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烟(6)
因为母亲早逝,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母爱呢!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妈妈,最爱的妈妈。她一边说,一边流着泪,克弘坐在旁边埋下头,拭去眼角的泪水,就在那时,像换了一副面具,小卓脸上出现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眼中的恨意,几乎令瞳孔变成饿狼般的绿色,臭的哦!她贴近我的脸耳语着,而我呆立在原地,惊得瞠目结舌,全身难以动弹。
然后事情越变越糟,她变成了披着纯良少女外衣的恶魔,抓住每一个独处的机会,用难以置信的脏话辱骂我。吃晚饭时,在饭桌下暗暗踢我;在看什么书?爱娇地询问着,以生身女儿般的亲昵姿势依偎在我身边时,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正在用力掐我的腰或胳膊;露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像是在说体已话一般,凑在我的耳边,却吐出毒液和烈火般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曾经难以忍受,向克弘抱怨,面对克弘的质问,小卓却眼泪汪汪地说,妈妈,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是,您对我有什么成见吗?为了得到您的原谅,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她泪如雨下,哭得说不出话来,却在另一个角度,向我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之后,小卓请来了学校的老师,为她调解‘家庭纠纷’,因为她一贯的良好表现,教师和克弘,都对我充满怀疑,争辩到最后,我只有选择沉默。当然,在我向克弘告状之后,她变得非常小心,对我尽量使用精神而非肉体方面的折磨,辱骂我时,声音尽可能压得很低,吐词也很模糊,让我没办法录音。这个女孩,有着那样可怕的心机和残忍的心灵,有时候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毫无停顿、滔滔不绝,娴熟使用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会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恶梦,忍耐吧戚薇,或许一觉醒来,我所拥有的,仍是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家庭。
不久我怀孕了,小卓也随之改变,似乎对我体内的新生命充满了热爱和好奇,那段时间,不论人前人后,她都不再折磨和辱骂我,为此,我向看不见的神灵顶礼膜拜,以为自己毫无原则的隐忍,最终得到了报偿!可是,在小航出生后,我就明白过来,小卓只不过是在拼命忍耐,等待着更加有趣的仇人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转移了注意力,将自己在攻击辱骂方面的想象力和口才,全部转移到了不谙人事的小航身上,带着最纯真的笑脸,骂他杂种、狗崽子,还有更多甚至连最无耻的人,都没办法面不改色说出口的词句,终于有一天,我失去了理智,揪住小卓的头发用力扇了她两耳光,她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咬牙切齿地低语:你很快就会知道,会为这两耳光,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小卓出色演技,令克弘对我产生的厌恶,或许他会责骂我,甚至提出离婚,可是我不怕,抱紧小航肉团团的身体,我知道,是他令我无所畏惧!奇怪的是,我一直等待的暴风雨并没有到来,一天一天,日子平静得可怕。
无根之烟(7)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克弘去上班了,放暑假的小卓,去同一小区朋友茉莉家玩,我想给小航洗个澡,水刚放好,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将刚学会走路的小航放在学步椅中,我冲出去接电话,喂了好几声,没有任何回音,话筒里传来滋滋电流声,正在奇怪,我突然听到浴室门被反锁的声音,急忙冲过去,隔着浴室的花玻璃,我看见……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小卓抱着小航,慢慢将他放在水里,脸上露出那样邪异的笑容,慢慢将小航的头向下压,胸膛浸入水中,然后是脖颈、下巴,小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小卓手臂间开心地咯咯大笑。我尖叫着,拼命踢门,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思考,然后小卓站起身,将小航放回学步椅中,打开门,我四肢瘫软,几乎要用爬的,才能挪到小航身边,抱着他号啕大哭。
小卓站在我身边,低声说,现在,我正在茉莉家睡午觉哦,有不在场证明呢!哎呀,她睡前喝的饮料,我似乎失手放了点什么安神的药品……她压低声吃吃笑着,而你,为了接电话,差点淹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对了,给家里打电话的手机卡,似乎也是谁无心遗失的。假如你再想和我作对,只要一次,一次……
我号哭的声音那么大,她的声音那么细微,却每一个字都像贴着耳廓说出的那么清晰,没有说完,小卓就悄悄走了,像是从来没有回来过,我抱着小航坐在浴室里,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动弹。要强大起来!对自己这样说着,脑袋里像燃着熊熊烈火,就像雌兽一样的本能,驱使着我,满心杀意,谁威胁到小航,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亲是仇。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默默计划,没有等多久,克弘出差了,我在小卓的晚饭里,掺入安眠药粉,当晚她睡得很沉,我塞住她的嘴巴,将她绑在一个小行李架上,有一部电梯的摄像头正好损坏了,从事先被我剪断的围栏间溜出小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小区保安。
银湖在小区外,属于市政管辖,不会有保安巡夜,湖边有几条作为景观点缀的废弃木船,虽然旧,但是涂着鲜艳的彩漆,船浆也在船上,我感觉自己头脑从来没有那么清醒,也从未有过那样强大的力量,将小卓拖上船,无声无息地划入沉沉黑夜下的湖心。
最后的时刻,我有点犹豫,因为脚下的小卓,那样平静地安睡,像一个无害的天使,将她慢慢挪到船边,为了保持平衡,我只有伏在船上,将她慢慢推入水中,很快,小卓整个身体已沉入水里,只有双腕还留在我手心,就在那时,她突然睁开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双眼在夜色中格外刺目,我大吃一惊,双手猛然松开,那双眼睛亮得可怕,就这样在我眼前,飞快地沉入湖水。
我一直以为,她不会死,因为当时,手脚的束缚已经解开,她也已经醒来,熟识水性的小卓,是不可能就这样淹死的,可是全身颤抖着伏在船上,等了近一个小时,她却再也没有浮上水面。
无根之烟(8)
若是有谁问我,有没有后悔过?我会回答:没有!这短暂的三个月,是我嫁给克弘以来,最幸福的时光,在经过那样地狱般的日子,这样的每一天,都像是活在天堂,直到那一天,小航指着烟叫姐姐,我立即就明白了,小卓,终于还是没有放过我!
