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老高,暖暖的,婴儿时不时哭出声来,村里人都知道了,小孩子姑娘家婶子婆婆们都来看望月母子,男人们手拿扁担麻绳和弓锯齐集在水田里,热闹喧天。
40岁开外的王木匠相貌堂堂是远近闻名的木匠,一双巧手做的衣柜木箱老鼠从不啃咬,而且做的东西没有一根铁钉,哪家盖屋上梁都要来请他,雕龙刻凤,生动灵活,人很老实不大说话,就是一点令村里人惋惜,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不是没人上门说亲,是他自己说什么也不愿意娶媳妇儿,问来问去无意间说出自己很久以前在外做木工活时跟着一个老爷子学了些什么法术,结婚就会害了人家。
只见他用墨斗在长长的树干上弹了三道墨线后,抡起斧头向树干一处奋力挥了下去,‘咚’的一声响起,碎屑飞开,听得王木匠念‘斧头一响天门开,鲁班师父下凡来------’
人正式行动起来,村里就数淑喜最有力气,来回抬了几截树干就累得气喘吁吁了坐在树干上自言自语地说:日你娘,累死人,晚上抱堂客都没劲了。
狗子路过附合:“那就让你堂客抱你撒,哈哈哈。”说完用衣袖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
“走开点,你看你,从小尿床,大了流口水,以后少跟我出去。”淑喜面露愠色。
足足忙到太阳落山才算清理完,路、总算通了。
一晃半月,霜降之日,虽然有点冷,但是今天格外热闹。
由于祠堂堆满了树,沙爷安排的满月酒就摆在梅子家,左右邻舍搬来桌椅板凳,杀猪宰鸡,这是三年来村里添的新丁,还是男伢子哩。
酸枣树上的几只喜鹊一早就在叫个不停,梅子头上缠着一络布带抱着小棉袄裹着的婴儿坐到院子里晒太阳,接生婆和妯娌们做饭炒菜,抬起头看那喜鹊,高兴地说‘稀客,看来伢儿的爹今天要回来’。
张秀才走过来问:“伢儿叫么子名?”
“等他爹回来再起呢。”梅子笑盈盈地回道。
“还等刘砣子做甚么?都满月了还不回来,秀才你起。”沙爷坐在椅子上边磕旱烟铜嘴的烟灰边说。
“也好,您学问大,就麻烦帮俺儿起个名吧。”梅子面露羞涩。
怀里的婴儿睁开眼睛,咧开嘴对着张秀才笑。
“嘻,这伢子,蛮乖,就叫翰香吧。”
沙爷一听:“翰香,为么子?”
“希望这伢子将来会读书考取功名------虽然枫树倒了,但余香仍在。”
沙爷抽了一大口旱烟,吐出一圈烟雾,点点头:“那还要个派名。”
“派名就取‘升平’。”张秀才不假思索。
“好名字好名字,多谢秀才您。”梅子站起身来,抱着婴儿向秀才鞠了一躬。
客气甚么?开饭啦开饭啦,厨子一声吆喝,大家围拢过来。
席过半巡,‘笃笃’棍子戳地声音传来了,是个年老的瞎子,一身补丁布衫,肩上背着包袱,正朝人声中的桌席踽踽而来。
“去去去,没饭吃。”狗子大声嚷嚷。
“没事,来人都是客,秋妹,去盛碗饭。”梅子向席间的姑娘说了一声。
“好咧,嫂子。”秋妹欢跳着拿来碗筷。
瞎子接过满碗饭菜,秋妹拿来椅子说:“老人家您坐好。”
瞎子放下竹棍,坐了下来说声:谢谢了,今朝府上热闹,不闻锁呐,当非嫁非娶,不是增寿即是添丁。
秋妹‘嗯’了一声,回到桌席上去了。
婴儿‘哇哇’地哭出声来,梅子一边哄一边往屋里走:“伢儿乖,伢儿不哭,伢儿吃奶啰。”
淑喜喝得满脸通红,离得席来,走到瞎子旁边笑道:“你这瞎子,吃完了还不走,等晚饭呀?”
“老身虽然看不见世上万象,以讨饭为生,却也不能随便得人施舍,主人不言,我自不走。”
“唷嗬,你这瞎子还有点------”狗子满嘴油,一出声口水又要流了下来,见到淑喜二眼一瞪,想不出后面要说有点什么了,悻悻地坐在一旁。
秋妹走过来拿走瞎子手中的空碗和筷子,淑喜赶紧说:“秋妹,你有问题问瞎子不?”
秋妹说没有呀。
把碗筷放到桌子上才忽然想起来说:“哎,我有。”
瞎子说:“但问无妨。”
我想,我想问我哥到底在哪里?
瞎子从包袱里拿出一筒油光发亮的竹签,用手摇了摇,说:“凡事签来解,你来抽一支,男左女右。”
秋妹搓搓双手,用右手从里挑了一根出来,递给瞎子,瞎子展开,原来二端是竹片,中间粘着一张折叠泛黄的纸,纸上四行墨迹,瞎子右手摩挲右边竹片下方一角,念道:
人走江湖远青山
悬崖深潭未可安
泪望苍天祈佑后
此身难在尘世间
话语不急,掷地有声,张秀才奔了过来,沙爷也魏颤颤地站起身走来,不妙不妙。
秋妹子眼泪‘哗’地流下来了,被淑喜拉到一边,做了个别哭的手势,对着瞎子一顿数落,好说不说,说这个,我来抽支,看你这老瞎子怎么瞎扯。
瞎子没有言语,抖了抖竹筒的竹签,双手捧起向前一递。
淑喜左手二指一探,抽了一支出来,打开一看,想起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只得往瞎子手上一塞,瞎子右手在左竹片上方摸摸,照样不急不慢地说道:
日也赶来夜也赶
赶了一把遮阳伞
奈何骤风分外凉
吹得一根光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