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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素荣 当前章节:1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1

我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犹豫起来,将笛子放回他手中,那个老人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露出奸诈的笑容:你不买这把笛子,有一天会后悔的,传说中湿婆神之妻乌玛是个法力强大的巫师,这个笛子就是用她的大腿骨所制,湿婆神是残暴嗜杀的神灵,而乌玛则是仁慈悲悯的神灵,这把用她骨骼制成的笛子,有非同一般的重生之力,用心吹响这管骨笛,能够唤醒亡者,令死掉的重生……

巫骨笛(3)

其实我并不相信他的话,急于赚一笔钱的印度老人,即便看起来神秘莫测,也不过故弄玄虚的推销策略罢了,令我心动的,是他说不买这把笛子,有一天会后悔这句话。(望向呆坐在原地,一脸听天书模样的我,女人微微笑了。)小弟弟,后悔的滋味你尝过吗?那可是很难过呢,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品尝那种滋味……

回国后,我努力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吹响过这支所谓的巫骨笛,心里有些遗憾,恐怕是被那个老人骗了吧!花了不少钱却买回一支没用的笛子,好在外形古朴精致,当个摆设也算不错!在去印度之前,我刚认识后来的丈夫计宇,当时正在热恋中,他送了我一只小猫,白色长毛,眼睛一绿一蓝,可爱极了,但因为我的不擅照顾,让它得了严重腹泄,不过一夜之间就已奄奄一息,虽然我抱着它到处找兽医诊所,但他们对这么小的幼猫并没有任何好的治疗办法,在天色大亮时,它还是在我怀中断了气,眼睛半睁着,里面蒙着一层灰蓝色的翳。

抱着小猫冰冷的身体回到家,我是那么难过,它就像我和计宇的爱情见证,可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亡,却束手无策。正当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心里响起:用心吹响这管骨笛,能够唤醒亡者,令死掉的重生……我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去书架上拿下了那管巫骨笛,虽然如此,在凑到嘴边时,我并不相信能吹出声音,只不过人在悲伤的时候,往往会希望寻找某种安慰。出乎意料之外,那管笛突然在我唇边发出哀伤的鸣叫,像凄凉的风声,又像悲怆的鹤鸣,心里像被撕裂一样的痛楚,似乎找到了一个缺口,随笛声泄出胸膛,我吹着一首从未听过的曲调,就好像不是我在操纵这管笛子,而是它在操纵着我,发出自己想发出的声音。

突然之间我听到一声细细的猫叫,像从梦中惊醒一般跳起身,我已经看见,地上本已死去的小猫缓缓卷曲尾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它的眼中仍然蒙着那层灰翳,像往常一样走到我脚边亲昵地挨蹭,柔软的毛皮下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体温,我压抑着心中的恐惧,试图像往日那样对待它。

我看见那只小猫找吃找喝,可是嘴唇一沾到食物和水,就开始呕吐,想休息,可是像有鞭子抽打似的,一躺下就痛苦地爬起来,像是睡下会让它全身疼痛,更可怕的是,没过两天,它开始发出腐败的臭气,终于有一天,我抚摸它的嘴唇时,手指甲竟然抠下了一小片烂肉,失去嘴唇后,小猫森森的白色尖牙直接露在脸上,我尖叫起来,从厨房拿出一把刀,砍下了它的头……从那天起,我知道了,那个印度老人没有骗我,这支巫骨笛真得拥有重生的法力,可是重生的,大概只有灵魂吧,肉体已经迎接来死亡的物理变化,不论如何也没办法逆转了。

巫骨笛(4)

按照旁观者的心想问题,大概我再也不会考虑使用这种可怕的重生之术了吧?可是人和其他动物不同,总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和不切实际的贪念,再次想使用这管巫骨笛,是在两年后,妈妈因癌症去世,那时我已嫁给了计宇,在抢救室前哭瘫在地时,是他紧拥着我,在耳边不停地低语:阿宝,坚强……看见妈妈长眠的脸庞,我所有自制瞬间全部消逝不见,像疯了一般向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用巫骨笛唤醒妈妈,让她再睁开眼看我一眼,再张开嘴说一句话。

计宇知道我想做什么,将我紧紧圈在怀里,任我又踢又打也不肯放手,他压低声说着:别冲动,有我陪着你,再难也会渡过去的。仔细想想,一具行尸走肉,那是妈妈想重生的样子吗?唤醒亡者这种事,其实是安慰在生的人吧?阿宝,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知道计宇是对的,那段失去母亲的可怕日子,若不是有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怎样,一直以为,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想到使用那管巫骨笛了吧!可是那一天,却到来得如此之快,在妈妈去世后大半年,我心里的创伤在渐渐平复时,计宇却遇到一场车祸,颅骨开放性骨折,几乎是立即毙命,我赶到医院,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开,眼球上布满淤血,英俊的脸庞虽然有些青肿扭曲,但仍然带着在生时的温柔神色。

当时所有的人都非常惊讶,因为我的样子是那么平和,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因为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计宇不会离开我,只要我再使用一次巫骨笛……

(这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讶,失声说:你真得做了那件事吗?)

