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瞳墨镜之后的双瞳,已经看见,失魂落魄的党慈身边,像浮出水面的游鱼,空气中突然多出一个漂亮的女人,朴素的短发,反而衬出了她的天然俏丽,苍白的脸上非常平静,望着党慈的眼睛里,却流露出关怀和忧心。
“真得太残酷了啊,用这种方式……”余瞳低低说着,旁人看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别的办法,让他顿悟人间万事的无常,让他远离欲望的折磨,采取了这种方式,很丢脸,也很失礼!但是不论如何,请你帮我告诉他这一点吧!”女人绀紫的嘴唇轻轻翕合,语气轻渺。
轻轻点头,余瞳转向党慈:“不要再误解她了,让自己肉身腐败的丑恶样子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刘静航来说,也很艰难啊!她想用这种最强烈的方式,让你明白皮相的丑恶污秽,脱离欲念的折磨,九不净观就是这样的用途吧!虽然你非常无礼地侵犯了她,那一缕执念,还是牵挂着你呢,党慈……”
九不净观(8)
“原来是这样……”党慈呆呆地望着远处刘静航腐败的尸体,嘴角露出凄凉的笑容:“那么,她成功了!她让我又厌恶又害怕,甚至不愿意走近那里,可是……她能拔掉这十二年来,在我心里最深处种下的东西吗?那种依恋和感情,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深深扎进血肉里,已经和我的经脉骨骼纠缠在一起。其实,我也很希望她能渡化我呢,要是那样,除了恐惧和厌恶,我就不会再痛苦了,如果不是所爱的人,就算看着自己的同类像最微贱的畜牲一样,被弃在道边慢慢腐烂,除了感慨和恐惧,应该不会有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吧?”
抬起右手,轻轻放在自己左侧的胸膛上,党慈脸上流下清亮的两道长泪:“就是在这里,我想让静航姐告诉我,还要痛多久……”
余瞳看见刘静航的鬼魂慢慢飘起来,向党慈倾过身去,脸上露出凄伤的神色,瞪大的眼睛中溢出灰黑色的烟雾:“失败了啊!就算用那么不堪的方式,还是不能拯救他……烧掉这具肉身吧,如果没用的话,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先遣袁刚和党慈下山,余瞳用随身带着的拙火定符咒化去了刘静航的尸体,桔红的真火在腐败的肉体上升腾燃烧着,却没有殃及到周围的一草一木。在闪烁的火光映照下,一身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向身边虚幻飘渺的女子低语:“其实,你也是喜欢他的吧?如果你真得明白‘观身不净、观受是苦’的道理,不是应该早早离开这个人间吗?为什么又要留下这一缕执念,停留在他的左右?”
“是为了点化他啊!如果舍弃这具没用的肉体,能让他明白的话……”熊熊燃烧的真火逼迫着女子的身形,越来越浅淡,她的神色和语气十分坚定,声音却越来越低。
“是吗?人的贪嗔痴慢疑,不就是这些组成了存在的意义吗?为他展示残酷的生命真相,就象在数九寒冬的清晨,将一个不愿意醒过来的人硬生生拖出热被窝,应该是比任何事都残忍吧?还有你自己,修行了这么长的时间,其实比谁都清楚吧?点化别人的那个过程,也是在提醒自己。你不是比他还执着吗?死亡后留下这一缕不愿散去的执念,甚至不惜动用生前修行留下的福报,运起五鬼搬运术……没有深重的爱,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呢……”
“不是这样的……”鬼魂喃喃低语,原本俏丽的脸孔渐渐变成乌青色,随着她恶劣的情绪,肌肤开始腐败、溃烂,“如果我曾经对党慈弟弟产生过什么非份感情的话,也该怪胸中跳动的那颗心,不是这样吗?那颗心,患得患失、喜怒无常,真得没有定性呢,我一直在承受着它给我带来的折磨,一直在期盼着,如果它停止了跳动,就能解脱了吧!”
