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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全食
作者:蓝蓝的天边
第1卷
1
西卡的父亲把他从他爷爷的尸体旁拉开,用把一只狗踢开后的语气喝着:“快滚,别在这里碍事!”
西卡的左脸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青印,好像营养不良的乞丐。他的双眼直视尸体头部(让这个老人致命的头上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好像在期望爷爷会立即醒来并唤他的孙子到他身边,继续讲一大堆没听过或没讲过的故事。但那种眼光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不解。
那时,西卡才五岁。七年后,西卡依然记得爷爷的死。
七年的时间里,圣鲁乔村扩充了几条平坦的马路,其中一条路的半道上还与州际高速公路接通在一起;圣鲁乔村的新村牌被定在了苏伯家旁边的广播站外,那是圣鲁乔村西边的最后一间房屋;而且,圣鲁乔村的规模早已算是镇了,可没有人发现这种在外人看来显而易见的变化。
西卡七岁时学会了吸烟、喝酒,比其他孩子早了两年;十岁时,他已经会了让烟从鼻孔里出来的招数。许多孩子在他这个年纪抽烟还会咳嗽呢。他和其他孩子一样,也会干各种各样的坏事。他前天可能砸了七十三岁的孤寡老人凶恶诺汉的窗户,昨天可能与莫桑克去欺负女孩,今天还可能怂恿伙伴们夜不归宿一起去打野鸟。他和孩子们一样,从不偷什么。在圣鲁乔村,孩子们从不偷东西,从不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即使偷,也有更独特的目的。
在清凉的秋天来临到这里的一天下午,杰托和乔同路回家。在一家杂货店里,乔买了一包波克薯片,他分给了杰托几片,同时把剩下的倒进了嘴里,整个过程跟撕开包装袋一样快。
“肖恩说你有很多双城兽的卡片,他昨天跟我说你收集了这个。”乔在口中含满薯片的情况下说。
“嗯,我是有许多,但我不集它,你想要吗?”
“哦,那好。我现在就去你那儿吧。我收集了一些,让我看看你有的卡片,重复的我或许不要。”乔的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好的。哎呀,现在差不多五点了,我先去书店那儿。”杰托不等乔回话就跑了。乔知道杰托喜欢听收音机里的故事(对他来说从机械里发出人的声音就叫故事),村里的书店成天开着一台粗壮的报音机(广播到头来只是一个摆设),可以接收好几个国家的节目。对杰托来说,知道某个台在某段时间播的节目根本不算什么。五点钟一般都播十分钟新闻,而这个是杰托每天必听的。这或许就是兴趣的力量了。乔喜欢的是把一张张玩具卡片叠得厚厚的,或者在手上边翻边看,他也喜欢和其他人打赌,如果不这样,那么他心爱的卡片堆里就永远不会比先前多出一张来。就因为这些,他让自己慢慢走着,心里盘算着如何跟大胖子格雷再打一个赌。
他看到了西卡和莫桑克站在餐厅外的窗户边聊着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便朝他们走去。西卡看到他了,因此乔错过了一个与他们开个玩笑的机会。西卡的头发刚刚理完,与莫桑克的长毛发比起来显得有些怪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劣质衬衫,上面有许多褶皱,似乎他经常就这么穿着入睡;还有一件裤脚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乔仰起头看着他们俩(虽然年龄一样,但身高差了一个手掌),西卡的双眼布满血红的丝,眼白像被粘上一层有毒的网,而莫桑克则是一只饥饿的猛虎,但他的声音镇定自若:
“我听你的,那我们做什么?”
“当一个旁观者,看看过程看看结果,很有趣的。”西卡说完微微一笑,是对走来的乔笑的;莫桑克这才看见乔。乔看到那浅笑的边缘有一点深褐色疤痕。
“乔,你知不知道那件事?”莫桑克说。
“就是伯特他们想出来的鬼计划。”莫桑克见他没反应就接着说,那声音带着一种浅浅的嘲讽。
“那是什么,是砸波丘的窗户吗?”乔问。
“不是,比这个大胆和麻烦得多。”
“去偷毒药毒死村里所有的狗?”
“不是,是一种新的陷害游戏。”西卡懒懒地说,“他们要把所有信箱的信件搞到手,放在波丘家里,然后在村子里传播是他偷了信,然后就是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了。”
“哦,这些能做到吗?”
