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伞被扔在墙边,站在博古架前的肖亚桐,双手抱肩,正在瑟瑟发抖,他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发尖和衣服下摆还在滴水,像是刚才和衣洗了一个澡,沙灰绿色瞳孔睁得溜圆,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怎么啦?”又问了一句,杨冬顺手拾起身边那把伞。
“别!”肖亚桐大叫一声,看见杨冬举起伞的的手僵在肩膀前,嘴唇不禁哆嗦起来,“你……你怎么不会被淋湿?”
“什么意思?”杨冬将烟熏楠竹制的伞柄握在手心里转动着,盯着实木地板上那一大滩水渍,由下向上,慢慢移向肖亚桐几无人色的脸庞,语气中有些不满,“你干嘛了?把我家地弄成这样?幸好伞没摔坏,要不我爸肯定饶不了我!”
“这把伞……刚才……在下雨……”肖亚桐仍然抱着双肩,瑟缩成一团,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
“下雨?伞?”杨冬想笑,看见肖亚桐可怕的脸色,又笑不出来,将伞收起又撑开,来回操作了数次,似笑非笑地抬起脸,“怎么下法?你小子没病吧?”
肖亚桐摇摇晃晃地走近两步,狐疑地盯着那把伞,伸出手在半空中,又像触电似地弹了回去,冷眼看着他的表现,杨冬不耐烦了,伸出手指抚摸着伞的下面:“要是刚才真得下雨,这里会是湿的,对不对?可是我没有摸到……”猛然停下,杨冬脸色变了,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纱,柄朝上将整把雨伞倒过来捧在手臂间。明媚的阳光下,泛着青黄色、精致的竹质伞骨上缀满晶亮的水珠,好像钻石,一颗一颗璀璨夺目。
“你到底干什么了?”杨冬面如土色,瞪着肖亚桐,语气已有些不确定。
“我说过,这把伞刚才在下雨,你怎么不信我?”肖亚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有点竭斯底里,口里说着,一把抢过伞撑在自己头上,满脸绝望地嚷道,“你看!你看!”
房中突然响起哗哗水声,杨冬半张着嘴,目瞪口呆望着窗外刺眼阳光映照下,博古架前的诡异场景,就像突然来到了另外一个季节,空气变得沁冷湿润起来,桐油伞面下倾泄着像雾又像烟的水幕,看来像一个奇怪的纱笼,将肖亚桐全身罩在里面,而他,在密密水帘中拼命试图睁大眼睛,张着嘴剧烈喘息。
“见鬼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冬才缓缓仰起头,状若痴呆地低声咒骂了这么一句。
“余瞳先生,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肖亚桐有点局促地坐在门边矮小的藤椅上,眼睛来回转动,望着房间里的那两个人,男人二十出头,一身白色唐装,脸上戴着幅墨镜,盘膝坐在蒲草垫上,脸上表情虽然温和,但不知为什么,有种淡漠和看穿一切的感觉,而橱柜边站着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长得玉雪可爱,穿着白上衣和藏青色百褶裙的校服,自然是伊商敏,本来是为客人倒茶的,此时手里端着青瓷茶壶,听得入了神。
晴雨伞(3)
“就是这把伞吧?”穿白色唐装的男人,脸上露出微笑,伸出右手指了指肖亚桐抱在怀里、被一段浅蓝色棉布包裹的东西,较之脸部和另一只手上光滑的小麦色皮肤,他的右手肤色有点淡黑,手指活动也有点僵硬。
“对!”慢慢解开棉布,露出膝上浅褐色、散发桐油光泽的雨伞,伞柄是光滑的烟熏楠竹,雕成葫芦状,看来十分精致。那天,杨冬的父亲回家后,亲眼见证了那把伞无故落雨的奇观,沉吟许久,建议肖亚桐带上这把伞来找水产大院一个叫余瞳的人,这种事,只有找这种人,他那么告诫肖亚桐,又补充了一句:千万别弄坏了!这把伞很重要呢!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能看看吗?”余瞳温和地低声说道。
稍有犹豫,还是递了过去,伊商敏似乎完全忘记了要倒茶这码事,搁下茶壶,满脸好奇地凑到余瞳身边,余瞳将伞柄握在手心微微摩挲,细细看了一首一尾,然后手臂轻扬,唰一声展开了伞。
“啊……”伊商敏发出低声惊叹,似乎不需要有专业方面的审美水平,就已经被工匠的技艺所折服,肖亚桐理解她的反应,想起当天在杨冬家看到这把伞的第一感觉,似乎瞬间被摄走魂魄,又像是回到了悠远的过去,那一刻只觉得时光逆转、流年偷换。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撑起这把伞时,会下起雨?”翻来覆去看了良久,余瞳忍于缓缓开口。
“没有了……”肖亚桐亲眼见到杨冬撑起这把伞,什么也没有发生,杨父和杨母也试过,当时甚至颇为唐突地,敲开了几家隔壁邻居的门,让他们一一试过,没有一个出现过发生在他身上这样怪异的事,似乎这把伞,只愿意将自己的奇异之处,展现给肖亚桐一个人。
收起伞,倾身向肖亚桐递了过去,青年急忙接过,满面期待地望着余瞳。
“再试试?”余瞳声音十分柔和,带着商讨建议的口吻,“尤其是你的家人,父亲、母亲、叔侄姑婶,能找到的话,请他们都试一下吧!有什么发现之后,再来找我也不迟,现在,恐怕连我也解释不清楚呢……”
肖亚桐一离开这间陈旧古老的租屋,花精橙琊立即在窗框上幻了形,穿橙红色旗袍的清秀女子,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激越神色:“我没有看错吗?居然是那种东西?在世上像神明一样存在过的,在此之前,我还以为一切只是传说!”
