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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素荣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1

童婕听得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看着他。

“法术的作用,越严苟绝情,得到的反噬和抵抗就会越大,就算能摧毁彼岸的那些东西,宇宙内的戾气也会越积越多,我个人,其实更加喜欢用自然疏导的方式,来化解怨气和执念。”余瞳脸上又出现茫然的微笑,她曾经为了这个原因,讥笑过我很多次呢,曾狠狠地说我,虎狼踞于阶下尚谈因果,是个迂腐不堪的人,可是没办法,因为那是我的风格呀,真想念你呢,荭亭姐姐……长叹一声,余瞳向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邵宅,似乎张春若早就在等着他们,还未等按铃,门就打开了,张春若衣着得体,神情有点疲倦哀伤,一言不发地让两人进门。

“对不起,你们自己上楼吧,左边最里面一间……”说完这句,她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张阿姨……”童婕低声叫她,

“我不想再次承受失望的打击,你们能帮到什么程度,就帮到什么程度吧!”偏过头避开他们的注视,张春若不想让人看见,眼中那闪烁着绝望的泪光。

推开门时,房间的遮光窗帘拉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童婕感觉自己全身的寒毛全部竖起,因为她似乎嗅见了梦中那怪物身上、熟悉的腥臭味,僵立在门口,房间最深处的一张靠椅中,传出野兽般的低声咆哮。

山魈(8)

余瞳仍是那样平静,说了声“好的”,便转身关了房门,整个房间更黑,而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浓。

“友祺?”童婕轻声叫着,

回答她的,是一连串恐怖的咆哮,童婕吓得眼泪直掉,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直到背靠在门上,她听见余瞳沉稳的声音响起:“邵先生,不要怪她带我来看你,因为不让我看清楚的话,我很难帮你!”

靠椅深处又传来低声咕哝,余瞳缓步走过去,将窗帘轻轻拉开一条小缝,只是这一条小缝,童婕已看清了靠椅中邵友祺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双腿已经软了,整个身体滑坐在地上。

靠椅中应该已经算不上人了吧,有着和梦中那只怪物一样粗硬蓬乱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满布着青苔和虫蚁,皮肤粗糙得像犀牛皮,黑灰色布满皱纹,眼睛凸瞪着,鼻孔朝天,黑紫的嘴唇两边,伸出尖利雪白的獠牙。

听见童婕的尖叫,那个怪物猛地伸出双手捂住脸,发出粗哑暗沉的抽泣,那两只手,一只满布黑毛,肌肤灰黑粗糙,指甲尖利得像钩爪一样,而另一只手,却分明是属于人类的手,白晰修长,指甲光润。

余瞳微微点头,神气仍是那样平淡,喃喃自语着:“果然不出所料啊,真得是山魈,快转换完毕了呢,它还真是性急……”

“邵先生,对你施法的山魈,是最擅长方术的妖怪之一,不过不必太担心,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椅中已变成大半个山魈的邵友祺猛然抬起了头,那非人的眼眸中闪烁着属于人类的灵光,泪水晶莹。

“童小姐,请帮我拿一幅全省地图、一支笔、一把尺过来,好吗?”

童婕拼尽全力才站起身体,跌跌撞撞走出门,没一会儿就拿了幅64开的全省地图进来,余瞳已完全打开窗帘,将地图铺在桌上,左手拿尺,右手拿笔,比比划划,念念有辞,仿佛已将其他人忘在脑后。

童婕慢慢走近靠椅,泪眼朦胧地望着椅上的怪物,怯怯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邵友祺低吼一声,撇头避开她的手指。

“友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童婕终于哭出声,干脆伸开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她感到怀中的怪物全身颤抖、低声呜咽,滚烫的泪水不一会儿就浸透了自己的袖子。

这时余瞳已慢慢直起身体,交抱着手臂,望着两人:“童小姐,你能和我去一趟天柱景区吗?”

邵友祺又呜呜地低吼了几声,余瞳向他点点头:“她必须去,只有这样,能够最直接最迅速地解决问题!但是,你必须留在这个房间里,否则就无法解除那只山魈所施的法术!”

听说余瞳可以治好邵友祺,张春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即派了家里的司机,载着余瞳和童婕,连夜飞车赶往天柱景区,应余瞳的要求,车子没有走平坦的高速公路,而是走了路况比较复杂的国道,在路过一片稻田时,余瞳要求司机停了车,向稻田中央一株高大的杨树走去,童婕在车上坐立不安,不过只等了一刻钟,余瞳便两手空空地回到了车里。

山魈(9)

(素荣要出趟远门,大概有四天不能更文,请看官大人们原谅,广告:下章将出现一个重要人物,请继续支持……)

“你去做什么了?”