当然做了啊,可是完全没有犹豫过呢!小弟弟,你这种正派的语气还真像计宇……我偷偷带走了计宇的尸体,当我站在阴森森的卧室,吹响那首不知名的曲调时,闭上了眼睛,好像看见从心底最深处开出一朵黑色的花,所有的悲伤像流水一样离开身体,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抚在脸颊上,睁开眼看见计宇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深红色的眼珠哀伤地盯着我的脸。

在唤醒计宇之前,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将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扔了出去,封好了门窗,用绷带包好了他的头,使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我准备了大量的福尔马林,放满了整个浴缸,并将玻璃淋浴间作了密封处理,计宇刚一苏醒,我就很温柔地对他说,因为车祸中撞击到头部,他得了脑震荡,不过并不严重,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他看起来相信了我,只是抱怨说身体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有点青肿的脸颊和血红的眼珠看着我:阿宝,今天我才明白,没有痛觉,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触觉,其实并不会有任何不舒服,可是这个感觉,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舒服。

巫骨笛(5)

我按捺着心里的惊慌,对他笑着:医生说脑震荡会损害部份脑细胞,影响到某些感官,不过日子久了,自然就会恢复,你去洗个澡吧,水我帮你放好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让他自己去浴室洗澡,中途偷偷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计宇垂着头,疲倦地坐在那一缸福尔马林中,他从中午泡到傍晚才起身,因为药水的作用,脸色惨白,衬托血红的双眼,显得更加可怕,可是我仍然那么爱他。在使用巫骨笛唤醒他之前,我就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这个世界上真正爱着我的人,伸出一只手的五个指头,大概就数得清了吧?只要能留下计宇,留下这个最爱我的人,就算他只是一具尸体,就算他看起来再冰冷可怖,又有什么关系?有一个美好的灵魂,敲钟人卡西莫多都有人爱,他只是我最亲爱的、与众不同的卡西莫多罢了!

为了防止出现像那只小猫的情况,我说医生要求这几天禁止饮食,计宇相信了,这一关顺利渡过,可是,到了晚上枕着他冰冷粘腻的手臂,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他会像那只小猫一样,睡觉会变成一种酷刑,可是他并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只是静静仰躺着,在一片黑暗中低语:我睡不着……

经过这么大的事故,当然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陪你聊天。我宽慰着他。

阿宝……

嗯?

你不是做了那件事吧?计宇幽幽说道,今晚,我很想爱你一次,但是感觉不到你的柔软和温暖,身体也没有任何反映,这对我来说,可是很不寻常呢……

我笑了起来,自己觉得笑声有点假,近乎夸张:你才遭遇了车祸啊,能够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身体哪怕再不同寻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也对……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喃喃低语着。

熬了大半夜,我终于昏睡过去,可是没多久就惊醒了,发现计宇不在身边,立即清醒,惊慌地跳起来大声呼唤他的名字,推开每个房间到处寻找,当猛力推开浴室门时,我看见他在密闭的玻璃淋浴间里,双手捂着脸坐在浴缸中。

我想计宇已经开始怀疑了吧?虽然他向我解释,说泡个澡让他感觉舒服一些,所以才半夜爬起来洗澡,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故意将杯中滚烫的咖啡浇在自己手背上,然后低垂着头,入神地观察。

神经系统创伤得很厉害呢,完全没有感觉。看见呆若木鸡的我,计宇淡淡地这么解释着。

当天夜里,我装作已入睡,感觉计宇在身边辗转难定、坐卧不宁,从牙缝里发出痛苦的轻声呻吟,我咬住被角,泪如雨下,这是第一次,对使用巫骨笛唤醒他,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后悔心情,不管怎样想避免,还是后悔了呢,尝到了那种从内至外,像被虫蚁啮咬啃食成一具空壳的痛苦。因为我已经明白过来,计宇和那只小猫其实并没有任何不同,睡眠已经变成了对灵魂的一种酷刑,只是为了我,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伪装得那么辛苦的人,并不只是我一个……

巫骨笛(6)

深沉、温柔、从容的计宇,曾经劝告过我:一具行尸走肉,并不算是人们想要的重生,将亡者从长眠中唤醒,其实只不过是在安慰生者。这样一个睿智的男人,就算知道我在他身上使用了巫骨笛,仍然拼命忍耐着那具没有生气、已经死亡的躯体,忍耐着我的任性和自私。但是,我又能怎么做呢?像对待那只小猫一样对待他吗?

