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惝罔以永思兮,
心纡轸宗而增伤。
倚踌躇以淹留兮,
日饥馑而绝粮。
廓抱景而独倚兮,
超永思乎故乡。
廓落寂而无友兮,
谁可与玩此遗芳?
——《哀时命》
就在含香的身体逐渐消散,我心中惊恐万状的时候,房中突然传出来高唱的梵音,檀香的气息霎时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奇妙的光彩化作了片片花瓣,莲花座上,一位慈眉善目的菩萨现身出来,原来是观世音大士。
我和优昙连忙下拜,道:“吴笛(优昙)参见观自在菩萨!”
“善哉、善哉!”观世音菩萨缓缓说道,“含香自毁身躯,本该灰飞烟灭,然地藏菩萨亲自超度你,贫僧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含香,你随贫僧去西天吧!虽不能立地成佛,九品莲台之上却有你的位置。地藏,幽冥不可一日无主,我佛之后,弥勒之前,也需你主持三界,此间事了,万不可贪恋尘世繁华。贫僧去了。”
说完,观世音菩萨就和含香一齐消失在空中。
含香得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我的心中十分欣慰;而观世音菩萨的那一席话,却使我震惊不已。地藏菩萨亲自超度含香,难道优昙她是地藏菩萨的化身?想到这里,我朝着优昙望了过去,而优昙却也向着我望了过来。
“你是地藏?”
我们俩同时问出了声,不过马上就笑了起来。观音菩萨肯定是看错了,我们两个人之中,怎么会有地藏菩萨呢?含香的事情已了,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不久,我就和优昙离开了这里。像来时一样,闭着眼睛,听着风声,睁开眼睛时,我已经回到了爱竹轩。
“少爷你可回来了!”一见到我们出现,春梅马上就扑到我的怀中,哭道,“刚才春梅看到你凭空消失,还以为少爷回不来了呢!”
我看到春梅的眼圈红红的,连忙安慰说:“好了,春梅,不要哭了,刚才是优昙小姐带我去与含香姐姐见面去了。”
“含香姐姐?她不是已经……”
我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春梅,春梅听说含香的结局,也十分欣慰,虽然不能转生复活,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也是一般人死后最大的愿望。不过,当春梅听到我们见到了观世音菩萨,非常惊讶;而当她知道观世音菩萨对我们说的话时,更加惊诧莫名。
“地藏,地藏菩萨?”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观音菩萨说你们俩当中有一个人是地藏菩萨!那我是不是应该顶礼膜拜你们啊?”
我和优昙对望了一眼,看来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就把我们见到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又对我们说了一番话的事情说出去了。我对春梅说道:“春梅姐姐,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虽然观音菩萨有这样的话,但地藏菩萨宝相庄严,又是幽冥教主,怎么会出现在我和优昙小姐之中呢?这件事情,你以后可千万不要提了。”春梅见我此刻的神情有些气恼,便马上点了点头,免得真把我给气坏了,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含香的事情已了,我的心情也不再似前日那样阴霾,而优昙也说道:“吴公子,既然含香姐姐的事情也已经办完了,你是不是应该同雨欣姐姐成亲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马上又沉了下去。我该怎么做呢?难道我跑去对外祖父和舅舅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妻子,马上要和她成亲,张沅小姐的事情,就暂时放一放吧?可是,如果我不去说这些,我又怎么对得起雨欣,对得起她腹中的孩子?
