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哥哥最终还是入狱,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他的错,谁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发现的?我只知道从没有人站在我面前说我被捕了。
“他们找不到那女人的尸体,我知道,他们拼命地找,问了许多的人许多的问题。我听到他们那些政府的败类在问逊克问题,他却是在胡说八道,那张狗嘴里吐出的话是:‘从前我就看出贝那的精神有问题了,有时独自一人不知去哪里……’要是在其他地方,我会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不过当时我正准备离开。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根本找不着我。贝那一天喝酒欠了钱,有人打电话报警,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过我不想马上就走,我住在离木产有几十里的城市另一端,等贝那的消息。一个月后他被送到了那波所,我也觉得没必要待在那儿,就回来了。”
“他为什么被送进去?”西卡问他。
比利默默凝视了他一会儿,好像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找到他的答案一样,接着开怀大笑起来:“就因为他是从这个村子里走出去的疯子。他有一个益教娱乐的老爸和一个窝囊的老弟;他应该回来,而不是这么不负责任的待在外面;他应该让你老爸跪下来,因为他做了一件让人骄傲的事!”他边笑边含糊不清地说完这句话,“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真没想到第一批听众竟然是你们这群孩子。”
“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西卡说。
“看到过去在重演,我忍不住了,这些让我感动。”
“我们才不是你们这群酒鬼!”西卡怒吼着,“把小莱尔给我们!”
“不行,不行,我还有用呢。”比利双臂环抱在胸前,露出一脸愉悦欣喜的表情。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既恶心又可怕,“我还是想说,你们为什么不弄死一个女孩呢,那样更好不是吗?”
“你打算怎样?”莫桑克的声音像阴雨天的森林一样忧悒,“你想留着他的尸体到什么时候?是不是等到他发臭腐烂的时候你就把他扔在垃圾堆上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还是你想让他的尸骨陪你老死?”
“这用不着你们管。是你们不要他的,你们亲手把他丢掉的,我只是把没人要的还能用的垃圾捡起来。你们怎么还有资格跟我抢?”比利站了起来,微笑着,看到了莫桑克握紧了拳头。虽然正值正午,毒辣的阳光肆虐着沉默的大地,但依然照不亮那些孩子阴森的面孔。门居然是关着的,比利想着,他们根本就不害怕来到这里。
“我们有资格,”西卡一字一顿地说,“资格就是他是我们亲手杀死的,我们的手上都混有他的气味。”
“嗯,这是什么意思?”比利疑惑不解地笑着说。
“你要不要闻闻?”
“哗啦”的响声突然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爆发出来,把比利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发现这里唯一的窗子已被打开,窗玻璃碎了一地,一块球型石头在地上打滚,破了的窗口处填着一个孩子麻木的面孔。接着,比利无休止地叫嚷起来,因为一把生锈的刀插在他的背上,让他感到他的脊椎似乎被撬开了。他边叫着边擒住一个孩子,暴突的手用力抓住一只小胳膊,使劲往尽可能的角度扭去。剧痛又一次从背处传来,比利感到那把刀在他的骨头间转动;他还是死抓着那个孩子不放,另一只手挥舞着坚硬的拳头,仿佛在跳一支疯狂的迪斯科。比利摔倒在地,带着吉秋一起。在地上他靠着仅有的意识去掐吉秋的脖子,直到有人把他的头踩了几脚,他才停下来。吉秋爬了起来,厌恶地看着比利在地上痛苦的抽搐,就接过西卡从比利背上抽出来的刀子,把他的喉咙割断了。
13
八个孩子俯视着两具尸体。一具瘦小的身子赤裸着,身上的泥污在昨晚已被洗净;另一具体格结实,身上的破衣服正被鲜血染湿,脸已经失去人形了。
“又要多埋一个了。”一个孩子说。
“碍眼的人总是这么多,活该!是不是现在就埋?”另一个孩子说。
“小莱尔的父母正在找他,这事不能拖到晚上,一定要现在。”
“这要怎么做?”
“我们要靠运气,如果有,那么从我们把他们抬出门到翻好最后一铲土后都没人看到,我们就能回家去吃饭睡觉。”
“真是的,我可不想依赖运气。”那个孩子用鄙夷的眼色看了一眼刚才说运气的人。
“你就放心吧,我会让你安心回家、无忧无虑。相信吗?”
