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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木素荣 当前章节:150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1

“心的形状,上部是两个优美的圆弧交汇,下部是一个锋利的犁尖,就像这样……”长椅那一头的白衣女人,向孙瑶伸出两条手臂,正好将两只手探出黑暗,曝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双手食指拇指交接,做出一个完美的心形符号,手指细瘦苍白,指甲毫无血色,没有半点光泽,就像涂了白色的哑光指甲油。

孙瑶想起有些民间传说中,手上不要涂白色指甲油,脚上不要涂黑色指甲油,否则会招来彼岸那边游荡的鬼魂,全身打了个冷战,语气仍然十分冷淡,带着几分应付的意思:“我没想过,心形就是心形啊,自产生这个图形开始,不就是下面尖尖的形状?锋利的犁尖……倒是个新奇的说法!”

“你没见过某些人类的心脏吧?”女人收回手,声音幽冷,一开口,身周的环境仿佛变得静谧空旷,“就像一只软绵绵、多汁的水果,没棱没角,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尖呢……”

“那又怎样?”孙瑶越发烦躁起来,提高了声音,“如果方便,麻烦你走开好吗?我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一下!”

“你从来都没有疑惑过吗?既然人的心脏,实际并不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们要将心画成这样的形状?”女人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理会孙瑶的要求。

“好吧!”孙瑶低语,心中暗自说出后半句话:你不走我走!当她站起身向前走时,经过了那个女人身边,黑暗中女人身上的白裙散发出冷冷荧光,一只干瘦冰冷的手准确无误地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像石头,像冰块,像枯骨。

“这就是热乎乎、砰砰跳动的心脏之下,隐藏的真相啊……”在孙瑶的尖叫和挣扎中,女人幽冷的声音仍是那样不紧不慢,“互相付出心的同时,也在互相伤害,一头是两个相依相伴、完美温存的圆弧,另一头像刀像犁,伤得你体无完肤……”

“和男友吵架了吧?虽然在上一对身上没找到,看你们的样子,心上像是有那个不该存在的犁尖……如果帮你除掉的话,作为情侣的你们就不会再争吵了,只得到爱情却没有收获伤害的人,会比我更幸福呢!”女人慢慢朝孙瑶抬起头。

心尖(2)

“我没有!”孙瑶想分辩,想告诉她自己的心脏上,并没有那个所谓的“犁尖”,可是随后,她就看清了白裙女人的脸,乌黑的长发下,苍白的前额正中绘有一个小小的黯色咒符,上下眼睑被麻线呈X状缝起,鼻子部位只有两个带着干涸血迹的小黑洞,尖削的下巴上,两瓣枯萎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孙瑶手里的皮包落在脚下,喉咙里咽下半声尖叫,一头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窗下的黄杨木几案边,虽然已是秋凉的天气,攀爬在窗框上的一枝凌霄花仍然开得鲜妍明亮、如火如荼。

“喝茶吧!”穿一身白色唐装,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面带微笑,开了口。

另一个男人与他年龄相仿,穿着式样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身材高大,肩膀很宽,黝黑的圆脸上有双精明严肃的眼睛,他喝了口茶,声音爽朗:“余瞳,这杯茶你欠我很久了,党慈那件事,应你的要求,我可是一直藏在心里,谁也没有说过,现在阳光花园女尸案已经成了队里最经典的悬案之一。”

“嗯!”余瞳脸上仍是那样平静,似乎认为隐瞒下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其实常规来说,党慈不也是有罪的吗?就算刘静航的直接死因是心脏病,但是他,起码犯了一条强奸未遂罪吧?说到这个,一直知情不报,我心里还真是过意不去……”

叫余瞳的年轻男人放下瓷杯,双手按在桌面上,淡淡说着:“我和你不一样呢,袁刚,并不遵循俗世的律法道德来看问题。对刘静航无礼的党慈,已经得到受害人的原谅了吧?为了担心有损他的名誉,刘静航甚至不惜拒绝就医,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事实上,比起做给不相干的人看、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我更关心亡者是否能得到安息,刘静航大概希望党慈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吧?我呀,更愿意满足她死时的小小心愿……”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袁刚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最近,队里又碰到难以解释的案子了!”

余瞳微微点头:“你来找我的话,想必也不仅仅是叙旧那么简单!”

袁刚尴尬地挠起后脑勺:“实在是无法可想,才会找你……应该听说过吧?这一周内,江滩发生了连续两起双尸命案,每次都会死一对情侣。第一对是死在一起的,心脏被人徒手挖出,不管电影和故事里的情节如何夸张,用一双人类的手挖出心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呢!虽然令人惊异,但也是可以解释的,如果有一个力大无穷的疯子,在激愤中产生了超出正常状态的体能,或许可以做到吧!可是第二对情侣的死亡,就显得匪夷所思了……

“女方叫孙瑶,夜里22点死在与前一对情侣相同的位置,江滩公园的尾段,可是她的男友,叫陶伟安,却几乎是在相同的时间段,因为相同的死因倒毙在自己家里,现场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密室杀人案。

心尖(3)

门窗反锁,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家具器物整整齐齐,死者没有挣扎反抗,躺在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死去,胸腔大开,心脏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小区的安保摄像头,在那个时段也未拍摄到有任何人出入那栋楼,唯一的线索,是陶伟安死亡的那个时间段,隔壁邻居曾听见他声嘶力竭地喊过几声:我没有!

