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哥找了一天去敲门,门开时,马翔只探了个头出来,神情木然,头发上满是白灰:“有事?”
“我来看看你伤好了没有!”陈哥望着他头上的白色纱布,有些尴尬:“那天都怪我,不该拉你去喝酒,我也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差,真是对不起!”
马翔露齿笑了,眼睛周围的肌肉却仍是那样木然:“没关系,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
“你说的一醉解千愁,醉死塞封侯,不经过生死线上走一遭,我怎么知道去者已矣,还是要过自己的日子?”他回头向屋里呶嘴:“这不,重新装修,权当是一个新的开始!”
不过是喝酒撞破了头,他居然说出“生死线上走一遭”这种话,陈哥不禁有些不以为然:“没事就好啊,你忙你忙!”
转身下楼时,突然听见马翔在身后哎了一声:“还有一周就是十五号,后街发廊的乔英等陈哥你,怕是早等急了吧?”
陈哥回头,看见马翔已经退回屋里,那扇门只留有一条尺余的缝,乌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分明感到,他就立在那一片黑暗里死死盯着自己,陈哥勉强挤出个笑意,逃也似地疾步走下楼去,
陈哥谨记着那个异人的指点,秘酒的制成有伤阴骘,平日克俭、清贫、苦身心、勤修行,但有一条,他怎么也做不到,就是“尽形寿,不淫邪”,这辈子要是叫他不沾女人的边,还不如立刻死掉的好,只能尽量约束欲念,整个月才放纵那么一次罢了,就是这么贪心啊,青春年少、男欢女爱,他一个也不想放弃!
乔英这天晚上特别风骚,象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叫得回肠荡气,害得陈哥欲罢不能,直到凌晨两点才回了家门,他一边上楼,一边暗想,色是刮骨钢刀,这话真是一点没错,乔英待他开始有些依恋,得换个女人了!
到了二楼,习惯性地跺跺脚,声控灯却毫无反映,只有一楼的灯光隐约照来,十几秒后,一楼的灯自动熄灭,继续向上爬,发现三楼和四楼的声控灯都坏了,“真邪门!”陈哥自言自语,好在只有一层了,扶着栏杆摸索着向上爬,
秘酒(7)
手一颤,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叮啷一声脆响,在万籁俱静的黑夜里,显得特别刺耳,弯腰去捡,突然感到背手伸过一只有力的手臂,一块带着怪味的毛巾死死捂在自己脸上……
睁开眼时,陈哥看见头顶上的白炽灯,发出眩目刺眼的光,眼球深处有种刺痛感,胃里直泛恶心,鼻端似乎还有毛巾上那种腻人的腥味,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他眨了眨眼,试图坐起身,才发现四肢和腰、颈、膝被什么东西固定住,完全动弹不得,
四下扭头,发现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窗户,自己被牢牢绑在一张大床上,垫子已经拿走,透过两排龙骨,可以看见下方白铁焊制的一个大盆,
“救命!”他喊了一声,感觉声音微弱,清了清嗓子,拼尽全力又大叫一声:“有人吗?救命!”
“没用的!”头顶的床板处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把窗户砌起来了,四面墙都装着夹板、玻璃纤维和吸音板,做成了一个效果最好的隔音房,花了我不少钱!”
陈哥向上方仰头,因为脖颈处的束缚实在太紧,用尽全力也没有看到说话的人,可是那人却推着一个带滚轮的小方桌,出现在他的左侧,居高临下望着他,马翔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就象戴着一副面具,
“马兄弟,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马翔身上穿着黑胶的围裙,头顶上戴着风镜,不紧不慢地将小方桌上的器具拨得叮当作响:“我给你用的麻醉剂异氟烷,也是最好的呢,据说对交感神经没什么影响,我要你的身体处在最好的状态,能够感受到任何一个最细微的疼痛……”
陈哥已经看见,方桌上由小到大,整齐地摆着一排刀具,有的象锯子,有的象剔骨刀,有的象砍刀,有的象尖刺,他控制不住全身颤抖起来:“等等,我……我没得罪你吧?”
精心挑出一把斜口钳,按在他的左手上,马翔低声说:“别废话了,咱们就从牝药开始吧,你先跟我说说,牝药是什么?”
“牝药?什么牝药?”
“知道床底下那个白铁盆是做什么用的?它用来装你的血和残肢,我保证,一点一滴也不会洒出去!”
“我说,我说……”陈哥失声大叫:“牝药是那个异人告诉我的,他说雄鞭泡酒,好比助燃,表面看来好象神气焕发,实际以透支生命为代价,牝药泡酒,好比添薪,才是长生之道!”
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说:“牝药是雌性的生殖器,一般……一般用猴子的子宫!”