“是什么?”伊商敏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也顾不上橙琊向来不是非常亲善的态度,忍不住发问。
“水犴啊!主管着陆地上所有江河的桃花汛,传说中,水犴的躯体很小,不过半臂长短,没有四爪。”橙琊心情很好,难得没有对她冷言冷语,“有水神,就会有花神了,如果我努力修炼的话……”
“橙琊,不要高兴得太早,你也看出来了吧?那只是物怪……虽然姿态颇高,不肯和我交流,但毕竟只是物怪罢了!”余瞳不急不忙地打断,也不看橙琊突然沉下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
晴雨伞(4)
“以最诚挚的信念,相信这种神明的存在,笔下上万甚至上十万次描绘着它的样子,支撑物怪产生的,就是这样强大和忠贞的执念,这把伞,一定和制成它的工匠之间,订立了某种契约……”
“仲春之月,雨水盛,川谷冰泮,桃始华……多美的神明,在两岸娇艳如胭脂、茫茫的桃花海洋中,兴波助澜的水犴,我倒真希望有这种东西存在呢!”余瞳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神往表情。
“这么美的神明,古往今来的仲春之月,不知道要夺去多少人类的性命!”橙琊又恢复了冷漠尖刻的语气,抛下这一句,散去幻形,自窗上抽回已有些凋萎的柔软枝条,橙红色花朵也显得有点瘦弱,不再像以往那样精神。
“我真是没法喜欢她!”伊商敏气得嘟起嘴,“要是某天她能够说出一句好听话,太阳一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小敏,快十月底了,一旦立冬,橙琊她呀,就要蛰伏起来、休养生息,这种时候心情不好,是很正常的事!”余瞳垂头,慢慢伸屈右手,再活动五指,脸上绽开微笑,“右手,已经好了,道谯的命符,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厉害呢……”
“真的吗?我看看……”伊商敏两颊陷下可爱的酒涡,露出喜悦的表情,俯下身体去看,气氛轻松起来,房间响着少女叽叽喳喳的清亮声音,似乎为晴天也会下雨的油纸伞,而百般烦恼着的那个青年,从来不曾来过。
肖亚桐很快就再次拜访,快到什么程度呢?在第二天的凌晨六点多,就跑来余瞳门前,如果不是担心扰人清梦,他恨不得半夜就赶来。
青年一头热汗,脸色非常难看,沙灰绿色的瞳孔满是忧虑和不解:“昨天傍晚回去,我一直奔波到半夜,包括父亲在内,两个伯父和一个姑妈,都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三个堂兄在撑起伞时,也被淋得透湿,但是母亲、两位伯母和姑父,无论怎么试,那把伞却全都没有反应。为什么会这样,我实在是搞不明白!”
“嗯!不出所料啊……”虽然余瞳很早就接待了这样的访客,但是并没显出半分仓促和困倦的样子,就好像他压根没有睡眠,或是早已经起床,洗漱完毕。
“怎么?你料到了?”肖亚桐瞪大眼睛,惊愕地叫了起来,“你是怎么料到的?”
“从伞柄的阴文篆刻中看到了‘甲路肖氏’四个字,应该是制作工匠的记号吧?甲路的油纸伞,宋代开始生产,清初盛极一时、名扬天下,在这种地方,能够流传下姓氏的制伞工匠,决不是一般的庸手,所以猜测,可能是你的祖先呢……现在,只不过是得到了证实!显然,外姓人并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姓肖的直系亲属,都会被这把雨伞淋湿。”
肖亚桐有些发愣,半天才喃喃说道:“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吗?我也难以解释,如果方便的话,请多多了解这把伞的来路,行吗?”
晴雨伞(5)
肖亚桐找了某个工作日的傍晚,又到了杨冬家里,近深秋了,天黑得很早,他的到来让杨冬和父母都有些意外。
“因为杨叔叔平时忙,所以挑这个时间来还伞,因为……有事想问!”肖亚桐将伞递回杨父。
“我也一直惦念着这件事,小肖,伞下雨的事,到底是什么原因?”对于这件事,杨父显然也很好奇。
将自己所经历的事,包括余瞳的推论向杨父简单说了下,肖亚桐前倾身体,手指交叉在一起,认真地问道:“杨叔叔,这把伞是哪里得来的?”