“如果是同一个凶手的话,怎么可能同一个时间段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杀人?又怎能出入陶伟安家,却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如果不是同一个凶手的话,为什么杀人的方式惊人地相似?甚至连徒手掏开胸腔的方式都毫无二致?”

余瞳听完袁刚的叙述,墨镜上的浓眉拧成一团,表情十分困扰:“真奇怪……”

“你也觉得奇怪吗?”袁刚大吃一惊,本来以为不会比阳光花园女尸案更难以处理,但是从余瞳的反映看来,好像并没有这么简单。

“不像是妖精的行为,不过,如果是鬼魂,凭那一缕残留的执念之力,似乎没有办法做到这样,你不记得了吗?刘静航她生前这么多年的潜心修行,所积累的福报,不过只能运用些粗浅的搬运术罢了!随意穿越虚空的屏障,在灵体和实体之间轻松转换,这不是一般鬼魂能做到的事!除非……”余瞳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喃喃低语,“可是为什么呢?你这样屡次插手阴阳两界的事?”

袁刚听不明白他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件事,能解决吗?”

“试试看吧!”回过神来,余瞳向他微微一笑,“不过我出面的话,会坏事,大概要请另一个人帮忙呢!”

听着远处钟楼那边隐隐传来报时的雄浑钟声,蹲在杂乱芦苇间的袁刚按亮了腕表的夜光灯,22时整,前方不远处的护坡前,浓密垂柳前的长凳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剪着齐额留海,身穿白上衣和藏青色百褶裙,眼见这个叫伊商敏的小女孩,突兀地低下头,将脸埋在手心里呜呜痛哭,袁刚脸色沉了下去。

真够离谱的,余瞳居然叫这样一个小女孩装出失恋的样子,希望能引出那个杀人的东西,还再三对自己强调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露面,也不要插手!想到这一点,袁刚的脸垮得更长。

“别哭了,很假呢,完全没有失恋的感觉……”长椅侧后方,浓密垂柳的枝条中,传出冷冷低语。

伊商敏立即长身而立,回过头来,手指已伸进书包,攫住一张真玄符,垂柳间隐约露出白色衣裙的一角,真狡猾,居然不肯走出来,进入自己预先设下的伤门卦,少女瞪大眼,愤然咬住下唇。

“你能看见灵体状态的我?果然和那个人说得一样,双瞳生成期的小孩子……”树后的白裙女人慢悠悠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真是多管闲事的人,寻找心上的那个东西,其实和你们没关系吧?……我知道是存在的,驱使相爱的人们,互相伤害的心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并帮助他们除去!”

心尖(4)

一边说,穿着白裙的女子一边向前探出头来,苍白面庞上,被缝住的眼帘和失去鼻子的孔洞在夜色中浮现,嘴唇微微蠕动着:“看到我额头上的符咒,应该知道了吧?我和其他彼岸的东西不同,不是你们这样的人能够对付的呢……”

“命符?”伊商敏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鬼魂前额黯红色的符咒,脸上露出惊异莫名的神情,“你为了获得杀人挖心的力量,居然甘心将灵魂送给修法者操纵?”

“如果知道爱情的另一面是互相创伤的话,没有办法安心往生呢,对于被这种事困扰的我,灵魂湮灭又算得了什么?那个人,已经用出了自己的命符,有信心胜过他的话,尽管来阻止我吧!”穿白裙的女鬼低语着,后退一步,整个身体融化在周围暗沉沉的夜色中。

已经是凌晨,万籁俱寂的时刻,在水产大院最深处的一幢灰色小楼里,简朴的201室却灯火通明,两男一女相对而坐。

“小敏确定,她是这样说的?”穿白色唐装的余瞳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嗯,一字不差!”

“原来是这样,透过女鬼杀人这种事的表相,最终面对面较量的,是我和他……”余瞳长声叹息。

“你和谁?”袁刚忍不住问道。

余瞳向他微笑道:“本来不能确定……那个女鬼,说出小敏还是双瞳生成期这样的事实,又提到她做的事与‘我们’无关,很明确地知道,小敏的背后,其实有我存在呢!因为那个人用出命符,而使她有恃无恐,应该是比我更强大的人吧?”

“这样的人,想破头只有两个。一个,荭亭姐姐,”余瞳垂头看着几案上握成拳的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再慢慢展开拇指,“另一个……”

“道谯!”伊商敏突然跳起来失声大叫,小脸已经变得苍白。

袁刚来回望着余瞳和伊商敏,脸色也难看起来:“难道是连余瞳你,也不能处理的事吗?”