马翔将斜口钳压住他的左手小指,用力捏下把手,房间里响起陈哥凄厉的惨号,再将斜口钳压在无名指上,他冷冷说:“真得是猴子的子宫?”
“不不……是人的……”陈哥痛得满头冒出亮晶晶的热汗,终于说出了令人脊背发冷的实情:“我买通了殓房的人,请他们卖给我小女孩的子宫,要没有初潮过的才能当牝药入酒……求求你,饶了我!”
秘酒(8)
咯的一声轻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号啕,陈哥左手的无名指啪一声透过龙骨,落在床下的白铁盆中,鲜血滴下,在盆底绽开朵朵嫣红的血花,马翔面无表情地说:“芷慧也这样,哀求过你吧?即然你可以拿到牝药,为什么又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见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陈哥终于放弃了最后一线希望,呜呜地痛哭起来:“殓房里没人认领的小女孩尸首,本来就不多,就算有也放了很长时间,质量不好,我本来没想那么做,那天下雨,只是叫芷慧去家里喝点热汤,当时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她的子宫应该是质量很好的牝药,用桌上的烟灰缸打了她的后脑勺,结果她当场就断气了……”
在这应该悲愤欲绝的关头,马翔却突然转身,低头对着身边温和地说:“你要去哪?”
“不行呀,为了芷慧你,这件事爸爸非做不可!”他的嘴角露出慈爱的微笑,对着空气低语,
之前所有的疼痛和害怕,竟然敌不过这一刻的恐惧,陈哥瞪大眼睛望着他怪异的姿态,只觉下身一热,鼻端嗅到腥臊的尿味,他竟然失禁了,
马翔在这时又向他俯过身体,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要谢谢你,不是喝了那杯用芷慧做牝药的秘酒,我就没法看到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游荡着,很可怜呢……”
“芷慧怕我杀了你,不敢告诉我真相,但是现在,我不是全都知道了吗?”放下斜嘴钳,拿起一柄锯刀,马翔厚厚的嘴唇向上翘起:“她真是个好心的孩子,据说是出去为你求救了呢!可是,有谁能够帮这样可怜的一缕游魂?她曾经受过的痛苦,我要你百倍千倍地细细品尝,这个夜晚,一定会很长很长!”
夜空下的城市里,弥漫开厚重浓郁的血腥气,谁能听见这微小的角落里,会发出怎样惨绝人寰的狂叫和哀号?
月亮渐渐落下,东方泛出鱼肚白,三四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突然出现在铜人巷一栋不起眼的普通居民楼前,本来是平凡的一个早晨,就这样变得杂乱惊惶,楼下密密麻麻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疑声,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这一大早的……”
“据说是凶杀案,凶手自首的!”似乎有个了解内情的人,
围观的众人发出低呼和抽气,
“谁死了?”
“老陈卤品店的老板,说是被邻居杀了!”
齿缝里吸溜溜地抽着冷气:“那是个好人呐,他邻居是为什么呀?”
“这年头还能为什么?不是求财,就是寻仇呗!”
“八成是求财,那个老板看上去和眉善目的,能和人有什么仇啊?”
“不见得,一个小小卤品店老板,能有什么财可求……”
“哎哎……出来了……”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男人走出楼栋,他全身都被暗红的血液浸透,衣服裤子已经看不出原色,脸上却露着轻松的笑容,一口雪白的牙齿,在脸颊上累累血渍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碜人,
秘酒(9)
“啧啧……他还在笑……”
“看啊……”说话的人,声音突然凝结在喉间,
楼栋中随后出来的几个人,七手八脚抬着一只大白铁盆,上面盖着白色塑胶布,鲜血好象溶岩般,惊心动魄地挂在四壁,行走间盆里还发出微微的液体荡漾声,似乎还有什么固体撞击盆壁的声音,
围观的人多数显出恐惧和恶心的神情四散离开,白铁盆提醒了他们,这场残忍的屠杀远远超出想象,死亡也并不是一件可以用来旁观解闷的事,警车呼啸而去后,连余下的人,也慢慢走散,感叹、恐惧似乎还停在空气里,可是朗朗日光下,这栋平凡的居民楼已恢复了原来的沉寂,
阴暗角落里,静静伫立着一个奇怪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白色唐装,俊秀的脸上架着一幅墨镜,回身看着背后矮小的女孩,他脸上露出叹惋的神气:“对不起,来晚了啊……”
女孩灰白的脸上忧郁哀伤,身上的豆沙绿上衣和牛仔裤,残缺不全,血迹斑斑,有些微微嘟起的嘴唇蠕动着:“你住的地方好多兽灵,我过不去,只有等你出来,真是没办法……”
“嗯!我有意选在那里住,兽灵比人的鬼魂好对付,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不会总是缠着我,会帮我挡住一些道行不深的鬼魂,我没料到,居然耽误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你!”
