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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瞳语(完结)
作者:木素荣
第1卷
鬼胎(1)
S市到W市的T176次列车,18:30正点离站,十一号卧铺车厢的多数乘客,安顿好行李,开始放松身体,喝茶泡面的,看书聊天的,车厢里弥漫着轻松自在的气氛,17床是下铺,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的脸色非常难看,象是重病的青灰色,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一件白色POLO衫,领口腋下都已渗出浅黄色的汗渍,不过仔细看,可以看出他背的包、深灰色休闲裤和黑色运动鞋,都是质量上乘的品牌货,并不象是落魄的人,重点在于他的神情,象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两只眼睛不停左右前后张望,身周乘客谈笑的声音略大一些,也会让他突然惊跳起身,或许是因为这个男人看上去实在太奇怪,17床这个隔断,竟然没有什么人停留,十分冷清,显然不到熄灯睡觉的时间,这里的乘客是不会过来的,列车启动半小时,已离开S市中心,窗外天色阴暗下去,那男人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只塑料杯,去水房接水,仔细看,可以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右脚不敢怎么着力,象是有些畏痛,男人倒了水回到床铺边时,不禁愣了愣,因为对面的下铺,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打扮有些怪异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肌肤是好看的小麦色,看上去不过二十二三岁,但身上却穿着一套与年龄非常不相称的白色唐装,更奇怪的是,虽然已是傍晚,他挺秀的鼻梁上竟然还架着一副墨镜,或许是盲人吧?男人心里暗想,一屁股坐下,观察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放肆,“你去W市做什么?”年轻人突然笑着发问,男人正在喝水,猝不及防,手上一哆嗦,滚烫的水溅了少许在手上,痛得他低低叫了一声,忙不迭将水杯放下,拼命甩手,那个年轻人显出歉然的神色:“对不起!”
停下甩动的手,男人有些尴尬,原来他并不是盲人,自己做些什么,他完全都可以看到,青灰的脸上浮出淡淡红云:“没……没关系!”
“碰到什么不顺利的事吧?”年轻人嗓音很干净,语气也非常温和,男人全身震动,失声说:“你怎么知道?”
“你好几天没换衣服,不会是S市人,大概是W市过来办事的吧?而且看样子,行李也丢失了,还有你的腿……”年轻人指了指他的右腿,脸上绽开和善的笑容:“S市关外不太平,是不是碰到抢劫的了?”
男人松了一口大气,神情放松下来:“不是!”说了这两个字,他就向后靠在床边,闭上眼睛假寐,象是不愿意再说话的样子,不过那个年轻人象是不愿意放弃,再次主动开腔:“我叫余瞳,你呢?”
男人睁开眼,突然站起身非常不礼貌地说:“对不起,我饿了,要去餐车吃饭!”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鬼胎(2)
他有意在餐车停留了很长时间,才返回十一号车厢,一走近17床,心里就暗自叹息,对面下铺的奇怪年轻人仍然在那里正襟危坐,只是手里多了本线装书,纸张有些发黄,显然是本古籍,虽然在看书,他仍是戴着那副墨镜,看起来真是非常怪异,
本来男人以为,那个叫余瞳的年轻人还要来搭腔,可是枯坐了半个小时,对方竟然一动不动,看书看入了迷,气氛实在太沉闷,他倒是主动搭起话来:“这是什么书?好看吗?”
余瞳抬起头,将书的扉页向他照了照,黑色繁体字,好象写的是《云笈录》,底下还有四个小字,因为天色黯了,又被中上铺挡住了灯光,所以看不清楚,
“讲的什么内容?”他随口问了一句,
“云笈录的杂修摄部,一些乱七八糟的道法修行之术!”余瞳又低下头去,
他似乎没注意到,男人的脸色有点变了,身体也不安地扭动起来,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没沉默多久,男人又开口了:“余瞳是吧?我叫严俊晖。”
余瞳仍专注在云笈录上,似听非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你去W市,是公干?还是私事?”严俊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殷切和讨好,
“找个人!”余瞳没有抬头,可是严俊晖却一下子高兴起来:“是吗?找什么人?我是报社的,说不定可以帮你!”
余瞳抬起头,修长干净的手指慢慢合上书本:“找什么人,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严俊晖笑了:“自己要找什么人,怎么会不知道?”
“前途其实都是未可预知的,就象你来S市,会碰到什么事和人,只怕之前你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吧?”余瞳脸上的神色,安详而平静,
严俊晖却象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突然向后方缩成一团,笑容僵在脸上,两眼中露出极度恐怖的神色,声音也嘶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余瞳在阴影中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一个想帮你的人!”