听见我说那番话的克弘,应该和余先生一样,当时就明白了,谁是造成小卓失踪的原凶,他说如果不能让小卓回来的话,就这么算了!听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痛呢……对克弘来说,一定是比任何事情都要残忍的取舍吧?放弃追究小卓的下落,甚至心知肚明地与凶手同床共枕,一定很痛苦吧?我这样做,对他来说,会是一个解脱……”
戚薇抬起眼,发出一声叹息,像小鹿般温驯湿润的眼睛,盯着余瞳的脸:“因为恨我的关系,纠缠着小航不肯放手,这就是小卓的行为方式啊!但是,就算完全不懂鬼神之说的我,也明白怎样结除契约呢,只要我得到令她满意的惩罚就行了吧?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那样的心肠是不会改变的。”
“嗯!话虽然是这么说……”余瞳微微点头,“可是,小卓如果改变心意……”
“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事!”戚薇缓缓站起,深深鞠躬,“我要拜托余先生,务必保证,小卓会按照契约行事,小航他没有错,有错的是我一个人,如果我认罪,再纠缠着与此无关的人,这种契约,应该是没办法成立的吧?”
“是的!”
女人直起腰,双手交拢放在胸前,脸上露出温润如玉的光泽,长舒一口气:“太好了!那么我回家后,就会报警自首,小航的事,拜托你了!”
“请放心!”没有丝毫犹豫,余瞳用稳定低沉的声音给予回答。
“真没趣呢!还是听到这么丑恶的事情……”戚薇走后,坐在窗台上的橙琊,懒洋洋地抬起小腿,来回晃荡着。
“公平一点,橙琊!要看到行为本身,为自己的罪过承担责任的勇气……”
“那也不是什么高尚的情操吧?不过是因为怕自己的孩子,被亡灵缠上而已!”
“说得没错!”余瞳抬起头,发出悠长的叹息,“但是,如果换成你,或换成我,又能怎么做呢?”
混浊的湖面泛起涟漪,哗啦一声,浮起一名潜水员,拿掉护目镜向船上的警员举起手:“找到了!被什么压在湖底……”
银湖边伸长脖子围观的人,多数听到了这句话,发出嗡嗡的感叹和议论,看着潜水员拿了较大的切割工具再次潜入湖水,由几名警员陪同,呆坐在船上的方克弘,双目红肿,神情呆滞,他并没有发现,身后湖岸上,为数不多的围观人群中,立着一个身穿白色唐装、戴着墨镜的青年。
“啊!”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刺耳的惊叫,众目睽睽之下,潜水员下沉的位置,湖面再次升起那股袅袅轻烟,围观的人们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气氛攫住,开始窃窃私语着向四周散开,那个白衣青年却始终立在原地,随着人群渐渐稀疏,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立在最靠近湖畔的位置。
无根之烟(9)
余瞳墨镜后的双瞳,已经看见青烟下那张惨白的脸庞浮出水面,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喃喃低语:“戚薇自首了,为了解开你与小航之间的契约,在证言中,甚至不肯为自己开脱、一心求死,对此,你还不满意吗?”
小卓脸上出现凄哀的神色,灰黑色烟雾自眼中溢出:“在她没有伏法之前,我的冤屈没有办法就这么算了……”
“是你自己弄巧成拙了吧?”余瞳与湖心正中小卓的鬼魂,遥遥相望着,神色冷得像冰,“当时你已经醒来了,想装作被淹死的样子,吓唬戚薇,所以不但没有浮起,反而仗着娴熟水性,深深潜入湖中,结果,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办法挣脱,所以就……”
小卓脸上的哀伤神情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瞬间消散,苍白的嘴唇咧开,露出狡黠的笑意:“哎呀呀!被发现了呢!不知是谁,在湖底沉了一辆自行车,头发被缠在轮辐之上,拼命挣扎的时候,那辆自行车又翻覆过来,死死压在我身上……
“一直和爸爸相依为命的我,不想生命中出现假扮妈妈的女人,对于想夺走爸爸的人,小卓我,可是会毫不手软地狠狠打击!那个女人呀,脸皮真厚,不论怎么羞辱折磨,还是死死霸占着爸爸。
如果她一定要抢走爸爸,那么也应该有这种觉悟吧?用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拿来交换爸爸,对于小航,我可是不会放手的,请别白费心机了……”
“没关系!小卓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吧?”
