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托也有他的烦恼。在一天夜里,雅莉咳得喘不过气来,昏倒在地上,把一碗豆子翻得满地都是。那是最严重的一次,也可以说是疾病真正肆虐的开始。她醒来后,医生告诫她以后闲着的时候就去休息,不要做过多的活。雅莉看着坐在床边的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当杰托在厨房煮粥时医生说如果她还想照顾杰托久一点,最好遵照他的建议。
杰托要做的家务并不多,主要把一日三餐做好,随时打扫打扫肮脏的地方就可以了。对他来说,他把曾经出去玩的时间放在了照顾他妈妈的身上。雅莉在病倒后的第三天就起床了,她也在为杰托担心。杰托为了让妈妈轻松些,尽量把能做的活都揽在手中,或者在妈妈身边帮她的忙。
8
在日全食出现的一个星期前的晚上,天空堆满了一团团浓黑的云,时而发出隐约的沉闷的响声,似乎要下雨了。大街上没有多少人,除了几个快步走路和眼力不好的老人。
伯特在街上狂奔而过,到了老鼠屋就直接冲上二楼,对之前的小莱尔畏畏缩缩、犹犹豫豫的样子简直是个嘲讽(这也可以说年龄的差距真挺大的)。二楼已经有人了。在一张破桌子上有一盏萤火灯,是苏旦带来的,而现在吉秋和肖恩正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好像在陪着跳动不定的火光。
伯特擦完了汗,坐在一边,他的到来引起了他们几个没有逻辑的无聊谈话。不一会儿,西卡,莫桑克和乔一同来了。他们多带了一盏灯,因为苏丹的灯只能照亮房间的一半,而且对乔来说,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待在有一半仍旧无法看透的房间里太久。
这房子的年龄早已超过它的拆限期,在圣鲁乔村少说已站立了一百多年。只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太老了,人们也像把老年人忘掉一样忘了把它拆了。它空荡荡了至少十年,而里面的幽暗,墙壁的疤痕,凄惨的摆设让这群孩子喜欢上了。他们对比他们小的孩子们说老鼠屋是多么的恐怖,里面住着数不清的恶魔、老鼠吸血鬼,就是希望他们不要进来,不要破坏他们对这个屋子的掌控。老鼠屋的占地面积比一般房子大,三楼通四楼的楼梯口被石块堵住了,三楼的窗口被砖封住,晚上的月光照不进来,因此他们喜欢待在比较明亮的二楼。主要是晚上,在这里总是聊天。
“瞧,我带来了这个。”莫桑克把几根烟在手中排开。
“真酷!”吉秋抽了一根,就旁边的灯火点着了。乔挑了一根,放在嘴里吸了吸,装作极其陶醉的样子吐出假想的烟,这动作惹得肖恩哈哈大笑。
“我本来以为没有了,”莫桑克说,“但默代来找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答应给我一些烟。”
“什么事?”乔问,他还没把烟点着。
“他正在追一个女人,让我给那个女人传一下话,说今晚在伯克家等她。可我敢打赌,那个女人根本不会去。”
“哦?”
“我看到我说完这话的时候那女人的表情,她扮了一个鬼脸,接着讥笑默代。”
“默代是那个花花公子吗?”西卡问。
“我不知道,”莫桑克与默代接触了许多年,他们之间唯一的交易就是烟,其余的莫桑克一向不管,“也许是吧,有人说他总在酒吧里生活,我不是很了解。你们知道那女人后面对我说什么吗?”
“你是怎么接近她的,又怎么与她交谈的?”吉秋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没听到莫桑克的话。
“她一个人住,敲她的门就行了,我认识她,她总是过几分钟才会开门。她当时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要是我约她的话她会考虑的。哈,那个老女人。”
“改天你可以试试去约她。”乔斜了他一眼说。
莫桑克不笑了,只是淡淡地说:“这话我不喜欢。”他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
“如果她不去,默代会怎样?”伯特问。
“不,她会去的。”西卡说。
“嗯?”莫桑克问。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去?”