“嗯,完全没办法呢!”余瞳交抱双手,脸上露出平静淡泊的微笑。

将失望的袁刚和伊商敏送到楼下,余瞳缓步走回201室门口,抬头的同时脚下突然停步,收敛起温和的神情,脸色变得像冰块一样冷,灰色的门帘上,绘着一幅须眉怒张的朱砂钟馗画像,此时眼部已被一道黄色符纸遮住。

掀开门帘,陋室的窗下,黄杨木几案边盘膝坐着一个身穿铁灰色唐装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刚出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直垂到腰部,垂眉敛目,正在看桌上翻开的道术古籍《云笈录》,听见余瞳进门的声音,男人朝向他的方向懒懒抬起了狭长的凤眼,右眼只有雪白一片,左眼却有两个深邃晶亮的瞳孔:“很没用呢,你在楼下豢养的凌霄花精,金曰从革,一碰到我的赤金符就动弹不得了啊……”

抬起修长手指轻轻指了下门上挂的灰色布帘,嘴角上笑意更浓:“还有这个镇宅圣君,布置得未免过于粗枝大叶,怕是很难起到辟邪报警的作用呢!”

心尖(5)

余瞳漫步走到他对面,不急不忙席地坐下:“这些雕虫小技,防君子不防小人,让前辈见笑了!”

“关于那个女鬼的事……要放弃了吗?”像没有听明白他的连讥带讽,男人脸上带着戏谑笑意,“真令人失望啊!”

“嗯!”余瞳脸上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如果碰到有绝对差距的道谯你,就算我用出命符,也只有一败涂地而已。不过很奇怪呢,你一再插手阴阳两界的事,到底有什么用意?”

“其实早就该离开W市了,但是不久前碰见一个绘死师,想必你也听过了吧?他那个关于我们两人的预言……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能耐,可以杀掉我!”道谯五指交叉,下巴搁在指关节上,鸦翅般的长眉下,左眼两只乌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凝视着余瞳,“另外一点,对于亡者与生者之间的关系,观点和你有所不同。我呀,才不管‘死者长已矣’那套,如果碰到不公道的事,就算是已经死去的亡灵,我还是选择站在他们那一边……”

“是吗?”余瞳想起了在前几天,自己似乎对袁刚说过类似的话,面上的表情不禁有些怔忡。

“如果没有我的话,刘宵只有默默接受丈夫的背叛,认命地死掉吧?还有林白,也只能经受无情男友惨无人道的折磨,再被丢弃在地下室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林白,就是那个为爱情和伤害而苦恼的女鬼,生前是小学教师……想做个游戏吗?余瞳,你应该很清楚吧?如果能让她放弃关于心尖的执念,这一缕幽魂就会消散,我的命符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

余瞳嘴角牵动,露出淡淡的笑容:“正是在等这个信息呢……”

道谯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低语:“并没有真正放弃啊?在等我按捺不住,主动给你关于那个女鬼身份的提示?果真是荭亭教出来的人……”微微笑了,“林白会怎样,其实我并不关心,已经知道了需要知道的!”

“是什么?”

“人在面对能够轻易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时,将会做出的选择,及愿意付出的代价。刘宵宁可承受生魂被封印的极度痛苦,而林白,明明知道将会被我的阴阳双火炼化,仍然心甘情愿烙下命符的印记。怎么样?很惊讶吧?连我也出乎意料呢……”道谯站起身,拍了拍双膝,走向门口。

“你以为,双瞳给你的东西就只有远离亲人朋友的寂寞吗?”撩起灰色门帘,道谯并没有回头,声音十分平静,“再过二十年,你就会知道了,它真正带给你的,是看不到光明、永恒得像末世一般的绝望!”

随手撕去灰色门帘上,朱砂钟馗眼部的符纸,那副钟馗像突然发出“呔”的怒吼,吐出一口桔红的火焰,道谯发出低沉的笑声,背着身向余瞳挥手作别:“焰火很漂亮呢,余瞳……”

“如果早知道是林白的话就简单了!她的案子很好查,队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刚将伊商敏送回家就接到余瞳的电话,能令一直抗拒着现代工艺制品的余瞳,忍不住给自己打电话的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极度重要了,袁刚拼命赶过来,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站在橱柜边,端着茶杯大口喝水。

心尖(6)

“也就是数月前的事,很残忍的情杀。当时她和男友在同一所小学任职,在向男友提出分手时,被幽禁在自己任职的学校、某个废弃的地下室相当长一段时间,那个男人在当时神经已经不太正常了,用针缝起她的双眼,还割掉了她的鼻子和耳朵,在某天疯狂的男人大概突然清醒了吧,就那样跑到外面自杀了,当时林白还没有死亡,很可怜呢……遍体鳞伤,已经完全失去行动力,躺在地下室里被活活饿死,警方发现她的尸体时,已经死了大半个月了,人烂得面目全非。”

“没有滞留在第一现场,真奇怪,那一缕执念跑到江滩公园荒凉的末段,是为了什么?”余瞳出神地喃喃自语。

放下茶杯,袁刚急匆匆说:“是她的男友,那个男人在那边的垂柳林里割脉自杀的!”