“什么?”
“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不能失去!在你,是爸爸,在戚薇,是小航,从某种角度来说,各在其位,各谋其政,这一点无可厚非……”余瞳交抱的双臂慢慢垂下,“但是,你一定要放弃呢!”
“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柔和,还未褪尽灰黑色、有些行动不便的右手从袖口缓缓伸出,食指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火红的真玄符,嘴角上提,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果一定要这么任性,坚持着弱肉强食的规则,小卓忘记了吗?余瞳我,比你更加强大呢……”
水面之上浮起的小卓头颅,睁大黑黝黝的双眼,不甘地怒视着他,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余瞳说的并不是戏言,僵持半晌,脸上神情突然放松了:“反正那个女人会死掉,就这么走了吧!小航的以后,其实我一点也不在乎……”
哗啦一声,潜水员再次浮上水面,这一次,臂弯中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具已烂了大半的腐尸,骨与肉灰白得碜人,仅留的肌肉已经融成柔软的皮脂状,在潜水员手臂间缠满已经脱落的黑发,像纠结的水草,像脏污的布条,随着他的破水而起,那缕无根之烟像被看不见的微风吹拂,渐渐四下飘散,化入立秋之后、已渐渐清冷的空气中。
长长吐出胸中郁积的一口气,余瞳悄悄将真玄符收入袖中,如果小卓坚持的话,真得要行使强者制定对与错、好与坏的那一套标准吗?虽然这么反复地问着自己,内心深处,却并没有找到答案!(下一章:骨声)
第15卷
骨声(1)
“一直听到奇怪的声音呢,你听见了吗?”女人的声音有些空洞,“我叫糖糖!你呢?……不想说也没关系,其实并不在乎你是谁,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卧室,正中摆着一张双人床,床的对面,原木色衣柜和同色五斗橱靠墙并排摆着,五斗橱上摆着一盆芦荟和一盆何首乌,蓝色窗玻璃遮挡了部份日光,大概是老式住宅吧,因为如今的新楼,基本上已经弃用了这种蓝色玻璃和铝合金窗框,在窗户正对面的墙上空空如也,墙漆的颜色较新,白惨惨的有些怪异。
坐在床边的女人,穿着很旧的米白色睡裙,裙上满是一团团发黄的污渍,似乎已经渗入棉布中,再也难以洗去,她的长发及肩,黑得好像被墨汁染过,毫无光泽,笔直地垂在脸颊两边,脸色有些黯沉灰黄,显得死气沉沉,虽然瘦削的脸上,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瞳仁又圆又大,看起来却黑洞洞的没有任何情绪。
“正铭走后,我就辞职了,不想见爸妈,不想找朋友,吃不下,睡不着,就这样满腹心事、一肚辛酸,在这些日子突然发现,活了二十几年,身边居然会那么寂寞,没有一个人可以分忧解愁。既然你来了,多留一会儿,听我诉诉苦吧!”这个叫糖糖的女人弓着背,脸上带着几分悲哀和殷切,望着门边那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唐装的男人抱臂斜倚在门边,静静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不论怎样努力,糖糖都没有办法看清他的五官。
“你有没有过某种信仰?就是坚信有一个人、有一种感情是完美无缺、光华灿烂的?……我有,或者应该这么说,我曾经有过,那就是正铭。那天是除夕夜,为他做了又鲜又嫩的肉眼牛排,我们在烛光下喝了红酒,他的祝词是,希望糖糖越来越美丽可爱,我的祝词是,希望五年恋爱、三年同居后,在新年的这个情人节,我们终于能修成正果。
听我这么说,正铭突然不说话了,脸上浮起那种捉摸不定的微笑,随后我们接吻、欢爱,在他睡去后,我照例看了他的手机,有一条署名‘艾艾’的短信,写着:她甜,我苦,放心!就算你大婚,一样能尝到人生百味。像以往那样合上手机,放回他枕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铭故意不删掉某些短信,他用这样的方式,向我传达他想要传达的意思,有时候我想,其实我和那个看不见的艾艾一样,各自为拥有他的部份而沾沾自喜,以致盖过了失去他另一部份所感到的悲哀,艾艾比我更可怜,只能用洒脱疗伤,而我,可以用婚戒!”