“我错了,是吗?不该叫爸爸喝那杯秘酒,订立契约,看到我的显身,其实我只是希望他知道,我不会象妈妈那样抛下他,不论发生什么,一直都会在身边,永远永远陪着他!”女孩眼中流下灰黑色的烟雾,茵蕴扭曲,四散在空气里,
太伤心了,她一边嘤嘤低泣,一边细细诉说:“要不是我不肯走,要不是我惦着爸爸,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谁都有愿望的吧!”穿着白色唐装的余瞳轻声叹息:“比起想长生不老的那个人,你的愿望还真是很不起眼……”
静静陪着不停流着泪的芷慧鬼魂,过了一阵,余瞳低声说:“你应该知道吧?你爸爸如果判了死刑,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消散魂魄,一个是象你一样,留下一缕执念困在自己的结界里,不论是什么结果,象你这样的状态,留在人间再久,都不可能见面了呢,还是放下他吧,好吗?”
又流下灰色眼泪,芷慧仰起小脸:“他大概以为,这样能够和我重聚吧?爸爸真可怜……”
在渐渐斜过来的日光照映中,女孩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散发着微光、象无数细小萤火虫组成的小小身影,突然四散飞逸,只留下空气中凉凉的低语:“哥哥你说得对,没有留下的意义了呢!下辈子,还想做爸爸的女儿……”
看着女孩彻底消失在空中,余瞳墨镜后,缓缓流下一滴清亮的眼泪:“芷慧,忘记了吧……哪怕是支撑你滞留的执念消逝了也没关系,在彼岸,重新开始快乐的生活,希望你的下辈子,再也不要碰到,比鬼更丑恶贪婪的人!”(下一章:以爱之名)
第4卷
以爱之名(1)
铁栅防盗门开着,绘有朱砂钟馗像的灰色布帘前,站着一个少女,不过十三四岁,乌黑笔直的长发垂在白晰的脸颊旁,一排齐留海下的双眼,黑白分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她穿着整洁的白色上衣,下身是藏青色百褶裙,似乎是哪个学校的制服,斜背着一只黑色书包,在右下角绣着三叶草的标志,娇嫩可人的样子,和这昏暗古旧的楼道有些不相称,
少女咬着嘴唇,脸上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终于轻轻叫了一声:“余瞳在吗?”
几乎是同时,帘子突然被掀开了,好象帘后人早已等在那里,余瞳戴着墨镜的脸探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在想,你还要站多久,才肯进来!”
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警惕的表情,
“进来坐吧!”
看着少女慢慢挨进门,在门口的竹凳上坐下,余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你还没有完全生成双瞳,彼岸的东西发现不了你,应该不会碰到什么麻烦吧?”
“那天在巷子里、碰到那个女鬼时,你曾经说过,不管我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来这里找你!”少女的神情仍然充满介备,双手僵直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紧张,
“那么,你是肯承认,自己能看到那些东西了?”
少女垂下眼,脸色有些苍白,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叫伊商敏,你可以叫我小敏!”
余瞳走到窗边盘膝坐下,点点头:“小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我……我一个月前,在人民广场的地铁3号线,见到一男一女,那个男的,似乎也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哦?”余瞳有些惊讶,荭亭姐姐在离开之前,要求他寻找双瞳继承者,这一年他几乎跑了半个中国,也没有着落,这回在W市,在偶遇面前的伊商敏之后,居然还能碰见一个?
“今天我又碰到了他们,但是那个男人,刚刚卧轨自杀了……”伊商敏雪白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看见有个鬼魂,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身边的女人很生气,非常生气……”
一个月前……
“先生,你上车吗?”柳柳问面前高大的男人,她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又圆又亮,小巧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个衣着整洁、容貌出色的男人象是没有听见,仍然呆呆立在车厢门口,阻碍了上下的人流,这里是地铁的人民广场站,几条线在这里交集,每天上下班高峰期,都是熙熙攘攘、密密匝匝,
柳柳经常在上班时间,在3号线这边看到这个男人,和她同方向,但比她提前一站下车,他一上车,就背靠栏杆站着,仿佛总是在沉思,柳柳认为,他是个非常好看的男人,经常穿着白衬衣和浅灰色的裤子,背着一只式样低调的GUCCI背包,脸上架着黑框眼镜,头发黑亮根根直竖着,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须后水味道,
以爱之名(2)
因此,虽然赶着上班,柳柳还是没有好意思象别人一样,皱着眉头,低声抱怨着用力推搡这个男人,只是耐着性子提高了声音:“麻烦你让一下好吗?”