“是这样啊……本来还在担心怎么劝告她,这下好办了。咱们走一趟吧!”余瞳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虽然是干燥秋季,江滩公园末段的这片垂柳林里,仍然起了一片白茫茫的薄雾,护坡上的园林灯,照亮了长椅前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虽然长相俊秀,但鼻梁上却架着一幅墨镜,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

“林白,出来吧!”

话音刚落,垂柳阴影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便从墨水般黑沉的夜色中浮现,余瞳听到身边的袁刚倒抽一口气,便明白了,这次的林白,是以实体状态出现,连没有双瞳的袁刚也可以看见,意味着,和之前所遇到的那些虚幻灵体不同,这样的东西,可以随时扑上来重创自己的身体。

或许因为化为实体的关系,女人惨白脸庞上的伤痕纤毫逼露,显得更加可怖:“终于出现了啊,想怎样阻止我呢……这位双瞳的先生?”

“希望你能够自己离开!”余瞳的语气平静而冷漠,横亘在他们之间、那把绿漆班驳的长椅,就像一道阳世与阴间的边界,分开了白裙女鬼和那两个男人。

“那可不行,在为情人们消除心尖之前……”

“别再提这个了,是原宥自己的借口吧?”余瞳毫不客气地打断,“知道天使传说吗?掌管爱情的天使莫笛是个盲人。闭上眼睛就随意付出心的你,像莫笛一样盲目呢,愚蠢地爱上心胸狭隘、生性残忍的男人,和心尖这种东西其实毫无关系……”

林白的鬼魂显然情绪很差,虽然身体没有动弹,但两颊的皮肤像帷幕一样缓缓垂下,嘴角也骇人地垮了下来。

“不服气吗?难道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残留在世间的执念,会坚执不懈在这里徘徊?因为,这里是那个男人死亡的现场吧?如果害怕被那个所谓‘心尖’伤害,想解决也很容易,忘记就好了……”余瞳镇静地侃侃而谈,“连死亡也不能让你放下!怀念哀悼着那个男人的你,就像把自己的胸膛,凑到锋利的犁尖之上,任他刺痛伤害,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吧?”

心尖(7)

“胡说!胡说!”女鬼声音凄厉,全身颤抖,可是袁刚却看见,她整个形体随着信念动摇,不停地虚实交换着,就像是夜空中忽明忽暗的萤火虫。

隔着长椅,余瞳伸出右手食指,缓缓靠近女鬼被麻线缝起的眼帘:“借得那个男人命符力量的你,虽然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还是选择以这种形象出现,缝起眼睛是不想看到真相吧?不想看到,因为自己失误而一败涂地的爱情,其实并没有普遍性呢,相爱的人那么多,像你这样悲哀的却那么少……”

林白的鬼魂突然抬起两只手,雪白尖利的指甲在眼部疯狂地抓抠起来,眼睛周围的皮肤瞬间被撕开,露出没有丝毫鲜血的惨白肌肉和森森颧骨,袁刚再也忍不住,吓得大叫一声,后退了半步。

皮开肉绽的脸颊抬起来,崩断的麻绳像细小线虫,在上下睫间蠕动,可是在已经睁开的眼帘间,只有两个无底的黑色漩涡,林白凄凉地痛哭起来:“我也想看见,看见那个男人的心,可是,看不见啊……

“那个男人呀,毫无愧色地要我原谅!是因为那么爱,所以才那么恨,离开之前他贴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着,如果说伤害你这么深的话,那你也不逊色吧,马上我就要为你而死啦!就那样丢下奄奄一息的我,说要去我们恋爱时常去的江滩垂柳林寻死。在一片黑暗中等待死亡降临,感觉生命的活力一点一滴离我而去,甚至可以听到体内器官慢慢停滞的声音,就在那个时候,突然想通了……

“就像是心形的样子吧?接受爱意的同时,也在接受伤害,明白了他会这么做的理由,很急切地想要找到他,只觉得胸中像燃烧着一团火,沉睡醒来,就已经日日夜夜徘徊在这里,四处游荡着,在每个角落寻找他,想告诉他还有希望,只要能去掉心上那个、互相伤害的犁尖,还是能好好爱呢。

“不管怎样努力都找不到他,只能做个寂寞的看客,看着身边来来去去、分分合合的情侣,看着他们毫无顾忌地互相伤害,心急如焚……不知哪一天,身边多了个双瞳的男人,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可以看见他没有遮掩自己,除了我这样的幽魂,身边的普通人却无法看见他的双瞳,法术一定很高强吧!虽然看起来很和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让我觉得很可怕呢,不敢主动和他搭话,他却走来问我想做什么,听了我的话笑了笑:和我订立契约吧!不管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但要在你额上刻下属于我的命符,达成心愿后,灵魂会被阴阳双火炼化,融汇进入我的内丹,像你这样弱小的幽魂,其实没什么用处,但是,契约就是契约,道谯我也得遵守这个规则呢!

