十五回,是根据今年我三十五岁,你三十岁加起来的,如果今年没有完成六十五回,那么就要到明年,而明年我们各长一岁,是不是可以加多两回?”

郑小燕扑滋一乐,脸上泛起红晕,“即使这样,到了明年,你会将最后一回留到后年么?即使你可以这么做,为了后年再增加两回,那么,我们在后年的整年里,只能在一起三次,一年才三次,哦不不,依你的逻辑,还要留一回下一年,那就是只有两次,半年一次,你可以么?”

李元亨哈哈乐起来,“这可就是天天饿着肚子等包子啊,不过有希望的人生总比死了心的人生要有趣得多。”

“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一旦陷入这样的希望怪圈里,谁也不敢先去提出一年里的第三回,因为那意味着是结局,这会让我们很痛苦,又担心伤害了对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方突然死去,反而解脱了双方。”

李元亨看了她一眼,拍拍方向盘说:“小燕啊,你总是这么清醒地做一件浪漫的事情么?”

郑小燕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想了会才说:“元亨,如果你是一只孔雀,被关起了动物园的笼子,过上了定时喂食的生活,你就永远回不去森林里了,就算偶尔走出笼子为观众表演开屏,你也始终是在动物园里,开屏表演是很快乐的,是笼子里的时候最向往的一件事情,如果有一天,孔雀异想天开要跳出动物园去街上开屏,结局会是什么呢?”

“被抓回动物园?”

郑小燕点头笑道:“也可能被不怀好意的人抱回家燉了吃掉呢,岂不送了小命?”

“有人可是说,为了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呢。”

“自由是什么?回到森林里整天低头觅食,无瑕开屏直至羽毛脱落,是自由么?”

“那你觉得自由是什么呢?”

“自由是心灵的向往,这是进了笼子的孔雀才能真正体会到的,因为在笼子里它每天都期盼着开屏表演,所以每一次的表演都会令它很快乐,很投入,再回到笼子里的日子也就没那么苦闷了,既可以回味开屏的满足,也可以向往下一次开屏的快乐。”

李元亨默默想着她的话,车子到了一处温泉度假村,非假日里,客人稀少,他们走进了预订的浴间。

“孔雀女王,”李元亨张开双手,单膝跪下,作了个恭请的手势,“请宽衣吧。”

“要女王亲自动手么?”郑小燕傲慢地仰着头说。

“当然,就由小生代劳吧,”说罢站起来一把抱起她。

“什么小生,你是奴才,女王的奴才,”郑小燕在他肩膀上蹬着双脚抗议。

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温泉从墙上一个石雕鱼嘴里汩汩淌出。水流在池子里激起的波浪连绵不断地抚慰着两人的精疲力竭的身体。

“你在想什么?”郑小燕趴在他身上,食指轻轻在他胸前划着一个又一个圈圈。

“二月春色应偷红,小燕,你是中文系才女,给我想想,补个上联。”

“我都多少年没玩过文学啦,对对子更谈不上,不过,这句挺有意思的,这才二月,就迫不得已要偷红啦,呵呵。”

“只有此时的红,才是最珍贵的。”

“孤燕穿柳为点翠,二月春色应偷红,”郑小燕突然喃喃念来,又摇摇头说:“不太工整。”

“不,”李元亨霍地站起来,水花溅了她一脸,“我要的是意境,不是工整,孤燕,点翠,可不是点翠么,哈哈哈,好,就用这句。”

“真的好么?”郑小燕有些担心。

李元亨深深地看着她的脸,胸口有一股热火在酝酿着,狞笑道:“小燕,还记得今天的主题么?嘿嘿。”

“人间四月天,浮生日日闲啊,是啊,我还没明白温泉和这主题有什么联系呢。”

“哈哈,浮在水面里,一日又一日地悠闲着,哈哈哈~~~”说完跳回池子,纵身压过去。

郑小燕醒悟过来,心里一阵狂跳,只是他这么一句点醒的话,竟然让她的身体瞬间激涌起来,情欲之火常常需要慢慢烘托,如同钻木取火,但有时却可以瞬间点燃,而这种瞬间点燃的火,往往烧得最猛最烈,最令人难忘。

李元亨将整个身体连同脑袋都潜入水底,一切空气与声音都被隔绝了,他感觉自己象是飘浮在太空中,正被宇宙黑洞的强大吸力所吞噬。

郑小燕有一种恨不得将四肢都往四个方向无限伸展的欲望,她拼命地绷直了肢体,自脚心与手心似乎各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同时钻进到她的身体里来。

郑小燕望着水池底下晃动的黑脑袋在不断地拱着她的大腿根部,若拒还迎,竟坐不稳,突然整个身体也滑入了水池中央,李元亨窜出水面来,大口喘着粗气,可能只差一秒,他便会淹死在这半米深的水池子了。