糖糖向男人的方向抬起苍白细瘦的左手,右手食指压在左手无名指根,那原本应该有一只戒指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圈发白的戒痕。
“2月12日,一切正常,他一早就来到这里,问我婚礼准备得怎样?我们在楼下小饭馆里吃的午饭,他说,明天不过来了,14日一早直接去我父母那里接我。
骨声(2)
其实,我是个不适合婚姻的人。正铭对我说,他是那么好看,鼻子嘴角带着属于雄性的精致,还有那种垂下眼帘,又像羞涩又像诚恳的叙事方式,就这么垂着眼对我说着,如果选择了我,大概就相当于选择那种,一般女孩不会喜欢的生活方式,这样也可以吗?
我啜着酸奶,认为他是在说艾艾的事,那时候突然有些难过,虽然多了只戒指,却也少了更多选择,我和艾艾,到底谁更悲哀,真得不太好判断呢!真得可以吗?正铭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望着我的脸色,心头一暖,傻女人得永生……不知曾经从哪里听过这句话,为了这么深爱着的、温柔可亲的正铭,做个傻女人吧!这么劝慰自己,并向他坚决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正铭说,吃完饭就告辞了,临走时彬彬有礼地吻了我的脸颊,嘴唇又湿又凉。
2月14日五点我就起床了,化妆师、闺蜜、伴娘围着我转,八点才收拾妥当,八点半手机发出细细短信铃声,打开看见署名正铭的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伴娘问我是谁发的短信,我满面笑容地说是天气预报,摸了摸白纱手套下的戒指,玫瑰金,有三颗小小碎钻,导购小姐说这叫三口之家,紧贴着指骨,带着我的体温,这就是我和正铭的婚姻呢……像有生命,如此真实。
是承诺吧?对于那条不明所以的短信,我不看不听,也不愿意深想,这世间所有爱情的最终归宿,不外乎有谁要走、有谁要留,可是,承诺就是承诺吧?正铭的心飘得再远再高,也有一根线系在这只戒指上,想到这个,很安心呢……九点整,约好接亲的时间,没有车,没有人,我看着爸妈越来越不安,背着我,躲到另一个房间去给正铭打电话,家里虽然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花,气氛却那么可怕。
十二点是喜贴上酒宴的时间,十一点半,妈妈终于将我拉到一边,忍着眼泪问:糖糖,怎么办?我笑着说去呀,车队说不定有什么事,正铭已经等在酒店了,妈妈哭了,爸爸脸色铁青,伴娘和闺蜜脸上已经半点笑容都看不见了,我提起拖在地上、长长的蕾丝裙摆,向呆愣的众人笑了:愣着干什么,打车去呀……时间快来不及了!
酒店里已经来了不少不明真相的双方宾客,男方迎亲的人却一个也不见,穿着蓬松的婚纱坐了四个多小时,其间,宾客一个接一个偷偷溜走,伴娘和男友找了一堆朋友,浩浩荡荡跑到正铭家去兴师问罪,吃了个闭门羹,妈妈号啕大哭,爸爸拍案而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覆着黯红桌布的一排排圆桌之间,看着粉红色玫瑰和白色百合搭起的拱门,那么冷,那么静,好像永恒……
知道应该怎样,才会使过去的坚持与努力不会变成一个笑话?那就是继续坚持努力下去呢……就这样,辞了职,不见亲友,深居简出,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可怜,只是坚信,那只戒指,迟早会将正铭带回我的身边。爸爸被我的自轻自贱气坏了,不许任何亲人过问我的消息,随着时间流逝,还有我的固执与不通情理,旧同事和老朋友也慢慢减少了拜访,积蓄越来越少,终于支撑不住了呢!
骨声(3)
这套属于我的两室一厅,是父母很早前就给我准备好的婚房,动了念头,将另一间书房租出去,在正铭回来之前,没有心思工作,房租应该可以支撑我的日常生活吧?这么想着,登出了租房信息,没多久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不计较房租,也没有什么行李。
说来奇怪,我甚至已经忘了他的长相,应该是个很贪杯的人吧,时时都带着冲鼻的酒气,还有一双略微外凸、神情阴冷的眼睛,某天出去买日常生活用品,回来时居然发现,他伏在我的房间门口摆弄着什么,悄悄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手里一大串奇形怪状的钥匙,我喝问:你干什么?他慢慢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喝高了,认错了门!书房靠左,主卧靠右,这样也会认错?心里七上八下的,却不能再说什么,可是事情愈演愈烈,终于有一天,发现须弥不离的婚戒不见了,之前我甚至连睡觉洗澡都不会取下,再也不能忍受,终于将他赶出了家门。”
一直斜倚在门边白衣男人,在这时轻轻开口:“是怀疑被他偷了吗?“
糖糖愣住,思索了半天,脸上的神情十分迷惑:“奇怪,我没有这么想过,有某种第六感,让我心里知道戒指还在家里。赶走他,或许只是因为他入住后才会丢掉戒指,不免有迁怒的心理,也或许就是单纯地讨厌这个人,总之,戒指丢失的理由,好像并不重要呢!