“没有思考太久就答应了,可是始终没有达成心愿,就算挖出人的心捧在手里,还是看不见谁有那个锋利的犁尖,谁的胸中只有一颗温柔多汁的水果……扯断缝住眼睛的线,还是看不见啊……看不见啊……”林白捂住脸颊,向天空用力睁大黑洞洞的眼眶,放声痛哭。

心尖(8)

“闭上眼睛,不想看到事实,这么做太久的话,真得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余瞳露出戚然的神色,抬起左手,用食指迅速在右手掌心中划出阴八卦的休门封象,“虽然匆忙了一点,送你回去彼岸世界吧!如果真有来生,林白你,会懂得用最清明的眼睛分辩出适合自己的人,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收下某颗有着锋利犁尖的心,也像被劈开嫩枝、嫁接后结出的果实,会感到非常甜美呢……”

林白的鬼魂自顾自痛哭着,像是没有听见余瞳的话,身形却变得越来越淡,余瞳不再犹豫,抬起右掌向她眉心按去,袁刚看见,女鬼正在变淡虚化的身影,突然“啪”一声向四周猛烈爆出桔红色的烈焰,瞬间灰飞烟灭,与此同时,余瞳发出低低的闷哼,退了数步,右肘以下的衣袖已经被烧得焦黑,变成烟黑色的右掌剧烈颤抖着。

“怎么回事!”袁刚失声大叫。

“太大意了啊……”余瞳咬着牙关,从齿缝中发出低语,“道谯的命符,用阴阳火将林白炼化了,这是他们之间结成的契约,心存侥幸想赶在被炼化之前,超渡她的我,也不免被殃及池鱼……”

第二日傍晚,放学的伊商敏像往常一样来到余瞳家,看见他烧焦的右手大吃一惊,听他细说原委之后,失声哭了。

“别哭!”余瞳实在有些无奈,露出尴尬的笑容:“有休门卦挡在中间,伤害没有想象得那样大,很快就会好了!”

伊商敏一言不发,抱着他的右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烟黑色肌肤上,暗暗长叹一声,面对这样的深情厚谊,很难报答呢!正这么想的余瞳,突然听见门口的钟馗像发出“呔”的一声怒吼,口喷火焰。

余瞳的脸色阴沉下来,轻轻拉开伊商敏,柔和地轻声说:“好像来了不受欢迎的访客,等一会儿沉住气哟,小敏!”

还没等伊商敏问出为什么,布帘已经被掀开了,门边出现一个穿铁灰色唐装的瘦高男人,及腰长发整齐地披在脑后,虽然已经不算年轻,但是眉目十分俊朗,一边泰然自若地向两人挥挥手,一边戏谑地笑语:“本来以为自昨夜我来后会改进,没想到今天看见的,还是放焰火的镇宅圣君呀!”

看见那只双瞳的左眼,伊商敏立即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猛然跳起身,恶狠狠地盯着他:“道谯!”

“真没礼貌!”道谯左眼两只乌黑的瞳孔直直盯在她脸上,突然笑了,“不过这种倔犟的个性,和荭亭小时候很像呢,咱们师出本源,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道叔叔,不然前辈也可以……”

伸出左手拉住已经快要暴跳如雷的伊商敏,余瞳淡淡开口:“那个游戏,好像是我赢了呢!”

“对,你赢了!”道谯落落大方地承认,带着几分慵懒斜倚在门边,“用克已慎独、顺应天意那套消极的逻辑也能说服林白,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喂,你真得那样想吗?”

“什么?”

“就是关于把矛盾转加到自己身上,就可以推论别人没有过错这件事……”道谯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意,“这样的人,不会选择和命运抗争吧?想知道余瞳你真正的心情,掩耳盗铃的话,真得会比较幸福吗?”