严俊晖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失去了神采,望来就象是黑洞洞的两个玻璃珠子,半天才低声说:“你真得能帮我?”
“不知道,但是不妨试试看!”余瞳将云笈录放在桌上,右手轻轻按在上面,灯光下他的指甲,泛出健康的光泽,五指修长有力,莫名地给人安定感,
严俊晖吞了一口唾液,喉结随之上下滚动着,突然双手抱头,揪住自己的头发,苦恼地低声叫着:“我真得不知道怎么说,谁也不会相信我,或许别人会把我当成疯子!”
“我不会!”
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虽然余瞳小自己很多,但他身上分明散发着一种沉着,给人以无比的安慰,严俊晖终于下定决心,咬了咬牙,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鬼胎(3)
那是二月底,接近春节时候的事,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学同学王呜的,当时因为假期将至,我没有时间和他多说,问他有什么事,他也含含糊糊的,只说想和我叙旧,其实我内心并不想和他多谈,因为三年前,他和刘书华结了婚,刘书华也是我们的同学,我追了她好几年,最终还是被王鸣追走了,虽然我也得承认,王鸣比我更优秀,但是你明白吧?这种事一般人是很难看得开的,等春节假期一过,我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生活,王鸣没再来电话,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联络,直到四月初,他突然又给我打了电话,这次他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我,刘书华死了!
我当时震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问他是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因为愚人节刚过去两天,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作为一个刚丧偶的男人来说,显然太平静了一些,他说:不是玩笑,你知道我和刘书华的感情,拿谁开玩笑,也不会拿她的死活开玩笑!
不瞒你说,当时我就不争气地哭了,一边哭,一边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死因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说:是三月底的事,死因是原发性心肌梗塞!当时她还有四个月的身孕。说到这句时,他才哽咽起来,我们两个大男人,就这样在电话两头,哭得说不出话,好半天,还是王鸣先恢复了正常,他说:我想在S市效外的祖宅摆个灵堂,请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过来,刘书华生前很看重你,希望你可以过来拜奠她!
我说:通知吴勉了吗?
吴勉也是我们的同学,和刘书华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是她的手帕交,王鸣说:比你早通知她,她说一定要来,叫我们先定好时间!
因为当时我有个采访任务,需要出差半个月,当时就问他可不可以等半个月,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奇怪,王鸣一口答应,好象根本没有发愁下葬的时间问题,当然,后来我才明白是为什么,那次采访我完成的不太好,因为全程脑子里都在想着刘书华的事,回到W市时是上周三,我给王鸣去了个电话,说订周四晚上的票,周五过来,他说可以,马上通知吴勉和其他几个同学,王鸣家里是自己做生意的,算是成功人仕,他和刘书华在S市中心地段有套不错的房子,在大梅沙一带还有栋三层楼的农庄,是王鸣父母留下的祖宅,有很长的年头了,结构式样都比较古老,为了方便起见,周五早晨到了S市,我就去租了辆桑塔那,一路开过去,在到王家农庄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小镇,我就在镇上随便找了家小吃店吃早餐,吃云吞面的时候,我看那个五十来岁的老板样子比较和善,就向他要了条热毛巾擦脸,
鬼胎(4)
那个老板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前边王家农庄,他的脸色就突然变了,一把将毛巾夺走,还说了句奇怪的话,他说:你跟王鸣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知道自王鸣的父辈发家以后,他们王家一直都在给老家捐款捐物,甚至这个镇子里的电影院和学校,都是王家捐款修起来的,突然看见这个老人这么仇视王鸣,我心里十分奇怪,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王鸣得罪他了?
那个老头说:迟早有一天,我会给家里老婆子讨个公道!
说完这句话,他就背朝我坐着,无论我说什么,他再也不搭理半句,我当时非常难堪,只有留下饭钱离开了,
到了王家农庄,发现院子的铁门开着,里面的草坪和树木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一片凋零,倒是那三层小楼前面的大花坛,土新翻着,黑油油的,当时我还想,王家的花匠真奇怪,这个花坛打理得挺好,草坪和灌木倒丢着不管!
