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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素荣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1

十年舞(3)

“表演结束的当晚,她就发病了,那是半夜三点,我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她房间里有声音,就过去看了看……”袁梅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推开门,就看见央央在跳舞,穿着睡裙,左脚尖踮着,右脚向侧弹,一下一下地跳着吉赛尔里面的舞步,要知道,她没有穿舞鞋……”

失声痛哭:“她大脚趾的骨头全部碎了,实木地板上到处都是缭乱的血痕……我疯了似地抱着她,拼命喊……终于把她喊醒了,可是她眼神虽然变得清醒,但是四肢仍然不停舞动,一边跳舞,一边自己吓得大哭!”

“她那夜一边痛苦地大哭,一边尖叫着求我:妈妈,救救我,救救我……可我怎么也救不了她!”袁梅整个脸俯在手掌中,眼泪象泉水一样沿指缝涌出,

猛然抬头,鼻子通红,满脸绝望:“从这天起,她就不停地跳舞,坐也跳,躺也跳,吃饭也跳,洗澡也跳,只有睡着时会停下来一阵,但也就两三个小时,之后就会突然从梦中跳着醒过来,这种状况直到前天,已经满整整十年了,我再也受不了,如果她要一辈子这样,我宁愿和她一起死掉……”

她的讲述即激烈又悲恸,可是余瞳一直平静地盘膝坐着,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被打动的表情,甚至还有些冷漠,看着袁梅又被难以抑制的哀哭打断,慢慢开了口:“有时候,因果相依,福祸相报!”

猛然抬起头来,袁梅的脸庞被愤怒和悲伤扭曲了:“你这是说,我们家央央,是活该的?”

余瞳缓缓站起来,在旁边的木柜上拿起青瓷茶壶,倒了杯凉茶,轻飘飘走到袁梅面前,俯身递来:“不!我只是说,很多事都有原因,并不象表面上看见的那样简单。”

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茶杯,情绪被余瞳的沉静感染,袁梅平静了一些,不顾丢脸,向面前这个小自己一辈的男孩苦苦哀求着:“你能救我们吗?张春若说你很厉害,虽然不管我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个明白,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医生说是亨延顿氏舞蹈症,但是有这样的舞蹈症吗?可以把一整支的吉赛尔独舞,毫无谬误地从头跳到尾,不管用多重的镇静剂,也会闭着眼从床上蹦起来跳舞,我这样问医生,他们也哑口无言。”

余瞳双臂交抱,静静地立在她面前,半晌才说:“那么我问你的话,你要诚实回答,在宋央央毕业演出之前,她身边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例如说谋杀或死人之类的?”

袁梅的双眼一下子瞪得老大,突然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梦游般地说:“你……你怎么知道?”

余瞳并不回答,只是加重语气,再次强调:“一定要诚实回答!”

“是的,毕业演出前一周,也是她们初三年级,二班的班长,一个叫曹柬的女孩自杀了……”袁梅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点躲闪:“她和央央虽然不在一个班,但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全年级就属央央和她,芭蕾舞跳得最好!”

猛抬起头:“你觉得央央的病,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十年舞(4)

余瞳若有所思,虽然戴着墨镜,但袁梅明分感到,他的目光很冷:“为什么自杀?”

“在曹柬自杀前,她从楼梯上失足滚下去,造成了右脚踝轻微骨裂……”急切补充:“医生说没有大碍,只要好好休养,不会影响她的舞蹈生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自杀了!”

“那么她肯定参加不了毕业演出了吧?”

“对!医生说六个月内,绝对不能再跳舞!”袁梅毫不迟疑地回答,

“能告诉我,她将在毕业演出中,表演什么节目吗?”余瞳的声音虽然礼貌,但是很冷,

袁梅这才发现他话语中的陷井,顿时陷入沉默,半天才艰涩地说:“吉赛尔……她受伤后,学校就决定把这个节目交给央央来表演。”猛地提高声音:“可是,这件事真得和央央无关,你要相信我,央央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况且,法医也确认过了,曹柬真是自杀的,和别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余瞳转身回到窗前的蒲草垫上坐下,似乎对她的分辩一点也不关心,轻轻说:“这么跟你解释,可能会形象一点,阴与阳,生与死,就象天与地,本来是各行其道、互不相干的,除非强大的执念和怨气,搅动了他们之间的空气,由静至动,最后会形成巨大的龙卷风,把地下的带到天上,天上的送到地下。”

“而阴阳之间的龙卷风,就象是活人与死人间的某种契约,如果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那一定要好好思考下,自己曾经做了什么,与那个世界订立了某种契约,产生了某种牵连。”

袁梅傻呆呆的,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你说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你是说央央撞鬼了?而那个鬼……”全身忍不住抖成一团:“就是曹柬?”

余瞳不置可否,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我想见见你的女儿,目前为止,我觉得,要帮你们恐怕会很难很难!”

