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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家阁楼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16

2

罗贞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保持很久了,李元亨有些担心她,几次过去抱她的肩膀安慰几句,她都如木头般毫无反应。

早上看到报纸之后,她就放下咬到一半的面包,捧着报纸在沙发上坐下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李元亨不放心,推迟了上班,一直坐在她对面,耐心等待着她恢复过来。报纸上的那条新闻他刚刚也看了,虽然上面说的事情他早已知情,也考虑过告诉罗贞,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措辞。都说语言需要艺术,事实上更需要的是时机,有时候梦呓犹若天籁,有时情话仿如骨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元亨差点就要开始梦游的时候,罗贞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醒来啦,”李元亨弹了起来,急急走过去坐在扶手上,一手抱着她的肩膀,关注地问:“你没事吧。”

“元亨,这太可怕了,简直是——”罗贞找不出形容词,只好又再感叹一下:“太可怕了。”

“没什么的,只不过我们一直不知道而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隐私嘛。”

罗贞眼巴巴盯着他,说:“你呢?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别人告诉我,你也有一个故事,一直都瞒着我?”

“当然不会,”李元亨站起来,踏前一步,“怎么会呢?我的故事就是你啊,”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看罗贞的脸。

“可是这真的太可怕了,十年啊,我们都没看出来,我真是笨,十年前,那不正好是笑笑认识周医生的时候么,他们竟然就在一起了,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唉。”罗贞不停地摇头叹气。

李元亨捡起报纸,他想一会到了公司一定要打电话给刘子强,到底是谁把周国荣保险受益人改为王笑笑的事情捅给媒体的?

“罗贞,你别想太多了,王笑笑也没有错,毕竟她认识周国荣在先,并不算抢朋友老公,这事情应该怪周国荣,他太无耻了。”李元亨踩起死人来一点都不留情。倒是罗贞客观一些,说:“元亨,你也别这么说,当时周医生向小燕求婚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妥,他怎么会突然就求婚呢?他真的爱小燕吗?现在看来,周医生当时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罗贞,你太善良了,男人追求多妻是天性,哪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再说谁会逼周国荣娶老婆的事啊。”李元亨安慰她,在这事情上,他并不希望自己傻乎乎的老婆自作聪明地插一手,最好是只当事情没发生过,抹一下,恢复如初。

“所有男人都是这样的么?”罗贞倒不傻,追着李元亨的话头问他。

李元亨笑了,说:“对,所有男人都梦想多妻,但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去行动,比如你爸就不会吧,我也不会,就算我和你爸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无聊时想想罢了。”

“我爸没你的坏心眼多,”罗贞嗔怪道:“你以后不准再发无聊之想了。”

“遵命,老婆大人,见了周医生这件事,我更不敢了。”

“为什么?”

“多妻的人不长命嘛,呵呵。”

“元亨,你积点嘴德,好歹周医生也是朋友,不要刻薄,”罗贞皱着眉训示他。

刘子强信誓旦旦保证,消息一定不是从他的事务所内部泄露出去的,因为遗嘱的内容在事务所里也只有他知道,再加上他们事务所有职业守则,从来也没有发生过此类事件。最后刘子强不无担心地提醒他,除了律师事务所以外,还是有几个人知道遗嘱内容的,并且,报纸只披露了有关王笑笑的事情,其它遗嘱内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说明泄露者目的很明确,要搞臭王笑笑,那么,谁最恨王笑笑呢?

李元亨马上听明白了,嫌疑人是郑小燕。

他马上给郑小燕挂电话过去。

“小燕,你看了今天的报纸么?”李元亨尽量语气平静地开始话题。

“没有,怎么了?”郑小燕回答,语气非常自然,李元亨听不出有装聋作哑的感觉。

“哦,没什么,只是有一则关于周国荣遗嘱的新闻,不知是谁将保险受益人为王笑笑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报纸对周国荣和王笑笑的关系大肆渲染了一番,这些记者非常可恶。”

“你认为是我泄露出去的吧,”郑小燕语气非常平静,丝毫不为这个消息而意外,这又让李元亨有些疑惑起来。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误会你呢?”李元亨装出轻松的口气说。

“呵呵,为什么是误会呢?就算是我说出去的,也很正常,难道这不是事实么?既然是事实,她又何必怕大众知道呢?她还想立个牌坊吧。”

“那,那么,”李元亨突然结巴起来:“那么真的是你泄露出去的?”

“我只是说,不管是谁泄露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它本来就是事实,又不是造谣。”

“那你泄露了吗?”李元亨仍不死心,他不相信郑小燕会用这种方法来报复。

“我说不是我,你相信么?”郑小燕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她突然觉得李元亨也很可恶,在这个问题上竟然来责问她,难道想要求她去帮忙维护王笑笑么?