郑小燕刚稳住身子,也要站起,却不防被李元亨一把按住脑袋,她刚想喊一声,嘴巴一张,便被整个充实得出不了声音来。

李元亨地低头看着她张合的大嘴,竟得意地念起来:“孤燕,穿柳,为点翠,哈哈哈。”

2

郑小燕送完小孩上了幼儿园的接送车,周国荣才起床,她弄好早餐摆在餐桌上。每天早上她都要弄两份早餐,小孩和她一样喜欢喝牛奶,吃面包片。而周国荣一定要喝粥,哪怕两片咸菜就着,也能喝个稀里哗啦心满意足。

“你怎么不吃早餐?”周国荣看到桌上属于她的那份面包还没动。

“刚才接了罗贞的电话,说要约我喝早茶,所以就不吃了。”

“我今天还要上她父亲家做例行检查呢,哦,如果逛街的话,帮我买两盒刀片回来,早上刮胡子都痛,要换刀片了。”

“朵朵早上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带她去放风筝,”郑小燕一边收拾一边说。

“最近忙,一大堆老头子等着我上门检查呢,有几个心脏有问题的老头,可能要安排手术的事,要不,你反正闲着,你带朵朵去吧,忙完这一段,我再抽个时间陪她一天。”

周国荣匆匆吃完就上诊所。

郑小燕上楼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衣,将头发简单扭个卷,塞进帽子里,这顶线绒白帽子是她最喜欢的,那是有一年小孩生日,给小孩选购生日礼物,在儿童商场看中的,应该算是大龄的儿童商品,其它商场没见过这个款式,她随便试了一下,大小竟然合适,喜欢得紧,就买下了。

罗贞早早就等在茶楼里,郑小燕有些自责,印象中迟到的总是自己,坐下来看到罗贞脸色不太好,想道歉两句,罗贞先抢了话头:“不用道歉,迟到不是你的错,早到了才是我的错,这十年,你就没早到过。”

郑小燕笑了,罗贞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同室同班,当然在大学里,罗贞最好的朋友还有很多,但郑小燕没有很多,想想也就罗贞一个了,如果不是罗贞一贯的主动维系这友谊,以郑小燕的性格脾气,这友谊也脆弱得很,郑小燕是那种隐居十年不见一个活人都不会让人意外的人。

“罗贞,你今天是有什么心事么?”罗贞的心情是永远都写在脸上的。

“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很憔悴啊,补了粉都能看出来啊?”罗贞张着眼睛问她。

“说吧,有什么不开心的,往我身上倒就行了,”郑小燕一副大方磊落表情。

“你了解李元亨么?”罗贞突然凑过身子问。

郑小燕心里咯噔一下,吃惊地望着罗贞,脸上阵阵发紧。

“怎么?”罗贞奇怪地看着她,“你很吃惊么?你也看出元亨不对劲了吧,我觉得他不爱我了。”

郑小燕苦笑道:“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爱你了呢?”

“他对我没有感觉了,”罗贞的口气里满是无奈和失落。

“婚姻久了都是这样吧。”

“你和周医生多久在一起?”罗贞突然问。

郑小燕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良久,摇摇头:“很久了,我都忘了,呵呵,你信么?”

罗贞有些失望,郑小燕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说:“数量并不能取代质量。”

罗贞摔了一下筷子,赌气地说:“现在就是质量问题。”

郑小燕失笑,目光轻轻梳理着罗贞的脸,她突然有一种罪恶感涌起,难道是自己透支了她的婚姻么?

“罗贞,比如你很喜欢吃鱼,如果天天都吃红烧鱼,你会怎么样?”

“改清蒸呗。”

“是啊,为何你不尝试清蒸你的婚姻呢,也许会有新的口味让婚姻惊喜。”

“你是说——”

郑小燕坏坏地凑过脸,笑着说:“你可以给他一个惊喜,换一个环境,比如温泉度假村,准备一些红酒,给屋子洒上花瓣,制造出浪漫,让对方重新发现一个全新的感觉出来。”

罗贞听得两眼放光,仿佛她已置身那个环境中,兴奋地问郑小燕:“真绝,你试过么?”

郑小燕不置可否,表情神秘地举起茶杯送到唇边,还朝她鼓励地点头。

“你能帮我么?”罗贞突然问。

“这事情我能帮你什么?”郑小燕感到奇怪,笑着问。

“我想让他更大的惊喜。”

“说说看,怎么帮?”郑小燕兴趣颇浓。

“我先在温泉屋等着他,然后你帮我给他发一条短信息,就说看到我出轨啦,让他马上赶过来捉奸,我想看看他要多久才能到达,也顺带证明一下我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你看这样行不?”