两个人都怀抱着这样心照不宣的秘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虽然我隔段时间就会更换缸中的福尔马林,计宇每天泡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但是他的样子还是越来越可怕,眼珠变得像是灰黯混浊的玻璃球,惨白的皮肤已经没有丝毫弹性,像一团最软的硅胶那样挂在脸颊上,因为声带变得松弛柔软,说起话来就像翻涌的沼泽,含糊低沉,在外人听来,应该是比恶梦中的声音更加可怕吧?

而我,也慢慢变成了难以见到天日的鬼魂,身上散发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走到哪里都会令人侧目,长时间的幽闭令我神容惨淡,或许是和计宇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我变得不太会和活人打交道,举手投足都有点奇怪,每次出门采购日常用品,都有人掩着鼻子对我指指点点,就好像我是个精神病人一样,因为这个缘故,我越来越不愿意出门,越不愿意出门,就越变得让人退避三舍,就像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不过最终,还是解决了呢!(女人在哗哗的雨声中,抬起头闭上眼,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天傍晚,我在厨房里做饭,刚在烧热的锅中倒下食油,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来不及关火就冲了出去,看见计宇呆呆站在电视柜前,桌上的电视已经被他推倒在地,屏幕摔得粉碎,露出黑洞洞的显像管尾端。

怎么啦?我冲到计宇身边。

他灰白混浊的眼球转到我脸上:我看见了……关电视的时候,我从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原来,已经变成这样了啊!阿宝,你怎么能这样待我?

虽然只是具尸体,但计宇脸上出现了悲痛欲绝的表情,就算整张脸变得有多么不堪,那种悲痛还是如此分明,绝不会让人有错误的理解,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比任何时候都没有生气,混沌地低语着:或许我不该怪你,应该怪我自己……既然是阿宝的心愿,我这么欺骗自己。两个人的事,只要不伤害到别人,不管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阿宝不介意,我也不用介意!但是看到自己脸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作为一具尸体留在这世界上,会是多么屈辱的一件事。放我走吧……

计宇的声音又低又轻,露出惨淡可怕的笑容:如果是真爱我的阿宝,一定会放开手让我走,对吗?

我跪在地上,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汇集,然后滴滴落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说了多少声对不起,突然听见玻璃窗破碎的声音,一股冷风打着旋吹在身上,头发衣衫全部飘扬起来。

巫骨笛(7)

我抬起脸,看见客厅的玻璃窗已经破碎,原来站在客厅中央的计宇已经消失不见,我四肢着地,慢慢爬到窗边,伏在窗台上向下望着,看见计宇的身体躺在楼下围墙之外,小弟弟,你看呀,就在这个车站和围墙之间的那条人行道上!

他一定用尽了全身力气完成这凌空一跃吧?从我们所住的御江园十六楼居然可以越过楼下的围墙,那求死的心,有多么强烈。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听着厨房里火焰燃烧和漫延的声音,膝盖垫着满地碎玻璃,在慢慢渗出鲜血,可是好累呀,累得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

说到这里,那个叫阿宝的女人陷入沉默之中,疲倦地半依在广告牌上,出神地盯着玻璃钢雨棚下倾泄的雨帘,虽然从小就不是一个好奇心强烈的孩子,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那个女人微微皱起眉,转头看着我。

计宇啊……这样突然从家里跳出去,目击者还有警察什么的,会很麻烦吧!

阿宝懒洋洋地低语:后来吗?小弟弟的好奇心可真强,那就告诉你吧!我在火里就那样被烧死啦,完全不知道后来的事……反正计宇已经是一具尸体,想来,就算再死一次也不能怎么样吧!她突然凑近身体,向我弯下腰来,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我几乎流下眼泪:小弟弟,你想要那支笛子吗?

不想要!虽然已经明确知道是鬼魂,我并没有害怕,只是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阿宝的脸色变得有点狰狞,那可是有重生之力的巫骨笛,有了它,就可以把最爱的人留在身边,虽然我失败了,但是如果有更好的条件和能力,防腐措施做得更加完善一些……

不想要!如果是我最爱的人,决不希望他们以这种方式活着。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阿宝的整张脸突然变得焦黑糜烂,柔顺的头发慢慢卷曲枯焦,双眼瞪出眼眶,声音变得凄厉起来:小孩子也知道呢!是我错了吗?不对……她烧焦的脸上露出非常可怕笑容,以充满诱惑的语调低声说着,拿去吧,那把笛子,如果有一天,自己最爱的人真得死掉,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吧?小弟弟,我早就告诉过你,后悔的滋味可是很难过呢……阿宝我呀,也希望有一个人,终于能用那把巫骨笛,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喂!你选错对象了,那可是荭亭我的人呢……突然哗哗雨声中响起一个清脆冰冷的声音,白茫茫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个举着很大的黑伞、穿着淡绿色斜襟上衣和同色裙裤的纤细身影,还隔着一段距离,她就拿下脸上的墨镜,露出右眼乌黑晶莹的两只瞳孔,相衬着左眼眶中白茫茫的眼仁,美丽脸庞上的表情,像冰一样冷。