李元亨很无趣地挂了电话,他想要不要给王笑笑去电,或许安慰一下,现在的她一定很孤独,这事情曝光了,也相当于将她在交际圈里执行了死刑,一个挂了狐狸精牌子的女人是不会再有交际圈女士们欢迎的,因为这些太太们生活中唯一的本职工作就是严防老公出轨,更别说发现圈子里竟然混进了狐狸精了。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没有打电话给王笑笑,因为他想到,此时的王笑笑一定处于最低谷,她也不希望外人来安慰,这时候的安慰更象是幸灾乐祸者的好奇打探,更重要的是,如果安慰不当,激起她的反击之心,说不定会对郑小燕不利,被撕破了脸皮的女人发起狠来后果是不可估量的。

这时候,妻子罗贞给他打来电话:“元亨,我想晚上叫笑笑过来家里吃饭,你说行么?”

“为什么?你想安慰她吗?”李元亨问。

“是的,我觉得她现在肯定很可怜,除了我,不会有人再想安慰她的了。”

“我觉得不好。”

“为什么?”

“你想想,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让她安静独处,你越是安慰她,她越是想起伤心事情,岂不是更糟糕?”

罗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说:“那好吧,听你的,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对了,元亨,我刚才想了很久,你觉得这事情会不会是小燕和媒体说的,她要报复笑笑,笑笑给她的伤害是很大的。”

“我觉得不会,首先小燕也希望维护自己丈夫的名誉,并且这事情即使让笑笑出丑,但小燕自己也没有了面子,双方都没有好处。”

“那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呢?”

“总之是有小人啦,罗贞,你别老想这事了,过一段自然就会被人淡忘,现在的人健忘着呢。”

放下罗贞的电话后,李元亨也纳闷了,到底是谁泄露了遗嘱内容呢?

3

郑小燕慵懒地绻缩在巨大的沙发里,曲起的膝盖上放着报纸,她把那张新闻反复看了几遍,标题写得非常吸引煽情——《名流医生风流债》。

读了几遍,她看出来了,报道里有八成是记者的猜测和渲染,猜测来源归根结底不过是一条,周国荣生前一周修改了保险受益人,然后记者就根据此条展开联想描绘,这位记者笔力相当老到,短短几百字,说得有板有眼,既不过于展开,也不挂一漏万,整篇幅的语气显得可信度相当高,不幸的是,此记者的推测与事实完全吻合,难怪任何知情人一见之下,便自乱阵脚,忘记去仔细推敲。就如武侠里再完美强大的布阵难免有一死穴,明明对方只是糊里糊涂误打误撞冲向死穴命门而来,自己人因此而自乱了阵脚。

郑小燕中文系毕业,婚前曾有一小段的杂志社工作经历,对媒体的编撰手法有些了解,所以她看出了苗头,于是给刘子强律师挂电话过去:“刘律师,我想委托你调查一下,今天的新闻消息来源估计是保险公司内部人员,如果确实,我要状告报社诽谤周国荣名誉。”

刘子强愕然,说:“这不是诽谤啊,你也知道,报上说的可是事实。”

郑小燕平静地解释:“即使是事实,他的依据只不过是修改保险一项,其它所谓的事实都是记者的想象力罢了,所以我让你先去调查,如果消息提供来源果然是出自保险公司内部人员,那么,这个诽谤罪就赢定了。”

刘子强明白过来,高兴地说:“行,我亲自去报社交涉一下,逼出消息来源先。”放下电话他顿觉自惭不如,原来善于读报,竟也可以给律师开拓生意啊。

郑小燕刚想上楼去洗个澡,门铃响了,来人让她有些意外,是她曾经的心理治疗师,丈夫的朋友杨梅医生。

“小燕,好久不见,没打扰你休息吧,”杨梅笑容可掬,如春风送暖。

“杨老师啊,请进吧,”郑小燕将她迎进屋来。

“小孩上学了吗?”杨梅有敏锐的嗅觉,还是一种直感,这也是职业训练出来的,她一进来就感觉到屋内过于整洁,这与家中有个六岁小孩不相符。

“前天我将小孩送到姑妈家暂停一段时间,”郑小燕淡淡地解释:“你也知道,国荣刚去,事情多,还要筹备下周的追思会,照顾不过来小孩,所以……”

杨梅点头表示理解,一脸关切地拉着郑小燕的手问:“小燕,我和周医生也是好朋友,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声。”

郑小燕轻轻松开手,微笑着摇摇头,“谢谢你,其实追思会的事情都有殡葬公司代理,也没什么可忙的,你要喝什么?”