当时的我并没有料到,真正难以理解的事,在这个奇怪的租客离开后才慢慢发生。
刚开始,会听到某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某种枯枝或骨骼在抓挠墙角和板壁,找遍了家里每一寸地方,没有见到任何异相,那种声音虽然细微,但很坚持,日夜不息,让我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曾经想过离开这里,回到爸妈那边住,但是那只属于我和正铭的婚戒,说不定就失落在这里,如果找不回来,联系着正铭那条无形的线也就断了吧?一定一定,一定要找回来,我对自己这么说,心里的焦虑就像一条满口利齿的蛇,盘踞,啮咬,吞噬。
既然那个声音让我吃不下也睡不着,干脆日日夜夜地在家里寻找,移开家具,将衣柜里的每件衣物拿出来,厨房里的筷碗瓷器重新整理,伏在浴室里的下水口看了又看,不敢再随意丢弃垃圾,在丢之前总会细细翻找,在这么做的时候,那个微弱的抓挠声音就像在伴奏,渐渐习惯之后,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担心了呢!
随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某天打开衣柜,看见了一件宝蓝色中袖的风衣,我不是个非常新潮的人,衣柜里向来只有最传统的衣物,中袖风衣一般不会尝试,吃惊地呆在那里,思索良久,这是怎么回事呢?本以为只是个偶然事件,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衣柜里不属于我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呢!
骨声(4)
柠檬黄色的紧身T恤,黑色丁字内裤,带骷髅头的围巾,银色的超短羽绒夹克,不属于我风格的衣物,一件一件出现,终于在某天失去了控制,用剪刀剪坏了所有的衣物,站在柜子前满地的碎布片中发愣,这是某种诅咒吗?还是那个租客带来的什么脏东西?喜欢上了我这里,他离开后,那个东西却留下了?
厨房里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改变,例如门后会挂上带有hellokitty头像的围裙,餐具的某些摆放方式和以前不同,墙上突然多了不锈钢餐架,最令我难以忍受的,是我天天会翻找的垃圾不见了,每次黑色垃圾筒里都套着薄荷绿色的环保垃圾袋,里面连块苹果皮都没有。我开始生气了,就算是彼岸的东西,这样喧宾夺主也太过分了吧?
我和那个未知的东西较上了劲,衣柜里出现不属于我的衣物,就会用刀剪毁去,碗和盘如果被分开放,我就将它们摞在一起,出现新的英式茶具,会一样一样将它们摔碎,带着一肚子气将垃圾筒踢翻,里面的环保垃圾袋扯出来扔在地上,带着攫住肠胃的恐惧和厌烦,这么做着,时日渐久,就变成了某种我和它之间的枯燥游戏。
在这段时间,那种抓挠的声音也变得更加刺耳了,除了抓在墙上那种滋啦滋啦的声音,又多了某种干枯的关节在活动的声音,像缺油的门轴,吱吱咯咯的,令人牙酸倒胃,其实与之相比,我最担心的,是那个失踪的婚戒,其次是家里出现难以解释的怪事,这种古怪的声音,倒成了最末的问题,只是某种声音罢了,习惯了之后,倒形成了依赖,像是少了它,就没办法生活了一样……说到这个,你听见了吗?咱们谈话时,它一直在响……”
门边穿白衣的男子低低嗯了一声,听起来温柔低沉,却不带任何情绪,不知道这声嗯是肯定,还是单纯的某个语气助词。
“说这些很私人的问题,一定很让你厌烦吧?但是,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大概就是在不久前吧!像往常一样,在浴室寻找戒指,先伏在洗手台下寻找,手指伸进下水口的盖子里,当然也像往常那样一无所获,又伏在洗手台上,拧开水塞细细寻找,要是真得掉进下水道,肯定是找不回来了呢!虽然这么想,却并没有真正担心,我知道戒指还在房间里,就像心在别处,砰砰跳动着,牵动身体内的脉络筋骨!无意中抬起头,正好朝向墙上的镜子,你猜猜,我看见了什么?”糖糖仰起脸,露出难以形容的笑意,像某种伪装的自嘲,在那张毫无喜悦之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什么?”
“我在镜子里,什么也没看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可以看到后面墙上的毛巾架,看到了蓝白相间的顶棚,看到了某块瓷砖上的裂纹,看到了墙与地之间泛黄的砖缝,却……没有看到我自己!失声尖叫起来,拿起肥皂盒、牙刷架,拿起一切可以拿到的东西,砸向镜子,直到破碎的镜面,噼里啪啦溅到我脚下!拼命后退,在浴室一角缩成一团,抱住头,闭着眼,告诉自己只是个恶梦!耳边那奇怪的骨声越来越响,吱吱咯咯,西西梭梭,这个时候听见,简直像是某种安慰!
