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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素荣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1

那个蜷缩着的背影,缓缓抬起头,微微侧过脸,透过覆在前额的乱发,可以看见苍白稚嫩的脸庞上,布满灰黑色烟雾,茵蕴四散,男孩发出虚弱的询问声:“能够看到我的话,你看见了姐姐吗?”

“对不起!”余瞳静静盯着他,“并没有看见,松泠姐姐她,看来并没有和小武一样,选择留下……”

男孩发出悲伤的抽泣声,像坐在转椅上一样,慢慢转过身体,直勾勾地盯着门边的挂钟,指针在他的凝视下,渐渐加快转动速度,直到快得像旋转的陀螺。

捉狭鬼(6)

“姐姐她,食言了啊!亲口对我说过,不会像已经记不清面貌的父母那样,将我抛弃在福利院门口,决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在经过三年的努力,想要教会我叫一声‘妈妈’,最终得到的只有失望,终于失去耐性,那两个被称为父母的人还是将我抛弃了……终于还是厌烦了吧?对于我这样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的孩子,姐姐终于厌烦了吧?我相信她,是那么相信她,可是姐姐,还是像那两个人一样,将我丢下了!”

“姐姐答应过,十岁生日一定会来看我,可是当那天到来,并没有等到她,站在门口等待着,从清晨到傍晚,低着头试图将脚尖整齐地并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秋天的雨真冷啊,打在身上,连血液流动似乎都变得慢起来了呢……任何人也没有办法将我劝回去,他们说的话,我完全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反正是和姐姐完全无关的话吧?就这样生病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像被割裂,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巨石挤压般的钝痛,心情很不好,不论谁靠近,只要感到不是姐姐,都会用力踢他们,抓住每一个没人注意的机会,下床四处走动,在福利院每一个角落寻找着姐姐,潜意识中有些愉快,如果我一直这样生病,姐姐就会来了吧?

这么想着,可是最终失望了,直到我死去,姐姐也没有再出现,怀着想见到她这样一个念头,发现自己终于摆脱了被感官禁锢的、有缺陷的身体,反而是件好事吧?不会每次需要用力拍打姐姐,才能表达我的喜爱之情,终于懂得怎样才是真正的相处,曾经被深深埋藏的真实自我苏醒了,期待能够像正常的孩子那样,对于姐姐的关怀爱护作出回应和报偿。下定决心,就这样吧!以后一直陪着姐姐生活,和她玩游戏,逗她开心起来,放声大笑,就是小武我想做的事呢!再看到姐姐来到福利院时,就那样悄悄跟着她回家了,窃笑着,就像整个人被幸福充满、最快乐的孩子那样,牵着姐姐的手回到了家,在看着她走最后一级台阶时,做了点手脚,害她差点摔一跤,这样,她就会意识到我的存在了吧?

后来一直这么做着,让她常常绊倒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总是让她拿着某件东西,却四处寻找,藏起她的报表和工作总结,等她重新做一份之后再将东西变回她眼前,有意让她选择餐厅没有的菜式,或者使她看中没有尺码的衣物,这些事,我做得很开心,简直是乐此不疲。在那场车祸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应该不应该,能够从我粗暴的拍打中,理解我是想表达喜爱之情的姐姐,这些事应该完全没有仿碍吧?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那天像往常一样纠缠着姐姐,伏在疾弛的车窗前,玩弄着幻境之术,让姐姐看见一只苍蝇在车中四处飞舞,为什么会这样……姐姐为什么会双手松开方向盘呢?作为普通人来说,即使车里有只苍蝇也没关系吧?姐姐为什么会因此死掉呢?不论怎么想,小武我,也没办法想通啊……”

小武的鬼魂抱住膝盖,全身蜷缩得更紧,泣不成声。

捉狭鬼(7)

“小武和生前其实并没有不同,就算抛掉了被感官禁锢的肉身,还是没有真正懂得,表达喜爱与感情的方式啊!”余瞳半倾身体,靠近小武,声音非常柔和,循循善诱着,“事已至此,还是回去彼岸那边吧?”

“不想走……”抱着双膝的小武,眼神呆滞,目光所及之处的挂钟指针,转得飞快,可以听见表壳里的轴承,在巨大压力下发出难以承受的滋滋声,“终于挣脱了那具躯壳,自由自在了,可以笑,可以哭,像正常孩子那样要自己要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只有死后的这缕执念才能做到啊!虽然害死了最喜欢的姐姐……”

男孩双眼之中又流下两道长长的灰黑色雾气,转向余瞳的清秀脸庞,露出哀恳的神色:“请不要赶我走……只要我乖乖留在这里,还是选择以前最偏爱的东西,看着钟表的指针、头顶的风扇,不停来回旋转,就不会再伤害到其他人了吧!请你,不要赶我走……”

“小武!”一直在旁边默不做声的伊商敏,突然出声说道,“不是正常孩子……”

“什么?”被她突然发声惊吓到的小武,现在才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太多的漂亮女孩,也能看透彼岸,忍不住吃惊地问着,“这么说,是因为你完全不了解我患自闭症时的样子吧?”