“开水就好了,我这身材喝什么都不合适,”杨梅有意想调动一下气氛,自嘲式地说。

两人对坐下来,郑小燕近半年没有去见过她,想不出她的拜访用意,也许只是周国荣死了,礼貌性的探望。杨梅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就象中医“望闻问切”里的“望”。

“小燕,你身体最近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郑小燕点点头,“还可以吧,头也不痛了,所以一直觉得没问题就没去找你复诊。”

“不过我看你脸色好象也不太好。”

“可能是这两天国荣的事情搞得睡眠不好,调整一下休息应该没事的,”郑小燕心底有些抗拒治疗,她害怕自己的心理真的出了毛病,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这病一直就没有好过。

“小燕,我这次来看你,第一是周医生的事情,我想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第二是关于你的治疗问题。”

“我?”小燕有些惊讶,这事情应该是病人找医生,哪有医生主动找病人。

“是的,你看看这个,”杨梅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郑小燕认出了那正是丈夫的笔迹。

杨梅说:“我上月就收到这封信了,周医生向我大概介绍了你的现状,希望我在合适的时间里考虑继续对你的治疗,他认为你还没有完全康复,随时有复发的可能。”

郑小燕放下信纸,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周国荣离开仅仅几天的时间里,她已经深刻感觉到他的无处不在,以前她觉得自己与丈夫是咫尺天涯,彼此住在一起,却仿佛永不相交的平等线,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小圆点,周国荣是包围圆点的那个大圆圈,不管从哪个方向冲击,最终都会撞到圆圈而回到起点。

“我想等国荣的追思会结束后,再去找你好吗?”郑小燕提议。

“小燕,”杨梅靠近她坐了坐,有些关切又有些命令的口气说:“你现在情感上正经受较大的震荡,心理波动强烈,这是一个重新调整你心理的最好时机,比如大家都跑错了跑道,就不容易换位回来,如果大家乱挤到一堆了,反而容易进行重新分配,回到各自的跑道上去,你明白这个意思么?”

小燕点点头,问:“你是说,我们要马上就开始?可是我不一定有时间上你办公室啊。”

杨梅拍拍她的手背,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说:“这个我考虑到了,因为你现在情况特殊,所以,我特意做了一个治疗方案,治疗地点就在你家,每天傍晚,我会过来,你看怎么样?”

郑小燕想想觉得不好拒绝,便点点头表示同意。杨梅马上站起来告辞,似乎生怕再坐下去她就会变卦似的,“小燕,那我先回去了,你要注意休息,让自己情绪尽量平和。”

4

报社编辑部主任柳芳子接待了刘子强,她从事媒体行业十多年,名誉侵权的法律问题与律师交涉的经验比刘子强丰富,她将刘子强迎进办公室,关上门,拉下窗帘,首先营造出一个密室暗谋的气氛,这是一种暗示性的气氛,也是作为媒体行业特有的一种无奈。要想提高发行量,就必须要费尽心机挖掘独家新闻,而往往能真正提高发行量的新闻总是会涉及到个别人的隐私利益,这个时候,媒体的做法是以发行量为第一目标,出了纠纷再想办法兜出一个双方满意的局面,往往还可能制造出另一出热点新闻来。这类事情经历多了,柳芳子自然也就经验丰富。

“刘律师,你从电话里提到《名流医生风流债》的报道失实,要代表当事人交涉是么?”柳芳子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典型的媒体辣手的风格。

“是的,我当事人周太太认为,报道有捏造夸张之嫌,对她本人和辞世的丈夫造成了名誉侵犯以及精神损伤,委托我向贵社提出交涉,希望贵社能给出一个说法,并要求贵社就消息来源提供确切的交待。”刘子强斟词酌句,不卑不亢。

柳芳子沉吟一下,手里的笔头无意识在敲打着桌面,她在权衡着事情的利弊,从刘子强的话里,她听出对方是有备而来,并且已经猜测出了她们的消息来源,于是她决定开诚布公,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诚意而愿意商讨最佳解决方案,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刘律师,我也不瞒你,我们的消息来源是保险公司的一位职员,他曾经负责接待周医生进行保单修改,而我们的报道的确有记者臆想成分,这也是我们的监管不严所致,这一点我首先代表个人向你的当事人道歉,那么,你看我们是不是不要将此事进一步扩大化,这样反而对你当事人会损伤再深,我觉得既然事情发生了,就本着双方后续最大利益为出发点,商量一个符合双方利益的解决方案出来。”

刘子强点点头,这话是他希望听到的,同时心里对郑小燕的佩服又增加了三分。

“柳主编是个爽快人,那么我也会尽力促成此事的圆满解决,请问,贵方对解决方案有什么好的建议么?”他要保住自己的底线,将难题直接扔回给对方。

柳芳子微笑道:“有刘律师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这样的事情在我们媒体界可以说是常事,媒体就是一个永远站在悬崖上呐喊的行业,如果一呐喊,就会随时掉下去,而呐喊了,更有可能被人推下去……”柳芳子看似诉苦,事实上她是在使缓兵之计,脑子里快速思忖着一个解决方案出来。

“很形象,很有道理,呵呵,各行都有难处,那么,柳主编有什么好的提议呢?”刘子强一眼看穿了她拖延的把戏,步步紧逼。

柳芳子退无可退,把心一横,说:“刘律师,通常这类事情的解决办法有两种,高调道歉,金钱赔偿,你觉得哪一种比较符合你的当事人利益呢?”