看见荭亭姐姐那张熟悉的脸,我高兴地跳了起来,雨那么大,就算举着伞,荭亭姐姐的长发还是被沁湿,有两缕贴在脸颊上,淡绿色的亚麻裙裤已经被打湿了半幅,她漫步走到雨棚下,不慌不忙收了伞,这才转向我,黑亮的双瞳里有些愠怒:跟我也有一段时间了,连这样的游魂也看不出来吗?要不是我出来接你,你可是会被她缠上呢。

对不起!我嗫嚅着。

巫骨笛(8)

叫阿宝的女人恢复了安详的面容,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我们:别误会,我可是好意……

什么好意?荭亭姐姐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真玄符,符纸是很鲜艳的红色,很明显的火属性,是阴魂的最大克星,被这种真玄符打散魂魄,可是很痛苦的事,阿宝好像也看得出符咒的厉害,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太贪婪的话,强求而来的东西,其实已经远离了自己的本心吧?你想要小猫完整地重生,发现唤醒的只是一具尸体之后,很失望吧?但那种失望也没有打倒你,只是让你变得更加投机和圆滑,再次呼唤计宇的重生时,其实已经在向命运让步了吧?心里想着,就算是具尸体,只要灵魂还在,也可以接受……心里那颗贪婪的种子,生根发芽之后,终于结出了更加可怕的果实。

是执着和努力吗?还是贪婪和奢求?一边自以为像斗士那样不屈不挠,一边面对命运之手不断修改着自己能够承受的底线,这样的你,和那些乐天知命、随波逐流的人又有什么不同?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人生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呢!计宇他,不想要这样的重生,你有没有一丁点顾及到他的想法?能够看到你显身、倾听你诉说的余瞳和我,不想要你那支宝贝巫骨笛,你这一缕执念,会不会顾及到我们的想法?不过,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带着冷冷笑意这么说着,荭亭姐姐扬起手,将真玄符向阿宝前额贴去,鬼使神差地,我突然拉住她的袖子,轻声说了句:等一等!

望着荭亭姐姐严厉的眼睛,我勇敢地直视上去:用火属性的真玄符有点残忍呢!她只是想要我收下笛子,并没有做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

真麻烦!荭亭姐姐皱着又细又黑的眉毛,像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着我,你,真是双瞳人吗?真是我荭亭要教的人吗?完全不像我,也不像他……她突然停下话头,用力咬住下唇,直到粉红色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那么,你看好,我会用阴八卦里的休门阵超渡她,阴八卦属性极阴,对于同属性的鬼魂就象27度的小阳春那么舒心暖肺,休门阵是最轻松自在的一种方式,渡化他们返归彼岸那个世界。一边说,荭亭姐姐一边自嘲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面对这种阴魂,我荭亭居然变成了乐善好施的慈善家!

超渡了那个叫阿宝的女鬼之后,雨渐渐小了,和荭亭姐姐一同回家时,我忍不住问她:那个巫骨笛,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重重瞪了我一眼:还问……我还没有来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嘱咐,要走那个侧巷?我每次路过那里,都会被她跟着絮絮叨叨半天,麻烦死了!你的双瞳还在生成期,只要不理会她,无论怎样的游魂野鬼都不能发现你,笨蛋!你一定主动搭理那个东西了吧?才让她纠缠着你不放。本来是看她可怜,想迟一阵再解决这件事,你就给我搞出这种状况!

这个问题被荭亭姐姐兴师问罪打断了,这么多年来,虽然一直没得到回答,却始终在我脑海中盘旋:那个能够唤醒亡灵的巫骨笛,到底去了哪里?又会落在谁的手中?谁会发掘出它真正的用途?谁又能抵抗住让其他人灵魂不灭、近似上帝之能的诱惑?”

余瞳长长叹了口气,侧头望向伊商敏,发现漂亮的少女呆呆坐着,已经陷入沉思,连窗台上端坐的花精橙琊,脸上那种一惯的冷淡轻蔑神色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凝重。

“小敏……”扬声叫她,看着少女像从梦中苏醒一般,抬起迷惑的眼眸,余瞳微微笑着,“再问你一次,如果世界上真得有起死回生的法术,你会使用吗?”

“不会吧……但我也不想欺骗自己,或许会用也不一定!”伊商敏垂下眼,密密的睫毛覆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一道黑色阴影,“如果朋友离去,不会用,如果亲戚离去,不会用,如果……爸爸离去呢?妈妈离去呢?我能承受住唤醒他们的诱惑吗?橙琊说的话,或许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荒谬,脆弱也好,贪婪也罢,人类的本性,其实就是这样的呢!”