“伯特有开锁的本领,偷信那一步应该没问题。”
“如果成功了,我们就有好戏看了。”乔似乎在为偶然得到一大袋水果而洋洋自得。他不喜欢波丘,其他人也不喜欢。
“有谁参加?你们去吗?”乔问。
“不去,西卡不去,我也不去。”莫桑克用异常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坚定的话,似乎没听到乔的前一个问题。
“肖恩,吉秋,苏旦,还有伯特,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如果你想去,去找伯特,他们今晚就要开始了。”西卡回答了另一半问题。
“嗯,我会去的。我还有事,再会。”乔的心里又回到了他的卡片上。
“再见吧,伙伴!”
乔到了书店那里,看见杰托正在翻看《死神之约》的第三季漫画。那台收音机就摆放在柜台的一角里,但没有发出声音,估计是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了。他叫了杰托一声,做了一个赶快的手势,两个人就快步往杰托家走去。
“有一件极棒的事你知不知道?”乔迫不及待地低声说,“是关于对抗波丘的。”
“哦?”
“伯特他们要把村里的信箱撬光,用来陷害波丘。”
“这我知道,你想和他们一起干吗?”
“要去,一定要。”他笑了笑,但走了几步脸上就表现出不解和沉闷,好像突然间知道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父母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不是有许多人都知道?”他憋出这一句来。
“不会,应该不会。”杰托说。他知道在圣鲁乔村的孩子们之间,属于他们的秘密一般不会在大人那里流传。也可以说,一件极普通却不想让大人知道的事,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也不会有一个大人知道。
“你要不要去?”
“嗯,不会去。”杰托说,“如果让我和他作对,我就会去直接跟他干一架,不会用这种——这种方式,很难成功的。”
“这主意不是很好?怎么不行?”乔果断地说。
“呵呵,他会赖的。”他补充了一句,“他可是癞皮狗呀。”
“这怎么可能,他想怎么赖?”
“那是他的事了,但他一定会这么做。用这种事陷害他,只会损害其他人的好处,他照样可以像从前那样过好日子。”
乔依然觉得这主意很妙,因此跟杰托一路争执下去,直到最后看到了双城兽的卡片,他们才停止了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他问杰托有没有天使吉鲁亚的那张,还有地狱兽、城门双头马、树妖等等的。最后他拿了一些回去。
在他回去之后,杰托想到了刚才的新闻,播音员说一个月后会出现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奇观——日全食,有几个人也听到了,并开始简单的议论。
“日全食,”他想着,“在这里出现日全食。”
2
在杰托的后院里,狗尾草已经成了那里的统治者,蕃茄在它下面遮遮隐隐的似乎不敢见人。他拿起弯刀走到后院,看了看将他影子拉得很长的夕阳。他答应过他母亲傍晚除草的。
杰托抓了一把地上湿淋淋的棕色泥巴,又扔了,接着用那只故意弄脏的手抓住一把狗尾草。弯刀的刀锋跟着下去。手中的那丛草就被他扔在身后。这是他除草的习惯。
忙了一会儿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
他抬起头向那个方向望去,夕阳顿时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感觉到一阵痒痒的疼痛。他的脸上和身上都沾有草屑。伯特绕过一排树篱走了过来,不是从前像跨栏一样跨过来,好像是在遵守做大事之前低调行事的规定。
“嗨!”伯特打了个招呼。
“嗨,要不要喝水?”他看到伯特满脸通红,胸前的衣服湿透了,好像刚刚参加了圣鲁乔村五十米街道赛跑。
“哦,哪有?”他喘着气说。
“那里有一瓶。”杰托的头向门边的一把椅子那转去,伯特看见一瓶水立在椅子脚边。他迅速跑了过去,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大口,用手肘擦了擦脸,回到杰托那儿。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吧。”伯特说。
“嗯,知道。”
“你觉得怎样?”
“一点都不好,而且——挺傻的。”杰托抬起脸来注视着伯特,想看看这话对他产生的反应。
“你说得对,”伯特点了点头,同意他的观点,“很傻。我只是感到奇怪,为什么在提出的时候没有觉得这很傻,要在过了几天之后呢?”他停了一下又接下去说:“因为想到能与他对干,高兴过头了。”他们一起笑了起来。这时一阵大风从这里经过,把地上散乱的草吹得更乱。
“一天,波丘从他的噩梦里醒来,摇摇晃晃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看到到处散乱着十几或二三十封的信件,他可从来不定报,不写信,别人也没给他寄信。开头他疑惑不解,但转瞬间他会把所有的一切当成一个笑话,他继续心安理得地在他的狗窝里生活。他还是波丘,我们还是我们,一切都没变。”
“嗯,他那样的人就会耍赖。”杰托在后面补上一句。
“这就是问题。”伯特的眼睛注意到了树篱下的一株野菊,“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像知道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一样。我改变了一下计划,今晚在老房子见面,大家一起商量。我已经有了主意该怎么做,你要不要去?”