“她当时的表情和语气,我觉得她很讨厌默代。她根本不屑一顾。”
“是吗?”西卡微微一笑,好像在反驳莫桑克的话,又好像在赞同他。接着他说了一声没人听清的话。
“我来晚了,对不起。你们都来了?”格雷的声音从伯特背后传来。伯特的背正对着楼梯口。
“怎么这么晚,是不是你也在给人传口信呀?”乔说。
“没有,今晚的晚饭做慢了。”格雷接过莫桑克递给他的香烟,点着抽了起来。
“玩牌怎样?”肖恩建议着。
“我们就玩花点把,从伯特开始。”格雷兴奋地说,他十分热衷打这种牌。他们坐在地上,简单地围成一圈,这是为了分牌的便利。这时他们感到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吉秋的位置最靠近窗户,就把窗户关上,免得灯被风吹熄了。
“你去过小餐馆吃过饭没有?”西卡问坐在他右边的伯特。
“没有去过,乔说那里的食物有问题。”
“不仅仅是有问题,有个人吃了那里的饭菜不久就死了。”西卡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前,我亲眼看到的。”
“哦,真的吗?”肖恩说。
“这里的人都知道,”西卡淡淡地说,“他们知道饭菜会吃死人,可还是端出去给人吃,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惊异。那是一个外地人,听说店主很讨厌他,就想占他便宜,给他那种老鼠吃的饭菜;那个人胃本来不好,吃了之后肚子痛,店里没一个人帮他,因为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都吓得不敢出声了。”
“我觉得他们很乐意看到这些。”莫桑克说。
“他们是谁?”吉秋问。
“当然是餐馆里的人。他们都知道自己的食物不好。”
“然后呢?”伯特问。
“他最后痛死了,在餐馆的门口。村里的人都知道小餐馆到底怎样。”
“是啊,我猜我爸爸也知道。”格雷说,“他经常跟我说——”
“我说怎么其他人都不去那里吃饭,”吉秋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好像在为刚知道一个秘密而喜悦。
“大家都是一伙的。”西卡说。
“什么意思?”伯特打了张牌,这时肖恩没辙了。
“哦?你说呢?”
伯特想了想,但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他们换了一个话题。
“要不要再耍耍波丘,上次的还没玩够呢。”伯特说,他好像都忘了自己被打得多惨了。
“偷信的事,你怎么看?”西卡问吉秋,他们两个没有在意其他人针对波丘的新计划。
“朗多最有可能了,他曾经就因为盗别人的信被当场抓住,这次也会是他的。”最近村子里有许多人家的信箱被撬开,而村长为这种事在四处奔走。一天西卡出门,在一条街上看到诺汉,那个老人正用毫无掩饰的猜忌的眼光盯着他,并且鄙夷地笑着,仿佛对所有的暗箱操作都了如指掌一样。诺汉的眼睛小小的,很像两个纽扣,眉毛似乎从来没有长过。他的表情让人觉得,只要西卡从靠近他的地方走过,他的嘴就会不自觉地张开,用舌头舔出两个字:小偷。
“不管是谁干的,反正我得不到好处。”乔插了一句进来。
“是你做不来吧。”伯特笑了一声说。
“去,我才不要那些没用的东西,除非那里面有钱。”乔说着拍了拍口袋。
“你怎么知道——信里面是钱?”苏旦问他。
“拆开看不就知道啦。”
“哦,真是白痴的说话。”莫桑克说。
“我们偷什么?”吉秋看着伯特,暗示性地说,“该不该偷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不一样呢?”乔故意把声音压成了女生的害羞的嗓子,惹得其他人大笑起来。格雷笑得无法把手中的牌抓好,让乔看到了左边的牌。
“你们知道三班的那个女生吧,班上有一半的男生都喜欢她,我猜。”吉秋说,“你们一定都知道。”
“我们这里是不是也有一半的人喜欢她?”莫桑克笑着问。
吉秋笑了笑说:“还有一个人,叫——”
“别说,听。”西卡压低了声音,让吉秋住嘴,用手指了指那个暗得好像世界边缘的楼梯口。
“怎么了?嗯?”乔的身体有点儿抖,好像他现在才开始感觉到这里冰凉的风在来回滑动。
“听就是了。”西卡的声音仿佛撕裂树叶的声音一样,如果你们听过。
他们全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那里,两盏灯的火随风不停摇曳,在脏兮兮的墙上舞出魔幻般的舞影。传来一种微小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偷听谈话的人悄悄地离开。接着是一阵东西被翻乱的声音,结尾像一段曲子以高音结束一样,吓了他们一跳。西卡跳了起来,朝那里冲去,莫桑克紧随其后。其他人把手中的牌扔到地上,站了起来。肖恩,吉秋跟着跑过去,伯特在他们身后走着,乔犹豫了一阵,在他正想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个人,是吓得要命的小莱尔。
肖恩带着一脸高兴的表情走到乔身边,对他说那个小毛孩在楼梯上摔了一交。乔看到小莱尔的上半身的确十分脏。
“你怎么敢来这里?”西卡问。
小莱尔什么也没说,只想甩开格雷的手。西卡让格雷放开他。
“他是不是太小了,还听不懂我们的话?”伯特说,好像突然间找到一个新玩意,带着浓厚的兴趣打量着他。
“你来这里干吗?我不想再问你一次,如果你再不说你就别想离开。”