“其实,这不是古董……”
似乎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肖亚桐露出惊愕的神色,杨父向他点点头:“不用怀疑,的确不是!两个月前路过一个小小的劳保用品店看到的,一共有五把,胡乱堆在柜台的一角,积满了灰尘,因为一直非常爱好收藏的缘故,从店门走过时,那无意的一眼,已经看出这些油纸伞和现代产品完全不同,它有精致的结顶,还有伞柄,是正宗的楠竹烟熏后制作的,只是这一项就不简单了。我叫店主拿给我看看,拿在手中时心里不免有些失望,伞骨的竹质很新鲜呢,伞面也是现代才有的油绵纸,桐油的味道也很新,绝对不是什么古董!
“本来想就这么算了!可是面相和善的店主,殷勤地帮我将那些伞一把把撑开,好让我仔细挑选,突然发现其中有一把和另外四把都不同,另外四把上面绘着的龙,都没有用红色颜料点过眼睛,因此这把伞看起来就特别抢眼,就像混在鱼目之中的珍珠,我问多少钱?他说了一个大概自己也认为有点离谱的价格,500元,一边用不确定的语气报价,一边有些忐忑地望着我的表情,并不很惊讶,用传统工艺制作的油纸伞,尤其是这样精致的手工,其实并不贵,甚至算得上有点廉价,我将伞拿在手中反复看着,并没有立即表态。
“店主以为我嫌贵,开始争辩起来:这位先生,就算是做善事吧!这些伞是那边巷子里一个孤老寄售在我这里的,八十多岁了,住在一个风雨飘摇的窝棚里,无亲无故,风烛残年,说老实话,我不赚你的钱,卖出多少,全部都给他养老,要是信不过我,你跟我去看看!听他这么说,心中恻隐,就算本来不想买的,现在也是一定要买了,说了句不用了,付了500元,就将这把伞带回了家。虽然不是古董,但这样传统的工艺,将会慢慢在世上势微以至于绝迹,那个制伞的老人应该可以说明问题吧?所以在我心里,这把伞似乎有与众不同的象征意义,与那些昂贵的古董相比,在珍贵程度上毫不逊色!”
在某个傍晚,再次造访水产大院那幢旧楼的肖亚桐,还带来了自己的父亲,肖父有些黑胖,身材高大,有一个突出的啤酒肚,一进门就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晴雨伞(6)
“我可能知道那位制伞的工匠是谁……”刚一坐定,肖父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大概是我的大伯父,也就是亚桐的大爷爷。伯父他自小就有些与别人不同,极少说话,思维也很简单,一直没有婚娶,当然也没有子孙,但是在制伞方面有着超人的天赋,六七岁就开始帮助爷爷制作油纸伞了。早在解放初,甲路伞厂规模化后,原来的很多手工作坊就衰败了,肖家很多子弟都另谋出路,伯父他,因为个性方面不太适合与人交流,除了制伞之外,也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只能陪伴祖父留在婺源当地,后来祖父过世后,他就在靠在当地为伞厂打工为生,居说后来他的精神有些不太正常,每天的事,除了最基本的吃喝拉撒,就是做伞,不管人家给多少工资,只要有伞做,他就十分高兴。
早在十几年前,家父不忍心伯父一人在江西老家过这样清贫的生活,便将他从江西老家接过来,和我们在W市一同生活,并要求我们像赡养他一样,赡养伯父。虽然如此,但是伯父有个怪僻让大家难以忍受,就是很执拗地要求我们这些子侄辈和他学习制伞的传统手艺,无论晨昏,也不管别人手里有没有事做,只要被他看见,必定被拖去他房间里,强迫着学制伞手艺,若是不愿意听从,也不管手轻手重,老大的耳光就打过来,以前,家父还在世的时候,还能够劝解阻止,在十年前家父过世后,大哥二哥和我就不敢再和他照面,伯父就一直住在妹妹家里,我们几人按月支付生活费。
可是没过多久,妹妹就告诉我们,伯父在某天离家出走了,说是要出去找徒弟,还叫嚷着肖氏的手艺不能断送在他这一辈手上。我们几人报了警,登报寻人,还赶回婺源老家四处寻访,可是不管怎样,伯父就这样消失了!”
面对这个神情冷淡、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肖父有点羞愧,垂下头低声说:“亚桐前几天从伞主人那里得知了伯父的去向,回家告诉了我,我这才记起漂泊在外近十年的伯父……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余先生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找回伯父,我们兄妹商量好了,愿意为他老人家颐养天年!”
余瞳露出淡淡的微笑,声音有点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找伞主人杨先生就可以了!”
一直倚在橱柜旁静静听着的伊商敏,突然用洞悉一切的口吻道,“毕竟还是想,让我来帮你们解决伞的问题吧?就是这把伞,对于肖家直系血亲作怪的这种事?”
肖父哑口无言,脸涨得像猪肝一样,半天才喃喃道:“也有……也有这个意思,但主要还是希望能够找回伯父!”
长叹一声,余瞳站起身:“那还等什么?”