“确认一件事情!”余瞳笑了笑:“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车子到天柱景区时,已是凌晨时分,余瞳指挥司机将车子停在一条山道边,拿着应急卤素灯,带了指南针和测距仪,便和童婕下车向山上爬去。

“你……你就这样去?什么武器也不带?”童婕牙齿直打架,

余瞳转头:“山魈即强壮无比,又会高明的方术,什么武器对它都是没用的,我们只有自求多福!”见童婕吓得几乎要坐在地上,他忍不住笑了:“别担心,你就是最强的武器,等一会儿,面对它说出你的真心话就行了!”

在诡异的黑暗和沉寂中,两人跋涉了有接近一个多小时,看了测距仪和指南针,余瞳终于在一片密林中停下脚步。

“喂,我们来了!”余瞳突然仰起头,一边朗声大叫,一边将手中的卤素灯向面前一株树上照去,灯光下的一丛树叶,突然秫秫抖动起来,两支粗枝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男人的脸,

看见那个男人,童婕觉得发根直竖,全身都僵硬了,半天才叫出声来:“友祺!”

叶子中露出邵友祺英俊的脸,赤裸的肩膀与胸膛,只是这个“邵友祺”的眼睛,却是乌沉沉的没有眼白,他向童婕笑了笑,那个笑容也很奇怪,上唇掀起,露出粉色牙龈和雪白的牙齿。

“你向邵友祺施下了转换肉体的镜术吧?我在中途看见了你悬在稻田里、那株杨树上的镜子,已经在镜面贴下拙火定符咒,你那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算了吧!”余瞳抬头望着那个“人”,温和地说着:“你自己解除镜术,比我摧动拙火定强行切断联结要好得多,这点,你心里也很清楚,是吗?”

“你……你不会的!”那个“人”发出的声音非常生硬,即刺耳又古怪,音调似乎没有平仄,“我就是……就是想……变成他,想变成,她愿意……拥抱的样子,要是你……用法术……切断,那个男人会死……”

“真没办法……”余瞳缓缓垂下头,“你这只固执的山魈,就算变成了人的样子,也永远理解不了人的爱情!”

“你以为,她是因为皮相而爱上邵友祺吗?你以为,她是因为皮相而不爱你吗?对于人来说,其实心灵更加重要,你有着一颗真正属于人类的心吗?你能够用她喜欢的方式去爱吗?”

树上化成邵友祺的山魈,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童婕看见它拨开树枝的两只手,一只已变成人类,另一只的形态仍然属于山魈,它坐在树枝间,整个身体探了出来,直直盯着童婕的眼睛:“是……是这样吗?就算……就算我变成……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童婕嘴唇直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余瞳转头望着她,声音沉着稳定:“告诉它,告诉它你的真心话,告诉它,你希望它怎么做!”

用力握住双拳,尖利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手掌,童婕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大叫:“我爱邵友祺,就算他变成了你那种丑恶的样子,也改变不了我的心意,请收回法术,放了他,否则,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余瞳仰起脸,望着树上的山魈,雪白的卤素灯照耀下,它眼中的光亮一下子黯淡下去,眉毛和眼角突然低低垂下,鼻孔长大向上翻起,嘴巴半开着似乎正在发出一声叹息,唇角边长出雪白的獠牙,眼见着肌肤变成灰黑色,所有的毛发像波浪一样,自全身涌动生长而出,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它已恢复了山魈的本来模样。

树上的山魈转过脸,向天空中的明月发出一声又像虎又像牛的长长嚎叫,猛然站起身,在树从中飞快地跳跃着,转眼便失去了踪影,一件小小的东西从它刚才藏身的树丛间掉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余瞳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体拾起来,放在手中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半晌站起身体,向童婕伸出手:“我想,这是你的吧?”

童婕还未从刚才的激奋中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全身仍在不停颤抖,就着卤素灯光,她看见余瞳白晰修长的掌心中,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制品,工艺粗糙,正是那只山魈曾经送给她、却被她丢弃在房间里的小木雕,慢慢伸手接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哭了,眼泪一滴滴落在手心的木雕上。

“喂!你说我是该骄傲还是害怕?”虽然在流泪,她的语气却十分轻松,

余瞳愣了愣:“什么?”

童婕脸上满是晶莹的泪水,却绽开灿烂的笑容:“很厉害吧?我都快等不及告诉友祺和那个三八婆小米,我曾经被一只山魈爱过呢……”

余瞳却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黑茫茫的森林,谁又会在乎呢?那里住着一只心已经碎掉的山魈……(下一章:画中流年)

第7卷

画中流年(1)

W市是全国著名的火炉城市,在八月份的三伏暑天中,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令人难以喘息的酷热,水产中心大院最深处,一幢陈旧的灰色楼房前,站着一个漂亮女人和一个瘦高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