“好,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我会来的。”
“我得走了。”伯特又喝了一口水,“肖恩正在那等我。”
“那好,再会。”
“晚上见。”
伯特的身影消失在杰托家的后院,就只剩下割草的声音。
波丘并不是艾克鲁的真名,这名字完完全全是由讨厌他的孩子们赐给他的,尽管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名称。波丘原先是圣鲁乔村一只黑熊狗的名字,在西卡四岁时它还总是可以在大街上使劲地用四条腿跑,在小莱尔五岁时,它只能冗拉着垂下来的恶心的皮毛在一个角落里呻吟。它那垂死样的脸庞没人愿意欣赏,它那咕噜出来的吠叫也容易被风吹散。一年后它死在街上,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那具横卧的尸体是如何被处理的,但不管怎样,它已经永远消失在圣鲁乔了。它的名字却存了下来,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粗暴莽横的艾鲁克。
如果艾克鲁肯把节年的糖果发给那些孩子,能对他们问好,能帮助他们把他们够不着的高度那的球或小玩意给他们,他们是不会这么叫他的。可是他什么也没做,甚至对孩子有一种深刻难忍的仇恨。当他有了一个可以惩罚某个孩子的理由时,他绝不会放过机会,这时他的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强壮的拳击手而不是一个眼角里还有眼屎的孩子。
他的恨完全是因为他至爱的儿子在三周岁时意外猝死,之前他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之后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打算就那么饿死或冻死或四肢僵硬而死。他还是活了下来(这理由谁都不知道,当然,活着似乎不用理由),把他的人生目标转到另一个事业上——与乙醇朝夕相伴。或许他从前就是一个只喜欢自己的小孩而无视其他孩子的人,只不过现在只剩讨厌了,反正至始至终没哪个孩子说他好话,在他们的记忆中或心里也真的没有。
在波丘的房子外的街上出现小莱尔的身影。浅黄的头发和清澈的眼睛跟他左边那所破烂的房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物品被错误地放在一起。那房子上阴暗窗户像一只只眼睛一直跟着毫无忧愁的小莱尔。小莱尔不回视它,只继续走他的路。
他的目光瞄上了一张招贴,招贴上有一个人的照片,不过他一点也不懂那上面写着什么。其实那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大学生皮卡的招生通知,他准备在自己的家乡落脚,招些学生培养他们的计算能力。在小莱尔前方的路面上散满了晶莹的光斑,他走到那儿,才知道是些碎碎的玻璃片。小狗小鲁从那些碎片上向他走来,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它身下的东西会划伤它的脚。小鲁抬头看着他,同时尾巴不停地摇动。
“好孩子!”小莱尔可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回复它,就用手摸了摸它的头。
他们就那样聊了一会儿后,小莱尔抱起小鲁,带着它一起去他要去的老鼠屋。他记得在老鼠屋背后的一块地上有人埋了东西,他看见了,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想亲自去那里探个险。
他走路总是走在路中间,从没担心过什么车辆问题。在圣鲁乔车还是一种稀罕物,除了十岁以下的孩子们的小脚踏车。小莱尔也有一辆,但他并不是特别喜欢那玩意,他更喜欢把虫子放在车篮里,推着车去跟其他孩子做物虫交易。
小莱尔没有往老鼠屋的大门走,他走了一条可以通到屋子后面院子的路。他总听同龄人说老鼠屋里面不但住了几十万只老鼠,而且有老鼠吸血鬼。不过对他来说,凡是老鼠就是吸血鬼,因为在他看到老鼠时,是从没想过它们也和我们一样会吃米饭。
最终他从水泥路上了泥土路。踩着地上随处可见的湿树枝,他闻到了一阵不知是什么花传来的香味。碧绿的树叶透着湿热的光泽,有一层薄雾在树叶间缭绕。昨晚的那场雨使地上泥泞不堪,小莱尔继续走着,腐烂而浓厚的泥土味变重了。在被树干围成的角落里开了一丛丛蓝白色的野花,淡淡的,似乎想让人相信香味就是它们发出的。一棵树被劈成两半倒在另一棵树上,残缺的身体已经被藤蔓缠上。这个做为依附的将死的对象也被绿装饰得有模有样,依然能吸引鸟在上面逗留。