柳芳子这话也是一种转守为攻,高调道歉明显与当事人的诉求有悖,因为事情闹大,知道的人更多,岂不是对当事人损伤更深?尤其这种男女绯闻,只能越描越黑。如果金钱赔偿,那反而好办了,只不过是数额的问题,媒体行业还有自己的一套计算方法,版面单价乘于发行数量来评估影响力,事实上这是一种看似科学,实质毫无根据的计算方法,因为它原本是广告业务的定价方式。如果对方狮子大开口,那么,柳芳子可以拖延,可以拒绝,真闹上法庭,说不定还刺激了发行量上升。

刘子强事先也预料到了对方会提出的这两个方案,他不过是要等待对方亲口确认,这才符合程序。“好,我已经了解了贵社的立场和诚意,那么我还需要与当事人沟通后才能答复。”

“理解,那么等你消息,”柳芳子站起来送客。

5

王笑笑在报社楼下徘徊了有二十几分钟,她早上看到报纸后,整个人都仿佛被人一巴掌扫进了冰窟窿里,手脚冰凉,胸闷气堵,真如泡在冰面底下的海水里,水凉刺骨,想透出水面呼气都难,有坚硬的冰块死死压在头顶。

如果说周国荣的死给了她一棍子,让她瘫痪,那么这篇报道等于是给她脖子上再补了一刀,彻底让她堕入不复之地。从此之后,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原先的生活圈交际圈了。报道上赫然标着她的姓名,在她看来,这不是一篇新闻,而是一份讣告。

郑——小——燕——,她咬牙切齿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她已经不再抱任何幻想,郑小燕在周国荣死后,彻底要与她撕破脸皮,甚至置丈夫的身后名誉而不顾。这个女人已经彻底疯狂。

王笑笑从沙发垫下掏出那叠照片来,一张张挑选着,这是她最有力的反击武器,竟然你对我不仁,那么我也无所顾虑了,事实上她也不再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反击,这已经不是两败俱伤的概念,而完全是临死拉垫背。

如果不是她早一步进了周国荣的办公室,她也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郑小燕原来还有比她更丑陋的一面。王笑笑觉得是周国荣在冥冥中庇佑着她,赋予了她反击的力量和武器,所以让她得到这些照片。

突然门上传来巨大的敲门声,接着是表妹王瑛在外面着急叫嚷:“表姐表姐,快开门,开门。”

王笑笑犹豫了一下,藏好照片,打开了门,王瑛一头撞了进来。

“你干吗?冒冒失失,”王笑笑问。

王瑛定住了神,一脸关切问:“表姐,你看报纸了没有?”

“看了”王笑笑冷冷地说。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啊——”王瑛尖叫一声,“表姐,你真牛。”

???——这是王笑笑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三个问号。

王瑛显得很兴奋,“表姐,你竟然瞒过了所有人,而且还是周医生,那么伟大有才的男人,太牛了,表姐,我为你骄傲。”

“你胡说什么?”王笑笑糊涂了,这是她这几天听到最奇怪的言论,虽然出自这个疯丫头嘴里没什么奇怪的,但是目前对她一面倒的消极情绪倒是一个很好的调剂。

“表姐,你想想啊,人的一生很短暂是不是?”王瑛歪头晃脑,故作深沉:“而一个女人的一生更短暂,结婚后几乎就不用谈人生了,而在有限的生命里,曾经与伟大的男人浪漫过,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啊,”王瑛双手托腮,作仰慕状。

王笑笑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一脸陶醉的表妹,心里也怀疑起来,也许她的话是对的呢?

“王瑛,你不用上学么?”

“上学?学校能学到这么有教育意义的事情么?我终于明白了,我最好的老师其实就在身边,就是我的表姐啊。”

“去你的,小孩子懂个屁,我都要伤心死了,”王笑笑幽幽地说,找到沙发坐了下来。

“明白,”王瑛很理解地挤过来坐:“心爱的人死了,是很伤心的事情,可是,你要往好的方面去想啊。”

“什么好的方面?”