最终,那个男人被两侧人流带着,踉踉跄跄地走进车厢,他今天太反常了,没有站在往常站立的位置,而是被死死挤在车厢最中间,车子启动时整个身体象失去了依凭,摇摇晃晃、全身无力,
柳柳好奇地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今天没带黑框眼镜,虽然是单眼皮,但是非常漂亮的凤眼,望来摄人心魄,只是这个时候,他的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完全没有了血色,眼睛神经质地不停狭动,看起来有点怪异,
鬼使神差地,柳柳居然主动向他搭腔:“你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男人的眼珠慢慢转到她脸上,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麻烦你……扶我一下……”
柳柳才伸出手,就感觉他一把抓住自己的手,用的力气非常可怕,几乎快把她的指骨压碎,他整个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汗水,却非常冷,象没有了体温,痛得叫了一声:“先生,轻点……”
男人整个身体依着这只手的力量,摇摇欲坠,闭上了眼睛,柳柳看见他满脸全是冷汗,连眼睑上也泛着薄薄的水光,他低声说:“麻烦你在我口袋里拿手机,拨最后一个号……”
在拥挤的人群里,柳柳吃力地将手伸进他的裤袋翻找,姿态十分暖昧,好容易拿出手机拔了最后一个号码,男人却没有接过来的意思,柳柳只好把手机送在他耳边,
“马经理,我是陈昊然,今天突然病了,需要请一天假!”
“没关系,我自己去医院……”
“谢谢你,再见!”
说完这几句话,这个叫陈昊然的男人,突然支撑不住整个身体滑坐在地上,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车厢,在此时却突然围绕他空出一个圈子,周围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有厌恶,有惊异,
他虽然坐下来,但并没有松开手,拉得柳柳也只得蹲下身体,她慌了:“哎哎……你别晕,我帮你打120!”
“不用,让我坐坐……坐坐就好了……”陈昊然喃喃着,终于松开了手,抱着自己的双膝,整个脸埋在膝盖上,地铁一站站飞弛,无数人流上上下下,眼看着他错过自己的站,柳柳有点着急,因为她下站就要下车了,忍不住又向他说:“我要下车了,你要不要紧?”
陈昊然抬起头,经过这段时间休息,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些微血色:“我好多了,谢谢你!”
柳柳吁了口气,急匆匆向门口挤去,似乎踩到了什么人,抬头看见是一个穿白上衣藏青色百褶裙的少女,大概十三四岁,漂亮极了,有瓷器般光洁粉嫩的皮肤,剪着齐额留海,头发又黑又直,此时正瞪着又圆又亮的双眼,有些惊慌地盯着自己,柳柳红着脸道歉:“哎呀对不起!”
少女似乎比她还紧张,一言不发,低头躲到了旁边。
以爱之名(3)
第二天,柳柳提前一小时出了门,她心里有些放心不下那个男人,不过提前一小时,人民广场站的人流还是少了很多,还没走到3号线站台,她就看见了熟悉的背影,就站在轨道的安全黄线上,一趟列车呼啸着掠来,带起他的衬衫下摆,
“陈昊然!”一瞬间,柳柳有他要跳下站台的错觉,忍不住失声大喊,
在缓缓停下的列车门前,陈昊然慢慢转过头,神情有些迷茫,柳柳觉得有些丢脸,急走到他面前:“你不认识我了?昨天车厢上,你差点晕倒……”
“哦……”陈昊然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我想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柳柳觉得其实他并不是真心想笑,
“你今天好些了吗?”
陈昊然微微点头:“嗯!谢谢你……”
他的态度其实有些生硬,这句道谢也并不十分诚恳,柳柳有些难堪,转过身站在他旁边,刚才那趟车已经错过,她望着空荡荡的轨道,不再言语,
“你看……”陈昊然突然在她身边说了一句,柳柳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正在看轨道对面一副巨大的灯箱广告,是某电信运营商的3G网络广告,鲜艳的明黄底色上,只有一个漂亮的3G标志,
柳柳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什么?”
陈昊然侧头打量她,脸上浮出深深的期待:“你看到了吗?”
柳柳又转头好好看了一下那幅灯箱广告:“看到了,3G的广告,你有兴趣?”
当看见那张漂亮的脸上,深切期待被浓浓的失望代替,她甚至觉得有些羞愧,陈昊然又把视线调到正前方,发出一声叹息:“你也看不到呢!”
他们一起上了车,陈昊然恢复了正常,精神似乎有些亢奋,不断和柳柳搭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在哪里上班,他下车时,俨然已和柳柳成了熟稔的朋友,大声告别,并约好时间,明天一起上班,
再碰见陈昊然时,他仍然呆立在站台边,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灯箱牌,柳柳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陈昊然!”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猛然转身退了一步,几乎跌下站台,脸色变得铁青,凤眼里流露出极度的恐怖,柳柳用力拉住他的背包带,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等看清是柳柳,陈昊然脸上突然浮出愤怒的红云,大声喝斥:“你搞什么鬼?”