可小莱尔却感到失望,在他面前的是一排与他同样高的围墙,他爬不过去。他绕着墙走了几圈,虽然有几个地方高矮参差不齐,但他还是不能过去。只有一次,他放下小鲁试着从只到他脖子高度的地方爬过去,最后他的脚踝处的皮磨破了,可还是在外面。他曾经听人说西卡在他这个年龄就能爬比这个高一倍的墙,当时他还信以为真,现在是一点都不信了。
他抬着头望着有三层楼的空屋子,三扇大小不一的窗户,橙色的阳光透了进去——那里面有光。他来回走着,就像一位被琐事缠身的大人在踱步,口里无意地念着“怎么办”——从这个方向看去屋子又亮了不少。他蹲了下来,想着如果再不决定天就黑了,到那时候更不敢进去。他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决定从前门进去,找到通向院子里的后门。
他还是在进门的时候停了下来,又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进去。他觉得他并不怕老鼠,也不在意吸血鬼长什么样,只是当他直接与这只单眼对视时才发现那里面黑幽幽的,他不敢去了。他没想到阳光照不到这里,屋内真的很黑。老鼠屋没有像样的大门,从街上就能看到第一层的一切。他站在门口,感到里面的灰尘太浓了,需要更频繁的吸气。他的手不自觉地摸着小鲁的毛,像梳子一样地梳着,直到能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他才跨了进去。
刚走几步,他感到背后的门会被一层黑色的布遮上;又走几步,他觉得只要转过头就会看到一个巨型的怪人站在门口,淡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他把小鲁抱得更紧了,同时偷偷地瞥了一眼身后,依然能望到大街,不过他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这不能让他感到再走一步那个巨人就不会出现。
他停了下来,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后门。这里面有两扇紧关着的门,右边有一条过道。他往过道那里看去,依稀可见有一条石梯。接着他犹豫着,不知该马上出去还是继续向前走。他倾听着,想象老鼠跑动的响声和群聚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小鲁唤了一声,小小的,却把他吓了一跳。他又走了几步,抬起头,似乎这样能看到楼上的一切——地面上躺着十几只老鼠吸血鬼,他们像老鼠,但比老鼠大,能轻而易举地抓到人,尤其是小孩。他隐约听到一些声音,是微乎其微的摩擦声,一时间他被吓得不知所措了,好像一个噩梦在他面前猛然展开,里面的怪物试图把他拉到里面去,他后退了几步。
“咚!”这声音足可以弄醒一个睡着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幻觉。
他们在楼上。他们在等你上去。有一个在你身后。转个身。他要你。你的头或你的血。
小莱尔使劲闭上眼,脸像涂着白漆一样,跌跌撞撞地向着那片光芒跑去,一眨眼就消失在这层楼里。
3
波丘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残落的天花板的一块块的污渍和迷宫般的蜘蛛丝,接着不知什么原因,他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可这声音和脸上的表情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附和他笑声的是他躺着的曾经能叫做床的东西发出的咯吱声,随后是他肚子的声音。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傍晚除了一小杯酒什么也没吃就早早睡了,现在他的肚子空虚得直叫,同时他不想起来。
可他还是爬了起来,想着自己可以吃些东西再出去。不过光找鞋子就花了半天的时间,原因是他懒得低头去看鞋到底在哪儿(那双拖鞋在他脚上已经有五年了)。床的旁边有一张破烂的写字桌,几百万年前(这是他的时间观)的时候,是准备给他那心爱的儿子将来用的,但现在的麻木让他忘了该怎么称呼了。那上面有一把梳子,一个杯子,几张纸,一个剩一半的绿苹果和两个打火机。整个屋子就这么一间房间,一个角落里堆着没用的木头,是从过去的木家具里拆下来的,现在被孤伶伶地置在一边发着没用的腐味,给灰黑的小鼠和其他昆虫当家。在他左边的那面墙上潮湿而有裂纹,随着纹路长满浅色的苔藓,刮大风的时候他总能感到那墙会微微地发抖。在地上,放着一块肮脏的干面包片,上面有一层紫红色像蕃茄配料那样的硬块,其实那是从面包里长出来的东西,他用来毒老鼠。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黑暗中拿出一根黑色的硬玉米,就坐回床上啃起来。光从透明发亮的窗户透进来,告诉他现在的时间和被它照后反射来的一切。