“不对!”少女漂亮的小脸上表情郑重,语气却干脆利落,“正常孩子不是像你这样表达感情的呢,要是真得喜欢什么人,会平静地接受往生,不再粗暴地介入他的生活,打搅到他的宁静吧?要是真得珍重某段过往,应该将它尘封在盒子里,放进岁月长河,让它飘向叫做‘过去’的地方,而不是时时拿来亵玩,让它受损变质,再也不复原来的记忆。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还有……就算小武你,任性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蜷缩在生活过的房间里,年复一年看着旋转的钟表指针和电风扇,以此为乐的话,和以前所经历的生活,又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呢?不也是同样被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吗?还是向前走吧,走向彼岸,选择另一种生活,在那里,才能弥补以前所有的缺憾吧?不论在任何时候,沉溺于过去难以自拔,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呢……”

小武一言不发,深垂着头颅,凌乱的头发遮住眼睑,房间里静默得可怕,只听见挂钟指针飞快旋转的滋滋声,良久,砰一声,挂钟崩裂开来,细小的零件叮铃当啷洒了满地,与此同时,男孩发出低低的叹息:“果真是这样啊,如果能够早点想明白就好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对不起姐姐……”余瞳墨镜后的双瞳,已经看见,那具抱着双膝的瘦小身躯,渐渐淡成白色,在夜色中发出淡淡萤光,随即,散发微光的身体化成碎屑,星星点点飘浮四散,渐渐隐入房间四周那片暗沉的虚空。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校服的漂亮少女,这样一对看起来颇为奇怪的组合,并肩走在W市福利院墙外的人行道上,被路灯拉斜的影子延伸到马路内侧。

“干得好!小敏……”

“那是自然,明师出高徒嘛!”

余瞳发出低沉的轻笑:“致知、履事,前者我能帮你,后者则全靠小敏自己啊!”

“一点也没错,小敏我也聪明过人!”女孩洋洋得意的声音回响在夜空,清冽得像深秋带着轻寒的夜气。(下一章:信徒)

第18卷

信徒(1)

(还有两个故事,双瞳语网络版即将完结,因签过出版代理协议,所以暂时不会发上全本,请喜欢文文的看官大人们收藏+订阅,如果不能出版,会在第一时间将全文贴出。)

这是一间狭小阴暗的房间,不过三四平米,只有一个小小的木质百页气窗,在气窗下,靠墙放着一个佛龛,两座暗红的长明灯,龛前一只小香炉供着三柱线香,淡淡青烟后,置放着一尊瓷制的地藏王雕塑,戴毗卢帽的地藏王神态安祥,身体微倾,右手持锡杖,左手掌心向前,五指松弛,结着与愿印。

中年女人站在佛龛前,平庸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怒瞪着塑像,牙关紧咬,像面对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门扇微响,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虽然相貌儒雅,却神情灰败、形销骨立,脚下的步子也有些虚浮,一见到中年女人,脸上就露出莫名的惊恐神情:“别在这里呆着了,难道还不够吗?已经哑掉了……”声音越来越低,“一定要像老蔡那样的结果,你才满意?”

中年女人啊了一声作为回答,嘶哑的喉音像是树林中的寒鸦,望着长明灯之间,地藏王菩萨的慈和容貌,眼中喷射着不甘的怒火。

水产大院最深处的陈旧小楼中,201室迎接来了特殊的访客,门边站着神色憔悴的中年妇女,双手交握着皮包背带放在身前,像是在保护自己,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抬起头默默不语地审视着她,突然低声说:“以前不觉得,但是橙琊休眠后很不方便呢,少了她事先的通报,让我觉得有些困扰!”

这句话其实是对几案对面埋头写作业的少女所说,伊商敏近来变得非常沉默,听见余瞳的话,抬起脸望向门口的女人,唔了一声又没精打采地俯下身继续手中的作业。

“请坐吧,如果言语不方便,咱们可以用笔谈……”白衣男人露出和煦的微笑,将中年妇女让到黄杨木几案边,递上纸笔。

那个中年妇女丝毫没有客气,坐定了提笔就写:我叫方容,你是怎么知道我言语不方便的?

“你身上有非常奇怪的方术痕迹,不夸张的说,是我修法以来从未见过的,带着灰色光芒,应该是限制感官的类型,而且自进门来,你始终一言不发,大概就是口舌方面的限制了!”余瞳眉毛紧蹙,一脸的疑惑不解,“真是古怪,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施下这种方术?”