“你想想,如果这么伟大的男人与你到老,仿佛很幸福,可是人老了,就会变丑,你们都要互相看着对方慢慢变老变丑,这事情可就不浪漫了,现在起码周医生最美好的一面永远留在了你的心中,而他带走的,也是你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刻,或者,下辈子你们因为太思念对方,又走到了一起,这这这,太浪漫了。”王瑛口沫横飞,手舞足蹈,竟然把王笑笑逗乐了。

“好啦,我要回学校了,其实呢,我过来的本意是担心表姐看了报纸受不了刺激,那些记者乱写,损害了你的形象,我怕你想不开,”王瑛很认真的说。听了这话让王笑笑心里一酸,这是出事以来听到第一句让她感动的话,她的眼泪收不住夺眶而出,紧紧抱住表妹,哽咽着说:“谢谢你,丫头,你表姐没事的,什么风浪委屈没受过啊。”

王瑛也跟着流泪,她刚才那番奇谈怪论是一路上绞尽脑汁想出来开解表姐的,她真的害怕表姐会想不开,因为王笑笑总是将心事收藏得密密实实,谁也挖不出来,她很担心。

王瑛走后,王笑笑也开始冷静下来,现在她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未来的生活还要继续,如何才能摆脱这困境呢?保险金要一年后才能拿到,否则她可以远走高飞,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随便换一个新环境,她便可以重拾心情,重新生活。

她的目光又注视到了那叠照片上,这些是章雨没有看到过的,本来她并不想让其它人再看到这些照片,因为,如果它的曝光,会伤害到她的另一个好朋友,而这个好朋友是真正的无辜者,她那么善良,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非常信任和友好,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伤害她,欺骗她。如果她一直不知情,她会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这也很好,而一旦让她知道了真相,她也许会崩溃,这多么残忍。

王笑笑叹息一声将照片放下,如果自己就这样强吞下这颗苦果,那么,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她将无法走出这个房门,因为她无处可去。得到所有人同情的是郑小燕,她会按照她的预定轨迹去生活,她终于获得了自由,可以去追求她的幸福,她从来就比自己幸福,七年前突然夺走了周国荣,象一块巨石般重重压在自己的头顶上,让她夜不能寐,总是在揪心的疼痛里醒来。

最令她无比嫉妒和不解的是,郑小燕在所有人的眼睛里,是一个温柔善良无可挑剔的妻子,虽然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无知愚蠢透顶的女人。

为了证实她的无知愚蠢,王笑笑曾经干了一件更加愚蠢的事情。她为此破天荒挨了周国荣的一耳光,那件事情,一直在盘桓在她心底的痛。

一年多以前,她和周国荣的幽会总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那段时间,他们不再上酒店,周国荣再没有象以前一样,开好了房间,给她发一条甜蜜的短信——“亲爱的,我在**酒店***房间期盼着女王驾临。”

王笑笑等待着,等不了就在临下班的时候到他诊所,郑小燕是从不到他诊所来的,所以周国荣并不拒绝她。那段光阴也很美好,她觉得只要能拥进他的怀抱,在哪里都有同样的美好。

不过,离开了怀抱,美好就会飘渺起来,象肥皂泡一般令人不放心,随时会破裂,会消失。她感觉到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忍不住,她说出了积压了七年的问题:“国荣,你说,这辈子,我有机会做你的新娘么?”

周国荣深情地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涌起些令人悸动的忧伤,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当她再一次提问时,周国荣终于告诉她:“我没有理由与小燕离婚。”

她明白了,他需要的是一个理由。

她便制造了一个最好的理由给他,帮他解决难题。那一天,本来天气很好,她在到达诊所门口的时候,将手机换上了新电话卡,给郑小燕发了一个短信——“请在一小时后到周国荣诊所,这关系到你的幸福。”

然后她关了机,微笑着走进去。这时候,天空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不多久,大雨开始瓢泼。这场雨整整肆虐了一晚上。

刘子强心满意足走出报社大楼时,如果他有心留意一下,会看到街道对面站着一位熟悉的人。他心里装着收获的喜悦,所以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然而对面的王笑笑却真切地看到了满面春风的他。一切都明白了,刘子强受郑小燕委托,将遗嘱内容透露给了报社,目的就是让她在这个城市里无法再立足。王笑笑终于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毅然踏进报社大门,她相信,自己包里挑选出来的十张照片会是一个更震撼的新闻,并且她可以预感到,这个新闻会引起的效果,舆论哗然,所有谴责矛头将指向李元亨与郑小燕,而她,将因此获得同情,彻底扭转民主所向,毁灭的大棒从她踏入报社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挥向郑小燕的头上去。

第七集

1

傅强陪同郑小燕回到周国荣诊所,他亲手撕去封条,只有几天时间,里面竟然就散发着陈腐的味道出来,这是一幢独立的小楼,后面连着一排相同式样的小楼,这种高尚社区里,屋子都不高,独立成院,有独立的车库,独立的小径通向正门。沿街的小楼为商业用途,诊所、便利店,咖啡厅等等。