按照杨冬父亲所说的地址寻去,劳保用品店的店主一看见几人走进店门,眼睛便落在肖亚桐手中那把油纸伞上,脸色也难看起来:“这把伞,不能退货!”
晴雨伞(7)
“我们不是来退伞的……”肖亚桐急忙分辩,:“我们是想知道,制作这把伞的老人家,现在哪里?”
听见不是退货的,店主的脸色松弛下来,不由自主叹了口气:“那位老人家前几天已经过世了!”
“啊?”
“怎么会?”
“什么?”
除余瞳外,肖父、肖亚桐和伊商敏都失声惊呼起来。
“有什么奇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了,心肺功能衰竭,死前吐了很多血……”店主脸上露出戚容,指了指肖亚桐手中的伞,“卖出这把伞的500元,加上街坊们的捐款,还有居委会的一些支援,将老人的后事办了,所以你们一进门,我很担心是来退货的!”
“这把伞……”不知静默了多久,站在柜台里的店主第一个发现了异状,指着肖亚桐手中的伞,结结巴巴地叫道,“怎么……怎么在流水?”
几人一起转头望向肖亚桐,发现捧在他手中、合拢着的油纸伞,伞柄处淅淅沥沥泄下清亮的水流,瞬间就在地面上积了一汪水渍。
“很想去看一下,老人家去世的地方……”站在一边的余瞳幽幽低叹着,这句话没有主语,听起来有些意义不明。
巷子最角落,某座两层红砖盖的私宅侧面,用蓝绿色玻璃纤维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大概只有两三平米见方,似乎有人正在拆除,灰色空心砖已被扒开,露出里面凌乱肮脏的一个单人铺,此外的空间,全部堆满油棉纸、竹子、一罐罐桐油,还有一些难以辩认的工具,有的伞已经做好,还没有绘伞面、上桐油,有的伞只有竹架,棉纸刚刚裁好,小小的窝棚里一片狼籍。
“去世了呀……为了感谢你带我来到这里,好心的双瞳人,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耳边响起悠长悲凉的叹息,是苍老低沉的男声,乍听来,还以为是那位去世的老人已经还魂,余瞳和伊商敏互相对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望向肖亚桐手中的伞,他小心地将伞柄朝下,拿得离身体较远,因为水流还是从那里,源源不绝地流泄在地面上。
“用从肺里吐出的鲜血为我点睛,给了我魂魄的那个怪老头,不在了……”沙哑的声音窃窃低语着,“刨青、劈条、装轴,给了我筋骨;裱伞、绘画、收卷,给了我血肉;穿线、套把、结顶,给了我精魄……”
“从此,我该有多么寂寞?唯一坚信我就是那个游荡在江河之上、掌管桃花汛的神明,这样的一个人,真得不在了呀……”苍老的男声呜呜地痛哭起来,“生成那天,他对我说道:咱们一样寂寞呢!在人们的信仰湮灭后,你终于成了活在伞上、最后一只水犴,而我,成为了最后一个姓肖的甲路制伞匠,怎么样,做个伴吧?我呀,已经绝望啦,每天发疯似地做伞,却看不到希望。老家的子弟们四处流散了,宁愿在外省外市勤扒苦干、洗碗拖地,也不想手指缠着胶布、弓背塌腰、满面尘灰地做这种事!本以为来到这里,可以将手艺传给侄儿们,可是都看不起呢……还要上班,伯父,一把伞能赚几个钱呀?这种伞过时了,伯父。外面铝合金伞骨、鲜艳的防雨绸伞面,那种新式雨伞即轻便又漂亮,谁会买这个啊?纷纷向我这么抱怨着。
晴雨伞(8)
“被气得全身发抖,还会有人明白吗?有种东西不是赚钱或合时与否就可以说明一切,信仰和热爱,已经死了吧?死在了人们的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怀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所以离开了,在城市里四处漂泊,期待着,总有某个人会明白的吧!喜爱和欣赏这种满怀热爱和忠诚做出来的东西?一年又一年,寒暑交替,由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到绝望。最底层辛苦劳作的人们,急匆匆奔波的公司白领,坐在豪华房车里殚精竭虑的富人,没有谁愿意停下脚来听我倾诉,没有谁愿意浪费时间学这种不合时宜的制伞手艺。
“今天突然吐血了,血色浓酽得可怕,看来身体已经耗败,顶不了多久了啊,因此违逆了父亲一直以来、极度严厉的警告:技艺精湛的肖氏传人,在绘出某种生物时,不能用自己的鲜血点睛,否则那种东西,会活过来呢!活过来又怎么样?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吐出的血给这把绘有水犴的伞点了睛,最后的这段日子,有你做伴的话,就没有那么寂寞了……很自私吧?