女人大概不满三十,栗色的卷发高高盘起,她穿着考究,长相非常美,身材仟浓合度,而且,她像所有深知自己美貌的女人一样,用精心的妆扮将这种美丽发挥到了极致,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虽然很高但也十分消瘦,皮肤苍白,表情有些阴沉,显然不是一个好动活泼的男孩,这两个人搀扶的老人,看上去非常苍老憔悴,满脸刀刻一般的皱纹,像是有八十多岁的样子。

“这么热的天,跑来找这种神棍?”少年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湿,低声抱怨着。

“杨尧,难道你不想救爸爸?”女人看了他一眼,表情虽然平淡和蔼,但目光中却闪过厌恶的光芒。

“救爸爸?不如说是救你自己吧?爸爸和你做过婚前公证,要是他死了,你就要被扫地出门,对于你这种爱慕虚荣的女人来说,无异比死了还要惨吧?”少年嘴角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阴森冷笑。

“住嘴……”说话的是满头白发的老者,他已经很衰弱,似乎连站着都很费力气,说了这两个字就开始剧烈咳嗽,半天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颤抖着,“不许对邝阿姨没礼貌!”

站在二楼一扇挂有朱砂钟馗布帘的门前,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似乎都在思考来拜访这样一个人,是不是适合,可是还没等他们有任何动作,门帘突然被掀开,三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好像他一早就在等着几人,这个年轻男人脸上戴着一幅墨镜,神情十分凝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中间的老者,良久才低声说:“有什么话,进来再讲吧!”

房间里摆设很简单,一眼就可以看到并没有装设空调,但不知道为什么,空气清凉、温度宜人,刚刚坐定,女人就开了口:“我叫邝若晴……”转头看向椅上的老者,脸上露出悲哀的神气,“这是我的丈夫杨裕,他身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我们听到传言,说你可以解决一些常人没办法处理的事,所以,冒昧前来打扰!”

“我叫余瞳!”穿白色唐装的俊秀男人,盘膝坐在窗下的蒲草垫上,双手交抱,眉毛紧绞在一起,虽然看不清楚,但似乎可以感到,他墨镜后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杨裕身上,“他本来的样子,不是现在这样的吧?”

邝若晴全身一震,在来之前,她还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这句话,已让她瞬间满怀信心,声音中也带了几丝按捺不住的激动:“是的!”

“我的丈夫杨裕,开了一家新裕医药公司,到目前为止算是全国排行前三位的规模,你应该知道吧?要得到目前所有的,裕一直以来有多么操劳……”

画中流年(2)

“可是这三个月来,他身上出现了很奇怪的现象,每天清晨醒来,他都会比前一晚入睡前苍老一点,我说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苍老,怎么说呢,如果你拿着三个月前他的照片,和现在的他相比较,就会明白我说的意思!裕今年刚满四十五,正值壮年,可是你看看现在的他……”邝若晴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吧?而他的身体状况也逐日变得更加糟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生命、偷走他的岁月。”

说到这儿,邝若晴脸上显出踌躇的神色,似乎十分为难,余瞳并不催她,只是静静等待,果然,没过两分钟,她就下定了决心,咬咬牙开了口:“我觉得,有什么人对他下了诅咒,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前妻刘霄,今天来请你,是希望你能帮裕解除这个诅咒!”

“胡说!”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少年杨尧,失声叫起来,他全身颤抖着,眼中涌出薄薄的泪光,“才不是妈妈做的!”

“不是吗?那幅画是你妈妈画的,你爸爸变老,就是从那幅画挂到家里开始……”邝若晴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们以前有过近二十年的婚姻,被这么离弃,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甘心!”

杨尧满脸涨得通红,冲上前几步,恨不得出手揍她:“那还不是因为你,你这个贱女人……”

“你们……是当我已经死了吧?”杨裕低吼起来,喉咙里发出带着尖啸的咳嗽声,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都给我……回车上去!”

杨尧仇恨地瞪了邝若晴一眼,转身冲出门去,邝若晴似乎有些犹豫,看见杨裕难看的脸色,终于还是没有坚持,垂头走了,

“余先生,真的是……诅咒吗?”杨裕的声音沙哑,语调十分沉重,

“不!像是某种禁忌的方术……”叫余瞳的年轻人微微倾身,拉低墨镜,露出来一双诡异到难以形容的眸子,左眼仁雪白,右眼仁却有两只乌溜溜的瞳孔,“我的双瞳,可以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例如现在……你身上有很淡的黑气,好像是被道法中属于操纵灵魂一类的方术所沾染呢!杨先生,最近是不是有一个和你有非常深重羁绊的人,刚刚过世?”