“没有吗?其实没有解脱吗?我不想听……不想听你这么说……”像害怕余瞳会再开口说什么似的,鬼魂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慢慢举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下的脸颊像烂泥一样萎缩下陷,眼见着指骨上的皮肤和肌肉在飞速糜烂脱落,露出细长苍白的指骨,整个身体在同时变成一具白骨,又从指尖开始融散成崩落的细沙,刘静航终于彻底消失在微风中。
“真固执啊……一个不愿意面对真相的鬼魂,在消失的最后一刻,你是在为谁展现九不净观想?刘静航……你的内心深处,真正想点化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吧!”余瞳脸上露出苦笑,凝视着远处草丛间燃烧着的那具尸体,深黑的墨镜片上,扭曲跳动着即将燃尽、最后的那缕微弱火光。(下一章:迷墙)
第10卷
迷墙(1)
像穹窿般高悬在头顶的天空中,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空茫茫望不到头、浓稠得像墨汁一般的夜色,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沿着一堵红砖墙缓步前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女人的声音颤抖着,听起来怪异空洞,好像是嗡嗡的附耳低语,好像没有任何空气作为传播介质,“……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妈妈!”一直低垂着头的女孩,终于抬起头,出声打断,“别念了,本来我不害怕,可是你越念,我越害怕……”
前方大概十来米的地方,墙上斜探出来的一支老式风灯,照亮了女孩苍白的脸,瘦!瘦得可怕!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露出嶙峋的前额和太阳穴,脸颊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干枯纸片一般的眼睑下,两只眸子毫无焦距,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故知般若波罗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像没有听见女孩的哀求,中年女人半闭着眼,嘴唇哆嗦着,仍在一步一步向前走,“故说般若波罗密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缓缓抬起眼帘,看着永远在十数米开外的风灯,念完一整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的时间,他们并没有能够走近那里半米,中年女人喉咙中发出一阵呻吟,松开女孩的手,抱住头蹲在地上,呜咽起来:“没有用,没法子,不管怎么做,都没有用……”
女孩垂下头,伸出一只枯骨般的小手,摸索着放在她肩上,声音却十分沉静:“妈妈,我们睡吧,或许像我上次迷失在这里时,在墙下睡一觉,醒来就走出去了!”
她的平静安详似乎给了中年女人勇气,拭干泪,从背包里拿出薄毯,中年女人在红砖墙下打了一个地铺,母女俩依偎着躺下,中年女人摸出手机,借着微微的荧光细看,疲倦地低语:“看来,真要找你外婆说过的那个人了!蕾蕾,今天我们走了整整7个小时,像这样继续下去……”她哽住,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怀中叫蕾蕾的女孩似乎非常疲倦了,并没有回答,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呼吸声变得平稳悠长,已经陷入了无忧无虑的睡眠。
“你好!余瞳先生,我叫崔友兰……”坐在一个简陋藤椅上的中年女人,神色憔悴,脸上挂着大大的青黑色眼袋,“我的女儿蕾蕾,碰到了很奇怪的事,我本来是个不信邪的人,但熬到现在,不得不求助于你!”
小小的房间内,陈设简单,窗外撒进清朗晨光,照在盘膝而坐的年轻男人脸上,一身白色唐装,俊秀的脸上戴着副大墨镜,从崔友兰进门到现在,一直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崔女士,有缘相识的话,不妨说说看吧,希望我能帮到你什么!”
迷墙(2)
“谢谢!”感激地低语着,崔友兰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我的女儿蕾蕾今年11岁,双目先天性失明,三年前我和她父亲离婚后,就不太有精力照顾她,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住在外婆家,从那里到她所在的盲童学校,比我单位的宿舍要近很多,我会在每周五去学校接她与我渡过整个周末,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3年。
我的宿舍在球场路社区大院里,进大门后必须要经过一堵红砖围墙,就在一个多月前,很普通的一个周五,我接了蕾蕾回家,在路过那堵红砖围墙时,碰到了难以解释的怪事,我同往常一样,正在和蕾蕾一边聊天,一边走路时,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黑了下来,身边的行人、景物全都不见,只剩下我和蕾蕾两人,不管我们用什么方式,慢慢走还是飞跑,不管朝向任何方向,都无法离开那堵红砖围墙,手机没有信号,呼救没有回应,就像被封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里,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天重新亮起来,所有景物像从迷雾中慢慢浮现,我们终于离开了那道红砖墙,看手表发现,我和蕾蕾,已被困在那里整整一个小时,回家后仍然惊魂未定,我发现蕾蕾似乎变得苍白和消瘦,当时还以为是错觉,因为一个正常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在一小时内就消瘦下去。
那一整片都是老式住宅区,非常缺乏规划的缘故,到达我的宿舍,只有那一条路,没有别的途径,不管怎样惊恐担心还是必须从那里经过,在后来的一周,我上下班却再也没有碰到过那种事,第二个周五怀着侥幸心理,我再次带着蕾蕾从那条路走,结果又出现了同样的事情,而这一次,我们整整走了三个小时,才离开了那堵可怕的墙,蕾蕾瘦得更加厉害,一副营养不良的憔悴样子。
蕾蕾外婆坚信,我们是碰到了鬼打墙,并且要我来拜访你,但是乔炜说,现在是科技时代,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在背后肯定有可以解释的理由,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罢了!”
叫余瞳的年轻人微微皱了下眉:“报歉,我打断一下,乔炜是谁?”
崔友兰一怔,脸上渐渐浮出羞赧的神情:“他是我的男友,某个小学的语文教师,因为都是失婚男女、彼此又投机的原因,相识没有多久,他就搬到了我的宿舍,与我同住。”
余瞳交抱双臂,轻轻点头:“明白了!”