这一次,开始发呆、并且陷入沉思的人,变成了余瞳,简陋的房间里,虽然有两个人、一个花精,却静如天籁……(下一章:九不净观)

第9卷

九不净观(1)

袁刚一大早刚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办公室里居然端坐着刑事案件组长李荣耀,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进门,眼中是什么意味很难形容,似乎带着一分恐惧、两分诡异和七分同情,作为一个还在实习期的见习警员,袁刚调到才华街派出所只有四天,虽然属于刑事案件组,但按照新人倍受“锻炼”的蘑菇理论,袁刚已经处理了很多前辈们不喜欢处理的事,可是像李荣耀的这种眼神,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阳光花园街口、那件口耳相传的怪事又发生了?而且非常不幸地将会被委派给自己处理?他觉得早上吃的牛肉面立即翻到喉咙口,全身有说不出的难受。

果然,李荣耀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小袁啊,阳光花园那具女尸又出现了,你去处理一下,大杨他们今天有别的案子,我已经通知市刑警大队了,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保护好现场!”

说得倒好听,只管保护好现场……袁刚虽然年轻气盛,但并不是傻子,心里十分清楚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来才华街派出所的第一天,他就已听同组前辈大杨,绘声绘色地讲过这件诡异到难以形容的怪事。

事情发生在大半个月前,阳光花园旁边的丁字路口,早晨九点钟左右,正是人流开始渐渐增多的时候,第一个目击者是老北京布鞋店的营业员,她正在店里店外地做卫生,突然看见店对面、阳光花园的围墙下,出现了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奇怪,一秒钟以前似乎还没有这个东西,那位营业员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手里还滴着水的拖把就这样突然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向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足以刺破耳鼓的尖叫。

原来那是一具裸体女尸,仰面朝天平躺在地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全身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淡青色,在身体下方、肩背、腰部的肌肤上,有着大片红紫色的尸斑,显然是身故没有很久,当时才华街的刑事案件组几乎全体出动,接警后一起赶到现场,据大杨说,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四五岁,虽然已经死亡,但是表情安详、五官清秀、四肢欣长,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在等待市刑警大队警员和法医赶到现场的时候,组里的老李无意中走近那具女尸,变故就这样发生了,在数名警员和四五十个围观群众的眼皮下,那具女尸像烟雾一般突然消失了,所有目击者甚至包括警员在内,全部发出了惊骇的呼叫。

当这件怪事还在整个系统里纷纷扬扬、议论不休的时候,才华街派出所再次接到报警,那是在一周后,据报警的人说,仍是在相同的地点又出现了一具女尸,事情太过诡异,就算李荣耀再三强调警员不该相信鬼神之说,组里多数人仍然找了籍口推诿不去,只有大杨和老李因为他的强硬指派,硬着头皮赶到了现场。

九不净观(2)

刚一见到那具尸体,两人就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具尸体所处位置和摆放姿势,与上次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肌肤已经变成了灰绿色,因为内脏开始腐败产生气体的缘故,整个肚皮高高鼓涨着,肌肤上显出暗青色裂纹,眼皮、嘴角开始下陷,渗出黄红色的尸水,空气中弥漫着烂肉的恶臭,虽然如此,但是从五官上,仍然依稀可以看出生前的清秀,因此大杨和老李几乎是一瞬间便断定,这女尸和一周前出现在同一地点的,完全是同一具。

生怕怪事再次发生,两人一颗心提在喉咙口,封锁了现场,半刻也不敢懈怠,直到刑警和法医赶到现场,可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戴上手套的法医,以程式化的态度伸出手去,在指尖即将触到女尸的那一瞬,那具腐败的尸体再次凭空消失,这次,连刑警大队极度职业化的法医,也忍不住失声大叫起来。

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坏,使得才华街所在的宝宁区人心惶惶,尤其事发地阳光花园,开始陆续有人搬迁,使得这个本来入住率很高的居民小区,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借着尸体消失前、鉴证科拍下的几张照片,警局开始寻找这个女人生前的各种线索,但是还没有等摸出什么头绪,那具女尸再次出现在相同的地点,这次,腐败的情况更加严重,尸体的腹部已经烂穿,粘膜也已腐烂尽,肌肤变成青灰色的烂肉,雪白的蛆虫在各处蠕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尸臭,几乎弥漫了整条才华街。

毫无意外地,在法医准备碰触的同时,尸体再次消失不见,只留下地上一小滩黄绿的尸水、掉落的数条蛆虫和仍然弥漫在鼻端的恶臭,似乎在提醒大家,它并不是幻想,而是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算上这次接警,已经是女尸的第四次出现了,整个刑事案件组已经没有任何人愿意去处理这件事,上次回来后,老李找关系调离了才华街派出所,而本来为了提干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大杨,这次也找借口溜了,李荣耀只得把目光转到新人袁刚身上。

出完现场,袁刚回到办公室时,还不到十一点,一进门,他就面如土色地倒在椅子里,把头埋在臂弯里一言不发,李荣耀去区里开会,而大杨已经回了,看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地轻声问他:“还好吧?”