方容俯下头,发丝掩住眼部,咬牙切齿,用力地一笔一划在纸上写字,像是在用刻刀:应该是一座雕像,我父亲传下来的一尊地藏王雕像,它与我的丈夫陈建民似乎产生了一定的关联。

事情要从八年前说起,我父亲因事故去世后,陈建民负责整理他的遗物,从他那里带回了这尊瓷制地藏菩萨雕像,从此之后,陈建民就一点一点变了,首先他开始每天礼拜上香,然后不到两年,声称被地藏王菩萨选中,传扬佛法,他开始做出很多令人惊讶的事,例如堵在小区门口,散发关于恶业因果的传单,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当然也有一些人被他打动,开始信奉那尊地藏王菩萨。

信徒(2)

假如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没有什么影响,可是从今年初开始,一直对此抱着怀疑观望态度的我,似乎渐渐让陈建民不能忍受,他要求我背诵十轮经,抓紧一切机会向我讲法,终于有一天我不耐烦地说:如果这尊瓷像不是菩萨,你现在所做的事不是很可笑?如果它真是号称安忍如地、静思秘藏的菩萨,有这样的大智慧,想必也不会强迫别人信奉它!说那番话时,我和陈建民,还有另几个信徒就站在佛龛前,他吓得脸色铁青,用畏惧的目光看向那尊雕像,一副想将我拉出门,却又不敢的畏缩样子,隔了半天才勉强说出话来,他怪我忘了恶业因果中,毁谤三宝的,会有耳聋口哑的报应,还说,菩萨生气了,对他说要给我惩罚。

我当然对此哧之以鼻,可是没过多久,怪事发生了!我的嗓子越来越哑,直到完全失语,去医院检查时,耳鼻喉科的医生说,我的声带出现了非常奇怪的退化,完全没有办法拯救,我很害怕,开始向那尊雕像膜拜祷告,不知道你是否明白那种感觉?信仰多出自于畏惧之情,其实并不是发自内心……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嗓子却再也没有恢复。

如果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件苦难,那么随后发生的事,在我心中,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最早开始信奉地藏王的一位邻居叫蔡家保,就住在我家楼下,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在家过着养花种菜、钓鱼喂猫的闲适生活,在目睹着我和陈建民在佛龛前争执、又得知我失语后,他变得有些心事重重,虽然按照大家的习惯,每次顶礼、拜佛从来不曾拉下,可是总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也曾有好几次向我表示过疑虑和同情。

终于,老蔡在两月前的某个傍晚来到我家,和陈建民进行了一次长谈,大概意思是说:信奉佛教让他想了很多更深层面的东西,例如求得脱离六道之苦、想去极乐世界,是不是也算一种人生的贪念,如果开悟大智慧,应该对一切无所畏惧,那么就坦然接受业力轮回给他的命运就好了!总之中心意思就是,他不愿意再信奉地藏王菩萨,即使籍口再婉转,陈建民的脸色还是越来越难看,两个人争执起来,其间也说了很多不客气的话,而我在旁边,也完全听明白了,让老蔡做出这个决定的正是我的遭遇,他认为,普渡众生的菩萨不应该拿这种手段来惩罚信徒。

那天老蔡和陈建民闹得不欢而散,果然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参加过信徒们的聚会,可是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身上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

笔谈在这里中断,方容脸色铁青,怕冷似地缩成一团,握着笔的手在拼命用力,可以听见骨节格格作响,几次三番试图平息心情继续提笔,都失败了,直到余瞳起身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清茶,哆嗦着将那杯茶一饮而尽,略定定神,方容重新开始笔谈:

信徒(3)

老蔡习惯在每天晚饭后,带着猫粮送到小区后门喂流浪的野猫,平日里流浪猫们都待他很亲昵,可是那天傍晚,据后门的保安说,老蔡一出现在后门,马路上,灌木丛中,围墙上,就开始陆续出现很多陌生的野猫,可以看见从远处还有不少猫向这里集中,老蔡有些惊诧,但还是端着大碗向平时喂猫的墙角那边走去,那两个保安说,天色已晚,看着路灯下,上百只猫无声无息地或立或坐,直勾勾地看着老蔡走过来,那情境别提有多么诡异了。

老蔡大概也有些害怕,所以没像平时一样将碗里的猫粮分成数份放在路沿边,而是直接弯下腰将整只碗放在地上,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一瞬间,所有的野猫都像有人指挥般,同时跃向他,灯光下上百对猫眼熠熠发光,像鬼火熊熊燃烧,老蔡发出凄厉地惨叫,整个身体似乎变成了毛皮的瀑布,从头到脚都淹没在猫群中,保安们大吃一惊,拿着甩棍和灭火器上去援救,可是当时的情境,只能用无间地狱来形容,不管多少猫被打落踩扁,还是有更多的猫从四面八方蜂捅而上,它们都是一样的表情,掀起上唇,发出令人心寒的嘶嘶声,前仆后继,无所畏惧。