“第三个周五,我听乔炜的意见,先独自走过那堵红砖墙,中途并没有任何怪事发生,我转头叫蕾蕾过来,扶着砖墙缓步向我走来的蕾蕾,就在我眼皮底下,突然凭空消失了!我发疯似地沿着墙走来走去,抠砖缝,爬上墙头,用尽一切方法,却找不到任何与蕾蕾有关的痕迹,她就这样在我眼前蒸发了……整整六小时后,才在红砖墙下看见蕾蕾蜷曲的身体,她竟然已经睡着了,但是,这次就算是傻子也看出来了,她瘦得那么厉害,就好像在这六个小时内,有什么鬼怪吸去了她的精血,而我们也明确了这种奇怪的现象,完全是冲着蕾蕾一个人来的……”
迷墙(3)
崔友兰突然埋下头,失声哭了:“这一次都怪我,全都怪我!我以为,背熟了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可以辟邪,可以解决这件事,谁能料到呢?西天诸佛大日如来,也救不了我的蕾蕾!昨夜,我们一起在那堵墙边被困了整整九个小时,现在的蕾蕾,已经和一具枯骨没什么分别了,我一逃离那堵墙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拖延,天一亮直接跑过来找你,求你救救我的蕾蕾!”
抬起脸哀哀哭泣,崔友兰整个人都快瘫倒在地上:“余先生,求你救救她!”
余瞳神情平静得像一湾死水,低沉的男声给人莫名安慰:“如果真是这样的迷墙,不难解决呢!崔女士。不管怎样,大概也就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鬼魂因为怨念而产生的幻术,就是俗称的‘鬼打墙’,另一种是御地的方术,由修法者或是妖怪精灵施术,比之鬼魂,其实我更怕是这种情况!”
崔友兰一脸迷惑,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余瞳向她微微一笑:“走吧,带我去看看那堵墙!”
走进球场社区大院,左侧是一排绿色灌木,因为缺乏打理,枝叶杂乱没有丝毫美感,树丛中立着一个破败的公告栏,顶上雨棚斜了大半,而右边是一堵成色较新的红砖墙,墙头上可以看见隔壁拆迁了一半的老式房屋框架,确实是非常缺乏规划的老式小区,巷道里没有铺水泥或是行道砖,裸露着灰尘仆仆的泥土地面,刚一走进院门,余瞳就站住了脚,脸色轻松地四下打量。
“余先生!”崔友兰提心吊胆地轻声问着,“有什么不对吗?”
余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起码,确定不是鬼魂的幻术了,看不到一点关于阴魂的痕迹!你先走过去吧,我来布置一下……”
崔友兰惴惴不安地先走过这堵砖墙,回头看着余瞳蹲下身,在地上画着什么,再起身计算着步数,每隔数步会掏出像牙签一样的细小木棍插入地下,一路上总共布设了5根,走到巷道尽头,他又弯下腰在浮土中画了一个符号,然后直起身:“就这样吧,先去看看蕾蕾!”
“解决了吗?”崔友兰带着余瞳向院子深处的职工宿舍走去时,充满希望地问道。
“没有呢!只是一个礼貌的问询,如果对方不愿意理会的话,那也没办法……”余瞳语气很轻快,并没有任何困扰的样子,嘴角露出有些狡黠的笑意。
崔友兰的宿舍是老式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一进门便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女孩斜倚在沙发上,她瘦得那么可怕,空荡荡的袖口下,露出像木棒一样的大臂,灰黯的肌肤下,肘关节突出着,肌肉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小臂上的尺骨桡骨清晰可辨。
“妈妈,你回来了!”女孩听见门声,毫无焦距的瞳孔转了过来,似乎想起身,力不从心终于还是倒在沙发上。
迷墙(4)
“蕾蕾,感觉怎么样?”
“只不过有些累罢了!”虽然看不见,女孩枯瘦得好像一只骷髅的脸庞,仍然目标明确地朝向余瞳站立的方向,露出充满敌意的神色,“妈妈,完全没必要!”
“什么?”
“是外婆说过的那个人吧?完全没必要找这种人呢!”
崔友兰一怔,看着余瞳露出了过意不去的难堪笑容。
“和彼岸的东西订立契约了吧?蕾蕾……”余瞳似乎并不介意,负手而立,神情十分平静,“为什么要这样做?舍弃自己鲜活的生命,砖墙那边的东西,可是不会满足呢!你到底想从它那里,得到些什么?”
“不关你的事!”蕾蕾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中,大颗泪珠滚来滚去。
“蕾蕾,你到底做了什么?”崔友兰大惊失色地蹲下身体,一把抱住蕾蕾,失声抽泣起来,怀中的女孩,虽然连坐直的气力都没有了,仍然一脸倔犟。
“看来下定决心了呢!”余瞳回手提过一把椅子,放在蕾蕾对面,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打算将自己永远迷失在那堵墙边?即使,丢下悲痛欲绝的妈妈也没关系吗?”
“妈妈,别哭!”蕾蕾伸出手指,摸索着为崔友兰拭去眼泪,手背上干枯的皮肤下,根根分明的掌骨看起来像一只鸟爪,稚嫩的声音却那么沉着,“这样可能会更好一些吧,每次迷失在那道红砖墙边,是我最放松和愉快的时刻,什么也不用再顾忌了,对于被拖累了这么多年的妈妈,其实也会更好一些吧!”