袁刚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还是那样,又不见了?”

大杨看见袁刚的身体抖了一下,连嗯都懒得嗯了,过了一会儿袁刚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杨哥,我想辞职!”

“哎哎……别呀……”大杨着急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用力拍拍他的肩:“见习一年就转正了,好歹是个国家公务员,哪行哪业碰不到些难事呢?何况吃咱们这口饭的?”

“可是……这件事实在是太怪!”袁刚哽住:“我亲眼看着的,那具烂得眼珠都流下来的尸体,突然就消失了,空气里还有那种恶臭……”说到这里,他几乎想失态地干呕。

九不净观(3)

想起上次见到的诡异情景,大杨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咱们所真是时运低啊,千古怪事发生在这里,小袁,我听说水产大院那边住着个会法术的人,要不,你去找他做做法事什么的?”

袁刚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怎么不去?”

“你知道的,我盼着今年提干,这不是不能搞封建迷信活动吗?”大杨腆着脸笑起来。

袁刚穿着便衣,在一个傍晚来到W市水产大院最里面、一幢古旧的灰色居民楼前,按照大杨交待的,直接找到了二楼挂有朱砂钟馗门帘的那套房,老式防盗门敞开着,似乎房内的人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有人吗?”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要见这种神神道道的人,他的心里其实有些忐忑,可是那具尸体给他带来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心里隐约的不舒服。

“进来吧!”房间内传来温和低沉的男声,

袁刚掀帘进门,不禁愣了愣,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年轻男人,正倚在窗边,把玩着探入窗户的一枝凌霄花,一身白色唐装在仲夏暑气中显得干净凉爽,傍晚的光线已经很弱,房间里开着灯,可是那个男人俊秀的脸上,却架着一幅墨镜。

或许是两人年龄相近,即便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个性,交谈起来还是比较容易,听完袁刚的叙述,那个叫余瞳的年轻人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房间里悄无声息。

坐在又矮又硬的竹椅上,其实不是件什么舒服的事,袁刚忍不住开了口:“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余瞳把脸转向他,绽开和善的微笑:“应该是知道的!”

“大概有人想渡化什么人呢,小乘佛教的九不净观想,审谛观吾身,终归必死处……”余瞳低头看向手指间的凌霄花:“是这样吧,橙琊?”

不知是不是错觉,袁刚似乎看见,搭在窗沿上嫩绿柔软的细枝,带着那朵橙红的凌霄花,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

一定是眼花看错了,用力摇摇头,袁刚抓了抓后脑勺:“能不能别拽文?我不怎么懂佛教的那套东西,实在是听不明白。”

“这是佛教中,修习定力、摒弃淫邪的一种方式,为了体会人生无常和肉身肮脏,会想象或是亲观尸体整个的腐坏过程,阳光花园的那具女尸,之后大概还会再出现六次呢,你们已经看过了肿胀相、青瘀相、脓烂相,还有断坏、食残、骨散、血涂、虫聚、白骨六相。”

袁刚倒抽一口冷气,不禁结巴起来:“还会……还会像这样出现、再消失六次?叫不叫人活啊……难道就只能这样看着它来来去去的,没有任何办法?”

“或许有办法吧!”余瞳悠然回答:“不过,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我?”袁刚愣了,脊背有些发寒:“我不信佛,也不懂道法,能帮上什么忙?”

“如果你想尽快把事情解决的话,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它每次出现时的现场照片,给我拿来吗?我要全局的照片,包括旁观的人,和周围的环境!”

九不净观(4)

刚刚有些振奋的袁刚立即又消沉下去,他知道,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鉴证科虽然每次都会拍照,但应该是不会有围观群众的照片,更别说还有整个环境了!

“要是没有,那会怎么样?”袁刚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余瞳神态仍然是那么平静:“只有选择比较难的那条路走,大概不太容易解决呢……不过,那个路口会有交管局的摄像头吗?”

“有啊!”袁刚大叫一声,突然意识到失态,强忍着激动:“那种照片一般都不会很清楚,能行吗?”

余瞳微微点头:“试试看吧!”