“哈哈哈,”郑小燕乐了,“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行,我帮你就是了。”

3

李元亨刚刚从一个会议中脱身出来,就收到了这条罗贞与郑小燕预谋的短信,“请速到温泉度假村315房,罗贞出轨啦。”

李元亨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过电话去,手机已关,他一看是郑小燕的电话,心想可能是恶作剧,想置之不理,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不妥,因为郑小燕从没有顽皮到这种程度,他又拨罗贞电话,竟然也是关机,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他打了家里电话,没人接听,打到岳父家,罗贞没有出现过,不安的情绪慢慢涌上来,他查了度假村的总台电话,询问315房的登记姓名,服务员说是罗姓女士,具体姓名不知,因为不是酒店,所以此处并不需要顾客出示身份证,这个制度李元亨是了解的,他也是常客。

罗贞出轨,这事情对他来说,几乎比男足出线的概率还低,但这时慢慢冷静的李元亨有点不自信起来,女人总是很难琢磨,似乎这段时间夫妻间不愉快的次数多了起来,有些傻女人会出于报复心态来惩罚她那捕风捉影的猜测,如果罗贞曾经猜测自己有外遇是正常的,何况那又是真的。

李元亨坐不住了,飞快地驱车赶到温泉度假村,直奔315房。

到了门口,他犹豫着,如果推门进去,他真的面临捉奸在床的局面,该如何收场呢?以罗贞的性格,那一层纸撕破了,她会一错到底,离婚是不可避免的。而他真的愿意与她离婚么?

李元亨踌躇半天,又贴耳朵到门上,既想证实,又怕证实,终于,他决定先离开,到外面等着,既可证实,又避免了面对的尴尬,这样给自己留下了回转的余地。

正在拨腿离去,房门却突然开了,郑小燕笑眯眯地站在门后,李元亨顿时恼怒起来,刚要责问,郑小燕食指碰嘴“嘘——”了一声,赶紧把他拉进房间。

“你搞什么鬼?我还开会呢。”

郑小燕没理他,只顾快速地解开他的衣服裤子,李元亨嘴上责备着,动作却配合起来,不管任何时候,如果环境里只剩下他和郑小燕,身体便本能似的快速进入战备状态。

似乎连挪动两步到池子里的时间都来不及了,他们就站着双双纠缠起来,李元亨一手托着郑小燕的腿,另一只手盘到她腰际,极力让目前这种摇摇欲坠的人体结构不至于突然倒塌。

郑小燕忘我地呻吟着,时而用舌头找到他的耳垂,轻咬慢吸。突然,李元亨似乎听到呵气如兰中夹杂了一句话:“你妻子就在隔壁,光着身子,泡在水里,你知道她在干嘛吗?”

李元亨脑子里激凌了一下,神志迅速被拉了回来,停下了动作,捧着她的脸问:“你说的是真的?”

郑小燕浪笑着,双手勾紧了他的脖子,嘴唇伸到他耳边说:“不要停,不要停下来,我就告诉你。”

李元亨发了狠,猛烈撞击着她的身体,大口喘着粗气问道:“快说,快说,告诉我啊。”

“哈哈,元亨,你知道么,你好幸福,罗贞正在等着你,她要给你惊喜,你能想到么?是你在给她惊喜,他的丈夫在隔壁是多么的勇猛。”

李元亨突然将手一甩,郑小燕扑通摔到了地上,痛得她哎哟起来。李元亨也不理她,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一边问:“左边还是右边房间?”

郑小燕揉着发痛的屁股,脸上却是得逞后的笑容,眼睛里有一股摄人的邪恶光芒射向他。

李元亨已经顾不上欣赏郑小燕的邪恶之美了,他蹲下来摇着她的肩膀大声喝问:“快说啊,哪间房?”

“右边,”郑小燕很开心看到李元亨的表现,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李元亨头也不回,摔门而去。跨出门后站到右边房间前,整了整头发,想了想又把头发搞乱,然后一头推门冲进去。

罗贞光着身子,正泡在池子里,半趴在池沿,开心地看着慌张得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汗水的丈夫。

“罗贞,你搞什么鬼?”李元亨迅速让自己的思路冷静,他要弄清楚罗贞的计划与郑小燕到底有多少合谋的地方。

“小燕是不是说我出轨了?呵呵,我是想出轨啊,不过男主角还是你哦。”罗贞娇羞满面。

李元亨马上明白过来了,下意识他往左边墙壁望了一下,郑小燕此时就在一墙之隔,她在想什么呢?耳朵贴着墙壁么?这个女人真敢玩命啊,她可是罗贞心目中最好的朋友。

“元亨,你还不进来么,看你,浑身都是湿的,捉奸也不用这么匆忙嘛,呵呵呵,”罗贞为自己的成功恶作剧幽了一默。

李元亨默默脱下刚刚穿上的衣服,他怕自己身上仍残留有郑小燕的味道,于是先走到淋浴边,说:“我先冲冲汗水,别把池子水弄脏了。”