崔友兰双手紧紧扣在她肩上,满面泪水,惊愕地连声追问着:“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蕾蕾……”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愣在了门口,余瞳注意到,蕾蕾脸上原本柔和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崔友兰捂住嘴,半晌才压抑住激烈的情绪,站起身为两人介绍:“余瞳先生,这就是我提过的—乔炜!”
“幸会!”乔炜惊愕的神色消褪,上前一步握住余瞳的手,“不管是什么东西,也太离谱了吧,这样折磨一个小女孩……”
男人脸上露出义愤填赝的神情:“余先生,一定要帮蕾蕾!”
余瞳微微点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掌,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崔友兰:“今天大概只能这样了!明天我会再过来一趟。”
向沙发上神情冷峻的蕾蕾微微一笑,余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解决问题的万灵药?其实并不是与力量强大的彼岸做交易呢,是爱……像蕾蕾对妈妈那样的爱,像妈妈对蕾蕾那样的爱!”
离开崔友兰家,余瞳悠闲地慢慢踱步到红砖墙边,墨镜后的双瞳,已经看见红砖墙中段的地面上,刚才设下的第三根木钉之下,钉着一只奇怪的动物,皮肤灰黄,眉骨至下颔,长着一两寸长的白毛,眼珠又圆又亮,眼尾下垂,看上去像一只悲伤的僧帽猴,它的半截身体在地面之上,两只细小的手爪在地面上四处乱抓,似乎想爬到地面上来,一边拼命努力着,一边吃力地叹息。
迷墙(5)
“真没想到……刚生成、连名号都没有的土妖,也有胆子做这种事呢!”余瞳冷冷笑了。
听见他的声音,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土妖猛然抬起头,悲苦的双眼泪汪汪地盯着他,脸上的灰白色毛发下,殷红的小嘴巴蠕动着,发出凄凉的低语:“痛呀……很痛呀,你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这只脆弱的土妖,这样就受不了吗?五行之中,巨木克厚土,只是在你必经的路上,设下五根巨木钉罢了,在你属地的一头一尾,我还设了山艮卦呢,大费周章设下适合土妖属性的土象卦作为铺助,你应该明白我的苦心吧?只是为了减弱巨木钉的效力、不希望你受到太大的痛苦……”余瞳缓步走过去,低头看着地精,俊秀的脸庞阴沉下来,“混沌中生成的精怪,不利用这可贵的灵识拼命修炼,居然吸取人类的精血,妄图走捷径呢!”
土妖白色的眉毛压得更低,有些畏缩地垂下眼睛,不敢看余瞳的脸:“那个女孩,是她找上我的,在生成的那天,意识还不清楚时,躺在砖墙下,她和妈妈走过我身边时,心中那样强大的执念就像雷电之音,轰得我头晕目眩,她在心中求恳着:不论任何代价,永远永远……永远永远走下去吧,只要这条路,永远不会有尽头,叫我做什么都可以。御地之术是土妖最擅长的先天法术,就算刚刚生成的我施术起来也没问题呢,这样诱人的交易摆在面前也能置之不理,任何一只土妖都做不到吧?”
“事先问过她了:如果可以达成你的愿望,代价是付出自己的精魄帮助我修炼,这样也可以吗?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是我呀,仍然给了她五次机会,如果后悔的话,随时可以撕毁契约,就算先生你是多么高明的双瞳修法者都好,也没有任何理由插手吧?那样可是很没有道理呢……”土妖一边说,一边露出狡黠阴险的笑意,“那个女孩只要再经过我的属地一次,就会永远迷失在御地术的结界之中,肉体枯萎的同时,要交出精魄给我,虽然她魂魄的滋味是那么鲜美,不订立契约随便去摄取的话,我这个弱小的土妖可是万万不敢的。”
土妖扭动身体挣扎着,又露出痛苦的表情:“放了我吧,你看,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在此之前,她说不要的话,契约就不成立了是吗?”
“是的!是的!痛呀……痛呀……放了我吧……”土妖痛苦地呻吟着。
余瞳蹲下身体,从土中拔出那根巨木钉,土妖松了一口气,慢慢将地面下短短的双腿抽了上来,无力地坐在地上,头像拨郎鼓般左右晃动着,望着两边的另外四根巨木钉,苦着脸不说话。
“跟我说说,蕾蕾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不过是想永远走在这堵迷墙之下,到底为了什么?”
“不知道!和人类订立契约的话,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吧?”偷偷瞧了那个严厉的双瞳人一眼,刚刚生成不久、并没有太多经历的土妖并不知道,自己不甚诚恳的表情早已被余瞳看在眼里。
迷墙(6)
“你不愿意说没关系,我会向蕾蕾问出究竟的!”余瞳直起身体,嘴角噙笑,“另外四根巨木钉再留一天吧,为了你好,呆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走动了!”童心大起,坏心眼地向土妖作了个鬼脸:“如果再被钉住的话,很痛呢……”
“居然丢下我,一个人去做这种事!”跟在余瞳身后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齐额留海下乌黑灵动的眸子闪烁着怨恨的光,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发现土妖这么有趣的东西,也不叫上我,余瞳你没听过吗?私心胜者,可以灭公……”
余瞳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转过头放低姿态说:“我也是去了,才知道是土妖的,在传授道法这种事情上,我可从来没有过藏私的行为,小敏这么说太严重了!”