等袁刚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余瞳缓缓取下墨镜,左眼眶内只有白茫茫一片,而右眼,水灵灵乌溜溜的两个瞳孔,静静凝视着窗框上的凌霄花枝:“看来那个鬼魂会搬运类的法术呢,生前说不定修行过,要是我们找不到她为谁滞留、为谁展示九不净观想,而她又不肯告诉我们的话,会很难办啊……”

凌霄花嫩绿的细枝轻扬起来,像柔软的蛇般缠绕在他的手指间,娇艳的橙红色花冠朝着他,花瓣像在诉说什么似地开翕着。

余瞳脸上绽开无可奈何的笑容:“你也象荭亭姐姐一样,怪我仁慈吗?如果我真得是个心狠又强硬的人,可能就没有你了呢,橙琊……”伏低身体,将下巴搁在窗框上,人和花就这么静静相对。

大概是这件事实在太困扰袁刚的缘故,他办事的速度令人咋舌,第二天傍晚,就再次造访了余瞳的蜗居,带来了余瞳要求的几张照片,还有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具女尸的身份找到了,她叫刘静航,是一个住在远郊的孤儿,过世的父母给她留下一笔巨额遗产,足够她一辈子不工作也衣食无忧,据说,她生来就有非常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因此一直以来念经礼佛、终生未嫁,她生前曾经做了很多好事,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呢,例如供养贫困生和孤儿读书,捐款捐物给各处的孤儿院。”一气说完,袁刚兴奋得脸色通红。

“你叫我拿那条路口的照片,却让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巧合,你看……”将几张黑白照片摊在余瞳面前的黄杨木几案上,袁刚指着照片上围观人群中的一个身影,虽然这种交通摄像头的图像质量很差,看起来模模糊糊,但是这个人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又戴着一副眼镜,特征比较鲜明,还是可以从身形姿态的细节上认出是同一个人。

“今天我走访了阳光花园附近的店铺,几乎所有的店主都认得他,因为他就是刘静航资助的第一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干脆以党为姓,教师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党慈,刘静航整整供养了他十二年,从初中供养到他大学毕业,他们的事迹,曾经几次登过报,这个党慈也从此成了名人,他去年大学刚毕业,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目前就租住在阳光花园。”

九不净观(5)

“你看这几张照片里,他居然能够这么冷静,看着自己的大恩人陈尸在这里,却没有任何动作和反映,这不是很奇怪吗?而刘静航的尸体偏偏挑选在这里出现,会不会是冥冥中想指认杀死自己的凶手?”

袁刚这么分析的时候,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再世,但是说得兴起,他却发现,余瞳并没有任何附和或赞许的反应,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脸上出现忧伤的神情,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听自己讲述。

“余先生,你是怎么想的?”他满腹疑惑,向余瞳发问,

“不对!”

“啊?”袁刚大吃一惊,顿时呆了,

“指认杀人凶手,何必要用到修炼九不净观的方式?”余瞳长长地叹息着:“真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袁刚是个急性子,偏偏余瞳始终不肯对他解释前因后果,只是要求他带自己去找党慈,“这件事在解决之前,不能跟任何人讲,否则我不会帮你处理这件事!”他这么坚持,满腹狐疑、心急火燎的袁刚,也只有照办。

党慈租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家具也很简朴,倒是比较符合他刚毕业工作的身份,为两人开门的青年,气色不太好,脸色十分苍白,戴着一副树脂边眼镜,发型和穿着虽然朴素无华,但是并不能掩盖他骨子里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和儒雅。

看见袁刚和余瞳,只是略微一愣,除此之外,党慈竟然没有太大的惊异,默默地侧身让他们进门,端上两杯茶,三人在沙发上相对坐定。

袁刚不禁拿出审讯的语气:“党慈,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请先喝口茶吧!”党慈平静地邀请两人。

没料到会是这样若无其事的反应,袁刚一时噎住,而余瞳端起茶浅饮一口:“人参乌龙,入喉回甘,你是很懂得享受的人……”

党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似乎有几分憔悴和伤感:“是静航姐爱喝的茶,据说对心脏好,所以我这里从来不备别的茶!”

袁刚大吃一惊,他没料到,自己的来意还未说明,党慈就有这样的胆量,敢主动提起刘静航,转头看看余瞳,他却只是静静地抱袖而坐,丝毫没有惊异的神气,

“我猜也该有人来找我了,这段时间,忍耐得很辛苦呢,还不如被发现被揭穿……”党慈向后倒在沙发里,抬起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闭上眼睛,眉毛纠结成一团,在这一刻才显出极度疲倦和痛苦,

“就从去年我毕业找到工作后开始说起吧,那天我很高兴,第一时间跑到静航姐家,至今都记得她平静开心的笑脸,想来,那该是她最后一次对我绽开那样的笑容吧!当时她说:党慈,你终于长大了,我可以放手啦!听她这么说,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鼓足全身的勇气,我对她说出了藏在心底很多年的话:你照顾了我十二年,以后的余生,就换我来照顾你吧!