“当然相信。”
“如果有意外,我们一起解决。”他把目光从那两具尸体中收回,接着说:“我们用不着欺骗我们自己,是不是?我们每个人的眼睛看的不都非常清楚?那些所谓的成人只不过是利用人人都有的年龄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对每个人来说,只是先后问题。一旦他们到达那样的年纪(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孩了)就自以为自己可以做世界上的任何事了。而我们呢,难道只因为被叫做小孩就该受到他们的压迫?只因为看到他们酗酒就该被他们挨打?就在我们跟前他们毫不掩饰地暴露出罪行,好像事情无论对错都跟我们无关;暴露出那些我们无法想象的行为,根本不在意我们,只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没有力量,我们无法制约他们。不,这世界不是这样的,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改变这一切。我有一个想法,很早就有了,是一个关于我们,只有我们能完成的计划,首先从圣鲁乔开始,接着让它不断延伸到世界各地。相信我,你们会发现这个计划其实十分简单,并且一定能成功。”
孩子们更加紧密地绕成一圈,听他轻声说出他的“计划”。
14
离日全食还有两天。在圣鲁乔的酒吧里,波丘把自己弄得醉醺醺的,带着极好的心情与一个刚结交的朋友谈天。
“我们来这里除了为了日全食还能是什么,难道路过这儿就不能住上一两天吗?”那个外地人喝了一口清凉的朗姆酒,说,“我根本就不懂我们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这里真够偏僻的。我们在路上开错了方向,花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才知道走错了。可恶,我们的地图是在一个臭老头那里买的,我是看他可怜才跟他做交易,可他居然卖给我们一张1993年版的垃圾,这可饶不了他。”
“对,绝对饶不了他。”波丘附和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他想要的甘甜。
“再给我一杯雪兰。”波丘把杯子伸到柜台后的那个服务生面前,服务生熟练地把搀了许多水和果汁的雪兰酒倒了一杯。
“我们带了两架相机和两架摄影机,这样能捕捉到各种角度的景象。你知道不,那天的太阳会比平常的小,就像一个玻璃珠,又亮又小。当太阳被遮住一半的时候,那是黄昏的景色;要像晚上,要能看见星星,得等到大部分的太阳被遮住,那时你会突然感觉到白天溜走了,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把你妻子抢走一样,呵呵。而且我们还会打起哈哈。”
“什么?”
“我们会比较困,尤其是小猫小狗,通常会趴在地上睡觉。天气可能会冷。”
“那自然,太阳都不见了。”
“最精彩的是太阳完全被合上的那一刻,有一个圆形光圈非常耀眼。”
“来,为了耀眼的光圈,我们再干一杯。”
“好。”
“为了那个‘晚上’,村长让人在街上安装灯泡,真扫兴。”波丘说。
“那个‘晚上’跟平常的‘晚上’可不一样,尤其是在我来的城市里,和这个小地方比起来装的就不是灯泡了。算了,说这些事没意思。”
“哦?”波丘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事而感到迷惑。
“不过,那给了小偷一个机会。你想想看,大家都抬头目不转睛地看太阳,根本不会去注意自己有什么东西没了。”
波丘听了这话,心里不太乐意。这件事他已经暗自想了几千遍了,如今被另一个酒鬼随意说出,他就是再想几千遍也不愿意去干了。
“我要先走了,不陪你了,有机会再喝。”外地人喝完最后一口酒,转身走了出去。
波丘继续在酒吧里逗留一会儿,混了几口酒,不久也离开了。
在路上他无意地发现这几天圣鲁乔安静了不少,是因为什么而安静,他只觉得原先急骤的生活逐渐减缓了步调,让他更加无聊了。
嗯,孩子?他看到西卡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故意躲着他,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斜着眼看他,似乎根本就没有一个粗壮的胖子站在街头,似乎他在孩子的心中根本没有威严……
“小鬼,小鬼!”波丘冲着西卡大声呼喊,“怎么不把你的老爸从粪桶里带出来?”
西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小杂种,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哥哥怎么不回来陪你?呵呵呵,要不要去那里听听,臣拉斯——你那个无能的父亲——是怎样为你哥哥痛哭流涕的?他哭起来的时候鼻涕流得还真长。我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生了两个败类……嗯?”波丘对自己的这段演说颇感得意,就朝家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西卡无动于衷的表情。
他走了一段路,感到后面有什么在跟着他,他回过头来,发现西卡站在原地不动,那张小脸正对着他,他叫了一声杂种然后冲他笑笑,就继续往前走。不安的感觉促使他在走了十几步之后又回头去看,看到西卡还在原地,还在看他。波丘猛烈地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一会儿,发现西卡依然站在原地。他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15
日全食的早晨,那些懂得一辈子或许只能见到一次奇观的人都是用急切的心情度过的。毕竟在过三个小时,这个世界将改变常规黑暗中。圣鲁乔大多数人家都能找到有色镜片,因此,只有一少部分的外地人在杂货店里购买。外地人开着车来,一方面是看日全食,另一方面是为了兜风,其中就有带高档摄影机前来拍摄的。
“真的很小啊。”一个流浪汉看着刚出来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街上还冷清,他看似漫无目的地走,但当他看到波丘的房子时,就朝那儿走去。他叫玛莉克,波丘的老朋友。他吃着一个苹果,苹果已经烂了一半,他到波丘的门口的时候,苹果吃完了,就随手扔了。
“艾克鲁,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是想了什么睡不着吗?”他是从开着的大门推断出来的,并在心里想着懒人也有早起的权利。
没人回答。
“艾克鲁。”玛莉克带着一种只是来打发时间才来找你的表情,伴随着你在不在都无所谓的语调,晃悠悠地向这个散发着一股臭鸡蛋味洞开的房子走去。
杰托看见乔站在篱笆外对着院子看,就走到他面前。
“你这是怎么了?”杰托看着他的脸,略感到一点惊讶,但他说不清楚是哪里让他惊讶。
“我没怎么了,我好得很。”
杰托依然感到有些不对劲,但他甩开这种感觉,这让他沉默了一段时间,最终他开口说:“你们说的是实话吗?你们真的不知道小莱尔在哪里?”