小莱尔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看西卡的脸。最终他小声说:“来看看。”
“看吸血鬼吗?”吉秋说。
“你们又不是吸血鬼——”
“来这里看什么?”西卡又问了一句。
“是不是来偷听我们的谈话?”伯特也问他。
“我们的话有什么好听的,我看他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你找什么东西?”尽管那句话是莫桑克的猜测,小莱尔也没说,但西卡直接这么问他。
小莱尔的眼神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他的眼睛不敢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怕这些孩子,他也怕比利和波丘。这两种怕在他心里并不是一样的。他怕这些孩子,是因为在他们的命令下他只能服从或逃避;而对比利和波丘,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恐惧的合成。这种差别也可以说,能在小莱尔夜间的噩梦里出现的是那两个大人,而不是这群孩子。
他谁也不敢看,就只好把眼光献给在苏旦身后的萤火灯。他也没听西卡在问他什么,只为今晚将要痛苦地度过而感到后悔和恐惧。
“喂,看着我!”西卡扯住他的衣领,迫使他的眼睛看着他。乔看到小莱尔浅黄的头发在这种忽明忽暗的地方看起来像洋娃娃的毛发。
小莱尔抬起头,原本只想随意地看一眼,但当目光在西卡的眼珠扫过时,他停住了。或者说他惊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让自己吃惊的事。在伯特的眼里,小莱尔的表情似乎是见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所出现的。
“比利那一天在屋子后院埋了什么东西,我想看看。”小莱尔看着西卡瘦瘦的脸,颤抖地说。
“那你找到了什么?”
“没有,我还没去找。”小莱尔的声音小了些。
“在哪里?”
“在野花丛的旁边。”他的声音更小了。
“我们帮你找,嗯?”西卡转了个身,对着其他人,“大伙,怎样呢?”
小莱尔所说的地点在院子的左方,野花由于长久的干旱已经枯萎成熟裂的石榴的模样。吉秋拿来了一把小铁铲(是种花用的),在小莱尔指的模糊地点上挖了起来。
乔拉着小莱尔,以免他逃走。伯特在和肖恩讨论如果比利突然出现他们该怎么办。
“你说会埋着什么?”伯特问莫桑克。
“我认为那个孩子在骗我们。”乔说,莫桑克什么也没说。
“你瞧,”乔接着说,“没挖到,什么也没有。”
吉秋又在之前挖的洞的旁边挖起来,但还是什么也没挖到。就在他挖第三次的时候,在与之前相同深度的地方出现一个袋子形状的东西。
“是这个吗?”他问小莱尔,并拿起那个装满黑漆漆东西的袋子。
肖恩把萤火灯凑近,但还是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他们就把袋子打开。
“这是什么,很像玩具。”乔说,如果要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来瞧瞧,那只手肯定不是他的。
“不要倒出来。”西卡对吉秋说,他让吉秋把袋子放在地下,然后从中拿出一块来。“这时骨头。”莫桑克肯定地说。
“人骨!”乔的脸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人骨呀,他把谁杀了!”
“白痴,这不是人的,你怕什么!”西卡说,同时拿出一个狗头来,“一只狗的。”
“这就是你想要的宝贝?”伯特对小莱尔说,并在他手里塞了一块。但那一块掉在了地上。伯特又拿了一块给小莱尔,但他极力回避着,充满恐惧的双眼盯着疏松的骨头,好像那是一块恶魔的指骨,中心流动着黑色的血液。
他们把骨头随手一扔,带着小莱尔回到二楼,因为没人想要那些骨头,尤其是比利埋的。
一会儿,二楼空荡黑暗的空间又充满了笑声与光亮。他们还不想让小莱尔就这么走了,主要的原因是每天晚上都是这么的无聊。他们相互讨论着要怎样玩这个来玩者,他们各自提出方法,但又觉得其他人的不好,争来争去,足足说了十几分钟。乔注意到,小莱尔的腿在发抖,他认为是他站了太久才那样的。你让一个小屁孩始终站在原地,他怎么不会抖呢?有人说把他置放在三楼,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里,有人不同意,他想让小莱尔待在院子里,陪着那些骨头。直到最后,西卡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把他的衣服扒光,然后让他去那里。”他指了指房间临街的地方,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外有一个用来摆放花盆的小平台,那空间大概可以容纳三个站着的人,边上还有膝盖那么高的护栏。虽然做成小平台的石头碎得有点松动,但人不至于轻易掉下去。“我们让他待在那里,让某个路过的人好好瞧瞧。”
“是个好主意。”乔说,他认为最该看到小莱尔光屁股的人是他的数学老师,他们叫她胖裙子。乔认为他的数学成绩不好就是因为教数学的人是胖裙子,那个经常让他罚站和留校的老女人。
“我想有人瞧见他会很惊讶的。”
“如果是他的父母呢,或者什么人看到了去告诉他的父母呢?”肖恩似乎不同意这个主意。
“嗯,听说他的父亲是个商人,经常离开这里,不知道现在怎样。”西卡说,“是不是离开了?”