我把车停在楼后面的游泳池旁边,从后门进了王鸣的祖宅,穿过厨房时,我发现厨房里的洗碗槽里,全是脏盘脏碗,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一股冲鼻的馊臭味,有的碗盘里甚至长了半寸长的绿霉,地上到处是空酒瓶,茅台、郎酒、葡萄酒、二锅头,什么品种都有,
我一边向客厅走,一边叫王鸣,客厅里也乱糟糟的,茶几上积了一层厚灰,满地都是废报纸、包装袋、餐巾纸,我还是三年前他们结婚时来过王家这个祖宅,虽然古旧,但是刘书华布置得非常温馨,哪里有现在这样的惨况,
我在客厅旁的一间休闲室里找到了王鸣,当时他象幽灵一样站在窗边,望着我的车,拿着瓶红星二锅头,满身酒气,眼睛通红,胡茬足有三寸长,不知道有多久没剃过了,
我叫他:王鸣,其他同学呢?
他慢慢回头看着我,说:不会来了!然后一屁股坐在藤制沙发上,喃喃自语:人一走,茶就凉,除了你,谁也不会来了!
我不相信,刘书华死了,连吴勉都不来,当时就拿出手机,说要打电话给她,王鸣突然象疯了似的,跳起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冲我大吼:不许打,我要为书华留点尊严!然后他抱着头哭,半天才说:你去三楼看看书华吧,她在南面的客房里!
说真的,当时的整栋房子的气氛沉重诡异,压得我几乎无法思考,根本没想到,为什么刘书华的尸体半个多月了还没有火化,我顺着客厅外的楼梯道向上走,通往二楼的拐角处有个铁栅门,这个时候开着,贴在墙上,穿过二楼的起居室,就上了三梯,格局和二楼一样,中间都是起居室,不过二楼的东面是主卧,西面边被布置成书房,只有南间是客房,但是三楼西边、南边、东边都是客房,
鬼胎(5)
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推开三楼南边客房的门,那个房间所有家具都被清空了,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的样子,只有房间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上铺白色床单,墙上挂着黑纱围着的相框,里面是刘书华笑得非常灿烂的大头照,我的目光被那张桌上平躺的刘书华吸引住了,她光着脚躺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长裙,不知是谁给她化了点淡妆,头发乌黑,脸色苍白,嘴唇艳红,非常强烈的对比色,看着有些可怕,她的眼睑安详地垂着,象睡着了一样,象随时都会起身露出照片里那样欢快的笑容,她的肚子非常巨大,凸起在裙下,看起来不象是只有四个月的身孕,倒象是快分娩的样子,或许是气氛使然,虽然房间朝南,我却觉得阴森森的,全身发寒,虽然对她还有比较深厚的感情,但是竟然不敢走近,只靠着门看了一会,就退出去了,回到一楼休闲室,看见王鸣仍然坐在那里,喝着手里劣质的二锅头,我突然来了气,他这么糟蹋自己,分明是想刘书华死不瞑目,冲过去夺下他的酒瓶,我骂他不是男人,没有勇气正视事实,刘书华选错了人!
他对着我惨笑,说:我不是男人?换了你,和最爱的女人约好白头到老的,只做了三年夫妻,就要面对这样的结局,一尸两命啊!除了麻醉自己,还能怎么做?
我突然看见他的左手腕包扎着纱布,有沉黯的血色渗出,总算明白了,我对刘书华的感情,确实不如他,刘书华死了,他甚至可以想到割脉追随,我估计是做不到的,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用手拼命砸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呜咽着: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我从初中时期就住校,所以自理能力很强,当时就动手帮他收拾房间,厨房里那些脏到没法看的厨具,全部被我丢出去,整个一楼,除了厨房边的工人房被锁着,我没法进去,其他地方都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楼和三楼都很干净,和一楼简直成了鲜明的对比,收拾起来根本就没费什么功夫,当然三楼的灵堂,我没有动,等完全打扫干净,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早上那碗云吞面早已消化干净,我拖王鸣出去吃饭,他不愿意去比较近的镇上,反而要求去反方向的一个镇子,这让我想起了那个小食店里的老头,问他是怎么回事,王鸣半天也不答我,我开着车,眼角余光看见他的脸色很难看,半天王鸣才说:你别理他,那个老头是徐婶的老伴,年前徐婶偷了祖宅里的一些古董和现金,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去了,她老伴非要说是我搞的鬼,前后来吵闹了两三次!
我很惊讶,他们三年前结婚时,徐婶就在祖宅做事了,那人我也见过,手脚利索,虽然不多话,但老实本份的样子,实在想不到她会做这样的事!