柳柳下意识地嗫嚅着:“对不起……”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结婚的当天,五月三日,最好的朋友死了!”陈昊然突然喃喃低语,
柳柳震惊地望着他,在心里,一下子就原谅了他的喜怒无常和怪异行为:“对不起!”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死了九天,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走出来……”陈昊然双眼愣愣望着前方:“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不能……”
犹豫了半天,柳柳试探着问:“他……他是怎么死的?”
陈昊然突然垂下眼帘:“意外……”
以爱之名(4)
柳柳喃喃地感叹了几句,可惜啊,不要太伤心啊之类的废话,车来时,她先走进车厢,转头才发现陈昊然仍然立在原地,双眼似乎没有焦距,不禁愣了愣:“你不上车吗?”
“嗯,我等下趟!明天见!”陈昊然突然高兴起来,向她挥手道别,载着柳柳的车厢在眼前飞掠而过,他的脸色又沉黯下去,
他知道,江原的死不是意外,五月三日凌晨六点,在赶往自己家的途中,他穿着伴郎的黑色礼服,拿着新娘的香水百合花球,迎着呼啸而来的列车,纵身跳下轨道,他的尸体残破得很厉害,要用布才能兜起来,
站在3号线的站台上,陈昊然的身体前后摇晃起来,眼睛里满是灼热的泪水,他似乎可以嗅见江原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清洁的香皂,混在一起,苦涩又甜蜜。
柳柳发现,陈昊然一天比一天更加消瘦和苍白,终于在六月初的某天,他呆呆盯着对面的3G广告,突然向柳柳发问:“怎么样可以知道,一个死人的意愿?”
柳柳哆嗦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那个过世的朋友,他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不知道,以前我上学时,请过笔仙。”柳柳有些心烦意乱,随口说了这句话,
“有用吗?”陈昊然突然转过头,消瘦的脸庞上,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闪出希望的光芒,
“应该是没用吧,反正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应该有吧,怎么?”
“我想请你帮个忙!”陈昊然盯着她,微微笑着,
桌上摆着一支蜡烛,一支铅笔,平铺着一张很大的白纸,微弱的烛光照映下,相框中清秀的江原灿然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陈昊然在柳柳对面坐着,不过就两三天的时间,他瘦得更加厉害,颧骨突兀,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柳柳有些不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陈昊然这样怪异的要求,还专程推掉了周日的同学聚会,跑到那个江原的住所,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对于笔仙之说,其实早已不放在心上,可是在这种气氛之下,还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写一圈字,例如‘是’、‘否’、‘对’、‘错’、‘好’、‘坏’、‘男’、‘女’,总之就是可能的答案,最好不要莫棱两可,也不要太复杂……”柳柳低声指点,她看见陈昊然按自己说的,写完了那些字,然后毫不犹豫地又加了两个字,一个“爱”,一个“恨”,偷偷看了看他的脸,发现他皱着眉,表情即严肃又认真,
两人的右手松松交握,将铅笔夹在手心,柳柳说:“千万不要用力,请不请得来都不要急。”
昏黄烛光开辟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象是由微光形成的洞穴,
“准备好了就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想!”
“嗯!”陈昊然的神色更加严肃,嘴巴死死抿着,闭着的双眼下,睫毛形成一道黑暗的阴影,
以爱之名(5)
一片死寂中,柳柳低声说:“开天眼,启内慧,请江原降魂,千叫千应,万叫万灵……”
陈昊然觉得自己的指尖象接触到冰水,渐渐冷了,然后是关节、手背、手腕,最后那股沁凉的冷意,一直漫延到肘部,顺着手臂攀爬到颈项,再象水流般泄满了后背,他不敢睁开眼,死死咬着牙关,忍耐着喉咙深处浮起的恐惧和颤抖,耳边柳柳的声音重复念着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空旷,象有形的物质将他全身包围,大概过了三五分钟,对陈昊然来说,简直象过了三五个小时,手心里的笔杆突然轻轻弹动一下,他实在忍耐不住,突然睁开眼,烛光下柳柳身边,突然显出江原的身影,俯身端祥她的脸,清秀的脸庞是灰白色,几丝油腻的头发贴在额上,象渐渐淡出的电影镜头,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江原的身影慢慢幻化,褪入背景之中,柳柳低声说:“来了,现在你问吧!”她觉得手指之间,陈昊然的手指象是僵住了,死硬死硬,抬头看去,看见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睁得很大,四围都是眼白,中间乌黑的瞳孔摒射恐惧的光芒,“陈昊然!”提高声音,似乎象刚从梦中醒来,陈昊然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的声音十分嘶哑:“江原,你来了吗?”