他慢慢啃着,直到玉米粒完全消失变成干透透的玉米棒才停下来。他百无聊赖地望了房间一眼,发了一会儿呆后,站起来,伸了伸腰,就向门走去。
门被打开了,阳光像往常一样毫无顾忌、毫无掩饰地进入了房子,接着是一阵能让诗人陶醉的混合着万物的空气随风飘来,又随风而过。波丘用懒散的眼光对着这个世界,什么感慨都没有。只有一点——他抬起手把玉米棒扔了出去——外面的世界是个垃圾场。
他并没有立即回去,对这个充满活力的世界他毫无畏惧,因为他的思想只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他发现他的头很沉,像被胶水粘住一样,不时地传来一阵晕眩。他实际上什么也没想,但最根本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的眼睛早已代替了他的脑子。那是房子,他注视街对面的房子,那是树,那是窗户,那是衣服……他的脑子只能映出他看到的事物。
他毫无想法地走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看到被打开的信箱。那是信箱,他想,同时脑子里浮现出对信箱的看法——也是一件没用的垃圾。
那个信箱或许有几十年没动过了,他想也许是一阵风把盖子吹开了。信箱上全是棕红色的铁锈,风一吹,铁屑飞得到处都是。当他看到信箱的一面有白粉笔写的“死狗”两个字时他不再胡思乱想了。
他狠狠地扫视着四周,那眼神让人感到所有被他扫过的物体几乎要被一束灼热的光线烫黑了。他想着是哪个该死的小鬼上他这里向他宣战了。周围什么人也没有,除了一只黄色的小猫正从垃圾堆里钻出来。当然,那只猫还没有到值得他注意的地步。
很自然地,他看到他家门口的马路上有白色粉笔写着的“死狗去死”,一个粗壮的箭头直指他的家。他转过身,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受到地上标语的提示想看看“死狗”的家。他惊愕地看到在那面墙上有着许许多多类似的话,都是用白粉笔写的。他跑了过去,无意中看到地上用树枝或尖石头刻的字:“去死。”走近了,他发现连窗户上也有。
“一定不只一个。”他用吓人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现在有哪个孩子边笑边从他门口路过,他一定会冲过去给他结结实实的一拳,或许不只一拳,就像他们所写的一样,有多少个字就给多少拳。
4
莫桑克找到了西卡。那是在郊外的一块无人经过的空地,几棵高大的桦树让下面阴凉清爽。那个地方,西卡在许多个中午都去那里休息。他躺在嫩绿的草和石块相间的地方,闭着眼,看起来睡得很深。
莫桑克看见西卡的脸上又多了一块新伤,浅浅的昨天所没有的伤。他一声不响地坐到睡着的人身边,睡着的人立即睁开眼。他们看着被绿叶遮蔽的天空,从缝隙中了解了那些白色的云朵正在向东飘去。他们没说什么话,依旧像刚刚那样沉默着。
七年前一个同样的下午,西卡因为做错了一件小事被父亲训斥,他跑到门外躲在一个地方大哭起来。他的父亲不依不饶,用充满酒味的喉咙对着他嚷嚷,说他是一个没用的废物,是垃圾的同类,什么也不会做的笨蛋。西卡的爷爷出来帮他解围,说西卡还是个好孩子。
“你跟他一样都是废物!”他这么叫着,下意识地踢了一脚,似乎要把他说的那两个废物踢开,可是却踢倒了他的父亲。西卡的爷爷爬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孩子清醒了点,嘟嘟嚷嚷地回屋去了。他就走过去安慰西卡,用他一只苍老的大手牵起那一只柔软的小手缓步走出院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阳光强烈,他们走在房子和树的影子里。西卡不哭了,紧紧地牵住爷爷的手,什么话也没说。有一两家小店铺在柜台上摆了一些便宜的糖果,他们只是随意望了望,爷爷身上没有钱。有一家几个月前新开的酒吧,噪声不断从里面传出,他的父亲是经常会去的。还有一家衣服店,里面没有人影,店主人在门口扫地。一家餐馆,大家或许都在午休。一家海鲜店,一家小型市场……
西卡默默地看着,听着,那条路让他感到时间永远走不完。有一棵大树,他总是想爬上去坐在那根最大的枝干上,他请求爷爷抱他上去。爷爷抱起他,他伸出手正好抓住树干,一阵努力后他坐在那上面,看着爷爷笑了起来。
“你这小傻瓜。”爷爷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爷爷才是傻瓜。”他笑嘻嘻地说。
“我们现在回家好不好?”