鬼胎(6)
听了我的疑问,王鸣说:人不可貌相,我也以为她老实,没想到她偷东西跑了不算,还不告诉家里人,搞得她老伴一直在误会我,他上次带着两个儿子跑到我家来闹事,是三月底的事,说要砸了我家,我说,可以啊,现在就叫警察来,丢的东西和钱,你们先帮她还,我帮你们找人!结果那个老头又说,我势力大,官商勾结,他们斗不过,只好等天收我!反正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闷,我不知道怎么开解他,他似乎也不需要我安慰,只是闷头吃菜,喝啤酒,吃完饭已经快四点了,我拖着王鸣去买了点方便碗筷,一些菜肉材料,两瓶红酒,准备晚上吃火锅,这中间,我问王鸣要了好几次自己的手机,他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说等回农庄后再还我,回到王家农庄,王鸣心情好了些,和我聊了很久,都是些在学校里的旧事,我们当时是怎么出尽法宝,争取刘书华的青睐,毕业后我回W市工作,刘书华留在了S市,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最终抱得美人归,聊得起劲,我就把手机的事忘了,因为午饭吃得晚,到九点我们才开始做火锅,一人一瓶红酒,边吃边喝边聊,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两个人都十分尽兴,也都带了七八分醉意,他带我上二楼,安排我住在南边客房,自己在东边主卧睡下,虽然喝了酒,但是我这个人有点择床,所以睡得不是十分安稳,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听到楼上有桌椅移动的声音,正在想,真没公德心,这么晚了不知还在折腾什么,一转念突然完全清醒,全身寒毛乍起,因为我突然想起,三楼南边客房正是刘书华的灵堂,打开台灯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半,这个时候弄出响动的会是什么人?
一时间不敢动弹,竖着耳朵听,却不再有声音,正当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楼上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响动,象是什么人拖着脚步,紧接着又是桌椅吱嘎划过地板的声音,我立即象触电一样弹起身,冲出客房去敲东边主卧的门,那扇门一推就开,里面摆设整整齐齐,床单上连个摺子都没有,但是我临睡前,明明记得王鸣跟我说,他就睡在这里,从头到脚都是麻的,我只觉得耳朵后面的皮肤紧紧抽在一起,猛地转身冲下楼,却发现二楼拐角处的铁栅门被一把铁锁紧紧锁起,拼命摇撼,只听见哐啷啷的声音响彻整间宅子,我喊“王鸣!王鸣!放我出去!”,声音非常陌生,又哑又涩,简直不象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可是任凭我喊了又喊,楼下却没有任何回音,静得象坟墓一样,只有退回起居室,全身鸡皮疙瘩乍起,抖得象打摆子一样,我死死盯着三楼的楼梯,灯光从北边卧室门内照到起居室的地板上,三楼有扇采光的小窗,本来淡淡的月光,被一个摇晃的黑影遮住,然后楼梯上,突然出现一角白色衣裙,然后是一只白得发青的赤脚,无声无息地踏下一级台阶,
鬼胎(7)
我想喊,发现已经喊不出声音,想动,脚跟象焊在地板上一样,只有眼睁睁看着刘书华或者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楼上慢慢走下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僵硬,一脚踏出,另一只脚才慢慢拖上前来,白裙下的肚子腆着,特别显眼,微弱的灯光和月光照映下,头发更加乌黑,脸色更加苍白,嘴唇更加血红,它的眼睛已经睁开,眼眶里的瞳孔已变成灰白色,远远看去白莹莹的一片,
我看着它一步步走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水腥气,白茫茫的眼睛朝着我看来,在离我五六步远的时候,它把右手笔直地朝我抬起来,我甚至可以看见乌黑的指甲已经长了有半寸长,可能是它这个动作太突然,我全身一哆嗦,突然能动了,一旦能动,三四步就跑进北边客房,刚关上门,我就在心里惨叫一声,
那扇门原来的门锁已被卸掉,只留下一个粗糙的木洞,昨夜我喝了酒,居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时只有背靠门死死抵着,听见那个东西在起居室里拖着脚一步步向这边走近,它的力气大的可怕,砰的一声撞在门上,我179的身高,将近78公斤的体重,被它这一撞的力量,差点面朝下摔在地板上,
死命用脚跟交错蹬着地板,我的背上全是冷汗,转眼看见大床对面的卫生间开着,当时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活着!它撞第二次时,借着那股冲力,我一步就迈过大床,冲进了卫生间,那个卫生间用的是老式插销,一扣上门摸到插销的位置,我就傻了,原来连那个插销也已被拆掉,
我象个疯子一样抵着门,绝望地四处看,这个卫生间不过五六个平方,一眼到底,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位置,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焊有一个长方形铁架,伸在墙外,上面晾着拖把和抹布,我听见那个东西在卧室里拖着脚向这里一步步逼近,再也顾不上犹豫,拉开窗户,拼命往上爬,