杨裕差点噎住,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因恐怖而抽紧,本来就很苍老的脸,看起来更加诡异:“是的,我的前妻刘霄……三个月前患宫颈癌去世。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一直都在画一幅画,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像疯了一样,死之前她有片刻的清醒,将这幅画送给了我,叫我挂在卧室的墙上。”

“那是一幅水粉画,画着一条山道,通过稀疏的杨树林,延伸到山顶上白墙灰瓦的一幢农房前,那是我和刘霄经历过最贫困却是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一边叙述,杨裕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属于回忆的表情。

画中流年(3)

“当时我初涉医药行业,全部身家都投入生意里,刘霄从早到晚在这幢民房里养鹅做饭洒扫灌洗,而我,挑着担子用一双肉脚走遍十里八乡的卫生院,向他们推销药品,回到家往往是满身风尘、一脚血泡,是刘霄抱着我的脚,一边流泪一边用针挑破那些血泡,再给我上药。

“那幅画挂到卧室的当晚,我就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我好像走进那幅画里,回到了那间农房,和刘霄一起生活,只是梦中的我,并没有现实中这么成功,始终只能辛苦地推销便宜药品,古怪的是,每个晚上我的梦境都是连续的,就好像看连续剧一样,这一晚开始的情节,就是上一晚结束的事,那些生活细节是这么逼真,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醒来的日子才像是在梦里。就这样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事情不对,镜中的自己在飞速地苍老,发现这一点后,我变得很害怕,把画摘了下来……

“不论我将画放在哪里,仍然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衰老,仍然每夜每夜回到画中,若晴曾经建议我烧掉那幅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办不到,就好像要我放弃自己最重要的一段过去,如果直接简单地形容,就好像要我砍下自己的一条手臂……”

“五年前我对刘宵说想离婚、娶邝若晴的时候,她表现非常平淡,什么也没说,既不接受我的财产,也不愿意带走尧尧,我以为她和我一样,对这段婚姻充满了厌倦,早就想寻找另外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味道再好的酒,喝多了也会像白开水一样吧?直到她因宫颈癌住进了医院,我去探视时,看见她痴痴傻傻地画那幅画,认不出我,也认不出尧尧,在死之前,最后的念头,就是想留住那段最美好的日子吧?”杨裕垂下头,神情无奈而灰黯,“所以,如果真是刘霄偷走我的岁月,其实我也没法怪她。那幅画我很想留下当作记念,余先生你能帮我吗?能不能在不损毁这幅画的前提下,解除这种方术?”

余瞳脸上的表情仍是那样平淡沉静,微微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如果是画的话……大概是封魂术吧!甚至能影响到目标人物的心理,令你难以下手毁坏作为灵器的那幅画……很厉害呢!不管是封魂术、御魂术还是摄魂术,都被称为修法禁忌,即便是死去的那个人,其实也是受害者,自己的灵魂被他人支配着,做一些本来并不想做的事。因为这个缘故,其实有没有你的要求,我都一定会插手!”

杨宅坐落在W市高尔夫球场旁,站在院子里就可以看见一片开阔大气、如丝如绒的碧绿草地。

“裕这几天情况很不好……”邝若晴不施脂粉,神色有些憔悴,一边带余瞳穿过欧式门厅,上了电梯,一边压低声音,“画现在三楼的书房里,无论如何,我不想在卧室里再看见它了!”

画中流年(4)

三楼的楼道里铺有米色长毛地毯,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雾里,整幢楼都是欧式风格,走道里的铜质吊灯映照颜色古雅的壁纸,感觉就像走进了一幅油画里,邝若晴一转身推开双扇的深檀色木门:“就是这儿了!”

房间分两区,一边是工作区,一边是休憩区,邝若晴将余瞳让在橘郡风格的厚实真皮椅上坐下,自己转身去房间那头,打开书柜拿出一幅画,款款走来放在几案上,那幅画不过一尺见方,笔触有些稚嫩,颜色似乎也有些过于刺目,不过由画面正前方的山道,到遍野灰绿的杨树,再到画面左上角的简朴民房,整个构图还算赏心悦目。

余瞳墨镜后的双瞳,已经看见画面上属于操纵灵魂之术的黯沉黑雾,那茫茫的黑色像被什么透明的屏障阻隔,在画布之上翻滚涌动,完全不出意料,这幅画上有的,不是物怪,也不是诅咒,果然是他再熟悉不过道法方术。

“医生说裕的身体已经极度苍老,各个器官都在持续衰竭,大概这几天就会……”邝若晴神色惨淡,眼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余先生,这幅画你看过了,有什么办法帮裕吗?”

“作怪的是这幅画没错,上面有属于封魂术的痕迹,这个施术的人,可是很不得了……你一定是误解了刘宵,作为一个普通主妇,她应该是不懂这些事的吧!何况这幅画封印的,是生魂……我可以向你解释一下,所谓生魂,就是人还未死时,就被抽离的部份魂魄,刘宵自己,是决对不可能办到的。这幅画其实是很典型的、被封入生魂的灵器,生魂和死灵不一样,有自己的意志,很难操纵,造成的后果连施术人自己也无法预料,这缕魂魄的意愿将会决定一切!”