伊商敏从黑色书包里摸出一张符纸,啪一声合在双掌之间,咬着牙发狠:“我要用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对付它,简直像古书里吸人精血的狐狸精嘛,这种东西,人人得而诛之!”
“你不要以为它是刚生成的土妖就好欺侮,以小敏现在的修行,木行符不见得能斗过它的先天御地术,答应我,在没有搞清楚事情缘委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说起道法知识,余瞳变得有些严肃,伊商敏嘟着嘴,半天才答应了一声。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球场路社区大院,两个能够看透彼岸世界的双瞳人,远远就看见红砖墙下,四根巨木钉之间,那只小小的土妖果然没有敢移动位置,只是将头部以下的身体沉入地面,看见两人走来,它似乎十分惊慌,飞快地将头埋入地下,虽然答应了余瞳,伊商敏在路过那里时,还是愤愤不平地用力跺了一下地面。
家里只有崔友兰和蕾蕾,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蕾蕾看起来气色变得比之前略强,虽然还是瘦得可怕,但脸上已经有了些微血色。
“想了一夜,蕾蕾应该想明白了吧?”余瞳温和地开口。
蕾蕾垂下眼帘,低声说:“妈妈,我想单独和他们谈!”
崔友兰站起身,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可是,妈妈想知道……”
“让我一个人和他们讲吧!”蕾蕾坚定地打断妈妈。
听见崔友兰碰上房门的声音,蕾蕾才抬起空洞无神的眼睛,缓缓开了口:“虽然谁也没有这么说,但是我知道,爸爸和妈妈离婚,其实是为了我,一个没有办法为他们带来骄傲的、失明的女儿!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爸爸妈妈会很相爱吧?不会产生那样无奈的争执和龌龊吧?其实并没有怪过爸爸,面对这样的女儿,想逃开也是很正常的事。
“想一个人离开的念头,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深深扎下根。妈妈碰到了乔叔叔,终于又可以听见她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声,每个周末回到家,又可以感受到暌违多年的温馨气氛……”
迷墙(7)
“但是有一天,乔叔叔背着妈妈,握住我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呢!慢慢地,会摸我的脖颈和脸颊,终于有一天,在妈妈出门买菜时,他坐在身边,一言不发地抚摸我的胸部,踉跄着逃开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样……”蕾蕾面无表情地喃喃低语,“于是,每周五从中午开始,心里就被惊恐占据,不知情的妈妈和我一起,走进社区院门的时候,我用最虔诚的心恳求着,就这样走下去吧,永远永远不要走到尽头,就算留下我一个人也不要紧!”
“比谁都清楚,心里那个难堪的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口。有了我这样的拖累,妈妈想得到幸福已经非常困难了,如果任性地说出真相,又会将她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幸福夺走吧?蕾蕾我,真是爸爸的孩子呢,面对这种情况,一心想的,就只有逃避……
“这样日复日、月复月地乞求,终于在某一天,和妈妈经过那堵砖墙时听到了上天的回音,耳边有个声音问我:我可以达到你的要求,但作为妖精,可是从来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呢!
不管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我不顾一切地在心里叫喊。
给你五次机会,让你慢慢品尝到付出生命精魄的滋味,如果受不了的话,随时都可以拒绝!不过,最终还是这么坚持的话,你的肉体将枯萎死亡,精魄被我拿来修炼,因为和妖精订立契约的关系,就算有一丁点残存的执念,也会一直徘徊在这堵迷墙之下,永远永远也没办法到达彼岸!
“那一天,让我犹豫不决的并不是死亡,只是想象着,一个人走在永远也看不到头的迷墙下,会很寂寞吧!可是回到家,妈妈洋溢着幸福和希望的声音,和乔叔叔那只不安份的手,终于还是让我下定了决心,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如果能够回到三年前,爸爸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早些碰到那只妖怪,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的话,妈妈一定会更幸福吧?今天的蕾蕾,可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呢……
“答应了那只妖怪,虽然前两次和妈妈一起迷失在砖墙下,心境却那么安宁,再也不用担心回到家里碰见乔叔叔,脚下的路怎么样也走不到尽头,感觉那么幸福!第三次没有妈妈走了那么长时间,寂寞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呢,只要心中还留存有‘妈妈一定会幸福’这种念头。大哥哥你问我,有没有改变心意,其实你知道吗?为世界上最牵挂的那个人,所做出的选择,再重复千百次也是不会改变的!”
说完这些话,蕾蕾似乎很累了,微瞌双眼,歪在沙发上喘息着,伊商敏睁大眼睛望着不过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女孩,神色严肃地说:“这样想是错的!”