两只手交握住的铅笔,轻轻颤动,然后慢慢向白纸边缘移去,停在了“是”这个字旁,“你一直想和我说话吧?”陈昊然嘴唇颤抖着,眼睛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柳柳有点摸不着头脑,怔怔望着他,那支笔轻轻向另一个方向移去,最后停在“对”这个字旁,陈昊然睁大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层泪光,漫过眼眶沿着瘦削的脸颊流下,“你对我说的话,我只能看懂前三个字,是毕业那晚,我对你说过的那三个字吧?”
铅笔沿来路慢慢退回,停在“是”旁,“我娶袁薇时,你非常恨我吧?”
铅笔微微停顿,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慢慢向旁边滑去,最终停在“爱”这个字下,柳柳看见,陈昊然泪如泉涌,可是脸上却显出淡淡的笑容:“你想让我怎么做?”
铅笔停在原地不动,柳柳轻声提醒:“你这个问题太复杂,尽量简化!”
陈昊然静静开口:“你在那边,一定很孤单吧?”
笔尖慢慢移回到“是”,“明白了!”陈昊然长长叹息了一声:“我没有什么好问的了,谢谢你!”这一句话,他是对柳柳说的。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柳柳都没有再见到陈昊然,本来这几天是全公司客户回访结束的日子,她负责的统计总结工作,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可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公事上,满心想着陈昊然,他去哪里了呢?难道是对自己生气了?
在忐忑和猜疑中,柳柳渡过了漫长的一周,周一上班时,她几乎是急不可奈地赶到3号线站台旁,足足提前了一个小时,如她所愿,陈昊然果然已经静静立在黄线边,
以爱之名(6)
“陈昊然,你去哪里了?”柳柳很激动,冲过去时,感觉心几乎跳出了口腔,
陈昊然转头向她微微一笑:“处理一些私事!”一周不见,他瘦得更加可怕,脸庞几乎就象是骷髅上直接覆了一层皮,泛着幽幽的蜡黄色,身上的白衬衣也空空荡荡,但是他的神情非常安祥平和,凤眼里满是温润的光芒,
“是什么私事要办这么久?你知道吗?你失踪了整整一周!”
“和袁薇办离婚手续,还有公司和家里的一些事……”
柳柳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满是不可置信,惊讶地大叫:“什么?”
陈昊然又直愣愣地望着对面鲜艳的广告灯箱:“你知道吗?在你碰见我的那天,我的状态那么差,是因为在这里看见了江原,这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天天都可以在这里看见他……”
柳柳忍不住退了一步,双手抱着背袋压在胸前,
“他站在灯箱旁边,还是穿着残破的黑色礼服,手里的百合花球,只剩凋零的两朵,你看……他还掉了一只鞋……”陈昊然伸出右手,指着前方,
柳柳牙齿格格作响,颤抖着说:“你……你不要吓我!”
“每天的每天,他都对我不停地说话,只是不管怎么努力,我也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他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有些话,其实是没办法对柳柳说出口的吧!陈昊然清楚记得,大四毕业前夕,全班都在外面喝离别酒,只有他和江原留在寝室,本来是单纯的聊天,不知是谁锁了门,又不知是谁关了灯,可是陈昊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是自己用尽全力压在他身上,蛮横地按着他的后脑勺,不许他回头看,江原挣扎得很厉害,咬着牙低吼:“死兔子,滚开!”
“我爱你!”借着黑暗,自己的语气是那么无赖,江原突然沉默了,一片黑暗中,只听见两个人激烈的心跳,
“我也爱你!”黑暗中江原的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星星,
他嗅到江原身上烟草和香皂混合的味道,又涩又甜,天地象一个黑沉沉的熏笼,围着两人晃荡旋转,就象他们的感情,永远也见不了光,长长的七年,争吵、分离、求告、复合,岁月不但没能离间他们的感情,还让他们彼此更加依赖,
可是最终,他背弃了江原,并且以爱的名义,逼他接受这场闹剧般的婚礼,他早该知道,江原就是这样一个人,宁可玉碎,不愿瓦全,宁愿放弃,不肯分享……
远远望着灯箱下,那个修长飘渺的影子,油腻的发丝有几缕贴在额上,灰白清秀的脸上,表情越来越焦急,嘴唇不停开合张翕,陈昊然只看得出前三个字,“我爱你”,
“柳柳,谢谢你!”陈昊然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帮我知道了他的心情,看起来,他真得很寂寞呢,我能做的,不过是去陪陪他。”
嘴巴轻轻动了动,向远处那个灰白的魂魄无声低语:“我也爱你……”
“不是这样的……啊……”柳柳想说出那个关于笔仙的真相,可是第一句话刚脱口而出,就变成汽笛般刺耳的尖叫,陈昊然在地铁弛来的轰鸣声中,突然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在柳柳眼前,纵身跃出,
纷乱吵嚷的站台上,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柳柳双手抱着背袋,死死按在胸前,弓着腰,撕心裂肺地放声尖叫。
以爱之名(7)
3号线往杨江路的末班地铁22:30发车,人民广场站的大挂钟上,时针已指向22:00,分钟则笔直地指向整点方向,站台上零零落落站着十来个人,无一例外的,或好奇或好笑,正在望着远远离开他们、立在黄线处的一个奇怪的年轻人,他穿着白色唐装,虽然已是深夜,鼻梁上却架着一副墨镜,交拢着双袖,嘴里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穿透这些肉眼凡胎能看见的景象,咱们可以看见,余瞳身边,立着一个象轻烟般的修长身影,他的眼圈青得发黑,眼珠散发着血红的幽光,脸色好象毫无光泽的石灰,油腻的头发紧贴在皮肤上,
“你来得太晚了……”江原低语,每一句话,口中都喷出乌黑的烟,向上飘浮,遮住了狰狞的面孔:“我好恨啊,恨啊!”