“不过,很可怜呢!当抽离灵魂时,还在生的肉体将会承受难以形容的痛苦,意识也会变得颠狂痴呆,无论是谁决定施下这种法术,都有一颗非常残忍的心啊……再给我一天时间吧!”余瞳突然立起身,伸了伸腰,“解除这么强大的封魂术,我可要好好准备一下!”

靠在麻石围墙的角落,余瞳静静等待着,不过十五分钟,就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一直跑到他面前,才筋疲力尽地双手撑膝,弓着身子大口喘息,

“你应该听出,书房里那番话,我是说给门外的你!所以……慢慢说,我们有得是时间!”余瞳懒懒地向少年低语。

少年杨尧缓缓抬起头,整张脸因为狂奔而涨得通红,长有少许青春痘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你说,那幅画中,封印的是生魂?”

“对!”

欲言又止,杨尧眼圈红了,拼命忍耐着即将流出的眼泪。

“那个决定施下封魂之术的人,其实是你吧!”余瞳靠着麻石墙,抬头望着伸出墙头的桂树枝:“为了惩罚爸爸,让最爱的妈妈承受那样的痛苦也在所不惜吗?你还真是残忍呢……”

画中流年(5)

少年猛然蹲在地上,抱头哭叫着:“那个叔叔说,妈妈心里,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她一定非常非常恨爸爸,为什么五年前,她孑然一身离开了家?为什么她没有带上我?因为我身上流着爸爸的血,她不想看见我!

“知道妈妈得了绝症后,你不能想象我有多么痛苦,整颗心都像被撕裂了一样,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夜里偷溜出来,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有一天半夜,不知不觉中走到高尔夫球场那边,碰见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叔叔,他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身上穿着和你一样、铁灰色的唐装。他在沙坑那里席地坐着,好像专门在等我,他说是我召唤他的,因为方圆十公里内,我心里的痛苦就像咆哮的猛狮,让他睡不好觉!”

杨尧埋着头抽泣:“他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和善,我把心里憋闷了很久的事,统统对他说了,后来他就说了这番话,问我想不想帮助妈妈,我说想。就算伤害到爸爸也没关系吗?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那个叔叔笑了,压低声音说道:契约成立了呢……那么不管我做什么,尧尧你都不能反悔喽!

“他具体都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是妈妈去世的当天深夜,我又见到了那个奇怪的叔叔,不知何时他进了我的卧室,坐在窗边最暗处的椅子上,他说是来向我告别的,我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笑笑说:还能做什么?满足了尧尧妈妈内心深处,那个因为道德约束,说不出来、也难以实施的希望啊,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不管多么痛苦,她应该都会愿意忍耐吧?还有尧尧你不也一样吗?为了帮妈妈复仇,为了平息自己的怨忿,再残忍一点的事也会做吧?这就是人性呢……”

蹲在地上的杨尧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望着面无表情的余瞳:“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你解除了封魂术,妈妈会怎么样?还有……爸爸!”

“谁也不会知道,我能做的,不过就是为那缕魂魄打开封印之门……可是,封印生魂的最大特征就是不稳定,就像为一个普通人赋予上帝的权利,这个人会怎么做呢?或许变得勇于承担责任?或许变得更加跋扈任性?你妈妈的那缕灵魂发现自己的强大之后,会怎么样呢?继续滞留在画里偷窃你爸爸的时间,直到他死亡为止?还是幡然醒悟,离开人间?谁能猜到她将会怎么做呢?”余瞳脸上毫无表情,冷得象铁一样。

“不过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妈妈离开家,没有带走你,大概是因为留在父亲身边,你会有更富足的生活吧?母亲为了孩子,无论是怎样的离别之苦,都是能够承受的,没办法了解母亲心意,大多是做儿女的吧?”

望着少年垂头丧气、尤如败家之犬的背影,余瞳脸上显出严峻的神气,低声自语:“他心通修炼到这种程度了啊,可以听见方圆十公里内、杨尧心里的怨忿怒吼……”抬起脸,毒辣的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桂枝,在蜜色肌肤上撒下片片明亮光斑,余瞳胸腔中发出长长的叹息,“离开你这么久以来,终于遇到劲敌了呢,荭亭姐姐……”

画中流年(6)

第二天早晨,杨宅的三楼书房里,阳光还没有那样灼烈刺眼,透过玻璃窗撒在深檀色地板上,看来暖洋洋的,那幅画已被挂起,几乎所有相关人等都到了现场,其中甚至包括了已经无法动弹的杨裕,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中,因为肺部已经极度衰竭,连喘息都有些困难,所以他的脸上还罩着氧气面罩,邝若晴和杨尧站在他身后,神色极度不安。

余瞳带来了伊商敏,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幅水粉画前。

“仔细看看,这样的封魂术不太常见呢!”余瞳向伊商敏俯头低语,“操纵灵魂类的方术,在修法界是被严格禁止的,这个人能封印生魂做成这样强大的灵器,大概早就实践过很多次了……”

