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诵以致愍兮,
发愤以抒情。
所作忠而言之兮,
指苍天以为正。
令五帝以折中兮,
戒六神与乡服。
俾山川以备御兮,
命咎繇使听直。
——《惜诵》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经大亮,优昙还没有醒来,而我,却快要支撑不住了,刚刚伏在床沿上休息一下,就有人走了进来。那人走进来之后,没有做其它事情,直接走到我的跟前,摇晃着我的肩膀,说道:“少爷,少爷!快醒醒!”
我睁开了酸涩的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春梅,便道:“春梅姐姐,有什么事情啊,这么早就叫我起来?”
春梅回道:“少爷,舅老爷有急事找你呢!快去,快去!”
我望了一眼优昙,她的面色依然很差,尚在昏迷之中没有醒过来,便道:“春梅姐姐,你看优昙小姐这个样子,我能走得开么?”
“少爷,舅老爷有急事找你,你好不去么?我们投靠他,人在屋檐之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他还是少爷的长辈,少爷若是不去,舅老爷怕会以为少爷恃才而傲,仗宠而骄,瞧不起他这个长辈了。优昙小姐虽然昏迷未醒,但少爷留在这里也没有其它办法,不过照顾优昙小姐而已。这些事情,少爷做得,奴婢们自然也做得,少爷还是放心去舅老爷那里吧,奴婢们会照顾好优昙小姐的。”
春梅一席话说得合情合理,我也没有办法驳她,只得让她伺候我梳洗了一下,换上一套新衣,不过是戴着项熏貂的帽子,穿着酱色洋绉面大毛皮袄,翻穿着猞猁狲的马褂。就在春梅伺候我穿衣的时候,我问她道:“冬雪姐姐还好吧?”春梅一边替我系上汉白玉蝙蝠佩,一边回答说:“少爷放心,昨儿晚上,冬雪姐姐回来之后,喝了一碗安神定心汤,情绪就已经稳定了下来。后来我们还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打消了冬雪姐姐心上的顾虑,她也就同意留下来伺候少爷,此刻她正在早先含香姐姐的房间休息呢!”听了春梅的话,我点点头,觉得她这样安排着实不错。
打点完毕,我就离开爱竹轩,跟着前来传话的丫鬟侍书,就朝着舅舅的书房走去。舅舅的书房,便在梨花院里,正方东侧的一间耳房里面,离我的爱竹轩,也不是很远,但一路之上,我却在不断思索舅舅为何要大清早把我叫到书房里去。传话的丫鬟侍书说是急事,可究竟为什么要传我,侍书也说不清楚,只道老爷急得很,一路催促我快行。我害怕昨儿晚上的事情宣扬开来,传入了舅舅的耳中,他招我前去,正是为了处罚我,脚步就越行越慢,弄得侍书走一步都要催促我好几回。
好容易进了梨花院。这也是一个坐北朝南的院落,院门开在东南角落,中间一道隔墙,南边是丫鬟、仆妇们住的地方,北边垂花门内,就是舅舅、舅妈活动的场所了。这北边的小院,栽种了许多梨花树,所以这院子才叫作梨花院。我穿过垂花门,沿着院子正中的卵石铺成的路径,直接来到了梨花院的正房。正房中,舅妈刘琳正在坐着休息,见我前来,请安完毕,就让我直接到东侧耳房舅舅的书房里去。
来到舅舅的书房前,掀起虾须门帘,我就闻到了一股子安息香气,知道舅舅就在里面了,忙快步走到他跟前,下跪请安。舅舅便让我起来,也不问我昨夜之事,只令我作一篇诗文。原来此时舅舅正与他的那些幕僚们谈论先前朝廷里中秋盛宴时的景况,又说道:“就在宴席将散之时,太仆卿蓼洲王公,官讳嗣源的,忽然谈起了一件事情,最是千古佳谈,‘风liu隽逸、情仇慷慨’八个字都占全了,倒是一个好题目,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词。” 众幕宾听了,都忙请教系何等妙事。舅舅便说道:“却说当日元末大乱,妖孽横行,民不聊生,其中有一妖魔,名为犬夜叉,最是厉害,寻常道士和尚,根本不能收服他,反被其啃噬而亡,连魂灵都不得超生。于是孤魂怨鬼,悉集于此,男女埋没随百草,年年白骨无人收,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众清客都道:“如此说来,这妖魔岂不是无人管理,肆无忌惮了么?上天自古有好生之德,断不会令这等妖魔为害人间的!”舅舅又道:“诸位言之有理,却说这犬夜叉害人无数,怨气上达天庭,玉皇大帝见民间疾苦如此,便使钧天部仙女名桔梗者,下界降妖伏魔。”众清客又都言道:“这玉帝也忒大意。降妖伏魔,当是北斗七星,四方天神,二十八宿所做之事,怎么派下来一个仙女。若是这妖魔道行精深、魔力广大,这位娇滴滴的仙女,岂不是羊入虎口么?”