“没有,我爸爸昨天回来。”小莱尔低声说。
“无所谓。”西卡说了一声,“放心好了,不会让你被人看到的,今晚热得很,你不必穿什么衣服。”
莫桑克警告他不许叫,吉秋和苏旦每人抓着他的一只手,把手拉开,其他人把小莱尔衣服裤子都脱了,接着他们大笑起来,仿佛遇到了学校坍塌,从此不用上学的好事似的。小莱尔光着身子蹲在地上。
伯特把那扇厚重的门拉开,那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好像是对他们这么做的抗议。永不停息的风迅速涌了进来,萤火灯光在无助地摇动,外界的黑暗让这里的人显得光怪陆离。伯特最先站在外面,他顿时感到这阵风简直是从野兽的洞穴里吹出来的,他听到了后面的骚动声,就忘了这古怪的想法。
由于刚才的激动,没人觉得天气是冷的,大家还习惯于夏日的温度。他们快乐地享受着这阵风带给他们的清凉。西卡拿了一块长长的木板,靠在护栏上,让小莱尔待在旁边,这样下面的人抬头也看不见他。他们高兴地站在那儿讨论着带趣的话,不一会儿就打算回去打牌,但没人想放走那个赤裸着的小鬼。他们回去时还顺手关了门,好让他继续待在那。
莫桑克把小莱尔的衣服卷成一团,放在一边。
“你说他干嘛不哭呢?”乔说。
“他毕竟是个男孩。”莫桑克回答说,“怎么把门关了?”
“关了就关了吧。”肖恩说。
“是不是太简单了?”吉秋说。
“怎么了,你想让他怎样?”莫桑克说,好奇地望了西卡一眼。
“不怎样。我可没想法。”
9
杰托来到老鼠屋的时候,他们又打了两圈的牌。乔兴冲冲地拉杰托到小莱尔那里(在他看来那是一个杰作)。当杰托看见小莱尔光着身子抱成一团时,吃惊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笑了起来,脸上带着得意和愉快的表情。
“我们给了他——小闯入者——一个小小的惩罚。”乔的口气中也带着得意之情,他丝毫不觉得对待小莱尔有什么错的地方,好像一个大孩子的确有某种权利可以命令小孩子去实现自己的意愿。
黑暗笼罩之下,小莱尔脸上的苍白和身体的虚弱没人能看得清,但杰托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同时小莱尔的眼眶很红润,一定哭过了。
“把衣服给他吧,这有什么好玩的。”杰托回过头来说。
笑容隐去了,只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最终西卡开口了:“不行,我还没玩够。”
“把衣服给他吧,莫桑克。”
“杰托,你可怜他干嘛?”
“他已经冻得发抖了,而且他不像我们,会受不了的。”
“即使他受不了,又关你我什么事!脱他的衣服是大伙的决定。”
“杰托,这有什么?”乔在一旁小声地说,并拉了拉他的衣袖。
杰托不理他,走到莫桑克的跟前,但莫桑克把衣服递给吉秋,吉秋(看他的表情,他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衣服传给西卡。
“欺负他你们能得到什么?快乐吗?”杰托的声音不像从前那么客气了。
“衣服在我手里,要怎么样由我!”
“哦,是吗,难道不能在我手上?”
“喂,杰托,我们——”肖恩叫了一声,但被西卡打断了。
“为他强出头你能得到英雄奖章吗?然后挂在墙上向你妈妈夸耀你当时的光彩。我看你今天只是想找人打架。”
“是又怎样,我第一个就揍你!”
伯特和莫桑克把杰托拉住,另外两人拉住西卡,这样的大动静把地板踩得啪啪响,同时激惹了黑暗中的老鼠,灰尘四处弥漫,整层楼好像都在微弱的火光中震动。杰托挣脱了那两个人,走到小莱尔身边,想带小莱尔走。但他不肯走,他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给他披上。
杰托站在楼梯口,向后看了一眼,对着西卡的怒视,喊着:
“你能受得了的东西别人不一定能受得了!”说完这话,他消失在黑暗中。这一会儿,在这破旧毫无生气的房子里一片死寂,似乎这里所有的生物一瞬间都消失了。西卡把衣服丢到地上,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让小莱尔回家,但并不把衣服给他。“快滚,”他对那小鬼说,“否则你就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望着小莱尔缓慢地消失在楼梯口;西卡把衣服踢倒一边,脸上是半笑半怒的表情。
10
长时间里,从远方传来难听的歌声和电子琴的伴奏,这些声音却没有打扰在老鼠屋里打牌的孩子。他们边打着牌,边想着刚才的意外。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感受,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担心,有的人尴尬。他们没有在意时光不知不觉走了两个小时。肖恩抬头向窗户看看夜色的时候才想到是回家的时候了。
格雷把地上的牌拾起来放进口袋里,跟着其他人下楼。肖恩拿一个灯在前面开路,伯特拿另一个灯走在最后。乔最先看到小莱尔待在一楼,由于对面房子的灯光照亮了地面的一小块,因此他看得特别清楚。一个赤裸的小男孩抱着身子卷缩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这个够恐怖的了,而小男孩的姿势——仿佛一团肉球——更加恐怖。
乔惊讶地叫了一声,肖恩也看到了,他只是说:“他居然就这样在这里睡着了,难道还指望让我们送他回家?”