伊商敏皱着眉:“你打算怎么解除封印?”话音未落,她就看见,余瞳从怀中摸出一张淡金色符纸,上面有一个黯红色的度咒符号,心里有些奇怪,按照余瞳以前教过的,不是应该用朱砂吗?这个符咒的颜色这样黯淡,分明不是纯正的朱砂。

余瞳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小敏,这个也要仔细看好啊,我可是很少用到自己的命符!朱砂掺入自己的鲜血,就好像对彼岸的东西报上名号……简单来说,就是向敌方发出狂妄的挑衅,能力如果较强的话,会轻易破除对方施下的法术,甚至操纵、炼化各种妖鬼,但如果修为不够,结果可是会很凄惨呢……”

“是不是要慎重一些……”听他这么说,伊商敏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担心地提醒,话音未落便“啊”了一声,因为余瞳已经将那张宝贵的命符轻轻贴在水粉画框的下方,抽回手的同时,那个黯红色的咒文突然腾起青烟,随即细小的火焰跳跃而起,淡金色符纸瞬间便被烧成灰烬。

身后的邝若晴、杨尧睁大了双眼,甚至连轮椅上奄奄一息的杨裕也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可是在他们眼里,那幅画并没有任何改变。

虽然没有完全生成双瞳、但能看到彼岸世界的伊商敏却注意到,那幅画的下框,摧动过命符的位置,就像被刺破一个小洞,黑色雾气化成涓涓细流,落在地板上,又袅袅四散升腾,渐渐的,从越来越浓的黑雾中,显现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影子,剪着齐耳短发,从清秀的眉眼中不难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可是此时,怆然下弯的嘴角,还有深深的法令纹,只能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历经苦难的女人。

她刚一现身在空气中,眼神便越过余瞳和伊商敏,望向轮椅上的杨裕,发出一声悠长悲哀的叹息。

“是刘宵吧!”余瞳微微笑着说,“你可是给杨裕带来了很大麻烦呢!”

“真对不起……”刘宵垂下头,脸上浮出难堪和愧疚的神情,“我太任性了吧!在画中为他设下结界、创造另一个世界,反正封在这里又出不去,不如那样做,怎么样?我对自己说着……

画中流年(7)

“在结婚当天,大红喜字下的裕,眼里闪着那样诚挚的光芒,他答应我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在最贫穷的那段日子里,他握着我的手,潸然泪下,信誓旦旦‘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可是谁又能料到呢?漫长的一生还没有过去一半,他就改变了心意。五年前他对我说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很伤心啊……假如他说倾心、喜欢、欣赏,大概都不会那样伤害我吧,偏偏他说的是爱,这个字就像尖刀一样锋利,从那时候起我就心死了。

“什么也没要就离开了他,没有爱的话,其他的一切还会有什么意义呢?唯一放不下的是尧尧,可是,作为一个失婚主妇的我,没有办法为尧尧提供原来的生活,就算没有妈妈会感觉冰冷,但是我的尧尧,会过上富足的生活吧……”刘宵眼中弥漫出汹涌的黑雾,瞬息便融入身周那片属于封印的黑雾,“我很想问裕一个问题,如果他事先就能知道,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怎样的创伤,还会那样自私吗?其实这并不是属于他个人的事呢,创伤了别人而得到的幸福,真得还能被称为幸福吗?就连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愿意……悲哀啊!不想管别人做些什么,我只要决定自己该做的事。”

伊商敏垂下头,悄悄抬起手指,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滴,余瞳抬起下颌,抿紧了嘴唇。

“直到我碰见那个双瞳的男人……”

“双瞳?”脸上泪痕尤在,伊商敏已经忘记了哀伤,惊讶地大叫出声,余瞳虽然沉默着,但脸色越来越凝重。

刘宵的鬼魂嘴角微微牵动:“对!那个左眼双瞳的男人……看起来非常英俊,会施很强大的幻术,强大到除了天生就会被双瞳人吸引的鬼魂,普通人都没有办法看穿他的与众不同,就连我,也是在被封印之后,才发现他目带双瞳呢!

“那时我刚开始绘这幅画,有天深夜,他出现在我的病房里,对我说要将我的灵魂封印在这幅画里,他的笑容很温暖,说的话却很残忍。你在欺骗自己吧!他说,这张谦恭忍让的面具下,实际上想对杨裕做的事是什么呢?你的真实心意,在封印灵魂后就会知道了,那个时候,变成一缕鬼魂的你,将会随着自己的本心行事。知道杨尧的真实心意是什么吗?他为了妈妈的苦难,即使向爸爸复仇也在所不惜,很有趣呢,让我有很多年以前那种、不顾一切想多管闲事的欲望!