见我无语,优昙大概也猜到了我的心思,说道:“出来的时候,雨欣姐姐就对我说过,她不期望吴公子娶她作妻子,只要吴公子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哪怕是做妾,她也甘愿。”
雨欣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妻子!为了不让我为难,她把自己的要求提到了最低限度。可是,即使这最低限度的要求,我恐怕也没有办法满足她了。我总不能在与张沅成亲之前就纳妾吧?若是这样,别说外祖父和舅舅,恐怕张沅就能把我给生吃了。
提到雨欣,我又想起了夏荷。她与雨欣不同,没有关心自己的母亲,没有亲密的姐妹来为她出头,而且,夏荷的地位又只是一个丫鬟,我将来又如何安排她呢?一时之间,万种心绪袭上心头,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吴公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迎娶雨欣姐姐呢?”优昙见我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道:“优昙姐姐,现在还不行,你让雨欣姐姐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她能等,可是她腹中的孩子不能等!”优昙说道,“吴公子,如果你没有娶雨欣姐姐的打算,当初就不应该……”
“少爷,有人来找你了!”正当优昙要向我发难的时候,夏荷从外面走进来说道,“是张渲公子的小厮锄药。”
多谢夏荷此时进来为我解围!我连忙说道:“夏荷姐姐,他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奴婢也不知道,少爷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我朝着优昙拱手道:“优昙小姐,此刻有人找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失陪了。”说完,我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飞也似地出去了。
来到门外,发现锄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看见我出来,连忙下跪施礼道:“奴才给表少爷请安。”
“起来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锄药站起身来:“是我家少爷让奴才来请表少爷的。表少爷救了我家少爷一命,我家少爷特地让奴才来请表少爷到府外聚一聚。”
“这怎么好意思呢?你家少爷身上有伤,按理说应该是我来请你家少爷才对,怎么能让你家少爷派人来请我呢?”
锄药知道我说的是客套话,连忙答道:“表少爷可不能说这话。我家少爷说了,表少爷是他的救命恩人,让奴才一定要把表少爷请来。表少爷,你就随奴才去吧!”
我本来是不想和张渲这样的纨绔公子一同出去的,但一想屋里面还有一个优昙,我是避之唯恐不及,于是就答应了锄药,和他一同出去了。
出了门,锄药雇了辆大车,两人一起坐上,与车夫报了个地名,我没听清楚,道:“瞒神弄鬼的,到底要往哪儿去?”
此时车已行走,锄药才道:“水月庵,不知道表少爷听说过么?”
我摇了摇头,道:“还没有,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表少爷怎么连水月庵都没听过呢?那里可是个世外桃源,也是处藏娇纳玉之地哩!”说着,锄药就把水月庵的情况同我说了一遍。原来水月庵位于京城东郊,离城约有二十里地,山清水秀,景致如画,本只是一个有几个尼姑修行的的小尼庵,但不知从何时起,都中的王公贵胄、富户商家开始在其处安置私妾宠妓,久而久之,那里便渐渐成了一处专门藏娇纳玉的名地。
锄药笑道:“因为我家少爷在品花楼新收了个姬妾,叫做樱樱,说是今年品花榜中有名的,心里得意,也在水月庵买了几亩地,置办了几间房舍金屋藏娇哩。本来准备早点享用的,可不巧被老爷给打伤了。于是延拓到今日才摆了酒席,因为表少爷救过少爷一命,我家少爷就请表少爷过去品一品哩。”
“品花榜,什么是品花榜?”
锄药顿时来了精神,笑道:“啊呀!表少爷怎么连品花榜也不知道啊!这品花榜,便是品花楼里前十名的美姬。品花榜之人一经品题,便能声价十倍,而不得列于其榜者,皆自引以为憾。凡是品花榜上有名的美女,那可绝非庸脂俗粉了。这等美事,表少爷是一定要去的。”
他说得这么清楚了,我也想见识一下那艳名远扬的水月庵,趁此正好去瞧一瞧。不知怎么,忽想起那个可人的刘闺臣,心中轻轻一缩:“张渲真迷糊了,屋里放着个这么标致的人儿不怜惜,却跑到外边寻个青楼姐儿来宠。难怪刘闺臣想到要勾引我了,这可真是现世报啊!好在我把持得住,否则一顶绿帽子肯定要扣在张渲头上了。”
锄药又道:“表少爷猜猜我家少爷为此事花掉了多少银子?”
我想了想,道:“五百两内怕是弄不成吧?”