“去叫醒他吧。”乔说。
由于在那团“肉球”上披着杰托的白色短袖,整个身体显得更加瘦小了。只不过那个身体一动不动,好像一块刚雕好的白色石蜡。
“瞧,睡得这么香。”乔加了一句,把肖恩吓了一跳。
肖恩凝视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让人难以忍受的压抑。他又靠近了几步,想到或许是大家的沉默无声和劳累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因此他打算把小莱尔摇醒而不是喊醒。
哦,或许不是他们的沉默,而是在他面前的小男孩给的一种印象——睡得太安静了。
他先碰到小莱尔的手臂,但立即缩了回来,仿佛触电似的。乔没在意肖恩脸上的表情,他只是疑惑地伸手去碰,但同样也缩了回来。
“到底怎么了?”西卡赶了过来,没什么犹豫就抓住小莱尔的手臂,他没有立即放开,只是一动不动地抓着。莫桑克摸了摸小男孩的脸,吉秋碰了碰小莱尔的肚子,谁都没说话,只是让手停了许久。
“他被冻死了。”西卡把结果说了出来。
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瞪大了眼睛,也有人吐出几口气,但最终他们都向那个身体靠拢。伯特使劲摇他的身子,但也只是让他的头更低下去,没有显示出一点点会抬起来含着委屈的眼泪的征兆。现在他才感到寒风“咯咯”地吹在他身上,他的骨头“呼呼”地不断发抖。
他们沉默着,看着那个他们希望只是暂时睡着而不是永远睡着的身体。他们都感到风在其间游荡,把街上的一个脏袋子吹得很响,仿佛在嘲笑他们刚才的得意忘形造成现在的窘境,也仿佛是一种警告,警告他们应该明白自己的玩乐造成了什么后果。
“怎么办?”肖恩颤抖的声音在他们之间发了出来,他是问莫桑克,但很快就转向西卡,那眼神似乎在说:是你害了我们害死他的。只是他什么也没说。
“抬到一边去,别放在灯光下。”西卡没有表情地说。
大家仿佛听到纳粹营中的屠杀令,立即行动起来。莫桑克从后面抱他起来,发现他的背已经伸不直了,像蜗牛似的卷在一起。苏旦和肖恩抬着他的腿,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把这具幼儿死尸搬到较为阴暗的地方;伯特手上的萤火灯在远一点的地方。就在把小莱尔放在地上的时候,肖恩手一抖,那支小腿脱离了他的手,其他人无法控制平衡,结果小莱尔下半身先落地,一只大腿的外侧被一个突出的尖物划破了。
伯特提着灯走近一看,发现大腿处的地板上正在汇集一滩暗红色的血,似乎是熟透的蕃茄被踩扁后的情形。血依然在向外溢,而且几乎是越流越黑。
“该死!这——”肖恩叫了一声,乔在旁边根本说不出话来。
“划了一个大口子。”莫桑克说。
“这怎么办?”伯特说道,“我们怎么擦干净?”
“就让它流着,这里没人来,除了我们。”西卡看了看划口说。
“都是你害的。”肖恩一把抓住西卡的领子,西卡后退了一步,同时按住掐着他的那只手。“我们都有份,”他平静地说,“别把这件事全都推给我。而且,你不想有事吧?”