“怎么样?你也很想知道吧?对那个男人,到底怀着怎样的感情?真得没有怨怼吗?真得一切都可以谅解吗?他一边懒洋洋地说着,一边掏出一张符咒,拈在手指上轻轻摇动,我给你除了死亡与寂灭之外的另一个选择。刘宵,你是想就这样寂寞地死去,还是运用身为鬼魂的非常力量,满足内心最深处的希望?听了他的话,我的心纠结成一团乱麻,只能沉默无语,于是他又笑着对我说:也不用回答了吧!你的眼神其实已经说出了真正的心意。”

画中流年(8)

“他将符咒贴在我的前额,那一瞬,就像在书上曾经看过的、用水银灌入皮下的古代剥皮之刑,我感到前额像被割开了一个刀口,肉体最深处另外一个分身,像被凌迟一样剧痛难忍,不得不从挣扎着从那个口子向外挤去,等清醒过来,我已经呆在这幅画里了,无论怎样喊叫努力,都出不去,只能天天看着画外另一个我,痴痴呆呆地涂抹描绘,看见裕和尧尧,还有其他朋友,在身边来来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封印其实给了我借口吧,有时候不免会这样想,就算明白,我还是这么任性,既然裕说过‘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就让他和我一起渡过这画中的流年,从肉身死去的那天起,夜夜都会摄来他的魂魄,和我一起喜,一起悲,一起笑,一起哭,然后一起老去……”刘宵缓缓闭上眼,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但是现在,借口没有了!还是带不走吧?裕从今往后、那些不属于我、只属于邝若晴的时间,真不甘心啊,最终和他一起老去的,居然不是我呢……”

伊商敏听见身后邝若晴发出惊叫声,忍不住回过头,她惊讶地看见,轮椅上的杨裕,满头白发在迅速转黑,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皱纹,也在迅速变浅、消褪,杨裕动了动身体,抬起手扯下氧气面罩,神情有些茫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得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终于,眼中溢出泪水,猛然转过身将邝若晴和杨尧搂在怀中,三个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刘宵死死盯着面前的场景,脸上显出又妒又憾的表情:“这一切,现在都和我无关了呢……”她的身体越变越淡,最终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慢慢消融在周围封魂术的黑雾中,窗外的阳光已经渐渐灼烈起来,没过多久,就连封魂术的黑雾也已消散得不见半点痕迹……

杨裕对余瞳感激涕零,但并没有忘记询问,是谁苦心策划了这一切。

不露声色地望了望站在一边的杨尧,看见他咬着下唇,凄然低头避开自己的视线,“那个……是一个修法的怪人。”余瞳微笑着,“让我用出命符才能解除的封魂术,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想必杨先生身边的人,谁也不可能办到吧!”

果然,杨裕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就是想听见这个吧……刘宵想问的话似乎有些多余了,就算知道会伤害别人,还是会那么做不是吗?杨裕你……真得是个只爱自己的男人呢!余瞳心里暗暗叹息。

“喂!我说……”在接近正午的暑气逼迫下,伊商敏细瓷般的脸颊上,已浮出一片燥热的红晕,“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余瞳转头向她绽开温和的笑容,“我不叫喂……小敏还真没礼貌呢!”

“罗嗦!”伊商敏气恼地向他翻了下白眼,“那个双瞳人,刘宵提到的那个,很厉害吧?”

“嗯!”

“敢用封魂术,对修法禁忌竟然能够这样有恃无恐?”

“如果够强大的话……是的!”

“这样的人,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余瞳脚步放慢了,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一阵再次绽开温柔的笑容:“如果没猜错的话,是熟人呢!”

“啊?!”伊商敏惊讶地大叫一声,呆立在原地。

余瞳还是保持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前面,还在后面发呆的伊商敏并没有看见,他的笑容已经慢慢消褪。

道谯……荭亭姐姐如果知道了曾经陪伴她十年、传授道法给她、道谯你的下落,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除了令我大开眼界的封魂术和他心通之外,还修炼成这样强大的幻术,居然能使身边的普通人,无法发现你的双瞳,别说是我,只怕荭亭姐姐也要比不上了呢……

阳光越来越刺眼,迈出杨宅麻石院墙下的桂树阴,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条身影慢慢走远,终于消逝不见,就像是融进了这片炽白的烈日当中。(下一章:巫骨笛)

第8卷

巫骨笛(1)

刚掀开帘走进门,一头细汗的余瞳便感觉到气氛不对,伊商敏抱着双臂坐在门口矮凳上,头偏在一边,气鼓鼓的,而坐在窗框上的花精橙琊,绣着凌霄花的橙色旗袍下,两只雪白的小腿优雅地交叉着,清秀的脸上毫无表情,看来这向来水火不容的一人一妖,又在他本来平静祥和的蜗居中闹起了别扭。

“不对呀,我自二楼就设下了泽兑卦,效果比任何空调都要好,怎么这房里的人,还像是吃了火药一样?”余瞳自顾自走到窗边黄杨木几案边席地坐下,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又是为什么事闹别扭?”