周国荣的遗物主要集中在他办公室里,里面也多半是一些医学书籍和奖状奖杯。有一具医用人体骨架孤零零挂在一角。郑小燕望着陈列整齐的办公室,她感到陌生,太久没有光临过这里了,她不愿意来,上一次站在这门口,是一年之前,那一次发生的事情她至今不愿意去回想,那是她一生最惨痛的一夜。

“周太太,一会我们的人会过来在这里收集对调查有帮助的资料线索,你需要在场,之后我们就会对这里解封,到时你可以自由处理这里的一切了。”傅强在她身后说。

这时候,一阵吵杂,几个警员鱼贯而入,傅强和郑小燕侧身站在一旁,小章也进来了,他戴着白手套,首先往周国荣大班椅后面的书架过去。刚见他停下脚步就听到他叫了起来,“傅队,你过来看看。”

傅强走过去,小章指着书架最底层的两格柜子门说:“这看这里,被人撬开了。”

傅强蹲了下来,果然,原来上锁的柜门被撬得掀开了一块木屑,他示意小章将柜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郑小燕也好奇地走过来,在后面皱着眉头看着。

“有人偷进来过?”小章看着傅强说。

“嗯,”傅强点头,“这几天都没有人在,我们忽略了,认为这里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只取了病人资料,看来,这柜子里锁住的东西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他是怎么进来的呢?”郑小燕突然说,她很奇怪,大门明明是锁上的啊。

“如果一个贼要进来,有很多方法的,”傅强回答,又转向小章说:“你去检查一下门窗和后院,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是,”小章转身出去。

“周太太,看来这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它和谁有关系,看来,我们还要继续封锁这里,你暂时还不能接手,”傅强面带歉意地说。

“没关系,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它们,”郑小燕一脸茫然。

“那好吧,我们先送你回去,”傅强刚想吩咐警员,转念一想说:“这样吧,我送你。”

汽车缓缓上路,郑小燕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傅强突然问她:“周医生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

郑小燕想了想说:“要说业余时间,他就是看书,要么就是在写论文。”

“论文?”傅强奇怪地问:“他还在进修吗?”

“不是,他说,他在进行什么研究,有心得的时候就记下来,偶尔也往国外的医学杂志投稿。”

“有发表过么?”傅强有些兴奋,他感觉这个话题也许与刚刚的失窃案有关。

郑小燕却摇摇头,“不清楚,我从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

“那么,他有没有经常与谁讨论研究上的事情呢?”

郑小燕还是摇头,说:“有时候看他在写英文信件,还让我帮他寄出去,说是寄给国外导师和同学的。”

“通信频繁吗?”

“不是太频繁,一两个月一次吧。”郑小燕说。

傅强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他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思路,或许周国荣在学术上与对手发生了摩擦,又或者有人瞄上了他的研究成果,总之,他一直在考虑,他们的侦查范围仅在两个女人身上转,有些狭窄,象周国荣这样的社会人物,应该有更复杂的关系。

汽车到达郑小燕家,傅强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他认识,是心理治疗师杨梅。郑小燕这知道他们见过面,主动对傅强说:“那是我丈夫的朋友,杨老师,她经常过来探望我。”郑小燕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心理疾病需要治疗,所以介绍完赶紧下车离去,并没有邀请傅强进屋坐一坐的意思。

傅强看着郑小燕走过去,这时电话响了,是小章打来的,“傅队,你现在能回来诊所一趟吗?”

“怎么?有发现吗?”

“是的,我想你最好过来看一看。”

2

小章将傅强带到后院,指着铁篱笆说,“窃贼是从这里翻过来的,然后扯开后门的窗纱,伸手将门从里面打开,然后入的屋。”

“有什么证据?”傅强问。

“当然,你过来看看,”小章将傅强带到铁篱笆前,“我开始就推测窃贼只能从这里进来,然后挨根铁花检查,然后在这里找到了这个。”小章指着铁花上的一根尖角,上面挂着不易察觉的一小块碎片,只有指甲大小,因为勾到了尖角上,稳稳地保留在那里。

“这只能说明窃贼的线路,却不能告诉我们窃贼啊?”傅强说。

小章笑了,打趣道:“根据我们学院派的方法,它会送到检验科检验。”

傅强反击说:“实战派也会这么做,只不过检验科告诉你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它来自一件线绒裤子,只要是人类,谁都有可能穿这种质地的衣服。”

“呵呵,”小章表情神秘地将碎布夹出来,举到傅强的眼睛面前,启发小学生似的问:“实战派领袖,你不觉得这东西有点眼熟么?”

傅强立马醒悟过来,看着小章,说:“莫非是她?”

“嗯,”小章点点头:“有可能,有很大可能,我们是不是应该转而推理一下她是凶手的可能性呢?”