“嗯,你要快点,我都泡半天了,”罗贞感到脸上发热,心跳也不自觉在快了许多。

4

郑小燕站在花洒下,任由冷冰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要让自己尽快地,彻底地,由外到里的降下温来。隔壁的事情她已毫无兴趣,一墙之隔,隔掉的并不仅仅是一方春色,生得寒窑暖火炉,无瑕窗外春意闹。这便是郑小燕此刻的心情,一切索然无味之后,她想念起家里的厨房,厨房里的蔬菜,她迫不及待要回家去,用锋利的菜刀将蔬菜切成碎粒,然后煮出碧绿的菜汤来。房间里的空气太浑浊,她想念青青绿绿的蔬菜汤。

花洒里劈头盖脸的水花与那晚的大雨何其相似,郑小燕一闭上眼,那丑陋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上演着,扭曲的身体,疯狂的嘶吼,掺杂在那场肆虐的暴雨中,仿佛千军万马的铁蹄尽情踩踏着她那已成肉泥的心脏。

那是一个如三九寒冬般的盛夏之夜,那场淋漓的冰雨将她永远卷进了黑暗地狱的海洋深处,万劫不复。

5

周国荣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非常突然,郑小燕下午打电话到诊所,护士就说他出去了,打他的手机也无人接听,郑小燕想他可能在出诊,通常也不会回家吃饭了,于是给自己做了蔬菜汤,小孩吃完上楼由保姆带着睡觉,她一个人看了会电视,正准备上楼洗澡,然后看会书。她习惯于独自在家闲闲适适的日子,就象笼子里闲庭信步的孔雀,生活正如她想象的那样,时不时开屏绽放,大多数时间里无忧无虑。

然而这一切改变得如此突然,刚洗完澡,有警察上门,核实她的身份后,很冷静又小心地告诉她:“你丈夫周国荣于今晚六点左右在龙山腰一个弯路驾车掉下山脚,汽车着火焚烧,车内只有他一人,当场死亡,事故原因……。”

郑小燕还没听完,尖叫一声,便晕倒过去。

负责此案的是警察傅强。正是他在勘察现场之后,明确指出,这不是意外,很可能是一起蓄意谋杀。

作为刑警队长,他说话当然不是凭主观。

到达现场的时候,火已被扑灭,尸体几乎被烤焦,仍可辨认出是男性尸体,根据车牌和驾驶室暗格里的半截行驶证马上得到了车主的资料,交警部门的勘察人员将资料递给他的时候,他粗略扫了一眼,问:“是意外么?”

“现在看起来象是意外,估计是车速过快,拐弯时刹车不及,冲了下来,这个弯路是事故多发地段,上个月刚发生过一起相近事故,尤其是在夜晚,山路没有路灯,又是下坡路。”

“既然是事故多发地段,那你们为什么不装路灯?不树警示牌?”

交警小伙子面露难色说:“警示牌是有的,现在的司机留意警示牌的有几个呢?路灯问题我们早打过报告了,不过安装不是我们交警部门的事情。”

傅强板着脸问:“既然你说象交通意外,为什么要通知我们?”

小伙子脸一红,说:“是我建议通知你们的,因为我觉得有疑点。”

“哦?说说看。”

“我刚才在山腰上察看了路面,没有刹车的胎印摩擦痕迹,这表示司机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冲下了山,这通常表示两种情况。”

“哪两种?”

“一是刹车失灵,二是司机当时处于不清醒状态,我想,如果是第二种,便有可能牵涉到刑事范畴。”

傅强笑了笑,他喜欢这个小伙子,他身上具备了细心和认真的好品德。“你检查刹车了吗?”

小伙子摇摇头,“现在车子刚灭完火,还没有完全冷却下来,过一会我们可以去检查的。”

“你叫什么名字?”傅强突然问。小伙子愣了一下,做了个立正的动作,用很神圣的口气报上自己的姓名:“章鱼。”

“章鱼?”

“立早章,下雨的雨。”

“呵呵,还是八爪鱼好记,小章,还有什么疑点么?”

“报告,暂时没有了。”

傅强走近汽车残骸,低下头慢慢瞅着,旁边有警察在不停拍照,小章紧紧跟着他后面,他很想了解刑警在现场是怎么工作的,当年考警校的时候,就梦想成为一名刑警,阴差阳错,由于警力调配制度改革,他被分配到了交警大队。

“小章,”傅强喊了他一声。

“到。”

“是不是每次有车从那上面掉下来,都会发生燃烧呢?”

“不一定,这要看汽车落地的冲撞点,如果在邮箱方位,就容易因撞击引起瞬间高温点燃了汽油发生爆炸,或者是摔下来之后输油管断裂发生汽油泄漏而接触到了电路发生爆炸。”

“那你看这起事故燃烧的原因是什么呢?”