“刚生成的我,似懂非懂,听他这么问根本不知如何作答……从那天起,跟着这个怪老头四处流浪,防空洞、地下甬道、绿化带、公园的长椅,不管走到哪里一直带着我,不停地对我说话,慢慢地我就学会了这种口吻和声气,有时候也会争吵,像两个任性的小孩。我不是水犴!否则为什么完全没有感觉到,可以控制江里的桃花汛?越来越明白事理的我,伤心地冲他发火。你就是水犴!他固执地冲我嚷着。不是!就是!不是!就是!吵来吵去没有结果,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们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大概以为他精神错乱了吧……好啦!他口气软了下来,就算你不是水犴,也要相信自己是水犴,有的时候,要一点快乐作为动力,才能好好生活着,就像我,即使知道,懂得制作油纸伞的肖氏工匠迟早有一天会绝迹,我也始终坚信,油纸伞这种东西,是会永永远远存在的……
“终于某天这个坏脾气的老头,病倒在巷子里,躺在他身边,是那么无可奈何,作为柔弱的物怪,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在最无助伤心的时候,发现自己会流泪,清亮的泪水沿着伞柄流了一地。幸好这边有几个善心人发现了他,将他送到医院急救,出院前又为他在不显眼的地方搭了个聊作栖身的窝棚,他终于没被死神带走,但是从此后再也没办法起身,躺在床上还在劈竹、裁纸、绘伞面。休息一下嘛!有时候气冲冲地这么要求他,可是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然后问我:不做伞的话,那我该做什么呢?只有沉默下来,陪他默默地做着伞,一把又一把,做好了,会有好心的街坊或义工,帮助拿到各处寄售,有时候能卖出去几把,更多的时候,听说只能堆在库房或货柜里,被灰尘覆盖,被蛛网缠绕。
晴雨伞(9)
“渐渐的,连工具都拿不动了,各种材料与半成品都四散堆在床边,他却只能有气无力地躺着,某一天,他对我说:喂!你也走吧?到更热闹的地方、更珍爱你的人身边去吧?胡说!我哪儿也不去!这么回答他,相处的时间太久,我们俩的声音变得一模一样,连固执的脾气也一样了啊!他一反常态,没有和我拌嘴,反而被我逗笑了:这样吧!咱们订立一个契约,行吗?我满腹狐疑地问他:什么契约?最后一只水犴,只有你才信这种东西,到了别人手里,我就什么也不是了,为了这个缘故,你可别指望甩开我!
“帮我寻找流散在外面的肖家子孙怎么样?用我的血给你点过睛,应该能找到那些人吧?用你的美丽震慑他们,不是会下雨吗?下雨给他们看看……甲路肖氏做出的伞,是像他们不屑的那样,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吗?就当是我,为肖氏子弟流出的哀伤眼泪。虽然任性了一点,就当是我最后的遗愿吧!他一边说,一边真得流下混浊的泪水,能帮我这样做吗?孤独了这么久的我,真得没有人可以拜托了啊!向来比我这把‘爱哭的雨伞’更坚强,看着这样一个老人,伤心地涕泪横流,我只有选择了沉默,下一次街坊来的时候,他将我和最后四把成品雨伞交给了那个人,托他在店里寄售,临出门时,我在那个人臂弯里,看见他在床上挣扎着半抬起身体,苍老蜡黄满是皱纹的脸上,拼命挤出笑意,用口型向我无声地作别:永别了!
“没想到那一次,果真是永诀啊……既然他已经死了,契约也不再成立了吧?肖氏子弟,对我有意义的,说到底只有他一个!没有他在世上,我就不再是掌管桃花汛的水犴了,只是一把毫无用处、脾气古怪的雨伞而已!再流最后一次泪,从今往后……永远不再流泪,永远不再开口,就那样寂寞着吧!唉……”在叙述的尾声,沙哑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长叹,突然沉寂下去,与此同时,肖亚桐手中的雨伞也停止了流水,他惊讶地抬起伞,试探地展开又合拢,除了伞骨上余留的几滴水珠落下,不再有任何异状。
“怎么回事?”肖亚桐抬起脸,惊愕地盯着余瞳,肖父站在旁边,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用了不短的时间,余瞳低声将情况说明,看见面前的肖姓父子面面相觑,脸色都十分难看。
“既然这把雨伞选择了解除契约,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类似怪事情困扰你们,我和小敏恐怕也帮不上忙了,告辞啦!”余瞳向两人略点头,带着小敏向巷子外走去,刚刚走到巷口,便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
肖亚桐捧着雨伞跑到两人身边,停下脚步:“父亲要去上班,我准备带着伞去杨冬家一趟,咱们一起走吧!”
“嗯!”
三人并肩而行,都沉默不语,慢慢走到大马路边时,肖亚桐突然抬起头:“要是大爷爷还活着就好了!”
余瞳和小敏闻声都偏过头,看着他的脸,青年露出坚定的神色:“如果大爷爷还在,我会对他说,肖亚桐我,愿意做甲路肖氏的传人呢……和父亲商量过了,等会到杨冬家,请求杨叔叔以双倍的价格,将这把伞卖给我们!今年寒假,我们全家会回江西老家去,不知道制伞手艺难不难……”
咧开嘴笑了,肖亚桐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就算比登天还难,我也下定决心了!每个假期都去学习传统的制伞术,等我大学毕业后,回到甲路,重开肖氏的制伞作坊。水犴,如果你能听见的话……”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雨伞,“请你作个见证吧,以后我做的伞,一定会比大爷爷更好!”