“小敏,给我们倒两杯茶吧,也给自己来一杯!”余瞳前倾身体,左臂支着下颔,将受伤的右手放在膝上,朝向道谯的脸庞上,神色有些奇怪,像是了悟,像是悲悯,“不谈这些吧,前辈!秋分近了,多好的天气……”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援而上的数枝凌霄花,像是在为房中的几人助兴,慢慢泄满整个窗框,窗下中年男人、俊秀青年、清新得像朝日一般的少女,围坐在黄杨木几案边浅斟慢饮,看起来无比古怪,却又说不出来的协调。(下一章:无根之烟)

第14卷

无根之烟(1)

房间里的气氛很奇怪,坐在门边的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质地考究的衬衫,一张大众脸,神情却十分愁苦,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胡茬,大概是因为藤椅有些低,男人坐着的姿势有些可笑,双膝分着,左手扶着小腿胫骨,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房间里最端,窗下黄杨木几案边,盘膝坐着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飘逸的白色唐装,皮肤泛着健康的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幅墨镜,神容安详地看着面前一本古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静谧得像一汪深潭。

将手中那支并未点燃的香烟叼在唇间,神经质地用力吸着,中年男人像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沙哑地开口说:“我叫方克弘,请余先生务必要原谅我的无礼,冒昧闯进来,又闷着头不说话,是因为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穿白色唐装的年轻男人抬起脸,唇角泛起轻笑:“可以理解!能找到我这里的人,多半都是碰到了很难表述的事。”

方克弘焦躁地挪动身体,眉头皱得更深:“我住在效外的翠城,就是银湖旁边那个小区,因为是临湖高层的缘故,可以直接看见景色优美的湖面,风帆一般的凉亭,以及T字型的亲水平台。大概是从两三个月之前开始,小区里纷纷扬扬地传说,湖里发生了奇怪的事,不少人亲眼见到,从湖的正中,升起一股青烟,直径半尺许,高有两尺多的样子,有多事的人乘船凑近前去看,发现那股烟,离湖面还有二、三十厘米,就这么凭空悬在空中,无色无味,袅袅不绝。

大家把这件事当成一种难得的奇观,口耳相传,而那股无根之烟,也从原来隔几日出现一次,变成一天出现数次,越来越频繁,市内不少人从各处闻讯而来,连本地报纸也曾经刊登过,有人猜测说是湖中产生了某种化学气体,与空气中的某些成份产生了化学反应。

当然,这样的事和我并没有切身关系,刚开始,我也像普通人一样,当成热闹来看,闲来会走到阳台上,或是散步的时候,跑到亲水平台那里,亲睹那股奇怪的无根之烟,但是不久之后,我就没办法这么淡然处之了。

有天傍晚回到家,发现家里气氛很古怪,我的妻子戚薇,抱着两岁的儿子小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好晚饭,一见我回到家,她就全身颤抖地痛哭了起来,我吃惊地问她出了什么事,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好不容易才听明白,那天下午,戚薇带小航在湖边散步时,看见了湖面上那股青烟,小航立即变得十分兴奋,挣扎着一定要过去,戚薇问他在为什么,小航伸出小手,指着远处湖面上那股青烟,说了句:姐姐!戚薇大吃一惊,问他是哪个姐姐?小航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声:小卓姐姐!

无根之烟(2)

我和病逝的前妻所生的大女儿小卓,今年刚满十七岁,聪明美丽,品学兼优,(说到这里,方克弘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孩,眉清目秀,有一头可以做洗发水广告的浓密长发。)在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她无缘无故地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不论我怎样疯狂地四处寻找,都没有任何下落。那天听到戚薇这样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小航在想念自己的姐姐,可是戚薇说不是这样,才刚学会讲话不久的小航,怎么会指着一股烟叫姐姐?

为了打消戚薇那种莫名的恐惧心情,当天傍晚,我带着他们母子到亲水平台边,那股烟再次升起在湖面上时,小航立即扑到栏杆边,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叫:姐姐!姐姐!戚薇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全身直打哆嗦,其实我也感到背心发凉,但是仍然勉强装出笑意,问小航:姐姐在干什么?小航指着那股烟,向我抬起头,虽然吐词有些含糊,但是仍然听得十分明白,他在说:姐姐,对我笑!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戚薇为什么那样害怕,从那天起,不管我试过多少次,小航都会毫不犹豫地指着那股烟的方向,带着开心的笑容坚定地叫着姐姐,从来没有一次犹豫迟疑。

事情就是这样了,余瞳先生,你能帮我查明那股无根之烟的真相吗?”

叫余瞳的年轻人似乎听得入了神,神情冷淡,不动也不语,正当方克弘以为他会拒绝自己的要求时,他突然开了口:“傍晚吧……你先回去,傍晚时分我会去银湖一趟,但是请不要追问结果,如果必要,我会主动找你的!”

看着整个人轻松起来的方克弘掀帘而去,余瞳回头,望向窗框上匍匐的一枝凌霄花,脸色阴沉下来:“真相啊,有时候不知道会比较好呢,对吗橙琊?”