“根据汽车目前的落地姿势来看,两者都有可能。”小章说完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傅强倒没有在意,又绕过一边去观察,这时候,一个大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转头一看,是交警中队的老战友李岗。

“老傅,你怎么也来了,不会是调到我们中队,我还没接到通知吧,哈哈哈。”

他们曾经是战友,同年退伍分配到警察系统的,傅强站直了身子与他握了手,说:“李大队长啊,好久不见,发福了嘛,看来还是交警部门生活幸福啊。”

李岗收起笑容,拍着傅强的肩膀,将他带到一边,转身望了望,有些神秘地小声对傅强说:“是章雨通知你们的吧。”

傅强怔了一下,诧异地问:“是啊,怎么了?”

“哈哈哈,”李岗开心地笑起来,“我们这位小章啊,一心就想当刑警,每到一个交通事故现场,他都当成谋杀现场来勘察,动不动就得出这个疑点那个疑点,有一回啊,死者家属差点跪下求他快点结案,好马上领取赔偿金。”

傅强释然一笑,转头去看看仍在猫着身子围着残骸转的章雨,“老李,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他提出的疑点还是很有道理的,做事也认真。”

李岗正色道:“没错,小伙子是挺认真负责的,就是有点过火,其实啊,形成一个交通事故,需要很多偶然因素结合,并不是那么容易预谋的。”

傅强同意他的说法,问:“这么说,你觉得这件事故也没什么疑点啦。”

李岗连连摆手,“你可不是给我设套,任何未经调查结案的案件我都没有发言权哦,哈哈哈。”

傅强笑了,“那就是我还可以在这里转悠吧。”

“当然当然,随意,不过,我还有件事和你说说。”

傅强道:“咦?我说老李,你怎么半年不见我也没事,一见倒有事了?你有事找我干嘛不提两瓶酒上我家啊?”

李岗倒不含糊,说:“这不见到你才想起来嘛,就是这个小章的事,你也觉得他不错吧,要不你申请个调令,让他到你那边去?人家也是正经警校毕业生哦。”

傅强捅了他一下,批评他说:“老李,你不厚道啊,觉得人家在你部门闹心是不是?趁机想往我这儿塞,刑警大队是收容所么?”

“行行行,这事当我没说,不过,我是看在战友面子上给你推荐一个好苗子,作为上司,我通过观察,觉得他更适合刑侦,我总不能误了大好青年的前程嘛。”

“傅队长,”章雨远远喊起来,并向傅强招手。

“走,看看你的好苗子发现啥了?”

二人走到残骸前,章雨捡起一个圆型塑胶物在手里,说:“傅队长,我觉得这里有问题。”

傅强问:“什么问题?”

“你看,这是邮箱盖,可它脱落了。”

“那有什么问题呢?”

“邮箱在那边,”章雨弯下腰指了一处地方说:“爆炸威力并不大,邮箱是底部炸开的,而顶部只是变形而已,按理邮箱盖不应该脱落,并且你看,邮箱上的螺口几乎没有变形。”

李岗也仔细看了看,说:“会不会是火苗从输油管烧入油箱发生爆炸,然后把盖子冲了出去呢?”

章雨摇摇头,肯定地说:“不会,那样的话,密封的邮箱造成的爆炸威力会大很多,并且邮箱螺口也会炸烂或变形。”

傅强问:“小章,那么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

“很明显,火苗是从邮箱口泄漏出去的汽油燃烧进邮箱的,也就是说,汽车摔下来的时候,邮箱盖就脱落了,正常拧紧的邮箱盖不可能这么容易脱落,我觉得是不是有人故意将邮箱盖拧松了,目的是保证汽车摔下来之后肯定发生爆炸。”

傅强不住地点头,他承认小章的看法很有见地。“不错,这是一个推理,小章,安排拍照,继续检查其它地方,尤其是刹车系统。”

“是,”小章有点兴奋得到认可。

“怎么样?是刑警的料吧,”李岗得意地问。

“这是每一个警察都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吧,”傅强带点揶揄的口气说。

李岗并不恼,仍是笑嘻嘻地说:“看来,这个现场要交给你们了,也好,我们还省了事,队里还有一大摊子交通事故没处理完呢,刚刚京广高速出了个连环撞车,我都不敢安排章雨去调查,这么大的事故恐怕他要搞出个惊天大谋杀案出来,哈哈哈。”

傅强没接他的笑话,掏出电话指示队里值班人员过来接手案件,并且派人通知家属认尸。

交待完后,他看着李岗,似笑非笑地说:“行,卖你一个面子,这位小章先借调本专案组,起码他对交通事故原因调查分析比较在行。”