“那个女人欺骗他,我的魂魄根本没有办法附在笔上,当时我就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随意曲解我的意思,害死了陈昊然,真卑鄙……我要缠着她,我要她死……”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都是你的错!”余瞳神色悠闲,毫不客气地说:“别把陈昊然的死,推在别人头上!”
“什么?”双脚还站在原地,脖子猛然伸长了好几倍,恐怖的面孔几乎贴到余瞳脸上,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谁也不会象我这样爱他,可是你,居然敢这样侮蔑我的感情?”
余瞳毫不退缩,慢慢抬起一只手,食指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红光,向鬼魂的眉心按去,江原的鬼魂不得已缩回了脖颈,仍然是满脸怨毒,
“不是你藐视生与死的界限,一定要执意显身在他面前吗?不是你明明知道生人与亡灵之间,有难以跨越的阻隔,仍然一意孤行,想和他沟通吗?”
有些畏惧地望着余瞳指尖闪着冷冷微光的金刚印,江原象狼般搓着两排牙齿;“是呀,我有什么错?只是想告诉他,我还爱他,我不怪他……死亡只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希望他,能够放下一切,好好过活!”
余瞳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是这样吗?只要以爱的名义,一切就有籍口了吧?”
“陈昊然以爱的名义,要求你成为他的伴郎,他大概从没有想过吧,拿着百合花球在凌晨等着地铁的你,心里有比死更剧烈的痛苦,还有柳柳……操纵着那支笔,自作聪明选择了最适合陈昊然的答案,以为他会解开心结、放下执念,象这样毫无愧色的欺骗,没有爱作为动力,是做不出来的呢!”
“还有你,真爱的话,为什么不愿放开手?为什么要在头七之后,日日显身在他面前,提醒着你的悲哀和他的背叛?混乱阴阳生死的时候,你这一缕执念,其实对他是怀着恶意的吧?你希望他一辈子都背着沉重的负罪感生活,永远也放不下……”
江原愣了,他诡异狰狞的脸,慢慢变回了最初那种带着憔悴的清秀,茫然地自言自语:“是吗?以爱的名义,却害死了他……”
最后一趟地铁进站了,随着站台上鼓荡的风,那缕身影突然变成了烟灰色漩涡,消散在白亮的灯光下,赶最后一趟车的乘客没有注意到,那个在站台边自言自语了很久、穿白色唐装的奇怪男人,并没有上车,而是转过身走向出口,步子坚定而沉着。(下一章:花精的誓言)
第5卷
花精的誓言(1)
秋老虎的时节,暑气仍是那么逼人,W市水产批发中心的大院里,最深处座落着一幢孤独陈旧的灰色小楼,楼侧铁栅栏里种着两三株凌霄花,生存力较强的这种藤蔓植物,早在暮春时分就已经开花,现在已是初秋,漂亮的橙色花朵多数都已凋谢,萧瑟落寞的枝藤,泄满整面铁栅栏,
2楼一扇绘有朱砂钟馗像的灰色门帘里,传来沙哑吃力的女声问询:“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具有自主意识的植物?”
走进这间简陋的房间,便可以看见有些奇怪的谈话双方,盘膝坐在蒲草垫上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白色唐装,鼻梁上架着一幅墨镜,气质安详沉静,而靠门边的两把矮藤椅上,并排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六七岁,留着及肩的卷发,颇为清秀的面孔上,带着疲倦和忧愁,而另外一个看起来年龄略小,消瘦憔悴得象张纸片,身上还穿着不知哪个医院的病号服,顺着尖削的下巴看去,雪白脖颈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缢痕,
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叫余瞳,两位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卷发女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似乎还没有放下戒心,身边穿病号服的瘦削女人已经抢着开了口,仍然是嘶哑的喉音:“我叫章卉,她叫陈蓉,一进门就问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失礼了!不过,我们非常想知道,世界上真会有植物毫无理由地主动伤害人吗?”