老蔡开始还能够站立,一边东倒西歪,一边放声嚎叫,随后只能滚倒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哀鸣,所经之处,好似活动的凹地,四面的猫群就像疯狂的河流向他的方向集中,越来越多的保安闻讯赶来施救,我和陈建民也听到消息,赶到了现场,当时老蔡已经不能动弹了,多数猫也被打死,有几只体型较大的猫倒在他身上,一时间没有断气,伏在那里,嘶嘶作声,露出雪白的利齿,仍然露出像猛兽护食般的表情,突然之间,还幸存的那些猫,就像约好了那样,同时向四处逃窜开,几秒钟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现场惨不忍睹,老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五官都已经分辩不出来,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施救的保安和业主,有不少被抓伤,来了好几辆救护车才将人完全拉走,我们和其他围观的人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籍零散的猫尸,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怪味,除了血腥,还有那种死猫排泄物的味道,夜空中回响着一些濒死的猫发出的凄厉惨叫,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其他几个信徒,他们也遥遥看着我和陈建民,脸色白得像纸,眼中的神情完全相同,那就是极度的恐惧,还有极度的陌生。

大多数人都散开后,我看见陈建民还站在那里,毫无表情看着其他人收拾猫尸,我拉了拉他,他这才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跟在我身后回了家,刚坐下,我就看见他的额上,渗出一颗颗冷汗,然后那大颗汗珠汇集在一起,像河一样向下淌,他声音嘶哑地对我说:都怪我!是我在本月初焚香礼拜时和地藏王菩萨通了灵,是我告诉他,老蔡背弃了他……他哭出声来,左右开弓用力抽自己耳光,一边嚎叫起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会这么做,这算什么普渡众生?这算什么大愿佛祗?

信徒(4)

我吓得扑上去,拼命捂住他的嘴,我害怕他说的这些大不敬的话,会被那尊雕塑听见,又会降临下什么可怕的惩罚。虽然谁也没有明说,虽然信徒们照常礼拜,但我知道,他们都明白老蔡的死是什么原因,如今他们每个人的心里,对那尊雕像已经没有发自内心的信仰与遵从,有的只是无边恐惧,有时候我也在想呢,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信仰,大概都是来源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吧?

小区内其他人家已经不敢和我们有任何往来,老蔡的家人在他去世后,无声无息搬离了我们楼下,从此不知所踪,身边的人,躲避我们就像躲避最凶险的传染病,就连那些因为畏惧地藏王菩萨法力、还在与我们保持来往的信徒,也变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和我们交谈时,字斟句酌就不必说了,简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其实我很早就听说过余瞳先生的大名,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激怒了那个雕像,又召来什么无妄之灾,可是熬到现在,我不能再忍受了,因为近日发现我们的儿子—陈诺,开始对那尊雕像感兴趣,十六岁的陈诺,以前只对漫画游戏感兴趣,可是一周前我在他枕头下找到了《地藏王本愿经》,还有几次,发现他试图偷进供奉着地藏王菩萨的小房间,昨天傍晚,我要求陈诺不许再接触有关这尊雕像的任何事物,可是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突然用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会落到蔡爷爷的下场,但是我告诉你,信奉之后又背叛的人,会受到比始终不信奉的人更沉重的惩罚,这也算他前世的业力吧!只要一直坚定不移地尊敬和信仰大愿地藏王菩萨,自然就不会有什么伤害……你不用为我担心!

我可以忍耐那尊雕像对我们的任何恐吓要胁、胡作非为,但是我无法忍受,它要将陈诺也变成自己的信徒,所以今天我豁出去了,求求你,一定要帮助我们!

早已无法将心思集中在书本上的伊商敏,突然说:“雕像的话,是物怪吧?”

余瞳交抱双臂,神情苦恼地半仰着头,墨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阳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会是柔弱的物怪,如果大胆一些推测,有可能是妖怪……”

“如果是妖怪,没必要附身在一座雕像上吧?它们本来就有实体,最不济也至少有幻形,可以自由来去,不是比封在雕像中要强得多?”伊商敏咬着笔杆,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

“小敏说得没错,正是这点不可理解呢!”余瞳长叹了一声,转脸朝向伊商敏,“怎么样?你去一趟吧……双瞳还未生成的话,不太容易被发现!”

“好!”啪一声合上书本,伊商敏腾地站起身。

“等一等!”余瞳倾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虽然这么说,还是很冒险的事!妖怪的智慧和灵力,与亡魂残留的执念之力不可同日而语。记住,千万不要和雕像面对面,不要让它看见你的眼睛和相貌!”

信徒(5)

“嗯……”伊商敏的脸渐渐泛红,为了掩饰转头向方容叫着,“阿姨,咱们快走吧,早一点去,可以早一点了结!”

方容对这个看来娇生惯养的漂亮少女满是怀疑,不禁向余瞳投过去置疑和求救的目光。

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向她微微一笑,语气中满是令人心安的笃定:“放心吧……小敏她可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样!”