李岗面露喜色,这让傅强很担心,“老李,看你这么兴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是不是这小伙子还有什么秘密你瞒着我?他就这么让你头疼,恨不得立刻把他踢走?我们可是老战友哦,你可不能坑我,要是到时他给我捅了什么马蜂窝,我可找你算帐。”

李岗似乎怕他反悔,急急说:“不不不,一百个放心,他绝对是好苗子,肯定不会坏你事,我这个人嘛,就是爱才心切,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傅强半信半疑说。

第三集

1

傅强与章雨来到郑小燕家时是上午十点钟,之前先有了电话约定,这个时间段孩子和保姆都不在家,谈话比较方便。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告诉女儿她的父亲为什么几天没有回家。昨晚半夜的时候,她悄悄走进女儿房间,看了许久熟睡中的朵朵,轻轻抚摸她的小脸,正如许多父母一样,希望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只听到开心的事情,快乐的消息。任何能在孩子心灵抹上黑影的污布她都宁愿自己吞下去。

她知道自己说不出那句话“孩子,你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虽然,她一直都很想有机会讲这句话,但她现在没有准备好真的需要讲这句话了。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那张摇椅上,望着床头巨大的结婚照,七年前他和她的笑容都非常幸福,仿佛拥有了对方便拥有了全世界。

郑小燕目不转睛看了一晚上周国荣照片上的脸,她想酝酿出伤感,哪怕是失落的感情来,毕竟那是她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丈夫,毕竟自己刚刚新寡,没有一张悲痛的脸,红肿的眼睛,犹如被当众扯光了衣服的少女一般无脸示人。

可是她发现这很难,墙上的脸看久了,总有一张烧焦的脸叠现出来,非常恐怖,她无法悲痛起来,只感到寒冷,异常的寒冷。

“周太太,我们对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章雨开门见山说,本来他在路上也构思了几句安慰的话,他想象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位愁容惨面、失魂落魄的中年妇女,没想到见到了一位如此坚强而美丽的寡妇。

“周太太,根据现场调查显示,汽车残骸里的刹车线曾经被人为切断,切口平整锋利,邮箱盖也确认为松开状态,估计也是人为所致,所以,我们认为这不是一件意外事故。”

郑小燕惊讶地看着他们,“你是说,我丈夫是被人谋杀的?”

“现在还不能定论,但是因为有疑点,所以我们要进一步调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傅强说。

郑小燕皱紧眉头,很奇怪地脑子里快速闪现出一张脸——李元亨,但她马上否认自己,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自己心虚罢了。

“周太太,请问周国荣生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或者有没有跟你说过在生意上与他人发生纠纷,又或者接到过什么奇怪的电话和信件?”傅强问。

郑小燕紧了紧外衣,细细地回忆着她所能回忆起来的情景,过了许久,摇着头,说:“我能回忆的地方,好象没有你说的那些事情,我先生是医生,自己开私人西医诊所,他不是生意人,从事的职业也不可能与人结怨,再说我先生人很好,规规矩矩,除了病人就是家里人,朋友都很少,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仇人。”

傅强点点头,再问:“周太太,那么,你丈夫的病人中有没有因为医患关系而骚扰过你们?”

郑小燕还是摇头,说:“没有,我丈夫的病人比较稳定,多半是上流阶层的退休老年人士,他签约成为他们的常年保健医生,你知道,请得起私人西医的毕竟是少数,这个你们可以去我先生诊所查查病人档案,会比较详细。”

“好的,谢谢你提醒,还有,请冒昧问一句,你丈夫有情人吗?或者曾经有过情人吗?”傅强尽可能放缓语气问道。

郑小燕听了还是身体震了一震,她显露出明显的不快,说:“我从来不知道我丈夫会背叛我,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傅强与小章对视了一眼,傅强接着问:“周太太,请原谅,因为这是我们调查的必须程序,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丈夫出事那天你在什么地方?和哪些人在一起?”

郑小燕想了想说:“那天我整天都没有离开过家,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出去工作,所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家里看书,偶尔写作,保姆有半天时间与我在一起,因为她还要买菜等事情会离开家。”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如果还能想起什么,请及时与我联系,”傅强站起来,递给她一张名片,郑小燕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对他们后两个问题的气还没消,傅强犹豫了一下,将名片轻轻放在茶几上,与小章离开。

坐到车上,傅强问:“你来分析一下今天的会面感觉吧。”

小章似乎意料到了这个临时考试,很迅速地回答:“好,首先郑小燕这个女人给我感觉是不简单,也就是说有点复杂。”

“哦?为什么,说说看。”傅强很感兴趣,甚至忘了启动汽车,饶有兴致地侧着等待小章说下去。

“她说话非常有条理和清晰,几乎滴水不漏,首先这就不象一个刚刚痛失丈夫的女人应该有的表现,然后是她对敏感问题的反应比预想的要激烈,虽然这种激烈并没有体现在举动和语言上,但我们都感觉得出来。”

“还有吗?”