袁梅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她象着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个年轻人说的话,“要帮你们恐怕会很难很难”,当她终于对张春若说的话有些相信,对这个男人也渐渐充满信心的时候,他却说了这么一句话,将袁梅轻易从天堂打入地狱,

虽然如此,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推说家里没准备好,跟余瞳另约了时间,她必须要和央央先谈一次,确认不会有任何线索,能牵涉到十年前那个自杀事件,推开家门,便听见央央卧室里传来激烈的喘息和痛哭,请来做家务的保姆刘翠桃,只有十九岁,此时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张望,听见大门开了,如蒙大赦地冲过来,带着哭腔叫:“袁阿姨……”

“她醒了?”袁梅一边沉着地放下包,换了拖鞋,一边盯着央央的房门:“又在跳?”

刘翠桃脸色煞白地连连点头,要不是这家薪水开得高,又说明了不要她照顾病人,她早就被吓跑了,出来打工两三年,从没见过这样诡异的病人,

十年舞(5)

从这套房的地段、面积和蔽旧的装修,不难看出,宋家原来也算殷实的,只是这十年来,为了宋央央的病,早已将全家的储蓄花了个干干净净,宋远明也快到退休时候了,袁梅有时候真不敢想,要是失去了他这个唯一的收入来源,自己这一家该怎么办?或许只有象以前浮起过千万次的念头,三人一起自杀,结束这无边无际的折磨,急急冲进宋央央的房间,看见女儿在特制的床上弹动挣扎,房间里除了一张床,没有任何家具,四壁被又厚又软的军绿色棉垫包好,就象精神病院那种特制的房间,窗户也被特制的铁枝隔开,铁枝上包着一层充满弹性的硅胶,那张床上,用最好的乳胶垫,按宋央央的身材做了个人形孔洞,从头、颈、腰,到四肢,整个将宋央央包裹在里面,前额和所有关节处都用垫有厚厚海绵的牛皮带扎紧,就算这样,宋央央的脚上,还是被套上了舞鞋,袁梅怕她有一天挣开所有束缚,又象那夜用赤脚跳纵旋转,只要一想起那满地抽象画似的一条条血痕,她就全身发软,苍白消瘦的宋央央,四肢在束缚中无法控制地弹动着,满额冷汗,眼泪顺着干枯的脸颊向下流淌,哭泣的两片嘴唇大张着,露出灰黄的牙齿和萎缩的牙龈,不难看出,原来的她,肯定拥有超人的美貌,可现在,就象一具濒死的干尸,一边抽搐似地扭动全身,一边剧烈喘息和哭泣,袁梅扑过去跪在床边,一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一边低声嘘着:“别哭,央央,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宋央央象幼狼般含糊地哀号着:“你骗我,你骗了我十年,怎么会好?怎么可能好?”

抱着她,袁梅也哭了,空荡荡绿茫茫的房间里,年轻的在放声号啕,年老的在无声凝咽,只是全都一样伤心欲绝,又是筋疲力尽的半天,宋央央终于再次入睡,上了一天班,回家又要照顾央央的宋远明,已经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可是袁梅紧张地冲进书房,在书桌下一个纸箱里翻腾起来,她知道,顶多三小时,央央还会再次发作,所以,她要抓紧一切时间,纸箱里是宋央央从小到大的一些文件,卡片、信件、考卷、证书、奖状、日记,当整个书房地面上一片狼籍时,袁梅终于从那箱故纸堆中找到了她需要的东西,那是一本16开淡绿封皮的笔记,扉页上写着:央央的1999-2000年,这行字下,贴着俏皮的维尼熊贴纸,抱着蜜罐喜笑颜开,仿佛在叙说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曾有过多么美丽与辉煌的憧憬,本来袁梅打算和央央直接谈曹柬的事,可是今天下午看见央央的惨状,她实在没法开这个口,这么多年,她只和央央提过一次曹柬的事,那是十年前,毕业汇演的前一晚,她担心央央明天的演出,会受到曹柬自杀这件事的影响,在临睡前敲了央央的房门,央央穿着睡裙,一言不发地开了门,又回到床上直挺挺躺下,将被子一直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

十年舞(6)

袁梅缓缓坐在床沿上:“明天的演出,准备得还好吗?”

“还行吧!”央央不看她,

“曹柬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

“嗯!”

“妈妈一直想问你,她是怎么死的?”

央央就这样突然发作了,象弹簧一样坐起来,双眼冒着怒火:“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你是不是象她们在背后议论的一样,说是我为了跳吉赛尔,害死了她?”