方容和伊商敏穿过起居区,走进过道,供奉着地藏菩萨瓷像的小房间在两个卧室之间,本来是作为更衣间或是储藏间使用,方容站在门前,从提包里摸出一串钥匙,她有些紧张,手指冰冷,全身不断颤抖着,将钥匙插入锁孔的同时,抬起头望向身边的伊商敏。

“方阿姨,麻烦你只开一条缝,余瞳强调过,不能让雕像看见我的眼睛和脸!”伊商敏表情安祥平静,语气也很沉着,这在无形中给了方容勇气。

慢慢转动钥匙,听见锁舌咔嗒一响,正准备握住把手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方容突然看见肩侧伸过一只手,用力一把推开房门,“啊!”方容喉间发出不成声的惊呼。

伊商敏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和供奉在气窗之下、佛龛中的瓷像打了个照面,整颗心猛然一沉,妖气……非常强烈带着青光的妖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地藏王菩萨下垂的眼帘之间似乎闪出黄绿色的光芒,她愣了一愣才猛然闪身躲开,愤怒地转头朝向来人:“你是谁?”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神色无辜的少年,穿着深蓝色T恤、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手里提着书包,脚上的运动鞋还没有来得及换,方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连扯带拉将他带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拍纸簿写了几个字,递给伊商敏看:这是我的儿子,陈诺!

伊商敏瓷白的小脸上满是怒意,狠狠盯着少年:“你是故意的!知道很可能会闯祸吗?”

陈诺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女毫不客气地教训自己,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我不过是好奇看一下,说什么故意的,太离谱了!”

方容满脸担心地递来拍纸簿:请原谅他,会不会有什么糟糕的后果?

伊商敏仍然瞪着陈诺,脸上已经显出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既然余瞳专门交待了,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伊商敏闷闷不乐回到水产大院那个小小蜗居,向余瞳讲了事情的经过,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皱起眉,露出烦恼的表情:“是这样……”

“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吗?”

“如果是那么强大的妖怪,后果很难预测呢!”余瞳微微垂下头,若有所思地考虑着什么。

第二天十点左右,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少年冲进了水产大院最深处的那幢陈旧小楼,掀开门帘时似乎遇到了什么小小麻烦,灰色门帘上的朱砂钟馗像发出“呔”的怒吼,口喷火焰,当时两个人都在失声呜咽,被吓得不轻,窗下白衣青年疑惑地抬起头,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方容就扑到了几案边,抓过一张纸,提笔写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他死了!

信徒(6)

余瞳脸色沉了下来,他看见方容继续在纸上潦乱地写着:建民昨晚一夜没回,今天早上警察告诉我,他死了!就在回家的路上,走过一个墙角时,头顶的广告牌突然倒下将他砸倒,路人将他送到医院,没抢救回来!

一边胡乱写着,一边呜呜地失声痛苦,中年女人满面泪痕:救救陈诺,救救他!

余瞳突然伸手按在方容肩上,声音低沉:“怎么回事?慢慢写!”

沉着温暖的手掌似乎传递过来某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方容虽然还在哭泣,但提笔的手已经稳定了很多:现在面临着更严重的问题,阿诺他在得知父亲死讯后,冲动地将那尊雕像摔碎了!

中年女人脸上满是绝望,笔下飞快地移动着:老蔡背弃它,被猫活活抓死,陈建民只是悲愤之下出言不逊,就会横死街头,可是阿诺做的比他们都离谱,他居然将雕像砸了……

猛然甩下笔,方容捂着脸痛哭起来。

“别担心!”听起来的确很严重,但是余瞳的声音却仍然那样沉静,“先回家吧,等傍晚小敏放学,我们会亲自上门拜访!”

送走心神慌乱、伤心欲绝的母子俩,余瞳缓缓站起身,推开窗户,令人瑟缩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虽然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唐装,余瞳却没有半点畏冷的表现,伸出手指抚摸着窗台上颜色枯黄的藤蔓,凌霄花藤之上片叶俱无,几条细枝纠缠在一起,男人俊秀的脸上露出忧伤的表情:“橙琊,不管怎样努力避免,终于还是要这么做啦……作为妖精努力生存和修炼的你,能理解吗?”

一直忙于处理陈建民后事的方容,在傍晚时分赶回了家,不免又和陈诺抱头痛哭一场,听见门铃响,才抹干眼泪,急匆匆开了门,门外昏暗的夕光中,站着神情闲澹的余瞳,伊商敏站在他身后,离得较远,几乎已经紧贴着对面的防盗门,虽然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方容并没有过多思考就想让进门来。

“就不进去了!想了又想,陈建民的死或许是个意外吧,老蔡的死,虽然诡异,但也不一定是佛像造成的,因此完全没必要担心呢!怕你仍然无法放下心来,专程上门送一个护身符给陈诺。”余瞳用轻松的语调这么说着,伸出的右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黄色符纸,看见方容伸手来接,他却迅速抽回手,“报歉,因为符文中有关于本人年庚的渡咒文,需要陈诺自己亲手来拿……”

神色哀伤的陈诺几乎在同时,突然出现在方容身边,余瞳仍然向他伸出手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是什么?”陈诺露出好奇的神色,伸手去拿,就在这时,余瞳猛然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他的手臂,一把就将他拉出房门,几乎在同时,右手指间的黄色符纸展开贴向他的前额,一直远远站在最后方的伊商敏突然像闪电般侧身而过,一把抓住方容推回房间,不容她有任何反抗,便将防盗门砰一声关上。