锄药笑了笑,扳着指头道:“跟表少爷估的可差远啦,有几件都是奴才帮少爷办的,这笔帐且算与表少爷听听,头一件,那品花楼里的花儿可不容易摘,而这樱樱姐儿又是品花榜题名的,价更不菲,从递牌到梳拢,咱张渲少爷半月内就花掉了六百多两银子。”
我早知青楼都是销金窟,却没想糜费至此,若在外边,六百两银子已可够十户中等人家过一年的了,说道:“还是张渲表哥的银子多,这么狠的价也下得了手,不过为了品花榜上的人儿,怕也是值得呢。”心中却很不以为然,知道张渲若是再这样靡费下去,张家早晚得给他败光了。
锄药点点头,道:“有这价便有人要,只是得像少爷这种主儿才奢侈得起哩。第二件,在这水月庵买了四亩二分地又花了五百六十两。”
我说道:“这也贵,都中许多地还没这个价。”
锄药道:“如今这水月庵已是炙手可热的宝地哩,只怕日后还要再涨价呢。”顿了一下续道:“余下建房子办家私约使了三、四百两,前前后后统共超出一千五百两。”
我咂咂舌,叹道:“不得了不得了。”心底恨不得立刻赶到水月庵,瞧一瞧那个让张渲大撒银子的樱樱姐儿是个什么模样。
我们一路谈笑,倒也不无聊,直到夜幕降临,方到了水月庵。我掀起窗帘,但见四下树影层叠,黑暗中点点霓灯透亮,隐约描出花木丛中的一栋栋精致楼舍的边角,又有丝竹管弦之声缈缈飘来,泄露出这里实是繁荣华之地。
锄药也朝外观看,边认路边指点车夫行走,忽然道:“到啦,便是这里。”唤停了车,两人一同下地,进了一围篱笆,绕过数丛细竹,眼前现出几间精美房舍,皆为紫脂泥墙,檐下挂着数盏大红纱灯,门口几个小厮迎上来,都笑唤:“锄药。”却不认得我。
锄药携着我迳自入内,大叫:“表少爷来啦。”堂上数人快步围过来,为首正是张渲,后边跟着几个狐朋狗友,我却并不认识。但他们却十分热情,这个抱腰那个拽手,闹哄哄道:“怎么现在才来?”
我笑道:“我得读书哩,又不能象表哥这样,想去就去,想歇便歇。”
张渲读书,不过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外祖父、舅舅看的,开头还三日打鱼两天晒网,不时拿着本《大学》、《中庸》什么的应个景,后来捐了官,便再也不读了,闻言讪讪笑道:“我只是最近忙了些,过几日还要回去读书的。”
我哪里信他,只笑道:“忙什么呢?又背着大家弄来个新嫂子吧!”
张渲听我口称“嫂子”,心中高兴,道:“不过图个新鲜罢啦,来来来,酒席早已摆好,专等你哩。”携了我的手,往北间宴厅而去。
进到里边,见有几名侍儿正忙着摆碗按箸,绣屏前又有数女或立或坐,粉粉艳艳地围了一堆,手里持抱着红牙檀板箫管琵琶诸器,竟是个个衣鲜鬓秀,容颜俏丽,真谓桃羞杏让,燕妒莺惭。
我一瞧,立知都是些什么人,心中怦怦乱跳。虽然我早已不是童男子,但这种场面,还是头一次遇到。锄药旁边低声笑道:“今日这般奢侈,可见咱家少爷多高兴哩。”
张渲朝当中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叫道:“樱儿,快过来拜见你叔叔伯伯。”
那美人盈盈一笑,莲步行来,朝众人一一衽裣作礼,张渲说伯伯她便叫伯伯,唤叔叔她便唤叔叔,音如黄莺出谷,举止娴淑温柔,哪有半点娼家之气,大方之处尚胜许多名门闺秀。我见她身穿淡花绣袄,底下紫绫罗裙,一条芙蓉软巾低束蛮腰,秀目藏媚,娇靥含春,果然妍丽过人,心里不禁微微发酥,暗道:“果然是品花榜上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