花精橙琊懒洋洋地开翕着花瓣:谁在乎啊?人类那些诡异的行为,橙琊我才懒得理……

银湖虽然像大多数的城中湖一样,水质有些混浊黯沉,但却没有水葫芦和生活垃圾,看起来还算是风景秀丽,远处湖岸线上的水杉林中,一轮红日正在渐渐下沉,因为是晚饭时间,呈T型、深入湖域的亲水平台上,没有什么游人,只有一男一女,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白色唐装,脸上的墨镜,倒映着红艳艳的夕光,女孩大概十三四岁,还穿着学生制服,斜背一个黑色书包,一副中学生的打扮。

“还好这次你没有把我丢开!”少女伏在栏杆上,侧头望着余瞳,精巧清秀的小脸被夕阳构出一道悦目的金边。

“怕小敏再责怪我,私心胜者,可以灭公,专门等你放学了一起赶来!”余瞳露出柔和的微笑。

两人一时无语,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银湖水面。

“真得会出来吗?”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伊商敏有点沉不住气了。

无根之烟(3)

还未等余瞳答话,远处湖面上突然无声无息地跃起一缕轻烟,随着那缕烟由短变长,由细到粗,最终像完全升出水面的匹练,悬空在水面上方,没有完全生成双瞳,但却能看透彼岸世界的伊商敏,齐额留海下星辰般的双眸越睁越大。

她已看见,湖面上浮起一个少女的头颅,皮肤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眉毛细弯,有双又深又黑的大眼睛,虽然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脸上却显出极为世故的阴沉神色,事实上,在普通人眼中的那缕无根之烟,正是她的满头长发,像是毫无重力,在空气中袅袅轻舞。

“来了特别的人呢……”少女直勾勾地望着余瞳,脸上露出僵硬的微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未生成双瞳的伊商敏。

余瞳前倾身体,俯看着少女,柔声说道,“湖中的日子,想必很寂寞吧,小卓……”

“你认识我?是谁让你来的?”唇角冷冷撇下,小卓微微蠕动嘴唇,吐出恶毒的话语,“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只要做这件事就行了。天天戏弄那个孩子,不断想象着,小航他,因为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成长过程中被大家看成怪物和异类,被欺压,被唾弃,说不定有哪天难以承受,且会跳进湖里和我做伴呢,这就是我在幽暗湖底渡过漫漫时光时,全部的娱乐和寄托!”

伊商敏横眉立目,瓷白的小脸上满是怒容,“别高兴得太早了,在这么做之前,我会先叫你魂飞魄散!”

小卓这才转脸盯着她,露出玩味的冷笑:“你也能看见我啊?不知道真相的黄毛丫头,少管闲事……”

“有时候,被害者转为加害者,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余瞳打断她的话头,慢慢沉下脸来,“不管真相是怎样,似乎和小航无关呢!”

小卓惨白的脸抬起,湖面的烟也随之微微后移,改变了角度:“我被活生生沉入湖底,那个人还若无其事、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和谁有关,或和谁无关,我想自己来决定呢!”脸上露出冷酷狡黠的笑意,“你应该明白不是吗?像我这样的一缕幽魂,大概不会有心情做莫名其妙、迁怒于人的事……就请站在旁边静观其变吧,我不过是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一边跟在余瞳身后向方克弘家走去,伊商敏一边追问着:“就这样算了?”

“嗯!”

“你还真听那个女鬼的话!”一时气结,少女不留情面地嘲讽着。

“她有很深的怨气,要是太勉强的话,不会心服呢!”余瞳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沿小径前行。

“有真玄符、有五雷咒、有金刚印,对于这种东西,真得有必要那么在乎对方的想法吗?”伊商敏恨恨低语,“余瞳你,还真是妇人之仁……”

猛然止步,余瞳没有回头,淡淡说:“那么小敏是认为,只要足够强大的话,就完全不用顾及对方的想法是吗?”

“不是这样的!”伊商敏委屈地嘟起嘴巴,“你明明知道,那个作怪的小卓,心眼很坏,学习道法,不就是为了惩罚这种东西?”

无根之烟(4)

“余瞳我学习道法,是为了做一个更好的人生旁观者,双脚踏在阴与阳的界碑之侧,不因为是人还是鬼而有所偏倚,如果小敏不能理解这点的话,以后就不用再见面了!”

虽然余瞳的声音非常柔和,但说出了从未说过的绝决语言,伊商敏还是立即明白,他真得动怒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泪也瞬间涌出,听见身后少女的抽泣声,余瞳长叹一声,继续举步前行:“不喜欢强者来制定对与错、好与坏的标准。小敏如果不能这么想的话,咱们终究不是同路人呢……”

方克弘没有去上班,整个下午在家里坐立不安,他担心那个奇怪的年轻人余瞳,最终会食言,根本不来现场,但在内心深处,又害怕他真得会来,为自己揭露一个难以承受的真相。

心中有个可怕的猜疑,在这段时间里像蛰伏的毒瘤,渐渐漫延生长,曾经听说,纯真无邪的婴孩可以看见彼岸亡魂,小卓会不会发生了什么不测?她才只有十七岁,还没有开始真正的人生……方克弘简直不能再想下去,如果像以前那样,深信小卓只是负气出走,还在不知名的某处活生生地过日子,会比现在这样要强吧?一颗心像悬在万丈高空,随时都会摔得粉碎。

虽然上午留过地址,但方克弘并没有料到,余瞳和伊商敏真得会在傍晚登门拜访,招待两人坐下,方克弘的脸色有些发青:“余先生,去看过了吧?那股奇怪的烟,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曾说过,想知道这股烟的真相……”一身素白唐装的男人,双臂交抱,神容闲澹,“假如我告诉你,这个真相会毁灭你目前的生活,也没关系吗?”