“你怀疑我们把他藏起来了?”
杰托看了看他,接着把眼光投向一边,不想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几乎是跟你一起走的,他穿上自己的衣服,回家去了,是在回家的路上失踪的。”
“也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不,事实就是这样。”乔不耐烦地说,“他从那天晚上起直到现在都没回家,不是吗?”
“我不清楚。”
“你还是怀疑我们在说谎。我们干嘛要把他藏起来?”
“我不知道。”杰托说。
“你昨天去仓库干什么,你认为小莱尔被我们藏在那儿?”乔终于说出了来此的目的。
“我只想知道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跟着伯特和吉秋进去的?”乔似乎微笑了一下。
“嗯,不可以吗?”杰托的目光又重新注视乔。乔的脸苍白而瘦小,两颊下暴露出青色的血管,鼻尖上沾了点尘土。双手在一丛灌木下机械般地动着。
又移开了。
“你又看到了什么?”乔带着责问的语气说,“看到他们俩个拿着一盒饭进去又拿着空盒出来吗?”杰托突然明白了他觉得哪里奇怪了。
“你们在做什么?”
“不久你就会知道的,我只想告诉你:别碍我们的事。”
“哦?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件事?”
“是的。”
“我会让你失望的。”
乔只是笑了一下,把刚刚说话时摘的叶片撒在地上,慢悠悠地走了。杰托看到他转身时腰里别着的东西鼓了出来,但那只是一瞬间,凸出的东西消失了,让心不在焉的人认为那仅是一个幻觉。
一个中年人看见玛莉克在街上神情恍惚地走着,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他走过去问怎么了,马莉克张开了嘴,但眼泪先从眼眶中喷出,吐出的话也变得模糊不清。但他的手始终指着波丘的房子,那中年人沿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和路上一个同样好奇的老人朝那房子走去。
到院子时,中年人跑了起来,那股从房子里溢出的恶心的味道让他不安和难受。风从门里吹出来,似乎永无止境地夹带着腐烂味。
中年人进屋后“啊”地叫了一声,张大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后面的人身上。在他们面前,波丘被挂在了靠床的那面墙上。在他额头上,有一枚铁钉直穿脑门把他死死地定在墙上。他的双脚没有着地,双臂悬挂在身体的两侧(后面才发现他的双臂连接身体的骨头已经断了)。他的脸被流出来的鲜血覆盖,墙面和地上到处都是用血画的笑脸,仿佛是野兽派的杰作。那个中年人突然呕吐起来,因为他无意中踩中了一堆屎。
16
杰托的母亲雅莉在吃了早饭之后又睡了过去。屋外有些凉,他能感觉得到。昨晚他原本打算今天就待在家里看日全食,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午饭后去仓库一趟。
仓库至始至终都无人看管。一开始的时候,人们把一些不常用或不值钱或不能用的东西放在仓库里,不多时仓库中就摆满着各式各样的物品,而后,有人要用什么物品时就去仓库中找,一般都可以找到,这时,仓库就成了一个寄存公共用品的地方。
仓库在去坡林的路上的一个拐角处,杰托这一路上没有看见任何人,尤其是仓库周围,那里更加寂静沉默。他推开仓库唯一的那扇门,看到阳光斜透进里面,就放心地走了进去。
这里没有隐藏在黑暗中某个人,也没有被囚禁着的小莱尔,他心里十分清楚,小莱尔不可能在这儿。他环顾四周,也绕了好几圈,发现这样不可能发现什么之后,就四处翻看摆放或堆放着的物品。
他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许多崭新的小灯泡,他能看得出来,但他想不出来是谁把崭新的灯泡放在这儿。如果今天不是为了疑问和内心的不安(在他明白了乔的改变之后不安的感觉一直在出现)而来,他是会为了这种显而易见的收获而高兴的——至少总要带一个新灯泡回家。
有几个地方是空着的,杰托并不知道那里原先放着什么,他只能这么想:这个仓库表面和原来没什么两样,但实际上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没了。如果能知道被他们拿走的是什么,或许就能知道更多的事,不是吗?