九不净观(6)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我知道那是拒绝,其实,沉默比任何一种拒绝都要来得更加直接和伤人呢……虽然明白是拒绝,我还是执意问她:静航姐,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静航姐脸上突然浮现出深深的失望,她轻声说: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我最喜爱的党慈弟弟,不管怎样帮助你,随着年岁渐长,还是落进欲望之渊了啊,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用见面了。

真痛苦啊……有时候我怪自己,为什么不留在11岁?为什么要长大?否则我怎么会对静航姐生起非份之想,惹她那么讨厌,让她毫不犹豫地离弃了我?这半年来,她果然不愿意再见我,拒接我的电话,回避我的拜访,而我在这张平静面具下的心,却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疯狂。

直到上个月,我突然接到了静航姐的电话,她淡淡地告诉我,希望能够见我一面,因为她的心脏病已经非常严重了,随时都可能告别人世!

挂了电话,我立即请假赶到了静航姐家里,她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以外,眼圈和嘴唇都有些绀紫,行动也很迟缓,让我进门后,她就全身无力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对我说想把大部份遗产留给我,希望我能像她生前一样,接济和帮助孤儿们,后来……我记不太清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沙发上的党慈畏寒似地瑟缩成一团,目光呆滞盯着几案上的茶杯,眼眶通红,有点语无伦次:“只知道结果是:我侵犯了她。像欲求不满的禽兽,侵犯了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的人,唯一爱我的人,当时我是那么绝望,脑子里只有那个疯狂的念头,我在想,错过了今天可能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没有机会碰到她温暖的肌肤,没有机会看见她活生生的笑脸,她所有的沉静和美丽,在生时我就得不到,死后还能为我留下吗?静航姐心脏病就在那时犯了,脸变得像一张白纸,喘不上气来,全身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呕吐,直到吐出粘稠的胃液,我吓坏了,哭着要抱她去就医,可是她对我说:不行,反正我迟早是要死的,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今天的事,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党慈已陷入半疯狂的状态,声音尖利,一边抽泣一边哭诉:“她轻声呼唤我的名字,说:党慈,只要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不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我跪在地上抱着她,哭着问是什么事,她说:我死后,请你脱掉我所有的衣服,将我的尸体,丢在荒郊野外、一个没人能够找得到的地方。这么说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感觉到,生命象流水一样,正从她的躯体中渐渐流逝,可是她的眼睛,那么坚定冷静地盯着我,直到我哭喊着连声答应……”

看着缩成一团号啕大哭的党慈,袁刚觉得全身阵阵发冷,原来一条生命消逝的真相是这样,不见得会有光怪陆离的恩怨凶杀,有的只是执着又可怕的感情。

九不净观(7)

正在这么想,他感到身边的余瞳向前倾过身,一只手按在党慈肩上,余瞳的声音非常柔和:“带我们去找她吧!”

党慈抬起脸来,树脂眼镜歪了,满脸的鼻涕眼泪,早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斯文儒雅:“我这一个月来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折磨我?我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她也答应过会原谅我,为什么这一个月来,恰巧在上班的时间,几次三番出现在我赶去车站的必经之途上?”

“或许我能让你了解她的意思……”余瞳轻轻说:“你错了,刘静航并不是在折磨你,她是在试图用亲观尸体腐坏全过程的九不净观,渡化你呢……连你也误解她的意思,一定会让她很伤心吧!”

驱车赶去W市远郊的吴家山,吉普车疾弛在整洁平坦的外环线上,车上三个年龄相仿的男人谁也不想开口说话,在即将到达国道时,党慈指点着袁刚将车子转入了右侧小道,在那个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进入人迹罕至的荒野,车轮下的黄土路也渐渐与杂草融为一体,再勉强开了十几分钟,车子在一个天然山坡边停下。

三人下了车,继续向山上爬,随风而来隐隐的恶臭,对袁刚来说并不陌生,两天前在阳光花园旁他曾经闻过,正是肉体腐败溃烂的味道,那种含量为硫化氢和氨的气体,是世界上穿透力最强的臭味,甚至可以沾染在衣服和头发里,不论怎样清洗也很难去除干净。

越往上走,党慈越是迟疑,袁刚甚至可以看见,他的手脚就是在运动中也发出止不住的寒颤,看起来就像打摆子一样,诡异极了,终于他在一处站定,指尖哆嗦着指向前方:“就是在那儿!”

尸臭已经非常浓烈,袁刚有些受不住,只得翻出餐巾纸,揉成小团死死塞进鼻孔,连余瞳也皱起眉,脸上显出苦恼的神色,远处那具腐坏的肉体,只能大概看出头颅四肢的形状,肌肉似乎都已经开始分解,那一摊青黑色的烂肉,弃置在草丛间,无数蝇蠓围着那里上下飞舞,就像一团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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