“告诉你,我没有,她受伤以后,是学校里非要我顶替她,我拒绝了,他们就一直说一直说,你以为我做别人的替身,心里好受吗?那段时间,本来跳黑天鹅双人舞的我,没日没夜都在排练吉赛尔,曹柬割脉的那夜,我一直练到三点钟,不信你女儿的话,你可以问叶老师,去呀!你去呀!”央央全身颤抖,脸上满是泪水,拼命地推袁梅,力气大得骇人,

袁梅几乎被推得摔倒在地上,只有狼狈地退出门,呆立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女儿嘤嘤的抽泣声,有点难堪地隔门安慰:“妈妈怎么会不信你?全世界的人不信你,妈妈也信!别想了,啊?乖,明天还要表演呢,我们央央是最棒的……”

嘴巴都快说干了,央央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最后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妈妈你快睡吧!我没事的。”

当天她并没有想到,从第二天起,全家的生活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过问曹柬的事,

袁梅就这样伏在书桌的台灯下,急切地翻阅起央央的旧日记,她记得毕业汇演在99年6月15日,曹柬是6月8日凌晨自杀的,翻到央央当天的日记,大概因为心情不好,笔迹非常凌乱,袁梅很吃力,才能看明白写了些什么:

柬真傻,不就是一点轻伤吗?医生都说了,只要休养六个月,还是可以跳舞,为什么要这么做?六个月后,有多少出吉赛尔,多少出天鹅湖,多少出胡桃夹子,都在等着你,柬你真傻!我不为你伤心,我也不可怜你,选择自杀的人,太脆弱,经不起风浪,总有一天会折翼,只不过你早一步罢了!

合上日记,袁梅更加坚定了决心,就日记来看,宋央央怎么可能和曹柬横死有任何联系?但是为了万无一失,她还是决定去找宋央央中学时的舞蹈教练—叶李杜,

叶李杜和袁梅的谈话,在市舞蹈学院附中门外的林荫道上进行,十年过去,叶李杜虽然还是脖颈修长、姿态挺拔,容貌也可称姣好,但腰腹已开始积聚赘肉,令人不禁生出美人迟暮的感慨,听了袁梅的来意,叶李杜的表情一时之间十分奇怪,

“央央妈妈,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么多年前的旧事?”

这个问题十分难答,照直说,怀疑曹柬的鬼魂在央央身上作崇?袁梅究竟还是没有这个勇气,想起明天那个特立独行的余瞳就要登门拜访,她硬着头皮说:“这件事,搁在我们全家人心里,已经成了一个结,央央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十年舞(7)

正当她还在斟酌,怎么将央央这十年来的惨况对叶李杜细细分说,舞蹈老师却很迅速地点了点头,坦然说:“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我可以想象……”

“不过,我教了这么多学生,从来没有哪一个学生,能象曹柬一样让我心疼。”

袁梅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大概就是宋央央也不能让她象心疼曹柬一样了,心中极不舒服,就象第一次面对余瞳,听见他悠悠说出“因果相依,福祸相报”那句话的感觉,

“曹柬是单亲家庭,抚养她长大的妈妈一直有很严重的糖尿病,她在附中的学杂费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四处拼凑的,据我所知,从初二起,她就一直在外面的少儿舞蹈培训班里教课,她本身就未成年,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当然不能在什么正轨的机构教课,收入自然也少得可怜。”

“毕业汇演那天,会有很多学校和文工团领导来观看,对这个孩子来说,这是她唯一能够摆脱困窘生活的机会,如果她能被保送,并拿到奖学金,就可以继续上学,如果不幸没有,那么她也可以进入文工团,提前获得自己的一份收入。”

“这孩子,就抱着这样满腔的希望,把毕业汇演的吉赛尔第一幕独舞,当成最后一根的救命稻草,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知道,摔成骨裂对她有什么影响了吧?”

袁梅惊得说不出话,一直以来,曹柬给她的感觉,都骄傲整洁得象只美丽天鹅,衣着举止也和那些家世良好的矜持少女,没有任何区别,而宋央央,也对这一切绝口不提,

叶李杜看着她,目光中似乎别有意味:“不能参加毕业汇演,意味着她的所有梦想将全部化成泡影,六个月不能跳舞,意味着半年内,母亲的医疗费和整个家庭的生活费不会有着落,在这种情况下,摔成骨裂和直接杀了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袁梅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她眼中的深意,顿时象被针刺了一样叫起来:“你是怀疑央央害曹柬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你为人师表,怎么能这样毫无凭据地怀疑自己的学生?”她气得浑身发抖,眼里也泛出泪光,

“我没有这么说!”叶李杜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是学校里,有很多人在这么传说,当然都是无凭无据的流言,校方是不会当真的。”

袁梅几乎喊出来了:“对这种侮辱央央人格的流言,你们学校居然能置之不理?我要告你们!”

叶李杜突然沉默,静静看着浑身发抖的袁梅,半天才淡淡说:“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都宁愿忘掉,你又何必提起?”

她的不卑不亢和有恃无恐,令袁梅终于明白了,央央似乎真得与曹柬摔跤的事有关联,就算没有真凭实据,只怕也八九不离十,心底最深处,泛出一股砭骨的寒意,她的央央,美丽、和善、聪明、才华横溢,怎么会做这样的事?不相信,她死也不能相信!