“多玩会儿。”
西卡双脚荡着,像坐在矮桥上荡着水波一样。
“爷爷,你也上来玩呀。”
“我不行呀,我不行的。”
“爷爷,你看那棵树,那棵呀。上面有一个果子,我想要。”
爷爷看到了,那果子不能吃,长得很像酸果。爷爷手伸起来,离最低的那一个还差一个凳头的距离。爷爷在地上找到一块有点高度的大石头,站了上去,像刚才那样伸手去摘,还有一点距离。可是,他的手突然间伸不起来了,而且身体也好像直不起来一样倒在地上。西卡看见爷爷的手在使劲动着,那不像是要撑着起来,而像是身体上的某一处感到痛苦导致的颤动。西卡叫唤着爷爷,再次哭了起来,却没办法下去。他在那儿,没看见爷爷的脸变得惨白,嘴里流出些微的血水,也没看见那双曾经紧紧牵着他的手死死插进泥土里。西卡抱着树干滑了下来,飞奔到他身边去,发现爷爷已经不能带他回家了。
“你老爸又打你了?”莫桑克轻声说。
“嗯。”西卡应了一声,接着继续沉默。
“肖恩早上跟我说,他看见波丘气急败坏的脸色,几乎要吐血的脸色。”
“哦,肖恩躲在哪儿看的?”他笑了笑说。
“在一棵比较远的树上,”莫桑克说,“他很早起来就躲在那儿,等了好久才看到波丘出来。”
“这么说我们成功了。”西卡说。
昨晚他和莫桑克去了老鼠屋,伯特,肖恩,吉秋和苏旦已经在那儿了,格雷和乔后面来,最晚的是杰托。他们主要商量着如何整波丘,伯特说出了新计划后很快获得同意,就立即去实行了。后来西卡回去得晚了,被他醉酒的老爸找了个理由打了一顿。
“不错,大战恶狗波丘,一比零抢先赢得一局!”莫桑克学着WCOU体育电台里的一个主持人的语调说。
“如果波丘能得一分,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不知道。”莫桑克想了想说,“不会是我们俩吧?”他们笑了起来,之后又沉默下去,莫桑克不再发出声响,因为他不想打扰西卡的午休。
输了那一分的人是伯特。他正在对着一面墙小便,波丘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抓住他的后领往后拉,他被吓了一跳,手上沾了一些尿。
“你干嘛?”他放大声音说,毫不客气地怒视着站在他面前的强壮的男人。
“你昨晚干了什么好事,要不要说出来分享一下。”他的手压在伯特的肩膀上,诘问他。这时乔看见波丘把伯特困在墙角里,忙跑着去告诉其他人。他能找到的人。
“我什么也没干!”伯特的话像钢铁一样坚硬。
“几天前我看见你在别人家的墙上乱涂乱画——”
“我没涂你那烂墙!”
“你有那东西,那种白色的能写字的东西,不是吗?而且既然你涂了别人家的,又怎么不会来涂我家?为什么就不是你这混小子干的?”
“我没干!”
“我看见了,我看得很清楚,你们一个个我都看见了,你们都被我记着,你是我找的第一个。你看着,要是你以后还有眼睛的话,他们每个人都会死得很惨!”那只捏住伯特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那你当时在干嘛,是不是看到你的小孩也和我们一样在用粉笔写字,你不敢出来了?”
伯特突然像被风卷起的薄纱一样,整个身子撞在墙壁上,又摔在地上,屁股靠在了刚才撒尿的地方。他的左脸被打了一拳。
他撑起肿起来的脸,几滴泪水掉了下来,发白的嘴唇轻轻发抖,吐不出半个字。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踹死你!”
“我要杀了你!”伯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我要杀了你!”
波丘一脚踢在伯特柔软的肚子上,伯特大叫了一声,打了一个滚,痛苦地躺在地上挣扎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无助地用手胡乱拍打。
波丘也发出一声疼痛的叫喊,他的背被一个拳头一样大的石块砸到。他咬着牙转过身,看见肖恩站在他后面几米远处,手上正拿着一块石头,那姿势是还要继续扔的意思。乔站在另一边目瞪口呆地望着,好像是在观赏小丑们的高难度技巧而看呆了。
波丘立即把躺在地上痛得半死的伯特提起来,在他的脸上盖了一巴掌,伯特的鼻血流了下来。肖恩没敢把石子扔过去,怕会打中那个波丘用做挡箭牌的身体。
在远处传来吉秋和苏旦的笑声,他们正开心地在闲逛。波丘把伯特扔开,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甩开,趁肖恩不注意的当儿向他冲去。肖恩手中的石头也飞了出去,但有点偏,波丘向左侧偏些就躲过了,同时朝肖恩踢了一脚,也没踢到。肖恩退了几步,看到几米处又有一块合适的石头。这时吉秋和苏旦出现了,他们吃惊地看到了这里的景象:伯特趴在地上,波丘怒气冲冲地瞪着在场的所有孩子,肖恩正朝一个方向跑,而乔在对边与他们对望。吉秋立即了解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先跑了过去,苏旦不久也跟上来。波丘尽管兽性大发,但他还是调个头跑了,肖恩再次捡起的石头从他身边飞过后,他转了个身,指着伯特警告着,语音不清地叫着:“等着,你们等着,你们一个个都会像那个白痴一样躺在那里哭爹喊娘,等着——”苏旦也送给他一个石子,不过依然没扔到。
5
伯特一颠一颠地走着,好像是脚扭了。其实他这种走路方式是为了掩饰肚子上的痛——空空的,比饿着还难受的感觉;还有心里上感到难堪的痛。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拉起衣服察看了一下,看见那上面印着一块青蓝色的伤痕。
他洗了一把脸,脸比之前干净了些,也肿胀了些。肖恩问他还有没有事,他想了想,摇了摇头,送走了伙伴之后,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的脸上除了那地方红了点,其他都差极了,从来没看见他那么发白过。”乔对吉秋说。
“你说他是不是怕了?”乔见吉秋没回答他就说。
“别这么说,我们先走吧。”吉秋说着,加快了脚步。他们现在都想回家,顺便也通知其他人,如果有机会的话。
在路过老鼠屋的时候,乔似乎想起了什么,就说:“我们要为伯特报仇吗?”