没有任何回答,被珍爱地紧紧抱在臂弯中,那把雨伞看起来和所有普通的雨伞没有任何不同,这丝毫没有影响肖亚桐的好心情,“我的公车来了!”向余瞳和伊商敏挥挥手,青年一边向车站跑一边大声喊,“谢谢你们!”
站在路边的年轻男人和少女互相望了一眼。
“那只物怪会食言吧?”伊商敏咕哝着。
“一定会!”余瞳郑重地点点头。
“如果肖亚桐真得重开制伞作坊,我敢保证,它一定会忘掉永不开口的誓言,变得比谁都唠叨!”
“也许吧!”余瞳淡淡说道,“批评肖亚桐不如大爷爷,至少这种话,肯定是会说的!”
“何止……说不定还会抬出自己是主管桃花汛神明这种事!”伊商敏撇了撇嘴。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路边,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毫无预兆地同时笑出声来。(下一章:捉狭鬼)
第17卷
捉狭鬼(1)
“他们都不让我来,说我肯定是疯了!”
坐在门边矮小藤椅上的女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整个人显得干枯憔悴,牛仔裤下的膝盖和小腿骨看上去细瘦突兀,好像柴火棒,她的左侧脸颊有些浮肿,左眼一圈淤青,颜色在边缘渐渐褪为浅黄,显然受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以想见原本的伤势一定更加可怕,除此之外,女人左手小臂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悬在脖颈上挂下的白色纱布绷带之中。
“不知道余先生你,是否有过这样的经验,没有任何明显的凭据可以证实你的说辞,但是内心最深处,冥冥之中仿佛有种直觉,知道事实其实就是你所想的那样!”
坐在房间里端、窗户之下的青年,穿着一身与年龄不相符的白色唐装,鼻唇的形状都很好看,眼睛却被一副式样老派的墨镜遮住,向女人微微一笑:“我没有类似经历,但完全可以想象!”
“我叫姚嘉,刚刚经历过一场严重的车祸,而我的同事兼室友—张松泠,因为这场车祸而去世了。我们都是外地人,身边没有什么亲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了近四年,向来都同租在一起,我把她当成亲姐姐……”女人说到这里,眼中已经充满泪水,声音也哽咽起来,“松泠的死,实在是太不值了,太不值了……”
呜咽良久,姚嘉才勉强压抑住哭泣,从包中掏出纸巾拭去泪水,有点难堪地低语:“对不起,我还没有走出来,请原谅我的失态!”
余瞳微微点头以示理解,但似乎并没有太多触动,脸色平静如一潭深渊。
“那天是周六,我和松泠约好去柏泉农场郊游,当时她开车,我坐在副驾位置上,两个人都系着安全带,所有过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金柏路上,时速没超过80公里,有四年驾龄的松泠,应该是不会出现那样低级的错误。在最右侧的超车道上正准备超车时,松泠突然对我说:有只苍蝇围着我飞,真讨厌!一边说一边开了车窗,单手在面前挥舞,像在赶着什么,我睁大眼睛,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见她说的那只苍蝇。
事情就在电光火石间发生,松泠突然双手松开方向盘,向着半倾身体,大概是想打死那只看不见的苍蝇,车子突然偏了,一头撞向右侧的水泥隔离带,我感觉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猛然失去重心,听不见任何声音,灵魂像飞到了半空,可以清楚地看见,车头右侧像柔软的锡纸,瞬间扁了进去,车尾部翘起在半空,打了半个旋,然后重重落下。
等恢复意识,只感到左手臂痛得钻心,半边脸颊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麻麻的没有任何感觉,忍着剧痛慢慢侧过头,看见松泠的下半身被挤在铁皮和方向盘之间,整个上半身却像折断了似的,倒在我的手臂上。就是这样……松泠为了一只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苍蝇,丢了性命!警察、朋友、同事甚至心理辅导人员,都对我说,不管什么人,都会有头脑短路的时刻,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而松泠,只是运气太差!”
捉狭鬼(2)
出去点餐,只要是她脱口而出选择的菜,总是餐馆里卖断或是没有食材的,逛街时看中的衣服或鞋子,也总是没有她的尺码,她会将眼镜推在前额之上,然后火烧屁股似地四处寻找,也会突然在季度员工大会之前,忘记了财务报表放在哪里,诸如此类的小事,简直不胜枚举。身边的人对松泠越来越厌烦,同事朋友都开始渐渐疏远她,他们都认为,并不应该完全归罪于客观原因,松泠主观上,也存在着粗心大意、态度不认真的问题。
可是有某种直觉告诉我,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说偶尔出现骑驴找马、张冠李戴的事,也不值得奇怪吧?可是松泠,却基本上每时每刻都会被这类事情所困扰,就拿那14级台阶来说,她会忘记最后一级台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在此之前,她和我一样,从来不会在自己门前,被绊倒在地。在运气变差之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呢……她也曾经和我这么说过,面对这种境况,虽然非常苦恼,却毫无解决办法……现在,她去世了,我不想,不想听见别人这么评价她:一个粗枝大叶、毫无生活情趣的女人,因为自己恍惚中的过失,丢掉了性命,完全是咎由自取!猜到别人可能会这么想,我的心里,就像被刀割过一样疼痛!”