十年舞(8)

第二天早上九点,余瞳如约亲自登门,他并不按门铃,只是礼貌地敲着防盗门,袁梅在央央卧房,刘翠桃在厨房忙活,两人都没有听到,等终于听到时,余瞳已在门口站了很久,隔壁的婆婆从门缝里探出头,毫无顾忌地打量他,眼中满是警惕和惊诧,这也难怪,漂亮的年轻男人,穿一身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唐装,还架一幅大墨镜,很象那种借消灾解难骗人钱财的神棍,“余先生,你怎么不按铃?”袁梅一边低声抱怨,一边让他进来,急急把隔壁婆婆深究的眼神关在门外,“我很少用这种现代工业品,工艺、炼造、机窍都有些复杂,有太多途径会牵扯进一些不好的东西。”余瞳淡淡回答,袁梅这才想起,她去余瞳家里拜访时,真得没有看见任何现代工业品,电话、电视、冰箱、板式家具、化纤布料,只有满眼的天然木竹和纯棉制品,将余瞳带进央央的卧室,她对仍在发作中的央央说:“央央,这是妈妈跟你提过的,余瞳!”

宋央央全身在束缚中弹动,眼睛带着畏惧和疑虑望向余瞳,低声说:“你好!”

余瞳向她笑了笑,转头向袁梅说:“对不起,我想单独和你女儿谈一下。”

看着袁梅满心担忧退出门去,余瞳这才面朝宋央央坐定:“我要拿下墨镜,希望你不要叫,也不要害怕,我不希望你妈妈担心,也不希望有别人中途打断我们的谈话!”这句话说完,他并没有任何举动,静静等着宋央央回答,只是拿下墨镜而已,他怎么好象要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宋央央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好,我不叫!”

余瞳慢慢举起手,右手食指无名指搭在镜架上,声音刻意放得非常柔和:“我的眼睛,和别人有些不一样!”一边说,一边握住镜脚慢慢拉下,要不是他有言在先,要不是他动作非常慢,要不是他的声音那么有安定人心的作用,宋央央可以确认,自己一定会失声尖叫,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寒毛完全乍起,余瞳的左眼珠完全雪白,而右眼,乌溜溜、水灵灵,居然有两个瞳孔,本来漂亮俊秀的脸,因为这个双瞳,显得说不出来的恐怖诡异,“一目天盲,一目双瞳,可以看穿世间一切的魑魅魍魉、妖精鬼怪,我告诉你真相,是因为你是钥匙和关窍,只有你的诚实,才能帮我解决这件事!”慢慢说完,余瞳再次戴回那幅墨镜,宋央央缓过气来,不论如何,叫她面对这样一对眼睛,是不可能说出一个字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曹柬这十年来,一直要附在你身上,为什么只是跳舞,不愿意和外界有任何交流!”

宋央央半张着嘴,两眼一翻几乎要昏死过去,任何人听到自己被一个死了十年的鬼魂附身,恐怕反应也不可能比她更好,

十年舞(9)

余瞳伸出手按在她额上,另一只手大拇指按在她的人中部位,虽然终于是没有昏过去,但是宋央央已经有些濒临疯狂,受惊过度的一双眼珠恐惧地四处乱瞟,

“你不要想是碰到了鬼,而是要把她当成一种能量,一种感应,就象做梦一样,虽然不太容易解释,但是很平常!”余瞳的声音稳定而温和,

“你妈妈来找我那天,我看见曹柬跟着她,一开始,我以为是离魂,但听你妈妈叙述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再加上中途她突然消失,我认为大概回到你身体里去了,显然是很普通的附身,我很奇怪,之前见过的每一个魂魄,发现我目带双瞳,能够通灵,都会有很强的交流欲望,可是她没有,一直滞留不走,说明她有很强烈的执念,虽然如此,但又完全没有与外界沟通交流的欲望,好象跳舞就是她留在你身上唯一想做的事!”

宋央央眼神慢慢稳定下来,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神态说不出来的静谧,但是身体仍在不停弹动,看起来也相当诡异:“她样子还好吗?”

“其实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魂魄们会自己决定他们在世人眼中现形的状态,对人有恶意,可能就会有些恐怖狰狞,如果对你是善意,就和生前没什么大的区别!”

沉默了一会,宋央央终于开口:“那天在楼梯口,推她的人是我,本来只是不想让她跳吉赛尔,我没想到曹柬会自杀……”

突然泣不成声:“可是,十年了,这还不够吗?为了当时我那一点幼稚、虚荣的错误,就值得这样惩罚我?你帮帮我吧,驱鬼?或是打散魂魄什么的?”

不知为什么,余瞳的脸色更加阴郁严厉,淡淡说:“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这十年来,你有没有一次,认认真真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和她结下跨越阴阳的契约?”

宋央央脸上显出真真切切的疑惑:“为什么?我只是推了她一把,不影响艺术生命的小小骨裂,最多就是没法跳毕业晚会的吉赛尔,就这样,会让她这么恨我吗?她是自杀了,可是她的死跟我没关系呀,她自己的抗压能力这么差,这么脆弱……”

“你是这样想的……”余瞳若有所思地低语,

宋央央却烦燥起来,大叫着:“妈妈……妈妈……”

袁梅慌忙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许期待:“央央,怎么样?好了吗?”