骨声(5)
“镜子和其他东西一样,在某天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地恢复了原状……有时候带着某种自虐性质的心情,我站在镜子前,赌气地大叫大喊: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能让我在镜子面前隐形多久呢?可是每一次,从镜中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浴室,不管我怎样发脾气,身周弥漫的,也只有沉默静谧的空气。
“现在的我,神经百炼成钢,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呢,无论那个租客带来了什么东西,对于它的挑衅,我都可以安之若素,时时刻刻听见像骨头摩擦和抓挠的声音,其实也有好处!它在提醒我,什么也不要想,只要想着找回戒指;也是它在提醒我,正铭一定会像飘泊的风筝,在某天,厌倦了远空恼人的天气,循那条看不见的线,终于回到我身边。”
说到这里,糖糖白惨惨的牙齿咬住下唇,露出不安的神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倒是应该担心,怎样向正铭解释,丢掉了我们婚姻的信物,或许他会责怪我不够细心,或许他会认为,这是个不好的兆头,意味着我们没办法白头到老……”
“你该担心的,不是这些呢……”男人轻声开口,“这种事,持续多久了?”
糖糖望向他,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多久了?这是重点吗?好像我并没有注意……”
“多久没有睡觉,多久没有吃饭,多久没有出门,你还记得吗?”男人的声音那样低沉,像敲在心上的低音鼓。
“不记得!正铭走后,时间的流逝与停滞,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糖糖脸色变得铁青,开始生气他的唐突,厉声质问起来,“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进我家的?你的脸,为什么这样奇怪?像藏在雾里,总也看不清楚……”
“糖糖……”轻唤她的名字,男人的声音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哀伤与怜悯,“看不清我的脸,大概是因为你不想看清吧?找不到那枚戒指,大概是因为你不想真正去找吧?”
“滚出去!”糖糖猛然站起,嘴唇上提,露出雪白的犬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不欢迎你,滚出去!”
男人沉静地后退一步,离开了门边,似乎一下子退到百里之外,身影更加飘忽朦胧,那哀戚的声音却像是回荡在耳边:“如你所愿,真得走喽!但是糖糖,不要怕寂寞……我呀,还会再来的!”
来过访客后,房间里显得更加空旷寂寞,糖糖捂住脸哭出声来,良久才慢慢抬起头,她有时候也很怀疑呢,真正的爱和牵挂,是像正铭这样的吗?过往、现在、还有望不到边的未来,全被痛苦占满?望着干燥的手心,她心灰意冷地想着:这段日子,甚至连眼泪都已哭干了呢!那么伤心地痛哭着,却流不出半滴泪,甚至连一丝皮肤也没有被打湿!
吱吱咯咯……那奇怪的骨声仍在持续不断地响着,坐在床边的女人,突然想起白衣男人的话,他说“找不到那枚戒指,大概是因为你不想真正去找吧”,是这样吗?糖糖满心狐疑,突然之间,心里就升起了别的想法,如果始终没有办法找到戒指的话,起码可以试试,寻找这个怪声的来源吧!她跳起身,有了目标之后的头脑和身体,清明健朗。
骨声(6)
吱吱咯咯……女人整个身体伏在墙上,苍白细瘦的五指张开贴着墙壁,侧耳细听,沿着房间四壁一步一步向前挪,时不时蜷起手指,握成空拳,在墙上敲打,吱吱咯咯……奇怪的骨声越来越近了呢,终于就像是隔了一张纸、一层纱,伴随着干枯骨节摩擦的声音,那温柔微弱的抓挠声,仿佛就在耳下。
糖糖站开半米,忐忑不安地上下打量这堵空无一物的白墙,似乎真得有些奇怪呢,以前居然没有注意到,正对窗户的这堵墙,白漆的颜色比较新,也没有任何装饰,竭力思索着,墙的对面,似乎是书房!吱吱咯咯……喂!糖糖忍不住叫了一声,那奇怪的声音仍然坚忍地响着,缓缓伸出右手握成空拳,在墙面上轻敲两下,就在这时,骨声嗄然而止,整个房间,静得像坟墓、像死亡……
“你来啦?”不经意地回头,糖糖意外地发现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又来了,仍然斜倚在门边,她脸上不禁绽开笑容,心情大好,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来得还真快,果然怕我寂寞吗?”
“就相对论来说,如果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时间会过得特别快呢……”男人的脸仍然像藏在浓雾里,看不清五官,语气仍然是那样,平淡如水。
真没幽默感!糖糖心想,这点却并没打扰到她的好心情,仍然笑着说:“知道吗?我找到了那个奇怪的声音!就在这堵墙后面……”她将脸靠了过去,充满怜惜地摸了摸雪白的墙面,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显得那么温柔。
“是这样啊……”低声说着,白衣男人慢慢走近她身边,从身后拿出一支鹤嘴锄,涂着消防用品专用的红色油漆,看来沉甸甸的。
“你要干什么?”糖糖好奇地问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怪异的平静,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大概是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没有恶意吧?她这么劝慰自己。
“你不想看看吗?这后面有什么?”男人低语着,语气中又带上了那种难以形容的悲悯,“说不定……只是说不定,能找到一直束缚着你、让你没办法安心离开的东西!”