肖恩被莫桑克推开,撞在了摆着罐子的柜架上,就蹲了下来,仿佛连续玩了几天而劳累不堪,一动也不动。
“如果我们能安静点,我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们可以处理好他——用十分安全的方式。”西卡蹲在肖恩旁边,耐心地说,“起来吧,别因为一个意外让你忘了我们曾经是一伙的。来,你们听我说。”西卡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凝视着他的那些伙伴:“我们打碎了一个花瓶,很自然地会把碎片清理干净,扔得远远的,然后说不知道。我们现在也应该这样。每个人——在这里的——都来一同清理,并都说不知道。这样我们一定会没事。”
“有谁想在梦中说出来,”西卡补充说,“或许说睡觉时有谁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巴,就用胶布把嘴巴封上,封紧了。”
“对,”伯特赞同道,“一定不能说;对谁都别说;那个孩子的名字也别提。”
“要知道,他一个人就会害死我们八个人。”莫桑克指着小莱尔总结似的说。
随后没人说话了,他们只不过默默地打量那个尸体。这时大腿上的血迹凝结成块,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锈迹斑斑的铁板。
“我们把他埋了吧!”西卡说。
谁都没说话,但他们心里清楚这是他们不久要忙活的事。
“埋哪呢?”吉秋问。
“坡林怎样?那里偏僻少人。”莫桑克说。
“嗯,是不错,只可惜我们以后不会去那儿玩了。”肖恩说。他沉闷的眼光从刚开始就属于大街了。
“好,现在我们去吧,别耽误了时间。”西卡说,“得有人去那铲子,至少两把——不,就两把。谁去可以不碰上任何人拿到手?好,乔,你去大街上看看有没有人。”
“哎呀,杰托呢?他看到小莱尔在这儿了?他看到小莱尔和我们在一起!”伯特像个突然想起忘了带钥匙的单身老人站在门口一样惊慌地说。
“我们就说在他离开后我们让小莱尔走了。他的衣服,莫桑克,你明天还给他,说是小莱尔把他的衣服留下来走了。”
“这样可以吗?”
“不然你想怎样?”西卡反问一声,自信地冲他笑了笑。
乔在大街上没看见什么人,不过他还是很仔细地环视,生怕哪个没事干的人正在窗口四处看。他没看到这样的人。他只看到小鲁摇着尾巴坐在老鼠屋的一边,像是神情呆滞的老人在病床上发呆的样子——不是让人感到同情,而是让人感到未知。
11
小莱尔身上披了件外衣,使他在路上不那么显眼。他被莫桑克背着(如果抬着走就更显眼了),离开老鼠屋,拐进了他曾经带着小鲁走的那条通向树林的小路。
风借助周围的一切发出声响,似乎要告诉大家它亲历了什么故事。匍匐的粗根,怪异的鸟叫,回回折折的小路,让这八个孩子产生不安和不耐烦的心理,好像外界都是活的,都是有一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正在干的事,只不过它们是以窃笑来表达它们的态度。莫桑克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他感到背上的小莱尔变沉了许多,似乎小莱尔正使劲压着他的肩膀。
莫桑克走中间,伯特拿着萤火灯和西卡走在最前面,最后是吉秋和格雷。大家安安静静的,没有谁乐意在这时候说话。他们一心只希望早点到达坡林,早点把这件事结束(事实上是埋葬)。无月的夜中不知哪里的光投影在每个人的心里,也使小树林有了一种从没出现的别致——死静。不对,有风在呼,他们的脚步声依稀可辨。是不对,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方,都不是他们该来的。可是,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有了死人的眼光,而且已经能够带领其他人一同欣赏这种景色了。
到坡林花了他们半小时的时间。接着,他们选了一块他们认为合适的地方,就卷起袖子开始干活。只有两个人干活,其他人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恰好围成一圈。乔时而发呆,时而环顾四周,环顾的时候不自觉地想找出一些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可十米之外所有的一切就是黑暗。“坡林和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们和它快快乐乐地过了几年,最后做为回报我们送给它一堆屎,并且以后再也不来了,真够朋友的。”乔心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双脚有些站不稳了。若是在白天,他难看的脸色一定难以掩饰了。
坡林的土虽然松软,但要挖一个容得下一个孩子的空间并不容易。萤火灯被吹灭了一次,结果两把铲子打在了一起,鸟扑翅膀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上方传来。火点着后,他们继续。他们有序地轮换挖土,使进度维持不变。在这期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就连换手也是在默契下完成的。
最终,小莱尔简单的墓挖好了,并被赤身安放下去。他们把他的衣服扔在他身上,似乎是给他当被子(如果他是活的还需要的话)。
随后,土大把大把地填埋下去,就像给桶装水同时用几个水龙头一样。随着小莱尔身体的消失,紧张不安的表情在孩子们的脸上也逐渐消失。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依然在给他们希望。
直到土填得差不多了,他们才停下来。肖恩感到这块地似乎凹下去了点,但他不会花心思去好奇这些土怎么可能少了。一个土里原本没有的东西填进去之后难道地面不会凸起来?他累了。大家都累了。
12
这天早上在晨曦将至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震耳的雨声仿佛是天空沉默了一夜之后尽情释放的呼啸。杰托被打在屋檐上啪啪响的雨声吵醒,想着昨夜它就该下了。不久之后,雨过天晴,杰托站在院子里,感到所有的一切显得既亲切又香甜。潮湿的地方正被复温的太阳蒸干,好像显示夏日依然在陪伴着圣鲁乔村。
在靠近坡林的街道上,一个孩子慌慌张张,面无表情地飞奔着,仿佛是怕错过即将关闭的挪威肯德基最后一餐。他跑了一段路又回头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绕了街道一圈又往回跑,似乎在找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当他看到莫桑克在井边打水时,就用逃命的速度朝他冲去。
“怎么啦?”他看着肖恩那张像雨淋过后的脸,惊讶地问。
“他不见了!”