信徒(7)

“嘶……”陈诺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拼力挣动身体,以他的双脚为中心,突然腾起一圈淡金色渡咒符文,像流云一样浮在空中扭曲流动,地面之上,前后六个断着的虚爻闪闪烁烁,明灭不定,虽然已经用尽全力,陈诺仍然无法动弹半分,额前的符纸下,两只眼睛越瞪越大,并且向脸的两边移开,瞳孔一点一点变成黄绿色,在越来越暗的楼道中闪着灯笼般的亮光。

“别费力了,越挣扎就越痛苦,定身符、纯阴坤卦一起用出来了,对待像你这样残忍恶毒的妖怪,余瞳我呀,这次可是丝毫没有手软!”余瞳脸上露出像石头一样冰冷无情的神色。

两只灯笼般的眼睛怨恨地盯在白衣男人脸上,皮肤上泛出带着青光的斑纹,陈诺的整张脸已经变成一张骇人的猫脸,喉间发出嘶嘶声:“残忍恶毒的是人类吧?一直以来全心全意依赖着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得到了一种炼妖秘术,在某天喂了我一顿非常好吃的小鱼,温柔地抚摸着我的皮毛,当时完全不明白呢,他为什么要戴上厚厚的毡手套,那个上一秒眼中还流露着温柔的男人,下一秒就突然将我按在水桶里,拼命挣扎,张嘴想哀哀呼唤,想像以往那样,求得他的饶恕和爱护,可是那个男人呀,隔着动荡翻滚的水面看着我,表情似乎满是怜悯,眼中却没有半丝动摇。”

“就成为我炼养的猫妖吧!珊珊也想永远留在我身边,不是吗?为我带来财富名利,为我收拾那些讨厌的敌人,为我永远守护家人。之所以没有选择街上的流浪猫狗……完全是因为,只想珊珊永远在身边!主人喃喃地说着,我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慢慢地失去了所有感觉,真虚伪,原来这就是爱我的方式啊……一边绝望地这么想着,一边坠入永恒的黑暗!

“再醒来真是想放声大笑,那个愚蠢的主人,将炼出的猫牙塑进了一尊地藏王菩萨瓷像中,看来他没有完全理解炼养妖怪的禁忌,心存不甘的妖精,经过无数信徒的顶礼膜拜,力量会日渐强大,变得没有任何人能够控制。可惜的是,这一过程消耗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个男人啊,我终于没能亲手取他性命,他还是平平安安地老死在床上。

“辗转经过好几人之手的我,渐渐变得暴戾起来,无论作为一只猫,还是被炼养的妖,对待主人我可是一直忠实无比,塑在瓷像中的猫牙,禁锢着我全部精魂,就算再不甘心,对于那个男人,却再也没有背叛的机会!而那些来来去去的信徒,甚至不如我这只猫呢……想要信奉的时候,请回家里,不想信奉的时候随处丢弃,既然如此,就让我教会他们,什么是忠诚的真实含义……

“方容的父亲,也是我弄死的,因为他始终不愿意为我发展更多的信徒,可是在这点上,陈建民一直很听话,依靠日渐增多的信徒们,所贡献的执念与信奉,我前所未有地强大,惩戒了胡言乱语的方容,再召唤周围的猫惩罚了老蔡,留下来的人应该再无二心,始终忠实于我了吧?可是陈建民居然在某天,想偷偷地将我丢出去,如今的我,可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弱小宠物了呢……既然如此,就让他死掉吧!反正陈诺的心智,已经渐渐被我控制!

信徒(8)

“在那天看到那个灵力强大的小姑娘时,意识到有高人盯上了我,现在的状态不再那样安全了,干脆命令陈诺将塑像摔碎,将猫牙随身携带,这缕精魂也能更好地附着在他身上,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你发现了端倪呢?怎么想我也没有办法明白啊……”

余瞳负手而立,声音十分冷淡:“附身在人身上,一时的确很难分辩,不过你错误理解了门帘上镇宅神君的作用,大概以为它是用来提示客人到访的吧?事实上,那幅朱砂钟馗像只对不受欢迎的客人才有反映,例如没有经过我确认的其他修法者,和某些精魅鬼怪……还是多说几句吧,虽然你这只猫妖未必能理解。”

“真正宝贵的信仰,是基于心灵的信奉与尊从,作为一只猫,你这双在黑夜中洞若观火的眼睛,难道没看明白吗?利用恐惧让他人对你顶礼膜拜,这种信仰其实一文不值,就算由此产生强大无比的力量,也只能给你带来灾难!如果你没有惩罚方容,怎么会让老蔡背叛你?如果你没有杀死老蔡,怎么会让陈建民一心想要将你丢弃?如果你没有杀掉陈建民,现在又怎会站在我用金漆绘定的纯阴坤卦中心?”