姚嘉深深垂下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纷乱地滴在膝盖和手背上:“我一直相信,松泠大概是被什么东西纠缠着吧?可是毫无凭据的事情,又有谁会相信?所以,希望余先生,能够帮助我,找出事情的真相!”
余瞳一直抱臂坐着,姚嘉叙述完毕之后,并没有立即开腔,沉吟数分钟后,略略仰头,露出礼貌温柔的笑容:“听起来,是有些不太寻常!”
“不过如果要造成这种境况,原因有很多,某些致幻的道法方术,擅长迷惑之术的妖怪,以及存心不良的亡灵,只是单纯听你这么叙述的话,实在没办法判断……姚小姐,是否能回忆一下,张松泠在运气变差之前,是否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姚嘉半垂眼帘,皱起眉头尽力思索着,半天才说:“松泠的生活非常简单,没有男朋友,并不热衷于交际往来,生活非常有规律,除我之外,也没有特别知心的朋友,我实在是想不出,像她这样的人,会招惹上什么……”
“这样啊……”余瞳轻声低语,“虽然比较麻烦,看来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请你稍候……”
姚嘉看见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自蒲团上站起身,进去里间,隔了数分钟,手中拿了一叠黄色符纸径直走到她身边,倾身递了过来:“这是清定符,如果某些不好的东西在近前,会立即起火燃烧,在同时,释放出镇定清平的行气结界,虽然实质上并没有辟邪押煞的能力,但是不论对妖怪还是对亡魂,都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捉狭鬼(3)
姚嘉缓缓将那一叠绘满朱砂符咒的黄纸接在手中,望着他,有些不安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在张松泠经常出入的地方贴上,公司、房间、散步的公园、看风景的阳台之类的地方,如果真得沾染上什么东西,想必短时间内不会离得太远吧,如果符纸出现自行燃烧的情况,马上来找我!”
虽然姚嘉隔三四天便会登门拜访,可是每次带来的,都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偷偷将符纸贴在松泠的办公桌下,可是,没有反应呢!她房间里那几张,已经贴了好几天了,也全都完好无缺;甚至随身带着符纸,在公司到家里之间的路途上,来回走了好几趟;她经常去购物的社区超市,也去过好几次了!”姚嘉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可是对于张松泠的事,还是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热忱。
“难道真得是我弄错了?”这样奔波了近半个月,姚嘉不免有些灰心丧气。
“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地方?”余瞳温和地提醒着。
“应该没有!”姚嘉喃喃低语,突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如果是你说的致幻一类的道法方术,清定符应该没有用处吧?”
“话虽这么说,但是……”
还未等余瞳说完,坐在窗下穿着校服的少女便仰起头打断:“可能性不大,致幻类的方术一般都有针对性,也有一定的时效性,不会延续那么长时间,也就是说,张松泠偶尔看错或是做错,有可能是道法的作用,但长年累月被第十四级台阶绊倒,每次都吃不到想吃的菜,或是买不到想要的衣服,应该不是道法方术能解释的吧!除非那个施术的人,一直跟着张松泠,时时刻刻不间断地作法,修法界哪会有这样无聊的人?”
“看来只有扩大范围了,包括松泠她数月才会去一次的电影院,还有半年前去过的咖啡馆……能再给我一些清定符吗?想赶在去儿童福利院之前,把这些事全都作完,松泠走后,很多孩子一定非常想念她……”说到这里,姚嘉突然停下话头,双眼发直,整个人僵在那里。
“儿童福利院!”她几乎是尖叫出声,“那里……”
看着姚嘉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样子,伊商敏有些担心她会喘不上气:“别急!你慢慢说!”
“松泠她生前一直去的地方,还有儿童福利院,我怎么忘记了!”姚嘉激奋得全身颤抖,“至少每两周要去一次,就算出差或是有事,也会委托我代她去,都是义工的活,陪玩、洗衣服、做饭、清洁房间之类的事,里面很多孩子,都很喜欢她!”
