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庙
瞎子签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777年后秋天,中华民国元年。
常德南大门——龙阳。
龙阳最南边一个小村庄。
已是半夜时分,突然而来的一场暴雨把村庄的小路溅起一洼一洼的泥浆,偶尔闪电划过像要把黑夜撕开一条口子。村口土地庙旁不远处的茅草房里隐现一点灯火,摇摇闪闪,屋子里面在不停地滴水,架起的木板被褥里一脸痛苦的孕妇在不停‘唉哟唉哟’地喊叫,额头发际处沁出了密细的汗水,接生婆吩咐在灶前烧水的姑娘再换一盆水,看来,还是时辰未到,足足10月的身孕,整整发作了一天,还是没有生产迹象,真是少见。
秋风秋雨愁煞人,深夜的寒风透过空棂的木窗子和篱笆墙的缝隙扑进屋来,孕妇的喊叫声渐渐平息。接生婆站起身来拿开桌子上灯盏的玻璃罩拨了拨里面的桐油灯芯,灯苗‘噗哧’一下亮堂了些许,尔后轻叹一声,坐在床边抓住孕妇的手:“不要睡呀不要睡呀!”
灶堂里忽明忽暗的柴火映红了姑娘掩饰不住期待和喜悦的脸,她手里是为婴儿准备的包裹布衫,正时不时用双手把手里的布衫在跳出的火苗前烘烤。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扭过头问:“婶婶,天亮会不会生下来?”
“嗯,差不多的,不晓得早上会不会停雨?这天寒气重了点。”
“就是,要不,这天,这尿片。”姑娘手里捧着布衫,脸上浮现出甜蜜的苦笑。
“要是你哥在就好了,唉。”接生婆掖了掖大肚婆脖颈的棉被,孕妇呼吸匀称,痛得要休息片刻了,一听到接生婆这句话,眼角滴出了泪水,喉结呜咽了一下却发不出声来。
“梅妹子,没事,莫怕!”接生婆意识说错了话,怜爱的眼神投向孕妇,手抓得更紧了。
灶堂前的姑娘沉默不语,是啊,哥1月前说打点鱼回来腌腊鱼的,谁知一去没了音讯,明知自己要做爹了,也不急,真是。
灶堂的柴烧了又添,屋檐滴水的声音似有似无,停了。
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先,兀地眼前一道强光闪起,煞白煞白的。站起身的姑娘突地一颤,不知是离开了灶火的温暖还是眼前划过的闪电。被褥里的嫂子身子一震,双脚支起被子:“啊,好痛呀!”
接生婆立即弹起身子:“快、快舀热水!”
瓜瓢盛满的热水刚送到木盆上空,‘咣咣’一声霹雳平地炸起,姑娘手里的瓜瓢‘啪’地掉进木盆里了,隐隐听到哪里几声‘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
村庄都让这突来的惊雷炸醒了,突然得让村民有种窒息的沉闷。
“用力、用力,快啦快啦------”
啊、啊、啊------娘呀、痛啊------
“呜哇哇------呜哇哇------”
心惊肉跳的雷声瞬间沉寂之后是婴儿清脆嘹亮的啼哭声,宛如天籁之音,给惊醒不安突然堕入无边寂静之中的村民带来某种无法言喻的愉悦和轻松。
天已拂晓,东方鱼肚白之处隐隐现出一丝绯红的曙光。
是个男伢子,初为人母的产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疲倦地眯起了双眼。
“喂,不得了啦!快来看咧,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外面塘堤上响起一个男人急促惊恐的呼喊,旋即,‘咣咣当当’的开门声、踩踏稀泥‘哧哧’的声音和裹夹着各种疑问声纠缠为慌乱的一团。
“好,好,耳珠长垂、天额饱满、地仓丰隆、大富大贵之相,菩萨保佑长命百岁。”接生婆一边说一边把手中包好的粉嘟嘟婴儿小心翼翼递到了姑娘伸过来的双手里,婴儿乖乖地睡了。接生婆又轻声轻气地说:“婶去外面看看么子事,有事在门口喊我就是。”话语一落就拉开木板门高一脚低一脚向外面走去。
才走二步,就呆在了原地。
天呐,村口土地庙前的那棵大枫树倒了!
要三个成年人合围才能抱得住的大枫树倒了!
土地庙前小路被巨大的树干挡住了,断口面黑洞洞的,枫树的枝枝丫丫覆盖了大大小小十几丘水田,断枝处流出来的浆汁在白花花的水里正形成一圈一圈的红晕散开,火红的叶子散发的香味和泥水的腥味混成一团,枫树果子浮浮沉沉,再看那断的树桩处也已是焦黑一片,树根部只剩下一尺多高的枯桩连同三尺来长的一节焦炭直刺刺地立在土地庙面前,地面三丈范围内已见不到一丝草皮。
做的么子孽?唱戏的台子都没了、风水没了、是不是有妖怪在里面?------
个个都在你一嘴我一嘴惶恐地议论着,却听得‘咳咳’二声,立刻鸦雀无声了,接生婆回过神来,提起步子摇摇晃晃地向塘堤上的人群走去。
村里最有威望的沙爷站在塘堤上,面部痉挛,村民发悚地站在身旁,等沙爷开口。
沙爷目光扫过眼前村庄,这里零星散落着仅有的六十几户人家,传说当年朱洪武在此解大手时,没有草纸,随手抓了一把草擦屁股,这不是一般的草——是‘辣柚子’。痛得他大呼:湖南不但人蛮,草也凶悍,下令血洗湖南。几千人的大村庄就只安排了几个年轻男女躲在这塘堤下茅草覆盖的排水洞里幸免于难,衍生了下来,后来就为了延续村里的香火,请了一个看风水的老人,那老人一来就在村里的土地庙前划了个印记,交待种植一棵枫树,好守住村里的风水,如今,唉
“沙爷,您就吩咐吧。”一个20出头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讨好地挤上前来,是村里经常在外跑的淑喜,头一回见这么大个事。
沙爷捋捋花白的胡子,双咳了咳对着怔怔地村民:“今天就把这树移到祠堂里,开年后盖个学堂。”
说罢,摇了摇头叹口气离开,走了几丈,想起什么回个头来,大声说道:“记得叫王木匠!”
哦,晓得。村民们异口同声回答。
接生婆赶紧追上前:“伯,等等,梅妹子生了个伢儿。”
“好好好,喜事喜事,你就辛苦几天,这一姓当年从江西迁来就没发过几个人,等伢儿满月刘砣子再不回来,只怕是不妙了,我们还是要摆几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