“应该还有,不过还没想到,要慢慢琢磨,总之我感觉这个女人不是这么简单啦。”

“呵呵,”傅强越来越觉得小章的确前途无量,赞许地说:“你的感觉和我一样,不过我们也可以解释为她性格坚强,心理素质好,毕竟受过高等教育嘛,只不过有一点我让我困扰,你说她真的不知道丈夫有外遇?”

小章不太明白,问:“这很正常啊,丈夫外遇不都是妻子最后一个知道么?”

“可是,周国荣的财产分配上为什么敢明目张胆给另外一个女人一大笔钱呢?”

“是啊,”小章拍了拍脑袋,“刚才我还想了要不要点出这个女人的名字,看她的反应,只是你马上进入了下一个问题,我就没吱声了。”

傅强说:“我当时也想了,后来一想,这事情让周国荣的律师去告诉她吧,假如她不知情的话,我不太喜欢面对这种场合。”

“呵呵,我也不喜欢。”

傅强笑笑掏出电话来,他要给周国荣的律师刘子强一个答复。

“刘律师,你可以安排宣读遗嘱了,不过可以的话,我想旁听,好的,谢谢。”

2

刘律师知道周之死,是郑小燕通知的,因为那天晚上警察要她去认尸,她知道丈夫的诊所签约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医疗纠纷的法律事宜,之前见过几次面,这个时候,她能想起来陪伴她的人,除了李元亨就是律师了,李元亨当然不方便,便请刘律师与她同行。

认尸程序结束后,刘律师亲自开车送郑小燕回家,然后电话约见当时陪同的傅强。

“傅警官,我们开门见山吧,我叫刘子强,我们事务所除了代理周国荣注册西医诊所以外,还代理了周国荣个人法律事务,所以,我想请问你一件事情,周先生的死亡既然由你们市局刑警队接手,那么,是不是表示它不是一件交通意外事故,而是一件刑事案件 或者说,你们认为它是一起人为制造的案件?”

刘子强的话非常专业清楚,傅强也没少和律师打交道,他明白在面对这些专业人士之时,自己所可以做的和说的,一定要在本职范围职权内,以公事公办的姿态交流,同时又要以最简单明了的交换自身立场以及表达意愿。于是他说:“是的,因为在现场勘察中我们发现了几处疑点,本着维护法纪,惩恶缉凶的职责,我们决定立案侦察,直至我们找到令我们相信的证据。”傅强的话有进有退,模棱两可,关键是他也没有摸清这位去而复返的律师到底想干什么。

“呵呵,”看着傅强严肃紧张的样子,刘子强换了副轻松的笑容说:“你们的目的不是找出真相么?难道仅仅是可信的证据?”

傅强针锋相对:“绝对真相是不存在的,我们只相信合理的事实,可靠的证据,你认为呢?刘律师。”

刘子强乐了:“这算是警察的哲学么?不过你不用考我,律师的哲学是:我们只相信可以解释的真相,努力让我们解释的真相朝着当事人有利的方向发展。”

“哈哈哈,我们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需要自己认可的真相,直说吧,刘律师,你找我所为何事?”

刘子强收起笑脸,诚恳地说:“周先生与我交往也不浅,我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如果他的死亡并非意外,那么,我个人立场非常希望贵方能尽快明案逮凶,以慰周先生在天之灵,并且我愿意配合贵方的工作。”

“谢谢,非常感谢,如果有需要咨询到阁下的地方,我一定不客气,”傅强也态度诚恳表达了谢意。

刘子强摇摇头,说:“其实,现在你们就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傅强听了很诧异:“请说。”

“半个月前,周先生亲自上我们事务所,提出修改遗嘱,本来这些高端客户们早早给自己立遗嘱,中间不断修改,是常有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周先生修改之后的遗嘱很特别,甚至有些惊世骇俗,我想,如果结合今天周先生的遇害,这里面可能有某些联系,当然啦,我能提供的只是些信息,真相需要贵方去努力。”刘子强娓娓而谈,傅强却听得精神振奋。

“他遗嘱都说了什么?”傅强忙追问。

“关于详细内容,根据守则,我需要在继承人面前才可以公开读出,不过,我们守则也有一条,紧密配合公安机关的侦缉需要。所以,我只能有限地将特别之处告诉你,我想聪明的警官先生会了解的。”

“当然,没问题,你根据自己能把握的范围谈谈吧。”

当傅强听完刘子强的介绍后,惊讶异常,“果然称得上惊世骇俗,呵呵,我倒是服了这位周国荣,是条汉子,有情有义。”