“哪里错了?”蕾蕾神色倔犟地反问着,伊商敏愣住,双眼求救般转向坐在一边沉吟不语的余瞳:“你跟她说,她这样想是错的!”
迷墙(8)
余瞳不回答,继续沉思了一会儿,转向蕾蕾,绽开温暖的笑容:“这样吧!妈妈的幸福请让她自己做出选择,如果蕾蕾永远迷失在那堵墙下,妈妈仍然得不到幸福的话,你也会很遗憾吧?不愿说出实情,就擅自为妈妈作出决定的蕾蕾,会不会太任性了一些?”
蕾蕾咬住下唇,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并没有等她做出决定,开锁声响起,崔友兰走进家门,脸上带着焦虑的神色:“你们谈好了吗?”
“嗯!”余瞳点头微笑。
“很报歉,在外面徘徊良久,但是没办法忍耐,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崔友兰站在当地,无助地看着余瞳、伊商敏,焦灼的目光又转到蕾蕾脸上。
“妈妈,有件事要告诉你呢……”蕾蕾终于做出决定,枯瘦的脸上浮现认真的神气。
走进楼道的人,一定会大为惊讶,不知道从哪扇门后,传来女人失声的哀号,崔友兰跪在沙发前,弓着上半身,脸庞埋在掌心,悲痛欲绝地大哭。
“对不起,妈妈!”蕾蕾惊慌失措地直起身体,摸索着将她的头抱在怀里,大颗泪珠从空洞的眼中滚滚落下,“不该听他们的话,看来我,又亲手夺走了妈妈的幸福……”
女孩哀伤地抽泣着:“对不起……”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为什么要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承受这样的事……”崔友兰满面泪痕,紧紧抱住蕾蕾枯骨一般的身体,“难道蕾蕾不明白吗?妈妈的幸福,从你出生那天,像一个最柔软最馨香最可爱的天使般躺在怀里的时刻,就已经得到了!”
中年女人闭上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倏倏落下,轻声细语着:“那个男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妈妈的幸福,就是蕾蕾呀……”
一行人来到社区大院门口的红砖墙边,“小土妖,出来!要和你解除契约!”伊商敏毫不客气地用力跺着地面,余瞳则不紧不忙地从地面上起出另四根巨木钉,并且擦去山艮卦的符文。
半晌,才看见那只畏畏缩缩的土妖探出头来,慢慢爬到地面上,满脸灰白的毛发微微颤动,露出相当失望的神色:“真的吗?解除契约的话,需要当事人……”
“对不起!改变主意了呢……还是想和妈妈在一起,一个人迷失在红砖墙那边的话,会寂寞的!”蕾蕾打断它的话,身体还很虚弱,靠在眼睛还有些红肿的崔友兰怀里,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异常的中年女人,神态十分茫然,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土妖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瘫坐在那里,伊商敏亮出木行符在它面前晃动,瓷娃娃般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威胁的神色:“把你吸收的精魄还给她!否则我不客气啦……”
“不用了!”蕾蕾心情很好,满脸亲切的笑意,“从今天起努力吃拼命喝的话,很快就会恢复了!以后我就会知道,这堵红砖墙下有只小小的土妖呢……”
“有妈妈的地方就是蕾蕾的家,作为我付出精魄的回报,如果哪一天再走在这条路上,土妖先生听到我归心似箭的话,请帮我用御地术缩短归程吧!”
土妖抬起像僧帽猴一般的愁苦脸庞,讷讷答应着,望向微笑不语的余瞳,还有身边面色不善的少女,又转头看着在妈妈怀里绽开灿烂笑容的蕾蕾,心中暗自叹息:真可惜啊……这样划算的交易,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了呢!(下一章:绘死师)
第11卷
绘死师(1)
楼道里很暗,白墙上渗着暗黄水渍,老旧扶手上的红漆也脱落得差不多了,一个穿着白T恤和牛仔中裤的年轻女人缓缓走上水泥台阶,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终于,在一扇绘有朱砂钟馗的灰色门帘前停下了脚步,声音清冷平静:“余瞳在吗?”
“请进!”
掀帘进入简陋却清凉宜人的房间,窗边的年轻男子席地而坐,戴着墨镜,穿着一身白色唐装,听见她进门便从书卷上抬起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是谁?”