“纸上谈兵还太早,先想想怎么去摸个底吧。”傅强教训的口气说他,刚才被这小子抢了个聪明令他心里既高兴又不服。

“哦,”小章得了个没趣,小声咕嘟着:“老资格都爱这样子,和我姐夫一个样。”

“什么?”傅强正好听见了,大声问:“谁是你姐夫?”

“李岗啊,”小章说。

“靠,原来是这样,”傅强恍然大悟,咚咚咚使劲拍拍脑门说:“难怪他老塞你给我,我怎么就没想起来,他老婆也姓章啊,哎对了,你姐不是和他离婚了么?”

小章说:“是离了,但还住一起,嘿嘿。”

“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你看他跟我姐这俩啥时长大过啊,一对活宝,当初我姐死活不让他做警察,说危险,怕小孩没长大就没了爹,后来警察干上了,也没事了,不知为什么,吵一架就离婚,第二天还真办了手续,过了没一月,我姐愣又搬了回去,这可有意思了,放着法定夫妻不做,愣要搞成非法同居。”

“哈哈哈……”傅强听得有趣,笑完突然话题一转:“你到我这儿来,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姐夫的意思,或者就是你姐的意思。”

小章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说:“他们也觉得我可以干刑警。”

“难道你姐就不怕你有危险,这说明什么?丈夫比弟弟亲?”傅强有意挖苦他。

小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有可能,嫁鸡随鸡嘛,有新鸡忘旧鸡,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傅强冷不丁再转话题:“小章,上次那个摔倒的女人问题有答案了吗?”

“有了,”小章脑子也转得很快,“我还是觉得她肯定爱上我了,如果不爱我,举动就不会反常,一个人之所以举动反常,一定是心里有鬼。”

“那你觉得王笑笑爱不爱周国荣,在周国荣死后,她的举动有没有反常的地方?”傅强终于绕到了正题。

“我还没看出来,说真的,傅队,据我对她的接触和观察,就直觉来说,我认为她是凶手的可能性不大,你知道,侦查员很多时候对事情的判断最初往往就是依赖直觉,警察学校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还是学院派的口气,你老师说得没错,但是拥有正确直觉的侦查员是依靠长期的实战经验,而不是一个毛头小子的第六感觉,”傅强总算找到了一个破绽,狠狠给对方一记重击。

“好好,你说得对,再优秀的学院派也需要老经验的实战前辈指引,”小章讨好一番,趁机又说:“傅队,我觉得我们需要修正一下侦查方向,我有两个新的推理,有兴趣指导一下么?”

“说吧。”

“从今天的意外发现看来,周国荣可能收藏有对某些人不利的证物,或者说是把柄,因此被人灭口,从他的人际范围来看,最大可能病患资料方面的秘密,对医生来说,病人的资料是需要保密的,这是职业操守,甚至我可以作一个大胆的设想,由于他的病人都是富翁,其中某一位也许快死了,子女们要争产,或者竞争对手要吞并,这一切都必须等他死了才有可能,他老是半死不活,大家心里没底,于是想得到资料来了解,而周国荣并不合作,结果被人杀了,或者周国荣被收买,偷偷运用慢性毒药将某个老头身体搞垮,事情成功了,对方灭口,并且偷回资料毁灭证据。”

傅强说:“不过,这样调查方向大了,我们应该要有一个切入口啊。”

“我想先从他这一年来的所有病人资料入手,看看那些病人在这一年内死掉了,死亡原因,以及死者家庭背景去调查,或许有些眉目出来。”

“小章,”傅强仍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觉得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有多大?”

“挺大的,如果周国荣曾经被收买过,并且干了坏事,他是能预感到自己有可能被灭口的,所以他的遗嘱里面详尽的后事交待就很合理,这也是他不敢求助警察甚至朋友的原因,他不能暴露自己,这是自作自受。”

“我是问你,周国荣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么?”

“假如诱惑够大的话,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也许一百万对他没有诱惑,但五百万,一千万呢?”小章看起来很有把握,他在王笑笑那里受到挫折之后,便潜心为此案打出一个新突破口来,他对自己的新推理非常自信,更主要的是,他极其希望这个案子最终是在他手里得到侦破,那么,他就有机会堂堂正正成为一名刑警了。

傅强看着他信心百倍的样子,突然醒悟过来,“你是不是已经着手了调查,并且有眉目了?”