咬着牙,眼中又泛出泪花:“你找来的什么人啊?什么也做不了,让他走!”

失望充斥着袁梅的双眼、脸庞,转向余瞳:“余先生,真得没办法吗?”

余瞳慢慢站起身:“嗯,没办法改变的事,不要费力去改变……还是走吧,好吗?”奇怪的是,他分明用的是疑问句,好象在问什么人似的,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出门去,再也没有回头,

余瞳离开宋家走到小区门口时,发现已是接近正午时分,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外围一圈绿色灌木,簇拥着一个抽象的不锈钢雕塑,在这尊雕塑旁,绿茵茵的草坪上,种着一株高大的悬铃木,带着锯齿的丛丛密叶,洒下一片清凉的浓荫,

十年舞(10)

遥遥望着广场中心,余瞳墨镜框上的两条浓眉渐渐皱起,穿过街道,缓缓走近,他望着树下那个飘渺苍白的少女:“你终于决定放弃了?”

“人果真比鬼更加无情吧?”少女仰头望着悬铃木巨大的树冠,好象是在喃喃自语,微雪般的飞絮渐渐浓了,随风飘飞,急纷纷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我等了十年,其实只是想等一句报歉……”

树叶渐渐发黄,最后变成一冠的金黄,凋零飘落,只留下灰白的空枝,少女的脸渐渐褪去青涩,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生长:“可是她,直到今天,仍然满心都是自己的苦难和委屈,甚至想打散我的魂魄……”

不知什么时候落雪了,悬铃木的空枝上渐渐积了沉甸甸的白雪,少女微微颤抖着,弱不胜衣,象蝴蝶翅膀般的睫毛慢慢垂下,苍白的脸上一片迷茫:“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啊,遣责自杀的人,不能体会舍弃生命的那种无奈,残忍地威胁:不能超生,天堂不接受,灵魂只能无依无靠地游荡……”

枝头重新绽开碧绿的新芽,然后渐渐长大,油碧的叶子象初醒的美丽少女,伸展着、铺散着,在这时光飞速流转的结界里,少女已经慢慢变成青年女子,下巴更尖,脸颊褪去珠圆玉润,纤细的手指抬起,似乎想留住飘飞的絮芒:“不管怎么不情愿,还是不能停留在以前吧?为我压腿的央央,讲着最隐秘心事的央央,高兴起来会流泪的央央,不知什么时候长大了……那颗心,越来越坚硬,越来越残忍了呢,只有我一个人,还是一厢情愿地停留在十五岁,抱着回忆中的那份友情。”

余瞳静静看着絮芒穿过她的手心,乘轻风飞远,低声说:“人的冥顽不灵、自私自利,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还是走吧,曹柬,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这十年,她欠你的债,也还完了!”

曹柬的鬼魂慢慢转头望向他:“能告诉她吗?其实,我并不怪她推我那一把,我怪她,作为最亲密的好友,却从不理解我的无奈和难处,一直残忍地讥笑我,为什么要选择死亡……”

余瞳极轻极缓地摇头:“有必要吗?她要是能够有半点体谅,十年前的楼梯上,就决不会向你伸出那只手!”

曹柬的面容象凋谢的悬铃木叶,一下子变成最深的灰黄色,说不出的苍老诡黯,凄然地笑了:“是吗?”黑洞洞的眼睛里,突然流下灰色的烟雾:“看来只能这么走了呢……虽然如此,真得很伤心啊,原来鬼还是会流泪的……”

一阵风过,那个孤单萧瑟的影子,突然象水面上的轻雾,茵蕴着四下飘散,结界不见了,太阳还是这么高,悬铃木还是葱郁碧绿,星星点点的飞絮四处游荡,

“真奇怪啊!连我也想不明白……”余瞳站在树下,皱眉半仰着脸,喃喃自语:“荭亭姐姐,教了我十年的方术和道法之后,你去哪里了呢?或许只有你能告诉我吧……这个世界,到底是鬼先伤了人,还是人先负了鬼?”(下一章:秘酒)

第3卷

秘酒(1)