“谁?”
“小莱尔!他不见了!”
莫桑克一开始还不懂他的意思,当他明白时,他更不懂了。
“你说清楚点。”
“走,我带你去看。”
“嗯。”莫桑克把桶留在井边,跟着肖恩跑去。
“到底怎么了,小莱尔怎么了?”他边跑边问。
“今天早上雨下得很大,我很担心,就去那里看一下。西卡现在正在那儿。我看见那个坑被挖开了一半,土绝对不会被水冲走,你去看就知道了。小莱尔的身体不见了,天哪,真的不见了。”最后一句他带着惊恐的声调嘀咕着。
他们不再说什么;莫桑克加快脚步朝坡林跑去。
当莫桑克站在坑边时,西卡在他旁边。他们都看到土被挖了起来,一部分堆积在坑边,上面还蓄着雨水。泥泞的坑里根本看不出一个小孩会埋在那里。
“是不是我们挖得很深?他在更下面?”肖恩的红脸刚一站在这儿就发白了。
“你认为真有这种可能吗?”西卡反问了一句,“这里连衣服都找不到。”
“他不会没死——没死——就在我们走了之后他又爬起来——会不会?”肖恩说。
“爬起来?”西卡重复了一句,抬眼看了看莫桑克。
莫桑克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立即说出来,而是想了想,说:“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死了,身子很冰,呼吸也没有。”
“而且即使他醒过来也不一定会从土里爬起来。是其他人。可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有谁知道又想要他的尸体呢?”西卡说,“去把大家找来,应该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一听到这句话,肖恩立马急急忙忙地跑开了,仿佛是一个接到屠杀令的士兵,尤其是最高长官的命令。
“如果是一个正直的人干的,我们现在就该在村里的看守室里集合了,他是看到了我们埋了小莱尔,在这里。”西卡说。
“他为什么把尸体带走?”
西卡沉默了一阵。忽而,他朝一个方向望去:“你认为他是谁?你觉得谁最可能挖走他的尸体?”
莫桑克微微一笑,表示他知道。
西卡,莫桑克,吉秋和伯特在中午时分朝一个位置偏僻,略带阴森的单层老房子走去。房子后毗连一片草地,更远的地方是玉米地。路是一条看似不错的路的一条坑坑洼洼的分支,他们静悄悄地选了门前的那条分支,走近房子。
前门没关,但他们还没打算进去。他们分开绕房子两边向后门走去。后门关了。吉秋向一扇粘满油渍的玻璃探望,西卡同时推了推后门,验证它的确关得很紧。
“肖恩要多久?”西卡问莫桑克。
“快到了。”
“好,我们进去。”
他们四人回到前门,把门推开,好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带着从容的表情一起进去了。会客厅(从这个房子的结构来看,它应该这么叫)的地上湿漉漉的,似乎是清晨的雨水打的,墙壁像被灼烧过那般黑,周围是稀疏懒散的物品,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置身于战争中一座漏水的磨房,也能告诉来者这个家的主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除了睡觉。
睡觉的房间(在一般人家里叫做卧室)门被打开了,走出来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房子里多出四个小孩,还睡眼惺忪地拍了拍那发臭的嘴。他外衣和裤子都破了许多个地方,露出里面的内衣,左手上带着一条长链,脚上穿着一双圣鲁乔买不到的休闲鞋,显然是受过外面世界的影响。
他发现了那四个外来者(都在直勾勾地看着他),并没多少惊讶,只是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身子,用古怪的笑脸回敬他们的注视。房间门没关,他们能看见他睡的那张床,那上面有东西被被子盖着。
“你们,是不是来我这里吃点心?”比利说,发音略带发颤,与他的年龄不协调,大概是酒精的影响。
他们没说话,好像是四个维权抗议的哑巴。但其中一个的眼神既艰深又尖锐,比利注意到了。
“西卡,你真是贝那的好弟弟。”他拧了一抛鼻涕,接着说,“我从来就很喜欢你,从不认为你——还有莫桑克——会像那些上学的娘娘腔一样,只想考个好成绩得到老师和爸妈的奖励,我想,你——是你们——都不是狗屎娘娘腔那一类的。”
“你想鼓动什么?”莫桑克说。
“就根据你们昨晚的杰作,我给你们打高分。”他却露出一种同情的样子,加上他说的话似乎是对他们的嘲讽。“你们为什么不弄死一个小女孩,这样我会更满意的。”
“他在你这里?”吉秋问他。