那个窗户很小,我的个子又大,肩膀卡在窗扇里,左脚虽然已迈到铁架上,右脚却还挂在窗户下,正在拼命往外挤,突然感觉右小腿一阵刺痛,我转头,看见那个东西就伏在我脚上,冰冷僵硬的右手死死抓住我的小腿,四个手指已掐进我的肌肉中,它抬头用那双白茫茫的瞳孔看着我,离我是那么近,可以看见皮肤就象是灰白色的橡胶,透着一股死气,
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侧过身靠在窗台上,提起右脚,向它脖子上用力踹了一脚,我听见咔嚓一声,它的头以一种很诡异的角度突然向侧后方倒下,手指滑开了,就借这个机会,我缩起身子爬到窗外的铁架上,拼命缩到角落里,
那个东西两只手抓住铁架,半个身子探到窗户口,我看见它的头颅已经歪在肩上,面部朝着相反的方向,但它好象仍然能够找到我正确的位置,目标明确地朝我爬来,
鬼胎(8)
我顺手抓起窗台上的拖把,倒转过来将木柄用力捣在它肩上,好象插入腐肉,噗一声就没了进去,它的伤处没有血,只是涌出黄绿色透明的液体,沿拖把柄流到我手心,又滑又腻,还有那种古怪刺鼻的水腥味,它的上身被捣得向后仰了仰,但是毫不在意仍然在向上攀,当时福至心灵,我拔出拖把柄一下抵在它隆起的肚子上,叫着:“你再过来,我就捅死你的孩子!”
不知道它是听懂了,还是真得对肚里怀的胎儿有所顾忌,突然松手滑回窗内,换了角度半侧着身子又开始努力,我即然发现了它的弱点,怎么可能放松?拖把柄半刻也不敢离开它的肚子,窗子这么小,我虽然逃不掉,它因为顾忌肚子,当然也上不来,就这么僵持着,虽然半夜空气还有凉意,但我满头满身全是汗,风一吹只觉得透心凉,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放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逃出生天,只有拼命求神念佛,希望那个小小的铁架能支撑我的体重,北边是个游泳池,里面的水已放干净,露出下面浅蓝色的马塞克磁砖,靠近宅子这边是深水区,从我所处的二楼铁架,到池底,足有八九米,如果铁架承不住我的体重,摔不死肯定也摔残了,不知道我和那个东西僵持了多久,只感觉我蜷缩的膝盖已经完全麻木了,右小腿被它抓伤的地方象被火烧一样,一跳一跳地抽痛,天色慢慢亮了,终于晨雾散开,一道阳光映在浅灰色的外墙上,当这缕阳光慢慢移到铁架这边时,我发现那个东西向里面缩去,光线射入卫生间时,它继续后退,脚尖避开阳光,直挺挺站在那里,左肩上被拖把捣伤的地方,仍然在流黄绿色液体,把半边裙子沾染成灰黄色,它的头还歪在肩上,眼睛朝着右上方,仍然是白茫茫的,当阳光充满整个卫生间时,它退出了卫生间,站在卧室的阴影里,就这样,阳光照到哪,它就退到哪,直到消失在起居室里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不敢动,一直等到快十一点,日头已当空,突然听见起居室那边的楼梯有开锁的声音,然后王鸣虚弱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严俊晖?
我当时蜷缩了大半夜和几乎整个上午,整个下半肢血液几乎要凝固了,但听到他的声音,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就跳下窗户,冲出卧室,向他呆怔的脸上用力打了一拳,他被我打得向后一仰,滚在地上,我全身颤抖着骂他:你这个混蛋!
王鸣半天才挣扎起身,一边用手背抹着鼻子上的血,一边低着头说:太好了!你没死……
我喘着粗气,只能反反复复说一句话:你混蛋,你这个混蛋……
鬼胎(9)
他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血还在慢慢渗出鼻孔,沿着嘴唇流到下巴上,眼睛里全是泪,喃喃地说:我也是没办法,其实,书华她今年一月底就已经死了,死的时候刚刚有三个月的身孕,还没有出怀,你能想象我的心情吗?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前几天她还在笑咪咪地和我讨论产检和分娩的医院,突然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带着我们三个月的孩子。
他突然跪在地上,蜷成一团嚎啕大哭,我站在那里,全身无力,满腔怒火也不知何时消逝得无影无踪,哭了很久,他才抽噎着说:那段日子,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我将客厅改成灵堂,不肯把她送到殡仪馆,也不许任何人碰她,只是每天每天向上天祈祷,求他把书华和孩子还给我,不怕你笑话,我还用过所有自己能找到的、东方西方各种各样的招魂术,发现事情不对,是在停灵一周以后,当时我已辞了家里的花匠和帮佣,只留下徐婶照顾起居,中间徐婶劝过我很多次,叫我节哀顺变,让书华入土为安,我都没有理睬,一周以后,我发现书华的身体和生前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没有半点腐坏的现象,当时我高兴极了,以为是上天听到了我的乞求,又过了一周,徐婶向我提出辞工,她的神色非常害怕,我追问了很久,她才说是因为她觉得,书华的肚子在慢慢变大,这种情况实在太可怕了。当时我不但不觉得害怕,还更加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书华并没有死,说明孩子还在她腹中慢慢孕育成长,古往今来不是有很多还魂和复活的传说吗?如果说存在必是合理的,为什么书华和孩子就不能象传说中一样重生复活?