糖糖站在一边,看着男人高举鹤嘴锄,向墙上用力挥下,雪白的墙面绽开裂纹,第二锄下去,灰色水泥块应声落下,随着一锄锄落下,地上已经落满碎裂的水泥,墙上也出现了一个直径有近一米的灰色浅坑,“砰”一声响,这一锄挖下了有半个足球大的锥形水泥块,墙内显出某种奇怪的东西,和灰黑色、掺着粗砂的水泥块不同,像是某种灰白光滑的硬物。
白衣男人俯头过去细看,然后拿出一支小小的石锄,围着这件东西的四周轻轻凿打着,细小的水泥沙浆块应声落下,那样东西慢慢显出真容,“啊!”看清了那样东西之后,糖糖低声惊呼,向前冲了一步,脸色变得铁青,灰仆仆的水泥间,探出的,分明是一只属于人类、灰白干枯的手骨,指骨、掌骨、关节都十分完整,松弛着挂在墙上,无名指根处,套着一个金红色的小东西,闪闪发光。
骨声(7)
虽然只是仲秋,但是房间里温度却变得像严冬,糖糖整个身体颤抖起来,笔直的长发深垂在两颊旁,整个面孔全是阴影,看不清表情,发丝下本应是口唇的部位,喷涌出淡淡白烟:“啊……找到了!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早就告诉过你啦,如果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时间会过得特别快!”男人低声喃喃,“仔细回想一下,不吃不喝不睡,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呢?游荡在房间里,一定已经寂寞了很久很久吧?等待着那个逃婚的男人,真得能让你这样心甘情愿吗?满怀希望地四处寻找戒指,这样的时光,在糖糖眼里,像一刻还是像数天?”
糖糖抱住双臂,半弓身子,剧烈地大口喘息,口中的烟由白变青,由淡变浓,呼呼升腾着,完全遮住了面孔,声音有些凄厉,又像笑又像哭:“戒指……终于找到了,我也完全、完全地想起来了!那个奇怪的租客,是个惯偷,通常的手段是与人同租,然后配到别人的钥匙,在某天卷走同住者所有的财物,逃之夭夭。在配钥匙的那天,被我发现了呢……疾言厉色地赶他走,在他还未走出大门时,却多了一句嘴,威胁道:小心我报警!那个男人,立即气势汹汹地掉头回来,在我腹部打了一拳,还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时,他骑在我身上,扼住我的脖子,完全喊不出来,可以听见喉头的软骨在咯咯作响呢!然后指尖凉了,太阳穴凉了,全身都凉了……
“就这样被砌在墙里了啊,砌在原来的内嵌式衣柜里,很不甘心……墙里的尸骨想出来,真得很想啊,抓着挠着,肌肉销融在水泥里,蒸发尽了每一丝水份,还在努力呢!而这一缕被拘住的执念,就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那枚婚戒,像个傻瓜那样啊!”
糖糖呜呜地痛哭起来,脸颊上四散着灰黑色烟雾:“像个傻瓜那样,等着正铭回心转意,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就算被那样无情地遗弃了,仍然在房中四处徘徊,苦苦寻找着婚姻的信物,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完全没有意识到啊!无论打碎多少面镜子,也不可能再有一面,能够照出我的样子,站在那里的,只是一缕没有血肉的幽灵罢了!不论怎样痛哭失声,都不会再有温热湿润的眼泪了呢,滋润不了已经枯萎、化为尘泥的心脏……”
糖糖抬起脸看着面前的男人,就像狂风卷走乌云,遮住相貌的浓雾褪散了,突然之间看清了他的脸,麦色肌肤、挺直的鼻梁、鸦青色长眉,虽然戴着墨镜,但糖糖仍然能清楚地透过镜片,看见他左眼眶内雪白的瞳孔,还有右眼,两只亮闪闪的瞳孔并排而立,像冰、像火、像雷、像电。
“我很傻吧?”鬼魂呜咽着,痛苦地来回摇头。
这个俊秀的双瞳男人缓缓伸出手,从水泥中伸出的那只手骨上,取下玫瑰金的婚戒,望着糖糖。
骨声(8)
声音轻柔温存,好像最软的云彩:“糖糖你,告诉我的呢!傻女人得永生……”洁净修长的手伸到面前,看着男人掌心仍然闪耀着微光的戒指,糖糖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珍爱地掬在一起。
“这样就行了吧?你这个傻女人,回到彼岸去,寻获属于自己的永生……”男人低语着,慢慢侧过手,掌心的戒指滑落,穿过女人郑重交并着,却虚幻飘渺的双手,落在地上散乱的水泥块间,打了个滚,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糖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带着难以形容的欣慰表情,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整个身体慢慢虚幻成丝缕白雾,无声无息消散在房间里。
“余先生,怎么样了?”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圆圆的脸上满是焦虑,“听见你在砸墙,因为事先有过交待,所以不敢进去呢!”
“嗯!”余瞳拍了拍手,垂头看着沾满浮灰的白色唐装,语气却十分轻松,“解决了!”