“问这个女妖精……我好声好气向她请教,世上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结果她非但不肯好好答我,还讽刺说:人类啊,总是异想天开,如果真有这种法术,那么整个自然界不就全都乱套了?”伊商敏气得两腮都鼓了起来,边说边狠狠白了橙琊一眼。

“如果真得有起死回生的法术,小敏你会使用吗?”没有直接发表议论,余瞳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轻声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会使用啊,从此之后,我爱的人,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用品尝死亡的恐惧……”

余瞳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好像在思索什么。

“人总是觉得比其他物种高贵,真可笑!生死轮回,生生不息,这样的事都堪不透,又能高贵到哪里去?”橙琊凉凉地插话。

伊商敏咬住下唇,正想发作,突然余瞳悠悠开了口:“小敏,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法术吗?”

“记得……在巷子里,碰见那个失去记忆的女鬼时,你教的。”伊商敏神色灰黯下来,那一天,由余瞳口中证实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从此之后,一切都变了,“我亲眼看着你,使用阴八卦中的休门阵,超渡了那个女鬼。怎么?你难道要说,休门阵除了可以最温和地超渡亡灵之外,还可以使人类起死回生?”

“不!我只是想起,自己是怎样学到这个法术的……”余瞳嘴角微微牵动,露出淡漠沉静的笑意。

“那是我十二岁时,当时和小敏一样,也在双瞳生成期,因为灵力不如你、个性又糊涂的缘故,总是混淆阴阳两界,分不清生人与亡灵的区别,为此给家人带来很大困扰,最后只能离开他们,跟着荭亭姐姐,一边学习道法,一边上学。

每天放学回到我和荭亭姐姐的住处,都会经过一个叫御江园的高层建筑,荭亭姐姐再三向我交待,千万不要走御江园的侧巷,宁可多走一站路,绕过那个小区,她没有说明原因,当然,我也没有问,现在想来,我还真是个很乖的学生呢……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开始下起蒙蒙小雨,因为没有带伞,也是为了节省时间,我决定从侧巷走一次,当时荭亭姐姐已经教了一些道法方术,我以为已经不会有什么东西伤害到自己了,所谓‘无知者无畏’大概就是说我这样的人吧!其实在我看来,那条侧巷并没什么可怕,一入夜就灯火通明,甚至还有一个公汽车站。

巫骨笛(2)

我走到巷子中央时,雨下大了,瓢泼大雨迎头浇下,走不了几步就已经全身湿透,我只好一个箭步冲到公汽站,那里有钢化玻璃做的雨篷,除路灯外,还有两三个灯箱广告,广告牌中间有不锈钢的椅子,我在椅上坐下,准备等雨小一些之后,再赶回家。

可是,雨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白茫茫的水帘,空气越来越清凉,哗哗的雨声好像催眠曲,不知什么时候,我靠在广告牌边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到渗入骨髓的寒意,我猛地惊醒过来,抬头看见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也是来躲雨的吧!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想到,这么大的雨中,这个女人全身为什么没有一点水渍?她二十八九岁上下,长相清秀,气质优雅,但身上却散发着和外貌完全不匹配的、浓烈刺鼻的怪味,我坐直身体,还是很困倦,在雨声中一直打瞌睡。

为了驱除睡意,我向那个静立在一旁的女人搭话:你是医生吧?

她向我转过头,是个很体贴的人呢,虽然眼中有意外和惊讶的神情,脸上却下意识地露出温柔笑意:你也闻到了,很刺鼻吧?其实,我是个长笛手……她慢慢抬起手,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有点遗憾地说,可是荒废了很久很久,有多久了呢?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除了吹奏,其实我最大的爱好,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笛子,玻璃、金属、木质,六孔、八孔,中音、高音,家里的笛子泛滥成灾,可是,你知道是哪一支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记得那一年我随团去印度德里演出,演出完毕后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我想趁此机会寻找一下,当地会不会有适合收藏的笛子,四处游荡时,在德里门下碰见了那个老人,他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忘记了,唯一记得,他已经很老很老,包头巾下黝黑干瘦的脸,混沌的双眸,就像一具随时都会风化的枯骨,他拉住我的裙角,用流利的英语叫我吹笛人,当时难以形容我的惊讶,在这万里迢迢的异国他乡,居然有个老人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能说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说,吹笛人,看看这把笛子。一边说,一边从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袍子下面拿出一支笛子,因为我爱笛成痴,所以第一眼就看出,这把笛子是骨头做的,最古老的六孔骨笛,色泽暗黄,摸在手里又冷又滑,像冰块一样,我问他多少钱,那个老人说出的价钱,正好是我身上所有现金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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