在我同意徐婶辞工的当天,书华真得复活了,当时她的身体停在客厅,我仍然睡在二楼的主卧,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一向早起的徐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厨房准备早餐,我屋前屋后喊了几次都没听到回音,按平日的习惯到书华身边时,我发现她的姿势和裙子摆放的样子好象有些不同,指甲缝里、嘴唇边都有一些黯红的血渍,推开工人房时,我发现徐婶死在床上,咽喉被咬开,血流了一床,太阳穴那里被挖开一个粗糙的洞,里面的脑髓已被掏空,她死时的表情惊骇得难以形容,象看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当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书华干的!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非常害怕,但完全没有要阻止这一切的念头,复活和重生是需要代价的,我不能阻止书华,这是唯一的一个机会,能够让她和孩子回到我身边,怀着极度矛盾的心情,我把徐婶的尸体埋在宅前的花坛里,收拾干净了工人房,当夜就睡在那里,希望书华复活的时候,我能够和她见见面,说说话,
鬼胎(10)
可是过了一夜又一夜,她却再也没有起来过,我按捺不住曾经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你是记者出身,看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或许你能给我答案呢?但是你知道,最终我还是没能把这件匪夷所思的事说出口来,直到三月初的一夜,书华终于又复活了,当夜我在工人房睡觉,突然感觉左手腕被什么抓住,然后一阵剧痛把我惊醒,抬头就看见书华伏在床边,咬着我的手腕,脸半抬着盯我,虽然整个眼珠象蒙了一层白翳,但我知道,她看得见我,她仍然爱我,因为她只吸了一点血,就松开了手,然后站起身离开,毫无目的在宅子里四处游荡,我知道她不忍心杀我,但又饥饿难耐,那夜一直跟着她,我试图和她说话,试图给她其他的什么东西吃,可是书华自顾自地到处走,完全不理会我,从这天起,我就把她移到三楼,入夜就会将二楼的铁栅锁上,她是那么饥饿,每天两三点都会起来四处徘徊,直到天亮才安静下来,第二个牺牲者,是一个中年农夫,他坐长途车到了农庄附近,被人第二次索要车资,因为没钱被赶下了车,当时已经接近午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好过来求宿,我将他安排在二楼东边客房,然后锁了铁栅门,他的惨叫声和呼救声是那么刺耳,我捂着耳朵在床上坐了一夜,天亮了过去看,果然书华又喝尽了他的血,吃掉了他的脑髓,我将这个农夫的尸体,也埋在了花坛里,吃饱以后,书华又平静了半个月,这期间,我每天都可以看到,她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速长大,一想到她喝血吸髓,是为了我们的宝宝,我就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袖手旁观,让她一个人努力着,我一定要帮她,一定要帮我们的孩子,接近三月底,书华又复活了,或者换句话说,又被饥饿搅得难以安生,因为徐婶的老伴在她失踪后,一直和我纠缠不清,让我意识到,这里的乡邻不能用来饱她的口腹之欲,而半夜来求宿的人,倒是不会有人找到我头上,可是这种好事,也不可能随时发生,我就给吴勉打了电话,她一听说书华死了,当时就哭得说不出话来,马上买了飞机票赶来,幸运的是,因为她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和任何人打招呼,我看着吴勉抱着书华的尸体,哭得那么凄凉,真得很不忍心害她,可是如果放走了她,书华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吴勉死后,我还是将她埋在了花坛里,计划来计划去,把下一个牺牲者定成了你,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如果她死了,你是无论如何也会赶来见她一面,后面的事你就知道了,虽然你说要出差半个月,但按照我的经验,半个月后正好是书华再次饥饿的时候,时间正好!这就是我经历的一切!