舅舅笑道:“诸位也是小看了玉帝的心怀,虽则降妖伏魔乃天神所为之事,然经书上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玉帝没有派下北斗星神、二十八宿,反而派仙女下凡,也是希望这妖魔能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啊!”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玉帝心思,总是我等凡夫俗子所无法度量的。” 舅舅笑道:“这话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众清客都愕然惊问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 舅舅道:“这仙女桔梗下凡之后,本已度得犬夜叉不再害人,谁知半路上又杀出另外一个妖魔奈落来,这妖魔神通,比起犬夜叉来,又大了许多倍。奈落见犬夜叉要投身向佛,短了妖魔一份力量,就使计使犬夜叉和桔梗互相误会,桔梗到底为犬夜叉所伤,而犬夜叉也被桔梗一箭钉在御神木上。其后奈落到底为天庭所灭,也不待言,只是这桔梗一节,众位听了,可叹不可叹呢?” 众幕友都叹道:“实在可叹可奇,实是个妙题,原该大家挽一挽才是。”说着,早有人取了笔砚,按舅舅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几个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递与舅舅看了。舅舅道:“不过如此。这桔梗本是玉帝派下凡间,本来也不该我等悼挽,不过昨日圣上下了恩旨,着有司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请奏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与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这桔梗虽是仙女,然凡间也留下了她的事迹,将来青史之上,不可不留下她的姓名,所以王太仆那里也就写了一篇序,如今王太仆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见这故事,都要作一首挽词,以志其忠于任事,嘉其救民于水火之意。”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叹者,这是千古未有之旷典隆恩,实历代所不及处,历朝虽有《列女传》名目,但多数简略,更有无数缺漏,惟有本朝,惟有当今圣上,才能有如此胸怀。皇恩浩荡之说,自来非虚。”舅舅点头道:“正是。”
说话间,又有人走了进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张沅,她怎么也来这个地方了?这时只听得舅舅说道:“沅儿,今日找你来,也没有其它事情,你照着这题目,且去写一首挽词,同你表兄比较一下,先写成的有赏,写得好的,赏赐加倍。”我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舅舅将我和张沅找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其它事情,就只为了考教我和张沅的诗文。张沅听罢,望了我一眼,道:“爹爹,女儿于诗文一道,虽有些涉猎,但表兄高才,女儿不敢与他相比。”她说这话,比起先前考我才华的时刻,不啻天壤之别,我正诧异张沅的态度怎么变化得这么快,却听舅舅说道:“沅儿,你表兄非比常人,他的才学非凡,诗文自然也不差,沅儿不必为他担心。”舅舅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张沅是怕我出丑啊!我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谁知张沅也正向我望来,两人的目光相碰,张沅马上就低下了头去,脸红起来。
舅舅知道张沅是因为我与她婚事已定,才会有如此表现,马上说道:“既然大家都已经到了,那就开始吧!”
张沅自小被当成男孩子来养,这样的场面,是时常遇到的,更兼几日来与京中才子谈诗论文,胆量愈壮,看了题目,自去思索,不多一会儿,就有了三首,录上来的时候,我还在出神之中。大家就先看张沅写下来的这三首,原来有两首词,一首绝句,第一首词写道是:
心怀千古恨,
舍却忘生尘,
潇潇情断御神木,
残念无归处。
云雨朝还暮,
霜寒燕归愁,
飘飘红裙亡灵土,
堪瑟谁与度?