余瞳微微摇头:“据我所知,没有……自然界中,唯有人类,才会不因生存、不因危险主动去侵犯或伤害别的物种。”
听他这么说,章卉转头望着陈蓉,脸上露出略带敌意的冷笑:“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为了朱明晓,会编造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谎言,就算是你邻居介绍的人,也这么说呢!”
叫陈蓉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向余瞳低声说:“余先生,请你实话实说,因为你的话,可能涉及到一个青年的名誉……小敏说,这种事只有你能帮我们!”
余瞳脸上露出苦笑,又是伊商敏的功劳,从地铁站的江原鬼魂,到面前这两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女人,她给自己找的事,是越来越麻烦了呢!
“那么,还是我先来说吧,章卉的现男友朱明晓,六个月前还在和我交往,而且我们还交往了接近三年,他是一个独立性和工作能力都非常强的人,大学毕业没有多久,就组建了属于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他对待感情也很慎重,和时下随随便便的那种男人不同,
或许你要奇怪吧?即然我把他说得那么好,为什么又要和他分手?真正的原因深深埋在我心里已经有六个月了,甚至对朱明晓我也从来没有坦诚地说清楚过,我和他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他家里的凌霄花,很讨厌我!
(陈蓉说到这里,章卉脸上又露出轻蔑不屑的冷笑,她向章卉无奈地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可是我并没有说谎,也没有神经错乱,
花精的誓言(2)
朱明晓五年前就买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在一个近郊的优质小区,被称为小资派的聚居地,那是一套位于一楼、带个小小花园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被他打理得很是整洁干净,那个花园大概有三十平米,里面种着一些牛蒡和蔷薇、但最显眼的,是一株很大的凌霄花,
朱明晓第一次带我回家,就慎重地将那株凌霄花介绍给我,说这是他五年前亲手种下的,当时他右手拿着小铁铲松土,一时失手差点把左手大拇指铲下来,流了很多血,因为这个缘故,他格外珍视这株凌霄花,专门焊了一个高大的弧型铁架任它攀爬,还在架子下面放了一个藤质贵妃椅,没事就会躺在上面看书品茶、消磨时光,
朱明晓带着几分骄傲告诉我,在外面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丽的凌霄花,象是要对得起他曾付出的鲜血与疼痛,虽然平日不怎么打理,每次花期都可以从初春一直延续到深秋,开得如火如荼、轰轰烈烈,朱明晓把它看成自己的家庭成员,称它作‘全世界最美的凌霄花’,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橙琊’,
发现这株叫橙琊的凌霄花不喜欢我,是在我和朱明晓交往一年多后、第一次发生关系,当晚缠绵过后朱明晓先睡了,而我洗完澡后精神很好,虽然已经临近午夜,但想到第二日是周末,可以偷懒多睡一阵,就裹了浴巾,拿了本《浮生六记》,抱了两个枕头到凌霄花架下乘凉,借着弧型铁架下的白炽灯,我半躺在贵妃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书,直到有些朦胧睡意,
不知道迷糊了多久,据我猜测,顶多只有四五分钟吧,因为我的手指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书脊还被握在指间,突然感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搔爬,下意识地挥了挥手,但是没有几秒,那种轻轻麻麻的感觉又回来了,勉强睁了下眼睛,就这一瞬,我被吓得完全清醒了,因为我的面前垂着一枝凌霄花,嫩绿的细枝上,羽状复叶间,两朵艳得象火一般的凌霄花,紧贴在我脸上,离我的鼻尖恐怕不到一厘米,猛然看去,就象两只火红的眼睛,满怀敌意、死死地瞪着我看,
当时全身鸡皮疙瘩乍起,我差点吓昏了过去,连滚带爬地跌在草地上,等我爬到大门口再回头看,白亮的灯光照映下,凌霄的枝、藤、花仍然挂在铁架上,根本没有一枝落在铁架外,更别提还垂到贵妃椅上了,我一声都不敢吭,冲回房间里躲在窗帘后,全身颤抖着偷偷地向花园里看,那株凌霄花虽然枝叶未动,但每一朵橙红的花朵,花冠都朝着我的方向静静怒放,似乎在嘲笑我的胆小和懦弱,
我跑到浴室,简单地冲洗掉身上的碎草和泥土,就一头扎在床上紧紧抱住朱明晓,第二天早晨再去花园看,弧型铁架、藤质贵妃椅、凌霄花仍然和前一天完全相同,花朵高低各异开得正欢,除了草地上跌落的那本《浮生六记》和椅上凌乱的两个枕头,完全没有任何迹象提醒我昨夜的怪事,因此我没好意思将这件事告诉朱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