方克弘垂下头,看见膝上的双手,在剧烈颤抖,咬了咬牙,声音嘶哑:“是小卓,真得遭遇了什么不幸吗?”

余瞳不置可否,转头望向客厅橱柜上,放大的全家合影照:“方夫人很年轻呢,小航也很可爱,为了生死未卜的小卓,真得有必要将现在的一切置之度外吗?”

“有必要!”方克弘腾地站起身,眼圈已经红了,“你没有做过父亲吧?完全没有办法明白一个父亲的心情,小卓是生是死,我有权利知道……”声音低沉下去,“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有所觉悟了……”

余瞳微微点头:“明白了!”

“那么,如你所愿,告诉你事实……小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通常情况下,生与死,阴与阳,本来是各行其道的,但是有时候强大的执念,会在生者与彼岸的亡灵之间,结下牢固的契约,那股烟,我们就将它看成某种契约的表现吧!”

方克弘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表情那样麻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对不起!”起居室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淡淡问询,消瘦的戚薇慢慢走出,在一脸颓然的方克弘身后站定,虽然脸色很难看,但是看起来十分平静,“小航睡着后一直站在这里听,刚才听到关于契约的事,心里有个想不通的问题,请教余先生,为什么只有小航能够看见小卓?难道两岁的孩子,也会和亡灵达成某种契约?”

无根之烟(5)

“问到重点了呢!”余瞳嘴角牵动,露出淡淡笑意,“这个问题,应该问在生者吧?”

将脸转向瘫坐在沙发里的方克弘,中年男人将脸埋在掌心,肩膀抽动,余瞳表情平静,似乎并没有什么同情之色:“方先生,关于无根之烟的真相,真得想知道吗?”

夜色已经渐渐降临,房间里没有谁想起开灯,方克弘慢慢抬头,一片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就这样算了吧……”

“如果小卓没有办法复生,就这样算了吧!”方克弘的声音颤抖着,又哑又涩。

余瞳带着伊商敏站起身,走到门边:“既然如此,在此之后的岁岁年年,就将那缕烟,作为一种奇妙的景观看吧!”

“你在算什么?”一进门,伊商敏就看见,盘膝坐在窗下的余瞳,神色空旷迷茫,嘴唇微动,皮肤还是灰黑色的右手搁在黄杨木几案上,艰难地屈指计算着什么。

“离我们上次去方克弘家里,已经有三天了吧?”

“嗯!你是在等什么吗?”伊商敏坐在他对面,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等什么?”余瞳转头凝视窗框上的凌霄花枝,嘴角露出清冷笑容,“大概是……一个希望!”

“喂!有访客……”渐渐出现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交抱双臂坐在窗台上,穿着橙红色绣有凌霄花的旗袍,容貌虽然十分秀丽,但是神情冷漠,“那个女人的样子让人很好奇呢,想听一下,不介意吧?”

“请便,橙琊……如果是我想的那个人,说不定会让你对诡谲莫测的人性,重新生出希望!”余瞳的笑容里,似乎带上了些许暖意。

“请问!余瞳在吗?”门口响起柔和的女人声音。

“请进!”

门帘掀开处,立着一个清瘦的女人,她对于余瞳和伊商敏来说并不陌生,正是方克弘的妻子戚薇,一看到她的脸,伊商敏就立即明白了,是什么引起了花精橙琊的好奇心。因为在此之前,这间陋室从未出现这样态度的访客,戚薇的样子是那样平静,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做着像吃饭喝水那样、完全不需要动脑筋的事,五官安详而放松,眼神尤如一潭死水。

在藤椅上坐下,戚薇向余瞳微微颔首,淡然笑了:“已将小航托付给我的母亲,没有别的牵挂了呢……让你久等了,请原谅!”

余瞳微倾身,“不妨!那天就知道,你来找我,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嗯!小卓是我杀掉的……”女人用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说出石破天惊的话,“啊!”伊商敏已经失声低呼,整个身体猛然坐直。

“那个外表像天使、心灵像恶魔的女孩,真得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了!虽然已经尽了全力,想要做一个好的继母,最终却发现,用剖开胸膛那样的热忱,所温暖的,不过是一条没有心的毒蛇!

最早意识到不对,是在和克弘结婚后一周,有天晚上,为小卓端上熬了几个小时的甜汤,当着克弘的面,她漂亮的脸蛋浮起诚挚、令人无法怀疑的感动神色,眼里闪烁着泪光,用那样甜蜜的嗓音叫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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