原来是一首《卜算子》。众募宾看了,便皆大赞:“沅小姐身为女子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真不诬矣。”舅舅道:“到底尚有几分脂粉气,不过也还由她。”再看下一首,却是一首《天仙子》:
前尘断缘今生续,
误入古井遇旧人。
潇潇暮雨*深,
踏红尘,
寻四魂,
春草含笑望路人。
众清客见了,又赞叹道:“这一首更好,比起前一首来,立意又有些不同。”舅舅道:“还不算大错,终不恳切。”众人道:“这也就罢了,沅小姐不过如许年纪,就能写出这样的词来,假以时日,用了功夫,还不又是一个李幼安、谢道韫?”舅舅笑道:“过奖了。”再看下一首,就是七言绝句了:
脚踏双舟坠不前,
情丝摇摆补天阙。
待从罔途归旧处,
半屡辛酸半屡甜。
正当众人赞叹张沅小姐的诗词时,我还在思索,身边却突然递过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些字,正是一首《南乡子》:
云渺渺,
雨霏霏,
是处薇草待君归。
苍木吟风望神木,
思旧处,
镜里折花梦难回。
我转眼一望,原来是张沅,她害怕我写不出来,便替我写了一首诗,给我递了过来,好让我拿给舅舅充数。我微笑着摆了摆手,将纸条递了回去。张沅方要生气,却见舅舅他们已经品评完了她写的诗词,正向我望来,只得把纸条收了起来。舅舅便问我的挽词作完了没有。众人知道我此时已经是张府的准姑爷了,纷纷赞道:“表少爷深思高举,精雕细刻,写出来的挽词自然不凡。”我说道:“像这样一个故事,以近体诗词,似乎不能述尽其中之事,须得古体,或者乐府,方能尽显奇妙。”舅舅点了点头,道:“那好,你来说,我来写。”于是排开纸笔砚墨,纸是上好的西川造白色雪浪笺纸,笔是考究的湖南造湘管狼毫笔,砚是西晋时造的凤池砚,墨是御赐的万年常青墨,就看我能不能作出一篇好诗文,留在这雪浪纸上面了。
思考了一会儿,我念了第一句,道是:“春雨西风冷画屏,”张沅已然摇头,道:“不通!”一清客道:“这样也好,也算有个铺垫,自古写歌写行的,大抵如此。且看他低下的。”我又念道:“一川云树暮冥冥。”舅舅写出,众人都道:“这句写得好,大气。”舅舅便道:“还有什么,只管说出来!”我点了点头,念了下去:
山樵海客听余诉,爱恨参差半世情。
情断此生歌无处,只将浊酒慰飘零。
陌上谁家女儿殊?白衣熠熠四魂珠。
弯弓满处逾明月,寒箭鸣时鬼夜哭。
更有飘飘动似舞,仙人掌上芙蓉步。
轻妆照水姣罗绮,玉立纤纤犹滴露。
众人都道:“妙极!妙极!布置、叙事、词藻,无不尽美,只是铺叙得如此委婉,下面不要累赘才好哩。”我又念道:
初次相识犬夜叉,路边落落桔梗花。
一夕欢梦峡云后,再见此心隔天涯。
天涯相隔犹可见,离别生死自荒宴。
长箭弯弓断前情,誓将半妖化等闲。
等闲秋月五十年,御神木下恍惚间。
残躯已随烈火去,此身非是旧红颜。
众人拍案叫绝,直道:“这韵转得妙,好似战鼓通通,连我们也感觉得出来当时场景呢!”我又接着续道:
弯弓弦索冷无声,直下奈落千万城。
风过眼前徒怅望,惟余魂玉记前生。
前生当是惜花人,满山桔梗向黄昏。
玉珠已碎情已尽,秋风冷月葬花魂。
念到这里,我想起了昨夜的优昙,她也当得起这样的词句呢!优昙为了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也不知道此刻好了没有,她醒过来了吗?我的心中顿觉迷惘起来,眼眶也有些湿润,把最后的几句诗念了出来:
魂飞香散鸟空啼,断续尺八泣别离。
碎玉斑斑巫女泪,此情公子应无疑。
又是一年风雨凄,飞花飘雨入眼迷。
歌残酒尽唯长恨,寂寞白花开放稀。
注释:本节中,张沅写的几首诗词是网友123大姐所作,其他的,是作者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