王鸣这时候的语气已经非常平静,我站立不稳,只好踉跄着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说不出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王鸣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说;你看见了吧?书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算日子虽然只是近七个月,但看上去象是快生了,求求你,在这个时候放我们一马,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吧!
鬼胎(11)
我对他说:你想过没有,书华现在是什么?她肚里的孩子现在又是什么?她现在只是一具尸体,那个孩子是尸体孕育出来的怪物,甚至连是鬼是妖都不知道,你就要它生下来?
王鸣有些激动,大声说:他不是怪物,他是我和书华的骨血,书华那么爱我,再饿也不肯伤害我,我也要为她做点事,做她最在乎的事,她想要生下孩子,我一定要帮她!请你理解。
我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看,说:书华死了,她只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不喝你的血,或许是因为她怀的那个胎儿,有血亲之间的避忌?你怎么能这么糊涂?
王鸣坐在地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叫:不会的,不会的,她是爱我的,我知道她是爱我的!
反复说了这么几句,他伏在地上,全身颤抖着哭泣,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是上厌恶,还是怜悯,后来我拖着伤腿,穿好衣服绕过他下楼,临走前对他说:这件事只有你来解决,我给你两天时间,不要再害人,两天以后我会报警。
我开车离开王家农庄,连行李都忘记拿,在S市的图书馆呆了一天一夜,寻找与镇尸相关的书籍文献,道家学说里,有镇尸度咒文和桃木镇尸钉的相关记载,在今天上车前,我找了公用电话和王鸣联络了一次,告诉了他详细的作法方式,
我一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是这件事让我开始动摇,余先生,你读这样的道法古籍,或许能告诉我,世界上真得会有这种事吗?
叙述的尾声,严俊晖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身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渴望着得到答案,
余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阴与阳,生与死,本来各行其道,两不相干,但是人的执念和怨怼,是最强大的契约力量,会打破两者间的壁垒,将不该存在的东西,带回到这个世上!”
“那就是说,世界上,真得有鬼怪妖精了?”严俊晖苦恼地揪住耳边的头发,埋下脸:“我到底要不要报警?打电话的时候,王鸣态度是那么平静,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要执意害人,说真的,其实我很同情他!”
“不用了!”余瞳交抱双臂,慢慢仰起脸,
“什么?”严俊晖皱着眉望向他,
“王鸣说,谢谢你!他已按照你的办法,用度咒文和镇尸钉解决了问题!”
严俊晖脸上疑窦丛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余瞳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云笈录,欠身站起,轻捷迅速地向外走去,将一脸讶色的严俊晖丢在身后,走到两节车厢交接处时,他突然停下步子,朝向车窗外飞掠而去、黑沉沉的平原,轻声低语:“你要我转告的话,我帮你转告了,其实,他们母子不是由招魂之术唤醒,也不是因为镇尸钉而沉睡,全是因为强大的执念,停留牵绊,回归彼岸。控制不了自己的执念,并不是你的错,安息吧……王鸣!”
缓缓拿下墨镜,车窗上倒映着年轻英俊的脸庞,左眼仁雪白一片,竟没有瞳孔,而右侧眼眶中,乌溜溜水灵灵两只瞳孔,静静凝视着身后伫立的苍白身影,落魄,消瘦,神色憔悴,左右两边的手腕,各有一道深深的血口,象张开的婴孩嘴巴,车窗倒影里,这个男人向他绽开无可奈何却又如释重负的微笑,象一缕轻烟,又象一把流沙,渐渐飘飞、散去……
(下一章:十年舞)
第2卷
十年舞(1)
那是一个水产市场的大院,门外沿街是一排餐馆,色彩斑斓的灯箱招牌,窗明几净、菜肴飘香,满眼的歌舞升平、整洁光鲜,可是走进大院,便看见餐馆的厨房之后的水泥空地,好象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袁梅来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一家餐馆正在空地上杀狗,有个伙计用带有长长木杆的竹圈从笼中套出一只黄狗,另一个伙计拿着又长又扁的竹板,对那倒霉的生灵辟头打下去,顿时周围的空气里,弥漫开凄切惨厉的尖叫和刺鼻彻骨的血腥气,那狗叫声好象要刺穿袁梅的心,她用力捂住耳朵,不敢再望向那个场景,低着头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最深处那幢灰仆仆的居民楼,站在楼下时,她的心还在砰砰剧跳,拿着地址的手也在不停颤抖,来时的信心满满,此刻已经灰黯了大半,老同学张春若所说的大师,难道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
想起家里昏睡的爱女宋央央,袁梅咬了咬牙,推开吱哑作声的铁制单元门,一步步走进阴冷的楼道,201室的防盗门微微虚掩着,是那种老旧的铁枝焊成的门,上面罩着油腻的塑料窗纱,里面挂着半幅灰色布帘,粗粗几笔,勾勒出一幅朱红色的钟馗像,站在门外鼓足勇气喊了声:“有人吗?”