小章不好意思地笑了,承认说:“是的,明天晚上我回局里看了一晚上周国荣的病人资料,其中有一位病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很巧吧,有可疑的正好是一位,在我看来这可不是巧合,只是证明与我的推测暗合了。”

“说说看。”

“这位病人是三个月前死亡的,死亡原因为心肌梗塞,心脏病史只有九年,突然就死掉,其它病例中有大量超过十年、二十年病史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象这种有钱人,知道自己身上的毛病,还请了私人保健医生,应该会特别注意,不至于突发死亡,除非是人为的,能够清楚了解病人病症,并且可以做到让死亡原因无可疑的人,还能有谁呢?”小章面带得意,看着眉头紧锁的傅强。

“小章,你好象是从哪里天降灵感,或者是神灵托梦吧,之前看病患资料时,没有见你看出可疑来,怎么昨晚突然就灵光一现呢?”傅强对小章的行为产生疑惑。

“其实哪有什么灵光,”小章腼腆起来:“我们接触完杨梅后,我习惯性查看她的资料,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想了很久,昨晚回家路上突然想起来了,他就在周国荣的病患资料里。”

傅强不得不承认,小章很聪明、还很勤奋,真的是块刑警的料,李岗并不完全是为小舅子说好话。

他仔细思索着小章的分析,觉得这个案子拉开来,果然很不简单,每个人活着的时候,都有可能做出不为人知的事情,有些因果循环,有些就永远湮灭。正如这位周国荣,看似生活交际简单,其实深入调查起来,却并不简单,他的每一条交际线路,都有可能引发杀身之祸,虽然最终化为行动的只能是其中一条,但这就够了,生命也就一次嘛。

3

杨梅让郑小燕躺下来,她带来了一套监测仪器,有许多红红绿绿的线,每一根都连着一个胶贴,她将胶贴在郑小燕的身上多处部位贴上,然后开动仪器,主机上有四个监测屏,上面波动着蓝色的曲线,当然,这个只有她才看得懂,郑小燕只能任其摆布。

弄好了这一切,杨梅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握着一个连着主机的控制盒,微笑地望着她,“小燕,现在我开始提问,你可以不用回答,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累了想睡就睡,你要忘记这些仪器的存在,尽量放松自己,好么?”

郑小燕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这种治疗以前也作过几次,其实她很享受这个治疗过程,每一次都能令她睡得非常踏实很安宁,随着进入的是一种真正的睡眠。

“小燕,现在请你闭上眼睛,你将会感到身体慢慢变得暖和起来……”杨梅轻轻转动控制盒上的旋钮——“你现在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水池子里,你可以自由呼吸,空气湿润,有青草的芳香……你耳边非常非常的安静,这时候你从水池里出来……阳光照在你身上,你惬意极了,脚步也轻快起来……现在你开始感觉到身体太热了……要出汗,多想喝一杯冰凉的水啊……你越来越热,你想脱掉身上的衣服……可是你发现有好多好多眼睛在盯着你,你吓坏了……”

杨梅突然停了下来,把手指放到控制盒的一个红色按钮上面,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处于迷梦边缘挣扎的小燕,她脸色潮红,额头有汗珠滚落下来,终于,杨梅咬咬下,按下了按钮。仪器上一个监测屏上的波线强烈跳动了一下,郑小燕身子也跟着猛地弹动,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就进入了昏睡中,脑袋侧歪在一边,嘴角还抽动了两下,有一丝白沫渗出来。

杨梅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她的动静,迅速在纸上记录着监测屏上的数据,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部DV,支好三角架,镜头正对着郑小燕的全身,做完这一切,她拉开窗帘,推开窗子,点上一根烟,缓缓抽着,静静等待着。

郑小燕在一身燥热的感觉中昏昏睡去,她仿佛来了一个陌生的莲花池中,自己化身那翻滚的锦鲤,无数条精滑之鱼在她身边挤压。她想呼喊挣脱,却又无能为力。忽尔,她看到自己跳了起来,眼前分明站着丈夫周国荣,他微笑着伸出手,拉着她往那楼下走去,从那墙上摘下挂钟,塞到她怀里,之后竟扔下她,转身消失。她紧紧抱着挂钟,生怕它丢失……

4

杨梅从郑小燕的家里推门出来,她的动作悲伤轻盈,虽然她的体型和手里的大箱子并不轻盈。

小章说:“她果然在这里。”傅强乐了,指指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说:“那就是她的车,我下午在这里见到她的。”

傅强与章雨迎了上去,“需要帮忙么?杨老师。”

杨梅吓了一跳,看清是这两位时,不禁一手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这三更半夜的,你们在这里干嘛?”

傅强看看腕表,说:“凌晨两点半,已是四更了,我们可以知道你在干嘛吗?”

杨梅吃惊地看着傅强,问:“难道小燕没有和你说吗?今天下午你送她回来时,见到我的。”

“可是现在距离下午有八个小时了。”

杨梅有些生气,将手里的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小章眼睛也没离开这个箱子,他充满好奇。杨梅咄咄逼人的眼神看着傅强问:“傅警官,莫非你认为我从这里出来显得偷偷摸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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