女人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大喜过望地叫起来:“真得吗?不会再有人剪碎我的衣服了?浴室里的镜子不会突然碎掉?也不会有人摔碎昂贵的英式茶具?或莫名其妙发现垃圾被倒了一地?说到这个,最头痛啦,害我没完没了地收拾地板,最后连一丁点垃圾也不敢留在家里……余瞳先生,你可算是救了我一条命!”
“没有这么严重吧?”叫余瞳的年轻男人坐下,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就有这么严重!”性格开朗活泼的女人跳起来,奉上一杯茶,“自从买了这套二手房,我就后悔死了。当时作为卖主的那对老人家根本没露面,完全委托中介,还听说三年前他们的女儿在这套房里莫名失踪,房子低于市场价那么多,其实我早应该想到事情不对,为了图便宜,还是买了……从此之后,怪事就层出不穷,被折磨得快发狂了,既然已经解决,能告诉我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急,先报警吧!”男人啜了口茶,沉静地说道,“卧室的那堵墙里,有不好的东西呢……”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车顶上的警灯没有关,一蓝一红两盏灯迅速旋转着,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圆脸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送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来到楼下,此时正好站在车边,女人的脸色非常难看,一副马上就会呕吐的表情:“真是没想到,墙里有那种东西……”
余瞳脸上露出令人安心的温和笑容:“别担心,不会再有奇怪的事发生了!”
已经走出了几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头朝向女人:“喂!听过那句话吗?傻女人得永生……”
女人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看着他,半天才说道:“就算能够得到永生,怎样都好,这世界上有谁想当傻女人啊?多半是因为没有选择吧?”
慢慢仰起头,戴着墨镜的脸,朝向没有一丝云彩、碧蓝如洗的秋日晴空,余瞳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声叹息:“原来,没有选择啊……”(下一章:晴雨伞)
第16卷
晴雨伞(1)
这是一间风雅却不奢华的客厅,大概五六十平米,一面是采光极好的落地窗,低垂着米色绉纱窗帘,挡住了部份刺眼的阳光,顶上悬着白瓷欧式宫灯,一面墙镶嵌着棱形方镜,镜前是一张深核桃木色的长方形餐桌、六把同色餐椅,另一个方向的墙面上涂有静灰色的真石漆,显出凹凸不平的粗砂石纹理,靠墙伫立着一面巨大的博古架,也是沉凝的深核桃木色,上面摆放着一些看来年代有些久远的瓷器、笔架、书籍等物品。
肖亚桐穿着一套黄色无袖的篮球运动服,腋下夹着一只篮球,站在罩有米色织锦布的沙发前发愣,他今年高二,个子很高,身材匀称,但是相貌平平,有一副现在学生间难得的好视力,从来没有戴过眼镜,如果仔细凑近看,可以发现他的瞳仁有些沙灰绿的色泽,给本来平庸的相貌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格,此时,这双像猫眼一般、泛着贝壳光泽的眼睛,正盯着博古架顶上的一把伞。
那是一把30骨的油纸伞,撑开斜置在架子顶端,伞面朝外,刷过好几层桐油的伞面散发黄褐色、古旧的微光,棉纸底上绘着一副写意笔法的墨龙,盘旋在伞面之上,肖亚桐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传统的龙,因为画中那只墨龙,虽有鹿角、厉齿、鲤须,却没有传说中的四只鹰爪,即使如此,这只龙还是绘得形神皆备,尤其是那只用深红色颜料点过的环眼,怒目圆睁、凶相毕露,的确是副难得的佳作,在龙口前方与龙尾之间,绘着一朵比例有点奇怪的桃花,说奇怪,是因为与龙相比,这朵桃花似乎有些过大,足足有海碗口那么大,甚至超过了龙头的面积。
肖亚桐将篮球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走近几步细看,越看越觉得摄人心魄,伞上的龙与桃花,都是深浅不同的墨色,唯有那只龙眼被红色点过,就算在数层桐油之下,那种奇怪的黯红色也显得极为刺眼。这时,他的同班同学杨冬从厨房出来,拍一声打开一罐雪碧放在茶几上,嘴里说着:“肖亚桐,你坐一下,我去换衣服!”
“嗯!冬子……”
“干嘛?”杨冬在自己卧室门口停步,有点惊异地望着他。
“那把伞,我能不能拿下来看一下?”肖亚桐抬起手,指着博古架顶上那把30骨油纸伞。
“看呗!小心点啊,我老头可是把这个博古架上的东西,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杨冬说着,皱起脸,作了个怪相,似乎为父亲的偏执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将门甩上,杨冬脱下T恤和牛仔中裤,拿起床上铺着的蓝色运动短裤往身上套,就在这时,听见门外的肖亚桐发出一声极度惊恐的大叫。
“怎么啦?”杨冬猛然拉开门冲到客厅,蓝色运动短裤只套进一条腿,拖在地上,身上只有一条黑色三角短裤,一看见客厅里的情况,他就呆住了。
晴雨伞(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