“一定要,一定要的。即使我们不去,给波丘逮到机会,吃亏的只是我们。”
“嗯,你说的对。”乔这么说着,心里却在发抖。
杰托不知道波丘已经开始报复了,他正在厨房里捡菜叶。他刚刚发现缸里已经没水了,就加快了速度,好在母亲雅莉煮冬瓜汤之前去外面打点水。
雅莉才二十九岁,相当年轻和漂亮,不幸的是在前年被当地一个知名的医生诊断出肺病。两年过去了,尤其是那年杰托的父亲死后,她憔悴了不少。每两个星期她会咳一次,可一次也够让人难受了。她现在虽然还没有咳出血来,但半年,一年,两年,三年之后就难说了。有一次在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强风,那时是初秋的干凉,空气中极易充满尘土,这让她在床上躺了两天。在心底里,杰托只希望他母亲能撑到他能够单独承担起这个家,他不想像现在这样相互照顾。
西卡的情形跟他差不多,虽然他多了一个酒鬼父亲,但这个父亲除了称呼外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实意。
“妈妈,你有没有见过日全食啊?”杰托微笑着问。
“没有,”她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我们的老师当时告诉我们,发生日全食时太阳被完全遮没,你知道吗?”
“知道的,你见过没有?”
“没见过。”
“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能看见了,就在这里!”她的儿子说。
“真的呀!”
“我是从广播里听来的,书店里多大叔说发生日全食的地点也包括我们的。”
“那可是很值得看的。”
“妈妈,如果直接用眼睛看对眼睛有害,而且也许看不到,我们可以去村长那借一个墨镜来,那方便许多。”
“我们家好像有一块黑色玻璃,在楼上那里。就是从前那扇窗玻璃的碎片。”
“那块太大了。”
“那你就把它打碎了,怎么这还要我教。”雅莉带着一脸生气的表情,但语气却是温柔的。
“可我还想去借。”
“去,提一桶水进来,我也没说不让你借。”雅莉笑着说。
在水打到一半的时候,杰托透过几棵枞树的树干看到小莱尔在那儿,准确说是从那儿走过。在那个孩子的后面还有一个身影,是看上去弱不禁风其实强悍的比利。比利是圣鲁乔地道的流浪汉之一,但按他的性质也可以说是社会渣滓。几年前和西卡的哥哥贝那一起出去谋生,最终只有他回来,而贝那的消息只是每月寄回家的一封信。比利从前是个酷爱打架和惹是生非的毛孩子,他在胡作非为的资质上可以成为下一代某些孩子的榜样,比如苏旦、吉秋,他们打心底里愿意整天站在街上的一个角落里摆出很酷的样子,只要谁往他们那边瞧上一眼,他们就冲过去踹那些不识好歹的人。当比利回来后,许多和他有过交往或者结过仇的人来拉拢他,让他加入他们一起鬼混。他们那一类人,被人暗称为败类,不是吗?我们不是从没指望过这些把劣等啤酒当成知己的人能做成什么大事吗?