第一眼,余瞳就开始喜欢这个女人,她宁静坚定的表情中,流露出几分茫然的神气,和沉思时的荭亭姐姐十分相像,刚才楼下的凌霄花精—橙琊,已经攀在窗框上提醒过他:有访客呢,把墨镜戴好!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找我的?余瞳有几分惊异地反问。
那副要死不活的晦气样子,除了找你还能找谁?橙琊嗤之以鼻,唰地一声抽回柔软的绿色枝藤。
“我叫谢雨霁,市刑警大队一位叫袁刚的警员,说像我们这样的事,只有来找你!”女人不请自坐,双手并拢放在膝上,白净脸庞微仰,静静看着余瞳。
“原来,他调去刑警大队了……”余瞳点了点头,“如果碰到了袁刚,想必也是不寻常的事呢!说来听听吧,谢小姐,看我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那还是四年前的旧事,我、陈宇、刘宸飞和叶东城是大学同学,当年刚刚毕业,都在短期内找到了心仪的工作,因为相同境遇,又留在了同一个城市的缘故,所以比其他同学走得更近一些,尤其我还是刘宸飞的女朋友。
那段时间,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聚会,有一个周六,我们相约去东湖游园,在大门口的梨园广场碰见了一个作画的人,他看上去大概五十来岁吧,削瘦苍白,面无表情,穿着一件黑色水洗布上衣,像雕像一样坐在一个帆布小马扎上,他身边放着几幅用来展示的作品,与一般的画师作品不同,并不是大头的碳精肖像,而是一幅幅事故场景。
例如其中一幅,绘着一个女人跳楼死亡的现场,四肢以非常奇怪的角度凹折,仰面朝天,眼珠突出眼框,眼角流着鲜血,连她身周的场景都绘得十分精细,地面的砖块裂纹,不远处被砸破盖子、倾倒在地的垃圾桶,历历在目,简直不像是素描作品,倒像是一幅活灵活现的黑白照片。
虽然有些奇怪,但本来并没有想理会他,当我们四人有说有笑地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他却突然站起身叫住我们,声音沙哑低沉: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吗?今天我刚开张,优惠价,100元绘一幅!刘宸飞个性比较活泼,闻言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你就会知道?难道你是阎王老爷?
只是句调侃,那个男人却很认真地回答:不是!只是一个能提前为你们绘出死状的人。他弓下身体从马扎下拿出一个纸板向我们照了照,黑色纸板上用白色油漆公整地写着三个印刷体大字:绘死师。
绘死师(2)
胆子较小的陈宇脸色已经变了,不停地催我们走,但是刘宸飞、叶东城和我,都变得越来越好奇,很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那个男人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在我们四个人脸上来回游移,就像饿久的人盯着食物一样,专注又贪婪,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咧嘴笑了:真少见,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在一起的四个人中,居然有三个人会横死,因为这个缘故,我给你们打八折吧!
他这种毫不避忌的诅咒,终于让大家都不自在起来,刘宸飞和叶东城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声:神经病!我们一起向东湖公园走去,听见他在身后一边呵呵低笑,一边叫着:对折怎么样……只用50元就能知道自己会怎么死,很超值吧?这个价可不能再低了呢……
刘宸飞再也忍不住,怒不可遏地转过身要揍他,被我们连拖带拉地扯进了公园,当天的好心情完全不翼而飞,虽然观赏着湖光山色,但四个人都变得沉默不语,偶尔几句交谈也是强颜欢笑,到了中午从侧门出了公园,在沿湖的一家农家餐馆吃饭时,气氛才慢慢转好了一些,喝了几杯啤酒,胆子最小的陈宇,倒主动提起了这件事:那个人,肯定是唬我们的!先说100元是优惠价,又说八折,后来变成了五折,如果他真能预知别人死亡,怎么可能这样自低身价!
大家想想,果然如此,心头一松,纷纷附和着,快吃完饭时,刘宸飞突然建议,去捉弄一下那个绘死师,让他不要收钱为我们画画,就这么说,没死之前谁都不知道这幅画是不是真的,如果根本不会这么死的话,你这样号称绘死师的人,怎么能收钱?岂不是欺世盗名?我和叶东城还没有做出反应,陈宇就猛站起身,神色激动地反对,说做这种事太无聊。
不是你说那个人是唬人的?怎么?难道你还真得相信他?刘宸飞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执拗,甚至不惜对陈宇冷嘲热讽,在他们争执不下时,叶东城提议投票决定,投票的结果是,刘宸飞和叶东城同意回去找那个绘死师,陈宇投了反对票,而我则是弃权,对于我来说,一定是与刘宸飞共进退的,没有另外的选择。
我们四个人返回东湖公园大门的时候,远远便看到,那个奇怪的男人仍然坐在那里,靠着帆布马扎放着那幅刺眼的‘绘死师’牌子,理所当然,虽然游人已经越来越多,但对他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意可想而知有多么清淡了。
当刘宸飞跟他交涉时,我看见叶东城神情有些不安,而陈宇已经连手带脚都打起哆嗦来了,绘死师听完刘宸飞的话,脸上露出嘲讽狡诈的笑容:那么,我要收200元一位,因为我虽然能够画出你们的死状,但却并不知道事情何时会发生,如果很多年过去了你们才死,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估计也应该值这个价钱了!