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姚嘉就再次造访了水产大院这幢陈旧的小楼,急匆匆掀帘冲进那间简陋的房间,她的脸色煞白,像是碰见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随风卷进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清定符……清定符烧起来了!”姚嘉气喘吁吁地高声叫着,“贴在小武房间的门框上,就在我眼前腾起青烟,烧成了灰烬,随后我口袋里的一卷清定符也在同时燃烧了起来。”
捉狭鬼(4)
“请坐下慢慢讲,你说的小武是谁?”余瞳走到她身边,温暖有力的手掌按在她的肩上,给她传递来莫名的安慰与镇定。
“对不起!”姚嘉嗫嚅着,好像在一瞬间脱力,软倒在藤椅上,“今天一早我就赶去了儿童福利院,对院长说了松泠去世的消息,唏嘘感叹之余,她也告诉了我一个消息,福利院孩子的宿舍楼,在闹鬼呢……就在小武的房间里。
小武是福利院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四岁被人遗弃在福利院门口,患有先天性肺发育不全,因为个性孤僻古怪,一直拙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当对人表示喜爱和高兴时,会动手用力打对方,因此没有像其他福利院的孩子那样,合住五至六人的房间,而是专门给了他一个单间。最早发现异常的,是福利院的清洁工,正当她像往常那样,在那间房做清扫工作,无意中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竟然发现指针在飞快地旋转,大惊失色逃出房间,当生活老师和她一起来到房间的时候,发现不但指针在旋转,连房顶上的电扇也开始转动,可是当时,电源根本就没有开启。
松泠在生的时候,对那个叫小武的孩子格外关照,刚开始不论怎样呼唤他的名字,或逗他玩耍,完全不能得到回应,为此松泠专门研究了自闭症,得知患自闭症的孩子,大多对数字会有特殊的敏感,带来了计算器和数字玩具,果然吸引了小武的注意,渐渐的,他会抓住松泠的手指,指向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好像松泠是他身体延展而出的一个部份,在松泠陪伴之下,能够展示令人咋舌的心算水平,迅速计算高于四位数的加减乘除,除了某些刻板的行为,例如一定要对齐脚尖,忍受不了架子上搭得不够整齐的毛巾,盯着旋转的物体能够出神半天,除此之外,在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也变得像个正常的孩子了!真是令人感动啊,连院长也这么感叹着。
随着时光流逝,小武越来越依赖松泠的陪伴,每当看见松泠出现在教室门口,整张脸就会散发出明亮的光芒,对任何人都不予理睬的他,只愿意听从松泠的呼唤或指令,和任何人都不会有目光交汇的小武,会用孺慕的目光盯着松泠,口齿清晰地叫她姐姐。
可是去年秋天,小武突然患上了严重的肺炎,而那时,松泠恰巧不在本地,要出差一段很长的时间,见不到松泠的小武,脾气暴燥,完全不愿意配合治疗,总是趁人不备离开病床,四处游荡,因为先天肺发育不全,还有那样的境况,对于平常人来说完全可以治愈的肺炎,终于恶化到不能挽救的程度,去世的时候,十岁刚过的小武,无力地躺在床上,凄切而执着地叫着姐姐,嘴里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性泡沫,令人不忍卒睹!虽然松泠尽力赶回,终于还是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为此她伤心欲绝,也非常自责,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捉狭鬼(5)
听到院长谈到闹鬼的事,却让我想到了这段往事,生起了疑虑,说起来,松泠碰到不走运的事,好像正是从小武去世之后开始的呢!在院长的陪伴下,来到小武的房门之前,将事先就攫在手心的一张清定符贴在门框上,那张符纸就在我眼前突然冒出青烟,被桔红色火苗吞噬,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裤袋处传来灼热和刺痛,那一卷清定符全部都燃烧了起来,袋口冒出青烟和火苗,我尖叫着扑灭火苗,飞奔着离开了福利院,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即赶来找你了!”
“如果是整卷清定符烧起来的话,那个彼岸的幽魂,心情一定非常差吧……”听完她的叙述,余瞳若有所思地低语,“不过那种数量的清定符,全部用上的话,应该可以安抚他很长一段时间,今天傍晚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伊商敏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放学后来到余瞳家里,和姚嘉一起,三人坐车赶往W市儿童福利院,在生活老师陪伴下,来到小武的房间前,走廊是光滑的水磨砂砖地,倒映着暖暖的白炽灯光,涂着米黄色油漆的门上,一人高处嵌着一面玻璃,可以大概看清房间里的情况,向房间里略略望了一眼,余瞳便转向姚嘉,微微点了点头:“不出所料啊!”再朝向生活老师,绽开温和的笑容,“如果方便的话,请开一下门吧!”
生活老师打开门锁,已近立冬,白昼变短,房间里已经非常昏暗,玻璃窗上粘着半透明的白色雾光纸,姚嘉在一旁解释道:“因为小武的某些强迫症行为,难以忍受窗帘的不平整,所以粘着纯色的雾光纸……”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铺和一个小小的书桌,在门框顶上钉着一排米黄色吊柜,门边的墙上,挂着一只时钟,指针走动时,发出微弱的哒哒声,余瞳先迈步走进狭小的房间,伊商敏跟在他身边,因为空间实在太小,生活教师和姚嘉,只有站在门边,睁大眼睛向里张望,脸上多少有些期待和紧张的神色。
伊商敏那双能够看透彼岸的眼睛,已经看见,床上一个瘦小的背影向隅而坐,头发有些长,发尾细细软软覆盖在骨节突出的后颈,灰暗虚渺的身影弓成一团,头颅垂在两膝之间,心头一沉,果真是魂魄呢!侧头望向余瞳,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悯,轻声呼唤着:“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