比利在岁数上还年轻,仅比那些孩子大十几岁,但形态上就差远了。他有一半的白发,大部分是由酒精和失眠造成的,面颊无论何时都是火红色的,仿佛那内部就是一个大熔炉。当他把小莱尔的头发挑了一下时,杰托看见小莱尔先是带着古怪的表情向后看,接着是恐惧的小脸的模样。
小莱尔立即跑开了。就杰托所知,在圣鲁乔上像小莱尔这么大的小孩对比利都有所畏惧,好像比利是他们噩梦之后的魔鬼一样。杰托在那之后老是想起这个画面:小莱尔带着古怪的表情转过去。但过了几天后又想到,那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古怪还是因为自己的感觉而认为那是古怪的,他一点都不能确定。他无法解释。
6
西卡的家比杰托的阴暗了许多,尽管家中的人比杰托的多,但灰尘还是随处可见。因为这个家的人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房子各处都清静沉默,除了窗台上的那个摇摇欲坠的鸟窝偶尔传出几声鸟叫。窗台下的苔藓和鸟粪堆积在一起,像一个突兀的小山丘。
西卡一看见他那栋二层楼的位于十字小路上的房子,心里就不自觉地飘出一层阴云;他根本就没有遮凉的感觉。接近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习惯的声音,他马上闪到一边,心里十分清楚他的父亲又要去酒吧和一群白痴喝个整晚。他的父亲叫臣拉斯,有四十多岁了。曾经他开了一家零食店,但一个干燥的晚上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烧得一无所有。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和西卡的母亲都伤心过。当一个人在二十出头时想要事业有成,结果所有的希望顷刻间毁于一旦,他们的眼泪是真的痛。但接下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们还是处于起初被掠夺一空的境地,我们就别再指望他们会挤出半滴眼泪来祈祷自己的一生,更何况是一个酒鬼。在西卡的爷爷死于脑溢血的五年前,臣拉斯就开始经营这种生活(我们把立场一变,什么词都能用上去)。他也经常把母子俩当成他发疯的对象。昨晚上西卡不小心把地上的半瓶酒踢倒在地,那些流出去的酒惹怒了他的父亲,他就被打了一顿。
他父亲径直走到街上,没慢悠悠地边走边看,而是朝那唯一的地点快步走去。臣拉斯的脸看起来似乎长满了青春痘,额头上刻着一道道血红的纹路,好像是史前的河流沟壑。他的前额每年越秃越多,现在已经形成一个环形山丘,只是不太光滑。
西卡在他走远后就进了屋子。
他的母亲不在,那张伴着她闲日织毛衣的桌子上摆着一盆酸豆芽。西卡打开蒙灰的窗户,让房间亮一些,然后看了看时间,呆坐在床上一会儿,又看了看时间,就拿起床上的弹弓准备回到原来的地方。
正在他要走的时候,无意向窗户瞧了一眼,看见那个让许多孩子恐惧的波丘在闲逛——带着目的的闲逛。波丘在街上走走停停,随意扫视,现在除了教训伯特之外,几乎没碰上其他孩子。
西卡知道波丘在干什么,知道他现在最好还是待在家里,他却有一种自相矛盾的想法(或者说希望),那就是出去,与波丘碰面。是向他诉苦吗?他想着,不是,那家伙只是蕃茄酱上的奶油,味道不同摆了;而且也没什么苦要诉。
7
几天以来,波丘在大街上像士兵或像游魂一样地忙碌,寻找像伯特那么大的孩子,可几乎碰不上一个。即使看到了,那身影也是在远处,等他到了那儿,身影就没了。几天下来,他的房子四周没有孩子经过的痕迹。孩子们认为如果谁在那附近一定会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从某个角落里盯着他,一瞬间可能就被抓住,然后被拖到那个野兽穴里,只要关上门,下一次睁开眼来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他们对伯特所说的波丘晚上没睡觉,始终向外张望的事信以为真)。
几天之后,波丘内心燃烧的烈火只剩下炙红的木炭,还会微微发出一声空虚的爆响,他不在街上到处闲逛了。十几天后,孩子们开始从他身边经过,每一次的经过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但什么也没发生;不久之后,没人再正眼看他了,大家各走各的路,他们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平静的表面。
就在那几天里,西卡家收到了哥哥贝那的信,但他的父亲没把信给他看。他看到的是父亲的一脸严肃和母亲的摇头。直到一天,他发现了那个空空的信封,在他父母房间的一个抽屉里,发信的地址叫那波所,鬼知道是什么地方。
这时候日全食的消息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而它带来的变化也逐渐被人发现。有些东西让村里人的生活加快了脚步,村里的宾馆第一次住上那么多人,夜晚也有比以往多十几倍的人在街上。有的人在奇怪,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可以随时放下工作来这里。外面的人说,天气好是一个原因,这里有城市所没有的空气和自然的气味,可以借此休息几天。来这里的还有摄影师和所谓的观测者,他们提前一周就“驻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