绘死师(3)
他说得这样煞有其事,就连我也紧张得心里怦怦乱跳,刘宸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像要赶走那种可怕的气氛,立即叫起来:好!就这么办。那个男人打开画板,拿出碳素笔,用笔尖指指我说:我不画她,寿终正寝的人,我一向都不感兴趣。三个男人六只眼同时转向我,里面的内容难以形容有多么复杂,而我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竟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就好像从鬼门关边走了一遭,又被阎王老爷给放回了人间。
没有花很长时间,那个绘死师就完成了他的作品,然后分别递给了那三个男人,给刘宸飞的那幅画远景很好认,是H市的东方明珠塔,前景是纷乱的街头,人行道上一个男人面朝侧躺着,从那小半张脸已经可以认出刘宸飞的方下巴和浓眉,鲜血由胸腹处漫延开,而跪在他身边的女人,睁着惊恐万状的眸子,一脸彷徨无助,竟然是我的样子。我和刘宸飞对视一眼,不知他是什么心情,反正我全身的寒毛已经竖起,连内脏都好像陷在恐惧的泥沼中颤抖,刘宸飞装出一脸洒脱,哈哈大笑着:这么说,我的死太好避免了,这一辈子不去H市就行!
绘死师冷冷看了他一眼:这是命运的安排,我这一生都在拼命地抗争努力,直到现在都没办法逃开,你还真是一个盲目乐观的人!我们不想和他口舌纷争,就凑过去看陈宇和叶东城手里的画,陈宇手中的画,绘着的是夜色下的巷道,近景是一个男人头朝画面俯卧着,手脚呈痉挛爬动的姿势,就像是在逃避什么,不过整个身体瘫在地上,显然已经毙命,在远远巷子口那里,伸出一幅明亮的霓虹招牌,写着巨大的“7”字,像是一家著名连锁酒店的招牌,虽然是夜景,那个人的脸又朝下,但既然是给陈宇的,想必画中人就是陈宇了,他已经哆嗦得和风中秋叶没什么不同,一脸哭丧相,像是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号啕大哭起来。
而叶东城拿着画,脸色也变得铁青,我和刘宸飞倾头过去看,发现他手中的画是三副画中最血腥的,绘着一幅车祸现场,近景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衣衫不整,鞋也不见了,整个头部已经没有了,只有呈放射状飞溅在马路上的鲜血和脑浆,而远处,停着一辆中型卡车,车箱上绘着“宅急便”三个字,和一只猴子的图样。
我们离开时,那个绘死师郑重其事地对我们讲:每副画实现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向你们要那200元,请记住今天的承诺,不要赖账!他完全没有一点担心自己所绘的场景,根本不会实现的样子,我们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和他分辩,连脾气最暴躁的刘宸飞也默默无语,这件事就像一个诅咒,令我们渐渐疏远,只有我和刘宸飞还保持着恋爱关系,叶东城和陈宇却与我们渐渐少了往来。
绘死师(4)
11个月前,我和刘宸飞开始准备结婚的事,当时两个人都沉浸在忙碌和甜蜜中,心中那个绘死师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阴影,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变淡,我们商量着想去宜家淘点适合小家的东西,你也知道,全中国只有B市、H市和S市有规模最大的宜家,就在我们决定去S市的时候,刘宸飞被公司调去H市总部学习,初得消息,我吓得哭了,拼命哀求刘宸飞不要去。
他却笑着说:去H市总部学习,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意味着回来就会升迁进入公司决策层,为了一幅画就不去,我傻呀?要不这样,我保证不去东方明珠塔那边,也不去逛街,除了酒店就是公司,决不去第三个地方,你该放心了吧?
一个月的培训很快就过去了大半,刘宸飞每天给我打电话,第一周他很听话,真得在酒店和公司来回,第二周他和同事出去吃饭游历,到了第三周的周末,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无比兴奋:雨霁,猜我今天去哪了?东方明珠塔……那个混蛋果然是唬人的,我在周围晃了两个小时,什么事都没有!本来啊,我就怀疑,他号称要问我们收钱,却又没问我们地址和电话,很明显就是虚张声势。下周你过来吧!趁我还有一周培训时间,咱们去宜家把东西买了!
我怎么也不肯同意,接下来的几天,刘宸飞天天向我展示他有多么健康安全,说我简直是杞人忧天,慢慢的,我的警惕心也没这么高了,终于那个周三他跟我说,周五培训就结束了,我不去的话,恐怕再没机会逛宜家。我心思松动了,为了那副画难道这辈子真得就要这么缩手缩脚?想来想去,不过两天时间,能怎么样呢?反正去宜家又不用过江去浦东,应该不会见到东方明珠塔。
于是我做了一件这辈子都不可原谅的事,周四下午飞去了H市,周五上午为了不接触更多人,我们没有选择地铁,打的赶往徐汇那边的宜家,可是说来奇怪,在周家嘴那边被堵得水泄不通,司机询问我们,要不要走隧道,路途远近差不多,但是时间能节省很多,我正想问会不会经过明珠塔,刘宸飞已经不耐烦地说越快越好,我们就这样来到了浦东,一看见东方明珠塔,我全身就僵硬了,不停地在心里求神念佛,但是十世三方的神祗显然并没有保佑我们,出租车在环路那边抛锚了,虽然没有空调,但我不敢下车,死死拖着刘宸飞,也不许他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