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
使湅雨兮漓尘。
君回翔兮以下,
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
何寿夭兮在予!
——《大司命》
离开门口,冬雪和我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我机灵,才逃过这么一劫。若是换了张渲这样的草包,那还不得露馅了。冬雪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走在前面的我,甚至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等到了车马之前,冬雪竟然吓得浑身瘫软,差点倒地,还好我将她扶住了,搀着冬雪上了一辆太平车。这辆太平车,就是我先前来这里时坐的那一辆。这时候,冬雪突然告诉我,她不会赶车。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若是说冬雪不会弹琴,不会唱曲,我可能还会吃一惊,不会赶车,却没有什么惊人的。她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要是真会赶车,恐怕才会吓人一跳。问题就在于,连我自己,也不会赶车。
不会赶车又怎样?我即使没有吃过马肉,难道还没有见过马跑么?我便让冬雪坐到车里,自己拿起马鞭,“啪”地抽了一鞭,口中喝道:“驾!”在我的心里,只要是这样,这马车就会跑起来,谁知我弄了半天,马车却丝毫没有移动,急得我是满头大汗,这时候门口已经有人注意了,再不动的话,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使整个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就是在这危急的时刻,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样,吴公子,携美私奔的滋味不好受吧?你难道就不怕被官府抓住,问你一个拐带人口的罪名?”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又羞又气,扭过头一看,惊叫道:“是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原来说话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鬼优昙小姐。优昙微微一笑,道:“吴公子,我不是说过么?只要你到什么地方,我就跟到什么地方。这一次,你受了张渲的邀请,我又怎么能不来呢?”
我到什么地方,她就可以跟到什么地方,那她可不就跟着我看了许多不该看的事情?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优昙怎么连圣人说的话都不听?她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有些事情怎么就看得下去?“那你又看到了什么?”在优昙的面前,我感到没有丝毫的秘密可言,忍不住就这么问了一句。
“见所见而来,闻所闻而去!”优昙学着古人说道。听了这句话,我涎着脸说道:“那大厅里面的事情,优昙小姐你也看到了?”
“呸!”优昙眼圈一红,啐了我一口,“你们做的那起子龌龊事,我才懒得看呢!我是真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和这样的人交往,真是辜负了你外祖父,你舅舅对你的信任!”这句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看见我的脸改变了颜色,优昙又接着说,“吴公子不必惊慌,再怎么说你也是我雨欣姐的夫婿,只要你不背着雨欣姐做坏事,我才不会管你同什么狐朋狗友交往呢!今日吴公子还算老实,没有像张渲那样荒淫无耻,却能大发善心,救冬雪姐姐跳出火坑,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听了优昙这句话,我的心放了下来,虽然我不会赶车,而一个大姑娘驾车也有些骇人听闻,可优昙是什么人?她不是人,是一个女鬼!这女鬼,法力无边,赶个车啥的,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见优昙轻轻地摆了摆手,也没见她有什么奇异的举动,这马车就行动了起来,上了大路,风驰电掣地向着城里驶去。
但这时候院子里也发现走失了妓女,开始嘈杂起来,不多会儿,就从院子里涌出一阵火把长龙,原来都是些护院打手,骑上马追了上来,他们边追还边在喊:“前面的马车停下,你们跑不了了!”
听了这话,我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们骑马,我们坐车,骑马的可比坐车的快多了。若是让这些护院打手给追上来,我还好说,不过吃一个拐带人口的罪名,弄到衙门里挨顿板子,关上几年也就罢了;只苦了冬雪和优昙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看她们的模样,连一个大男人也挨不住,更何况是这么一大群。只得紧紧抓住优昙这根救命稻草,说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们马上就要追上来了!优昙小姐,你赶快想想办法呀!比方说什么撒豆成兵啊,缩地成寸哪,只要是把他们赶跑了就行。”
“吴公子,”优昙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你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连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他们又没有追到眼前来,你就着了慌,害怕了。就是他们追上来了,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难道还阻止不了他们么?就算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吴公子你也有手有脚有拳头,难道还打不过他们这几个小小的护院么?早知道是这副熊样,你干嘛还要救冬雪呢?”
啊?这么威猛的打手,还是小小的?优昙她不知道这些人的厉害,说起话来也是吃根灯草,说得轻巧,我可不能不提醒她:“害怕是害怕,可我不能眼看着冬雪姐姐处在火坑里不去救她啊!优昙小姐你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可怕。他们一拳头可以砸死一头牛,像你我这样的个头,更是不在话下,只怕我们死了,连个全尸都找不到。”
听了我的话,优昙扑哧一笑:“他们真有那么厉害么?”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恐怕还不止,你看啊,这些人一个人就可以打死一头牛,这么多人还不得打死一群牛啊?优昙小姐你非比常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我和冬雪不一样啊。我是个文弱书生,冬雪是个娇媚女子,怎么看,也打不过人家啊。那时候小姐你可以一飞了之,只苦了我和冬雪两个人顶缸!”