已经是午夜时分,宝马会开始了第二轮的灯红酒绿、醉生梦死,这是城市最中心的一个著名酒吧,顺着街边有一道露天楼梯,直通上有些异域风情的白色小楼,第二层是清吧,第三层是迪吧,楼下就是这个城市著名的城中湖,幽黯的水波倒映着闪烁霓彩,别有一种动静相间的美丽,一对年轻情侣大声谈笑着,勾肩搭背从楼梯上走下,径直走到街边,坐进一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内,刚在后座安坐,男孩说了声:“去乔家渡!”就侧身俯在女孩身上,旁若无人地开始爱抚接吻,“对不起……”前座的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圆领的红色T恤,皮肤被夏日烈阳晒得黝黑,为了省油,他是在乘客上车后才开始启动空调的,因此剃成平头的短发间,还可以看见油油的汗光,就后视镜望着后座滚成一团的两人,他有些尴尬,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一对小情侣还粘在一起,根本没有理会他,女孩甚至发出了别有意义的呻吟,咳了两声,司机有些如坐针毡,“我说了去乔家渡,怎么还不开车?”男孩终于发现了异样,抬起脸来,有些愠怒,“我叫马翔,没有恶意,只是想麻烦你们看看,见过这个女孩吗?”司机半转过身,从防护栏间递过一张照片,随手又按亮了照明灯,他厚厚的嘴唇有点颤抖,眼中带着希冀的闪光,女孩身上的洋装有点凌乱,半露着雪白的胸部,懒洋洋地斜靠着,男孩皱着眉,不耐烦地倾头去看,照片上的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豆沙绿色的上衣,领口缀着一只白色蝴蝶结,扎着马尾,额上一些细碎的头发打着毛绒绒的小卷,长相甜美,眼睛笑得弯弯的,好象一对月牙儿,嘴唇略厚,可爱地半嘟着,有几分象面前的司机,“这是你女儿?”男孩有些好奇,“对,她失踪三个月了,我和车队里的朋友随身都带着她的照片,先生你见过她吗?”

男孩又仔细看了看照片,有些迟疑:“人是记不得了,好象在哪见过这件衣服……”

斜靠在旁边的女孩,一直冷眼看着他把自己丢在旁边,对着那张照片思索,这时猛然坐起身,带着冷笑拉开车门,扬长而去,男孩大吃一惊,将头和手臂伸出车窗:“妞,你去哪?妞……哎……”

“真倒霉!”他自言自语,费了几个小时大献殷勤,本以为会有香艳的一夜,现在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就要飞了,他咬牙一步跳下车,准备追去,还没等他的两脚落在车门外,前座驾驶位的马翔突然探过身,从副驾那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先生,求你告诉我,在哪见过她?”司机的声音带着哀求和恳切,用力挣了挣,男孩感觉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好象铁钳一样有力,无奈地说:“司机大哥,很早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是我记错!”

秘酒(2)

“不!你不知道,我家就住在乔家渡铜人巷,三个月前的傍晚,我的女儿芷慧,是在等我回家的时候失踪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听你去乔家渡,就算失礼,也要坚持请你辨认照片的原因!”

男孩一下子没了声音,又俯头过去看照片,他是美院的学生,平时经常做人物素描,对每个人的五官特征、衣着体形都有特殊的敏感,看了又看,他越来越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那天下着雨,我没带伞,冒雨跑过铜人巷那尊雕塑时,好象见过她,就穿着这件衣服,下身穿着牛仔裤,举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我当时还在想,要是我有一把伞,也不至于淋成落汤鸡了……”

“对对……”马翔声音都哆嗦起来:“那天确实在下雨,先生……先生……你还记得什么吗?她往哪边走了?或者是谁和她在一起?”

“她哪儿也没去,就在那里,似乎在和一个人交谈……”男孩皱眉回忆着,纷纷乱乱的雨丝中,那个女孩背后似乎站着一个男人,也没有打伞,站在铜像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孔,女孩向后仰着脸,一边咭咭咯咯说着什么,一边笑得明媚灿烂,

“那个人我看不清楚,但肯定是熟人吧!我看你女儿和他谈得蛮开心的。”男孩叹息了一声,在宝马会碰到的、那个叫宋妞妞的女孩,看来注定要错过了,真是倒霉的一天,

“就这么多了!”看着那个司机呆在那里拼命思索的样子,男孩下车准备离开,

“哎……先生……”马翔猛然冲下来:“留个电话给我吧,或许,我还有事情求你帮忙……”

男孩皱着眉头,反正已经踩了一脚狗屎,也不介意再踩上一滩,路灯下,他弯着腰在马翔手心写了一串电话,自言自语:“我今天出门真该好好看下黄历……”

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马翔站在车头边想说什么,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谢谢你!”

芷慧的失踪,能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吧?别人七点多就交班了,他为了挣下班高峰的那点钱,和对班司机商量好,向后延了一小时交班,别的孩子在家人众星捧月下成长,因为母亲三年前和别的男人私奔,而显得特别早熟的芷慧,却象个勤俭持家的小主妇,天天放了学买菜、做饭,饿着肚子等父亲回家,下雨天还站在巷子口接他,

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个五大三粗的堂堂男子汉,就这样伏在车前盖上,呜呜地哭出声来。

自从芷慧失踪后,马翔调到了夜班,白天他在城中四处游荡,贴寻人启事,走遍各个派出所,寻找一切未明身份人员的记载,死人,流浪汉,精神失常者,他有计划地搜索城中的每一个片区,各个收容站、孤儿所,到了晚上八点去接车,工作到三点,在路边寻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在车上睡三个多小时,然后赶着在凌晨七点加满油,交车给白班司机,同公司的出租车司机,自发地冲洗了芷慧的照片带在车上,帮他四处查找线索和消息,

秘酒(3)

日复一日,时间悄悄流逝着,芷慧就象大海中的泡沫,无声无息地就这么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涟漪,这天碰到的男孩,说的这番话,是马翔三个月来得到的最有价值的消息,说是最有价值的,其实还是毫无用处,

拖着脚回到住所,掏出钥匙开门,隔壁的门在此时突然打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皮肤白晰的男人走出门来,脸颊红润光鲜,十分精神的样子,见到马翔,突然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哎……怎么样?芷慧有消息没有?”