附身在陈诺身上的猫妖,灯笼般圆睁的双眼中突然露出恐慌的神色,虽然如此,仍是强作镇定:“纯阴坤卦可令所有生灵化虚、万物不归,你为了杀掉我,不惜毁掉陈诺的肉身?”

“别自作聪明了……”余瞳唇间迸出冰冷的话语,低垂在身边的唐装袖下,双掌一心朝天、一心向地结了指印,发出喃喃微声,“以三清太乙玄徒之名,千魉万魍听我号令,生一、两仪……”

狭小的楼道里刮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狂风,余瞳身上的白色唐装烈烈作响,脸上墨镜早已不知道被刮到何处,俊秀的男人垂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在尤如鬼啸的风声中,他喃喃的低语,一字一句都是那么清晰:“三昧、四印、五行、六道……”

六个虚爻的光芒越来越亮,在半空中盘旋的渡咒文也越转越快,几乎像是变成了一个眩目的光笼,陈诺仰着脸,全身抽搐,站在光笼中间发出非人的尖叫。

白衣男人在狂风和尖叫中突然提高声音,厉声喝出八个字:“万化冥合,诸形寂灭!”同时,踏上半步,一口鲜血喷溅在陈诺脸上,瞬时整个楼道内风定云息。

余瞳脸色苍白,表情却十分安详,低垂头望着瘫倒在地的陈诺,防盗门在这时打开,方容嘶叫着冲出门,抱住陈诺“哑哑”地失声哭喊,随即伊商敏两步迈到余瞳身边,小脸已经变成铁青色,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臂,带着哭声叫嚷:“我隔门听见了!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减了咒文?你知道一旦纯阴坤卦反噬会是什么结果?”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余瞳脸上露出令人心安的微笑:“小敏没有想到吗?就算是施术失败遭到反噬,我呀,也实在不能杀掉陈诺!在纯阴坤卦中事先伏下生门阵,念咒时减去咒语内容,在最后时刻咬破舌尖,用心头血破除整个卦阵,这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证陈诺能够平安存活下来!”

伊商敏满脸泪痕,尖声叫着:“疯子!余瞳你是疯子!”少女终于号啕大哭起来,扑进余瞳怀里,伸出双手死死环抱住他的腰。

躺在地上的陈诺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睛:“妈妈……”望着悲喜交集的母亲,少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好像……做了一个怪梦……”

“很累吧?”毫不顾虑地紧紧挽着余瞳的手臂,伊商敏眼圈还红着,两人在冷寂的街道上踵踵而行。

余瞳有些难堪,露出无奈的笑意:“墨镜摔碎了,如果有人看见我的眼睛……咱们快点走吧!”

“嗯!”伊商敏加快了脚步,收紧了环抱住他臂弯的双手,“为什么余瞳执意要使用纯阴坤卦?对于这种程度的猫妖,有点大材小用吧?”

“大材小用吗?只担心某天会不够啊……”听到这种回答,伊商敏惊异地抬起头看着余瞳,年轻男人的神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严肃过,整张脸冷凝得像一块铁板,阴影中那只双瞳,射出寒星般的光辉。(下一章:人绡)

第19卷

人绡(1)

(最终卷啦,在此感谢看官大人们一直以来的支持,飞么么……)

田小强蹲着,双手抱着一只黑色背包,肩带断了一只,背后水泥墙上用蓝色油漆写了巨大的八个字“加强质量,确保安全”,他短短的头发竖着,好像一只圆滚滚的刺猬,还带着稚气的脸上,黑灰色沟壑纵横,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破旧的回力运动鞋跟后面,运动裤边已经磨破了,身上的长袖T恤也已看不出原色。

旁边的铁栅门的小边门哐啷一响,看工地的老头披着洗成蓝白色的工装走出,一看见他就退了回去,砰一声关上门,隔着铁栅无奈地对他说:“孩子,你回去吧!等会老板来了,又要发火……”

田小强操着带有河南口音的襄城话,大声嚷嚷:“那我哥就白死了?”

“说来说去就这句话,不白死了还能怎么着?”老头有点同情他,趁一大早还未开工,有心劝解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这年头,走路会撞死,喝水会噎死,想开点吧,啊?”

田小强又哭了,眼泪顺着鼻侧流到嘴巴里,咸涩一片:“我哥的命就这么贱?我要跟你们老板讨个说法,哥不在了,我妈怎么办?嫂子和我侄怎么办?我就是要讨个说法!”

工棚里已有工人陆续出来洗漱,老头担心地回头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吵也吵了,闹也闹了,警也报了,有啥用没?赶紧回去,不闹可能还有万把块抚恤金,要是惹毛了老板,一分钱也捞不着!”

田小强不搭理他,扯着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有人招呼看门老头去吃早餐,无奈地摇摇头,老头转身走了。

“你看着吧!”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牛仔裤,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头上戴着棒球帽,正侧头看着他微笑。

“什么?”