“不错,现在正躺在我的床上。昨晚你们走后,我就挖了回来,带回家给他洗了个澡,接着就让他睡在那儿。”比利指了指房间里的床,“西卡,别这么看着我,你已经让我想起了你哥哥。”
“你要那个尸体干嘛?”伯特愤怒地说,目光狠狠地盯着比利。
“小不点,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比利说着笑了起来,好像是一位自信的辨证者为自己刚才说出的无懈可击的观点而略感骄傲,“你知道你的哥哥在哪吗?”他转向西卡。
“那波所,是不是?”比利继续说下去。
“那是什么地方?”西卡沉闷地说。
“那波所——那波所——那波所……”比利自顾自地用这三个字做歌词,哼着难听的曲调陶醉其中。
“是精神病院,西卡。”他平静下来之后说。
“那应该是给你住的。”西卡瞟了一眼比利那种萎靡的脸,脸色显示出他已经得了疾病,同时也告诉其他人得病者根本不在乎。
比利安静下来。
“你想不想听一听你哥哥的事?你爸妈一定没告诉你,而且我想他们也不知道。”
“他有什么事?是他和你一起去外面的事?”
“嗯,对,你知道不,他一离开圣鲁乔就不是从前那个贝那了。在村子里,就曾有许多人认定他会干大事,对这个我从不怀疑。唉,往事真让人回忆呀。”比利停了下来,吐了口唾沫,坐在了一把脏兮兮的凳子上,微笑着看着那四个孩子。
“从哪开始说起呢,”比利兴奋地搓着手,脑袋不停转着好像是在努力找出某段记忆,“那里——就在那里。完美的开头,我们一起为木产的一个人做帮手,那个木产在城市的郊区。我们为一个我们叫大鼻子的人搬木头或者搬其他的东西,也有一些人和我们一同干活,他们有些人据木头,画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大老板看上了大鼻子的女儿,要得到她,但大鼻子不同意。
“他只是开始不同意,我不懂你们明不明白。我看得十分清楚,他们在玩恋爱游戏。那个胖子——就是骗我们的老板——想让大鼻子同意的并不是他想跟她交往,他已经有妻子了。他只是想让大鼻子的女儿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情人,懂吗?我和贝那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那个娇艳的女人暗中跟胖子来往了几回,惹了大鼻子的气,但这些还是不重要。呵呵,我老是找不着这故事的思路,不过你们应该喜欢这一段插曲。
“小狐狸——那个女人每次来我们那里的时候总打扮得十分耀眼,贝那有一天喝醉了酒对我说他看上她了。其实何止是他,许多帮工都对她有很大的渴望。你们要知道胖子为了那女人给了大鼻子很多好处,最终大鼻子愿意睁眼闭眼,条件是胖子每天花一点钱供养他们父女俩。就在一天晚上,贝那出手了。他把大鼻子的女儿威胁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在反抗——想到这里就好笑,一个妓女、婊子也反抗——用嘴巴,用指甲,用拳头,但她还是受不了贝那的脏话,还有他手上的刀子。是啊,当贝那做这些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看着。
“她父亲是个瘾君子,吸毒(我猜是因为吸毒他是鼻子才那么大),所有的一切都是胖子老板造成的,但最后要负责的却是只碰过她一次而不是几百次的贝那。贝那对她说他不舍得她,求她留下来,她当时笑了,笑声又尖又娇气,我忘了她说什么,那段画面里她只在不停地说一些抱怨,辱骂,恶心之类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贝那动了刀子。
“我们都没指望杀她,也没指望其他什么。贝那喜欢她,应该是吧。可是他后来跟我坦白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真的,小狐狸,骚女人,我们称呼惯了,真名与这些叫法对我们来说会有什么不同?
“后面的才是重点。我们一点都不慌张,尤其是你哥哥——我的好兄弟——用卫生纸擦干了小刀,我到木产后的垃圾库房里,把刀子丢进了堆在一起的刀具里,并设法找到几支还能使用的针筒,我把那女人的血抽进针筒里,再挤进桶里,像挤奶那样干了三个小时,他把桶里的血倒进了粪沟,天衣无缝,不是吗?但这还没完,你哥哥用刀子把她的身体切成了十几块,我在旁边帮忙,仔细想想,这和杀猪没什么两样。切好的肉块一部分被我们切成肉丁喂鱼,一些难切的部分被我们埋在了树下;没人发现,没人看见,依然完美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