沮丧地摇摇头,马翔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乔家渡社区的人告诉他,江边钩到一具浮尸,是个女孩,年龄与芷慧相当,他要去殓房看一下,

“什么时候,咱们兄弟喝一杯,俗话说,一醉解千愁,醉死赛封侯……芷慧这个年龄,是最渴望母爱的时候,说不定是去找妈妈,你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马翔想告诉他,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他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张张嘴,却说了一句:“陈哥,你今天开张得真够晚啊!”

陈哥嗨的一声:“小本生意,晚开穷不死,早开富不了,有什么关系,早上贪杯,多喝了点酒……”向马翔挤挤眼:“说真的啊,兄弟,改日我店里切点卤水牛羔肉,请你喝老哥我自己泡的秘酒,这酒,我可不是什么人都会请!”

马翔脸上泛出苦笑:“陈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如今哪会有这种心情……”

陈哥哈哈笑了两声,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男人啊,就象两头烧的蜡烛,养家活口,赚钱生财,哪样落得下?还是要注重养生之道,固本培元,滋阴补阳,不是老哥我吹牛,后街发廊的乔英,每月十五盼着我去光顾,望眼欲穿啊……”

听到话题渐渐下流,马翔越发急切想摆脱陈哥,含糊着说:“行啊,你先忙吧!我去洗个澡!”

每次认尸,马翔都会觉得心力交瘁,之前惶惶不安、心惊肉跳,生怕看到的,是芷慧那张熟悉的可爱面孔,中途要仔细辩认形形色色、死态恐怖的各种尸体,残肢断臂的、头破血流的,每次都要鼓足十二万分的勇气,才能勉强定睛看去,如果不是,心头松弛,当时就想瘫软在地,如果感觉有些相象,整颗心立即提到喉咙口,似乎连着五脏六腑的弦,随时都会崩裂,

今天也是一样,那具浮尸,虽然与芷慧年龄相仿,虽然被泡得头胀脸肿、面目全非,马翔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并不是芷慧,走到殓房外的长凳上坐下,他把头埋在掌心,感觉从头到脚成了一瘫烂泥,几乎收拾不起,

回家的时候,看了看表,不过两点钟而已,虽然连早饭都没吃,但见了那具浮尸,胃里直到现在还是灼热闷满,完全没有食欲,马翔倒在沙发上,已是筋疲力尽的状态,立时便陷入沉睡,

秘酒(4)

“爸爸……”一只冰冷的小手摸索着慢慢握住他的无名指和小指,心中惊跳,这正是芷慧一惯的牵手方式啊,马翔猛地睁开双眼,芷慧站在沙发边,低头望着自己,脸色灰白,眼神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伤和空洞,豆沙绿色的上衣和牛仔裤都有些残破,遍布着斑斑的血迹,上衣领口的白色蝴蝶结,也被染成了诡异的黯红色,马翔猛然跳起,一把抱住她小小的身体,眼泪夺眶而出:“芷慧,你去哪了?担心死我了!”

“爸爸,你想喝酒吧?想吧?你想喝酒吧?”芷慧在他耳边不停地低语,本来清脆稚嫩的童声,越来越低沉,就象荒腔走板的古老留声机,最后变成怪异的咚咚声,一下一下,象是叩击在马翔的心上,猛然睁开眼,马翔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心跳得象擂鼓,甚至能够清晰感到,汗珠从额上滚落的微微刺痒,身上的T恤,前胸有暗沉的水渍,裤腿粘乎乎的,贴在肌肤上,原来是做了个恶梦,可是这个梦境实在太真实了,手心似乎还余留着芷慧冷冰冰的触觉,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马翔跳过去,猛然拉开门,门口站着的陈哥半举着手,显然被他吓了一跳,脸色有些惊异:“马兄弟,这是怎么了?”

马翔无力地依在门框上,低哑着声音:“陈哥,你有事吗?”

“看见你外面的防盗门没锁,就知道你小子在家,停车一天吧,怎么样?陪我喝一盅小酒?”

马翔下意识地想拒绝,梦中芷慧苍白的小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耳边似乎又响起她执着的低语“爸爸,你想喝酒吧?想吧?”

就要脱口而出的“不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行啊!”