“你看着吧,会遭报应的!”青年转过头盯着前方的马路,交抱双手靠在水泥墙上,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刚过七点,门口来了一辆暗红色宝马X6,车窗摇下,露出一个冷漠肥胖的脸庞,不耐烦地死死盯着田小强,就好像看着一只蟑螂,男孩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眼中射出怒火。

“开门!”那个肥胖男人转头向铁栅栏那边吼叫,“老子今天就看看,他还敢不敢再踏进工地一步!”

看门老头小跑过来,慌慌张张地开锁,就在这时,田小强看见那个戴棒球帽的青年几步就走到车窗边,手攀在后视镜上向工地老板微笑:“我是大地保险的,听说前几天这个工地出了事故,不知道贵公司需不需要人身意外保险?”

“买过了!凡合同工都买过了!”工地老板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在“合同工”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瞪了田小强一眼。

“行,那不打扰了,如果老板有需要,请随时跟我联络!”青年熟络地将手臂伸进车窗,拍了拍胖男人的肩,当他收回手退到旁边时,田小强瞪大了眼睛,他看见,那个老板肩膀后面的衬衫上,多了两张奇怪的东西,像是两张画着朱砂的符纸,一张黄色,一张是奇怪的淡金色。

戴棒球帽的青年将双手插在衣兜里,转身走开,走过田小强身边时停下脚步,向铁栅门那边瞟了一眼:“去呀!”

“干嘛?”田小强愣了愣。

“去看报应啊!”丢下这一句,青年不急不忙地缓步走远。

人绡(2)

田小强走到铁栅边探头向里看,暗红色X6停在蓝顶白墙工棚前的空地上,那又胖又矮的男人走下车,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脚刚一落地,他便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田小强惊骇地看见他两条又胖又短的腿突然变成了奇怪的S形,整个身体发出了像水囊拍在地上的声音,那刺耳的嚎叫随即咽回喉咙里,工地老板就这样,在X6旁边的水泥地上,像芦杆一样,从腰部被折成了两段,鲜血从衬衫下只有皮肉相连的腰部伤口慢慢溢出,流了一地,就像X6暗红色的金属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摔死的?”陋室中,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长相十分清秀,肘部放在黄杨木几案上,右手支额,墨镜上的浓眉皱成一团,显得非常苦恼。

“对,法医确认是摔死的,从宝马上走下来,就像从十米高处跳下来,像摔碎一个西瓜,啪一下就死了!”高大的青年靠在门边,气色不是很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三天死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在十二楼的家里被撞死的,颈椎有车祸中特有的挥鞭样损伤,第二个在汉江边某游轮上被闷死的,喉咙和鼻孔里全是土,这是第三个了,从第一个案子起,队里就成立了专案组,可是毫无头绪,因为受害者的随机性,完全是束手无策,连我们宋队都默许我来找你想办法,你就该知道情况有多严重了!”

“但是有一点比较幸运,这一次有人目击到疑犯,那个工地在半个月前出了事故,有个工人摔死了,目击者是那个工人的弟弟,叫田小强,连续几天守在工地上堵老板,讨要抚恤金,他说疑犯是个戴棒球帽的青年,穿着牛仔裤和灰蓝色夹克,在受害者肩上贴了两张像符纸那样的东西,一张黄色,一张金色,我们在受害人肩部衬衫上也发现了烧灼过的痕迹,就这点来说田小强并没说假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绘相时并不配合,现在还留在队里呢,宋队说只有这么一个目击者,得死死揪住这个线索不放……”

“你们已经知道的,不止这么多吧?”余瞳有些疲倦地低语着,“如果真心要我帮忙,都说出来吧!袁刚……”

袁刚有些尴尬,习惯性地挠起后脑勺:“队里本来不让讲,这三个案子,有个共同点,受害者都是……怎么说呢?就是我们常说的法律拿他们没办法,道德品格方面却存在问题的人,他们的死亡方式也并非完全没有规律,例如第一个受害者,撞人后逃逸,致人死亡,而他的尸检结果就是被撞死,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突然死亡,颈椎出现挥鞭样损伤,简直是不可思议;那个被土闷死的人,原来在江西开私矿的,有一次矿下出现塌方,死了六个工人,他拒不支付抚恤金,说是法院没判之前,一分钱也不会付,谁想到那件案子还没结,这位仁兄居然在游轮的观景甲板上,二十多个人目击之下,被活活闷死了,口、鼻、喉咙里面全部是又湿又硬的泥土;至于最近死亡的这个土建工程老板,就不用我说了吧?”

人绡(3)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么说,这个凶手可能是个反社会份子了?”余瞳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好像是五行符和御空之类的法术,要达到这种程度,很不一般呢……”

房间里突然响起悦耳的手机和弦铃声,袁刚站起身,走到门边接电话,余瞳听着他压低的喃喃语声,眉头蹙成一团,会是担心的那件事吗?希望只是自己过虑了……

“有新线索了,宋队说,如果方便的话,请你一起去!”一挂上手机,袁刚就转向余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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