刘子强接过话说:“没错,我非常欣赏和敬仰周医生,医术与医品都是无可挑剔的,并且非常的宽容和睿智,是个有智慧的人,可惜啊,天妒英才,竟夭寿于小人之手。”

“刘律师对他评价很高啊,有何根据么?”傅强不失时机尽可能挖掘线索。

“当然,这些你可以咨询他的朋友圈子,口碑相当不错的一个人。”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背叛了婚姻,小节有亏。”

刘子强摇摇头,说:“此事我不太了解,不过略有耳闻,似乎事情不仅仅是外遇这么简单,好象他与情人之间缘份也不短,不管怎么说,这份遗嘱还是体现了周先生的情义和人品。”

傅强也同意,“没错,这倒令我意外,只怕局外人还是会误解。”

刘子强也感到无奈,转个话题说:“还有另一事请教警官先生,你觉得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宣布这份遗嘱比较恰当,我的意思是希望时机上对你的侦破工作有帮助,时间上这是我可以做主的事情。”

傅强想了想说:“按理应该是结案后宣读,但鉴于对死者意愿的尊重,即使有罪之人,我们也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继承权,哪怕他是凶手,不过你的提意很好,我想在这之前,先接触一下周先生的几位身边人,然后你再去宣布吧。”

“行,就这么办,我等你电话。”刘子强非常爽快,一口应承。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周国荣的情人叫什么名字么?”傅强总不会放过一个得寸进尺的机会。

3

王笑笑有两天没有见到周国荣了,他有电话里说这两天很忙,没有说忙什么,她想他还能忙什么?救死扶伤是医院的事,他不过就是给那些有钱的老头老太太检查一下身体,量量血压,大部分时间是心理引导式的聊天下棋。周国荣曾说过他在国外读医科的时候,的确选修过心理治疗学,虽然不计学分,但他常常认为,他可以拿到这科的高学分,证据是有导师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所有周国荣说过的话,王笑笑都深信不疑,这个男人在她心目中是一座高山,虽然她知道且不愿意相信一个事实:她永远无法攀登上这座山峰。所谓高山仰止,她非常痛恨这个“止”,对她来说,这是“止步”的含义。而那位从来就端坐峰头,被周国荣喻为“乌云压顶”的正房夫人郑小燕,可能根本不知道周国荣选修心理治疗学的事情。

能够单独分享一个男人毫无价值的骄傲,这是王笑笑唯一觉得骄傲的事情。

第三天早上,她出门买了一份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个醒目的导读标题:龙山诡弯再夺命,名流医生赴黄泉。

王笑笑死死盯着这个标题,身体如同瞬间石化,她不敢去翻内页,那惊心动魄的“名流医生”,不就是娱乐媒体对周国荣的习惯称谓么。

她有些晕炫,脚也发软,脑子仿佛掏空了,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思维象一头莽撞的公牛突然跳开,又突然回身一头撞了回来,她几乎是撕扯着翻到那一版,一幅周国荣的标准两寸照片赫然出现在报页上。

王笑笑一头冲进周国荣诊所,里面的护士不见往日的忙碌,扎在一堆窃窃私语,周医生的死因是议论的当然主题,不过悲伤成分很快就被即将面临的失业担忧所代替。她们愕然地望着失魂落魄闯进来的女人,好半天才辩论出她是周医生传说中的绯闻女人。

王笑笑望着护士们的脸,无须再证实什么了,那是真的。刚才她还存了一丝侥幸,报纸侃些假新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护士们的脸上是不会将上司医生的死亡来做成惶恐面具游戏的。

护士们都认识王笑笑,她们中间只有一位最资深的护士曾经见过郑小燕一面,所以,王笑笑可以旁若无人般直接走进周国荣的办公室,并关上门。

门被关上的同时,她无力在背靠在门上,慢慢蹲坐下来,眼睛无神地盯着已经空荡荡的书桌和椅子,椅子上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能闻到周国荣身上散发出来的发油与汗水的气味,那曾经让她深深着迷和陶醉了十年的味道。

两个人的悲剧,有时象叶子与树,连着树干的叶子,只能看到树的一部分,感觉到从树干里源源不断包容过来的养分,只有当秋风将叶子高高卷在空中里,它才能看清楚树的全貌,原来这棵树竟然如此巨大繁茂,只是,它再也享受不到树的滋养,只能任由碧绿之身慢慢枯黄。

4

傅强与王笑笑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周国荣的诊所里,事实上他还不准备这时候接触王笑笑,既然碰到了,也就顺便摸摸底。目前,他对这个案子还处于充实资料的阶段。

其实他刚进诊所的时候,亮明了身份,马上有个小护士就告诉他,周医生的房间有人呆着,傅强立即警觉起来,“是谁?”

老护士瞪了小护士一眼,主动走过来小声说:“她叫王笑笑,是周医生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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