沙哑的声音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显得突兀又刺耳,侧耳听了又听,仍是一片不正常的沉寂,城市应有的吵杂纷乱,到这里好象完全被摒弃,心中突然浮起一种荒诞感,自己这是在干什么?真是急病乱投医,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如今居然在做这种事、求这种人?
袁梅转身想走时,防盗门突然悄无声息地从里被推开了,印有钟馗的灰色门帘下,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蜜色皮肤下隐约浮现柔和的筋管,指甲是健康的粉红色,修剪得整整齐齐,给人莫名的安慰和好感,富有磁性的男声隔帘响起:“来了,为什么又要走?”随着这句话,手缩回去,一切又恢复了沉寂,好象刚才的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响起过,那只手,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袁梅下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手抿了下灰白的头发,举步进了门,帘后的空间,出乎意料之外得整洁干净,地面是灰色水泥,白墙上毫无修饰,几件简单家具,好象是原木制成,还带着虫眼和木节,经年摩挲,光可鉴人,靠窗处,摆着一个矮矮的黄杨木树根做的几案,有个男人,席地坐在树根旁的蒲草垫上,双手拢在胸前,低头看案上一卷翻开的古书,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袁梅又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这样的人也被称为大师?虽然打扮堪称仙风道骨,一身白色唐装,头发修剪得很短,露出干净修长的后颈,但是这个人,未免太年轻了吧?
十年舞(2)
顶多也就二十二三岁吧?比央央还小,光洁的前额没有一点岁月催促的痕迹,嘴巴和鼻梁的形状都很好看,皮肤带着浅浅蜜色,最怪异的是,他正在看书,说明不是盲人,窗子朝北,光线并不算太好,就在这不算刺眼的光照下,他脸上居然架着一副墨镜,
袁梅心情越来越灰黯,她了解的张春若,一直不是个夸大其辞的人,居然把这人说得神神道道的,看来岁月的魔力果然巨大,可以把沉稳守信的人,变成轻言寡诺,想到这些,她的脸色变得有些百无聊赖,讪讪地站在门口,手指搅着背包的皮带,
过了两分钟,那个年轻男人好象意识到气氛有点奇怪,终于从书上抬起脸来,朝她看去,正面看上去,袁梅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长得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严厉的神气,墨镜后的目光,是那么清冷,好象可以把周围的人事全部看穿,
就这样静静看了袁梅一会,年轻人突然说:“你是为女儿来的?”
袁梅一惊,脱口而出:“是张春若告诉你的吧?”
皱起眉,露出思索的神色:“张春若?”又显出一派了然:“是那个遇到山魈的女孩……”
袁梅完全听不懂,什么叫遇到山魈的女孩,据她所知,张春若与她同岁,也有五十多了,怎么也称不上是女孩,而且只有一个儿子,所以,她把这个年轻人说的话,当成是神棍迷惑人心的胡言乱语,可是下一刻,她就不这么想了,
年轻人又向几案上的书本垂下脸:“你女儿,她快睡醒了,有什么事你最好快点讲!”
宋央央每天睡觉的时候,袁梅才有空出门办事,而今天,往常下午才睡着的宋央央,十一点半就睡着了,这就是她只能午饭时间来造访这位大师的原因,
忍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知道?”
年轻人仍然悠闲地看着书,答非所问:“我叫余瞳,你叫什么?”
“我叫袁梅!”袁梅气息有些急促:“你能帮我吗?不,你能帮我女儿吗?帮了她,你就帮了我们全家……”说到这,不争气地哽咽了,她干脆身子一歪就势坐在门边一个粗陋的竹凳上:“你不能想象,我们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听她抽泣得更加激烈,余瞳终于啪一声合上书,转过身体,显出认真倾听的神气,
“那是央央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那年她在市舞蹈学院附中读书,正好是初中毕业班,她的芭蕾舞从小跳得就很好,在毕业年级的汇报演出上,还跳了整个演出中唯一的单人节目,吉赛尔第一幕的独舞。”
随着叙述,袁梅慢慢稳定下来,当年看着女儿穿着艳蓝马甲和白色纱裙,在千万人之前轻灵跳纵、优雅旋转的感觉,又重新涌上心头,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骄傲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