陈哥没有婚娶,一个人独居,十分紧凑的一室一厅,因为布置简单,所以家里还称得上比较干净,客厅里除了一把硬木沙发椅和同样材质的茶几,最显眼的,就要数墙边的酒柜,上面的玻璃隔断里,放着一个个玻璃瓶,摆得整整齐齐,酒中多泡着药材,所以色泽深浅浓淡不一,下面的木柜门,被一把精巧的铜锁锁住,陈哥将马翔让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手脚利索地将店里带回的肚丝、牛肝、牛羔肉片、卤藕摆盘,再下厨炒了两个热菜,一个白椒鸡杂,一个蚝油生菜,在陈哥哼着歌忙里忙外时,马翔站在酒柜边仔细看着那些药酒,有些常见药材他是认得的,例如人参、枸杞、虫草、鹿茸、海马、眼镜蛇,但更多成份,他是完全摸不着头脑,陈哥端着两个热菜走出来时,正看见他有些迷惑地望着酒柜中的玻璃瓶罐,“酒是好东西啊,活血通络,补气提神,淫羊藿、九香虫,不比伟哥效果差,秦艽、人参,是续命祛病的恩物呢,来来,坐……”

陈哥说马翔现在的状态,心身俱疲,选了五味子、柏子仁、丹参泡的安神益气酒,两人就着小菜浅斟细饮,

秘酒(5)

陈哥带了三分醉意,脸颊有些飞红:“马兄弟,你看我多少岁?”

“我今年三十五,你看着比我还年轻,就算保养得当,最多也不会超过四十岁吧?”

陈哥喉咙里发出低沉笑声:“我已经五十三了,叫你一声小兄弟,不为过吧!”

“吹牛!”马翔舌头有点大了,用力才挣出这两个字,

陈哥倒象是认了真,从怀里摸出钱包,翻出身份证递给他:“你瞧,是不是吹牛?”

身分证上的照片,和现在的陈哥样貌差别并不大,出生年份倒真是标着1956年,马翔满腹狐疑翻来覆去看了身份证半天,又抬头端祥陈哥,面前人皮肤很光滑,几乎没什么皱纹,头发乌黑,甚至连身材都没有中年人常见的浮肿和赘肉,只有眼睛里透着的神情,有着年轻人所没有的世故与沉郁,说年过而立都有点勉强,应该不可能超过五十岁,

“这身份证要不是伪造的,那你就是做了整容手术!”

陈哥被他逗得笑了,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兄弟可真会开玩笑,我一个大男人,做什么整容手术,再说我的秘酒,比所有返老还童的药都有效!”

这是马翔第二次听他提起秘酒,不知道为什么,后颈突然升起一种冰冷的蚁行感,酒意也去了三分:“是什么秘酒?”

陈哥转身去厨房翻腾了一阵,转头出来时手中已握着一把长柄的不锈钢勺,从裤袋里摸出一柄钥匙,尾端系着红绳,紧紧拴在裤腰上,蹲下身打开酒柜下方的铜锁时,陈哥有意微倾身,似乎想遮住马翔的目光,但一直伸长脖子的马翔,已经看见,整个酒柜里,只在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大玻璃罐,塞着磨了砂的玻璃塞子,微光中,酒液散发着浅浅的粉红色,在瓶底,沉着一样东西,大小象一只杏子,表面光滑,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不等他看仔细,陈哥已重新锁了柜门,转头将自己和马翔酒杯中的残酒随手倒在垃圾桶里,将勺中的酒分两次慢慢倾在杯中,他们两人用的是西方喝威士忌的四方玻璃杯,不锈钢勺中只有半勺酒,倒进杯中,只不过是浅浅漫过杯底的量,那种奇异的粉红酒色,却象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一下子就紧紧攫住了马翔的眼睛,

“这是什么酒?”

陈哥将不锈钢勺向下扣在盘子边,坐定了拿起酒杯,朝着窗外的夕光来回转动着,眯缝的双眼中,射出心醉神迷的亮光:“不知道,我管它叫秘酒,是三十年前跟一个修法的异人要的方子,三升的45度糯米酒,配175毫升白蜜,一份牝药,那个年代,人心还没有这么险恶虚伪,他说能够青春永驻,果然没有骗我!”

“什么是牝药?”

陈哥却不答话,只是笑着向他举起杯子,意味深长地说:“喝吧,你和这酒,生来就福缘不浅!”一仰头将酒灌在嘴里,含着品咂了近一分钟,才分小口慢慢咽下,放下杯子,他看见马翔慢慢举起杯,脸上带着疑惑不解,慢慢将酒喝下,

秘酒(6)

“不错吧?”

问出这一句,陈哥突然看见马翔腾地站起身,眼睛睁得溜圆,直愣愣盯着房间一角,被太阳晒黑的脸庞突然褪尽了血色,变成诡异的灰白,喉咙里咯咯作响,这么僵立了几秒,突然双脚一软,一头栽倒在面前的茶几上,他的额头撞碎了白椒鸡杂的磁盘,鲜血从伤口中慢慢洇出,在深色几案上弥漫。

自从那天和陈哥喝酒撞破了额头,马翔就调回了白班,只不过这个白班不同于普通的那种,每天下午三点就交了车,他再也没有出门去寻找过芷慧,一交车就直奔家里,关着门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时候可以听见从他家里,传出电钻和敲击声,似乎在做什么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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