“你这人怎么这么罗嗦啊?你说他们厉害,难道我就是吃素的不成?那好,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吧!”说着,优昙就从车辕上跳了起来,飞到了空中。那姿势,简直就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浓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我的表现比曹植先生好不了多少,甚至犹有过之,连哈喇子都流了出来。我非是没有见过优昙小姐的容貌,但那时候她显得娴静优雅,仿佛幽谷之百合,香远益清,却又含羞而待放,使人凌然不可犯之;此时的优昙,却好似怒放之牡丹,殊丽无比,却又带着王者风范,使人忍不住顶礼膜拜,不敢有非分之想。
我是个俗人,看见优昙的表现,只能流一地的哈喇子,那些打手护院却不一样,他们可是要直接面对优昙小姐凌厉的攻击,其中的惊险之处,令人难以想象。没有撒豆成兵,没有缩地成寸,从头到尾,只有优昙一个人在空中飞舞,在漆黑的夜空里,仿佛一道亮光,上至碧落之上,下达黄泉之下,沟通三界,联系六道,超度众生。在飞舞之时,一阵粉红色的烟雾从优昙的身上散发出来,慢慢地将优昙笼罩了起来。突然,这些烟雾发散开来,形成了一片片的花瓣。花瓣满天,粉红色的花瓣犹如天女散花般在空中突然出现,仿佛时令变了,此刻正是风景宜人的春天,优昙口中念道:“剑气满天花满楼!”
满天花雨动了。这些缓缓飘在空中的花瓣,开始急速旋转,发出轻轻的“嗡嗡”声。随著优昙小姐的全力催动,花瓣或五或六的聚合起来,旋转得更加快速。随著速度的加快声音也变了,震耳欲聋的破空声响彻天地。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万千花瓣,其中更有无数剑气,真是沾上一点皮开肉绽,挨上一点筋断骨折。那些追上来的护院打手不愿意束手待毙,纷纷抽出手中刀剑,与满天的花瓣对抗。花瓣和刀剑相逢了,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狂乱的气息四处奔流,由优昙的气息幻化而成的花瓣和精钢打造而成的刀剑相互碰撞碎裂,粉色和寒光在空中狂舞飞散。渐渐地刀剑越来越少,花瓣却飞舞得更加精神。终于,刀剑消散殆尽,而花瓣的飞舞也停息了下来。那些护院打手看不见了,他们纷纷跌落马下,身上无不带伤流血,甚至有人身首分离,而优昙也从空中落了下来。
看优昙的情形不对,我赶忙将她接了下来,抱在怀里。说来也怪,别看优昙方才的英武模样,她身上却一点重量也没有,抱在怀里的感觉,是轻飘飘、软绵绵的。再仔细一看,优昙的脸上也没有了血色,惨白一片。
“优昙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我被优昙的样子给吓住了,忍不住这么问道。
“快走!”优昙面如金纸,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马车又动了起来,优昙却抑制不住心血翻腾,哇的一下,喷出一蓬血雨,洒在了我的身上。
她受伤了!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优昙虽然身手不凡,但杀敌壹千,自损八百,她打败了这么多人,又在空中展示出满天花雨的手法,受内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连忙将优昙放在马车之中,让冬雪小心照顾她,我自己也换下了身上血淋淋的衣裳,在马车上找了一套车夫的装束穿上了。
马车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城门口,正好赶上送玉泉山水的车队入城,我们的马车就跟在送水车队的后面,也混入了城去,一打马,转了方向,来到了张府的后门外。
停下马车,我正要去叫门,门却自己开了,我正在疑惑间,夏荷走了出来,说道:“少爷快进来吧,没有人看见!”
我放下心来,带着冬雪,扶着优昙,快步进了张府,夏荷将马车赶到车马棚,也关上门,跟了进来。在回爱竹轩的路上,我问夏荷,她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候,从后门进来,夏荷告诉我,这全部都是优昙小姐的安排。听了夏荷的话,我对优昙小姐心思细密、安排周详叹服不已。
回到了爱竹轩,才发现春梅原来也没有睡,正焦急地等着我们的归来。春梅、夏荷、冬雪三姐妹见面,自然欣喜不已,可此刻不是她们叙旧的时候,优昙小姐伤成这个样子,得马上医治才行。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优昙扶到了我的床上躺下来,优昙一把握住我的手,说道:“吴公子,我到底没有辜负雨欣姐姐对我的信任,将你完好如初的带了出来。”
“优昙小姐,你的心思,我知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负了雨欣姐姐的。你现在还是不要急着说话为妙。”
优昙张了张嘴,好像还想和我说什么话,可她在与那些护院打手交手的时候,过度耗费了真气,大大地伤了元气。此时一张口,话还没有说出,一阵鲜血又吐了出来。
“优昙姐姐!”我们连忙呼叫起来,优昙挣了一挣,昏迷了过去。看见优昙昏迷过去,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若优昙是个普通人,自然有医术可以救治,可优昙却是一个女鬼,我们又怎么样来帮助她呢?没有办法,并不等于无事可做,我让春、夏、冬三位姐妹先去休息,自己却坐在优昙身边,我要等着她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