地上有一滩水迹。杰托隐约能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特别是在那滩水迹的周围。仓库不大,从窗口和半隐着的门那透进来的阳光足够照清楚一切。杰托只注意到这些,其余的他什么也看不出来,更不要说莫桑克正站在门外观察他的举动了。
杰托望了望被铁栅栏封着的窗口,在窗口处,能感到外界的气流在缓缓流动。窗台上还有藤蔓,它们攀附着墙壁的姿态让人感到它们现在是多么的惬意。现在一点钟了,他想了想,打算回去。这时,他身后的门响了一下。
杰托转过身,看到的是莫桑克。
“嗨,老朋友。”莫桑克靠在门上,轻松地说。杰托突然懂得了莫桑克一直在跟着他,“在找什么东西吗?”
“嗯,是啊。”杰托说,“我家的电灯泡坏了,来这里拿一个。”
“呵呵,你是在找小莱尔,对不对?”莫桑克无奈地说,“他怎么会在这儿,你认为他在这儿?”
“你清楚他不在这儿,”杰托说,“他当然不在这儿了。你们昨晚来这里拿了许多东西啊。”
“什么东西?”莫桑克笑着说,似乎表明杰托的话说对了。
“问我有什么用,你们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猜猜我们带走的东西是什么,没兴趣吗?如果你真的关心,那我就告诉你好了,拿走的东西用完之后我们一定会还回来的。呵呵。”
杰托没说什么,他发现阳光无法照亮莫桑克的脸。
一只老鼠正在角落里穿梭,发出吱吱的声音,不过他们谁都没理谁。
“再过两个多小时就是日全食了,我们都已经为那一刻做好了准备了。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结束圣鲁乔的黑暗,迎接一个新的光明世界?”
“你们想怎么结束?”
“用这里所有成人的血来为我们的未来铺路。别惊讶,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理掉阻碍我们成长的人渣,你看不出来吗,那些人什么时候——”
“这些都是西卡的话,是吧?”
“他说得很对,你也应该相信他。”莫桑克用不解的眼光打量了杰托一眼,好像他面前的这个男孩是从外太空来的物种。
“他的那些鬼话只有白痴才相信。”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莫桑克说着,退后了一步,门被迅速地关上,他又加了把锁,杰托根本来不及阻止。
“结束又重新开始,大家都很期待。”莫桑克隔着门说着,“再过两个小时我们真正的‘万圣节’就要到了,你会为你的缺席感到可惜的。”
杰托听到莫桑克离开的脚步声,就使劲地撞了几下门,但门原本是推向里的,加上一把锁,他根本撞不开。他只好另寻出路。
有几个外地人在宽阔的街道上聚集在阴凉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架旧相机,一个人的脚边放着一架摄像机,一个人的面前竖立着一架长筒望远镜。他们喝着冰凉的汽水,边瞧着圣鲁乔看似呆头呆脑的居民,边被那些他们认为是呆头呆脑的居民瞧着。
“是警车,这个地方也会发生大事啊?”一个面色黝黑的人说。
“怎么不会?”在他身边的女人搭话说,“有警车不一定是坏事。”
“瞧,那个杂货店里的人,他长得真像雷蒙。”
“嗯,真像。”那女人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来了三十多个人。”
“真的吗?我怎么一个都没见到。”女人喝了一口汽水,“他们住在哪儿?”
“和我们在同一个旅馆。”
“不可能。”
“我还没说完呢。他们把行李放在旅馆里,根本没住在旅馆,现在一定是找到了某个拍摄的好地方,在那里等在着奇迹的发生呢。”
“我们干嘛不找一个好地方,要在这街上?”
“天暗下来的时候,哪里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好坏。”
“又是警车。”那女人说,手伸进挂在身上的皮包里找着什么。
“我想,那一定是为了维护秩序。”那男人肯定地说了一句,好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问题的原理一样,兴高采烈地说:“今晚我们就回去。”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但杰托丝毫没有可以出去的办法。窗户上的铁栅栏安得很紧,也找不到可以撬开大门的工具。不过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外面,但仓库离道路较远,从那个位置看不到人(要是在平时,能看到来附近小便的人)。他简直急疯了。他多多少少地猜出了那伙人想做什么,真的想做什么,不过这想法真的对吗?让这个地方——安宁着的圣鲁乔——变成无声的墓场,在日全食到来的那一刻。
他听到了几声呜呜,从身后传来。
“小鲁,”他看到小鲁正坐在地上舔一只黑绒绒的脚,就蹲下来抚摸着它,“你怎么来这里的,刚刚我没看见你呀。”
他知道小鲁不能回答他,就向四周的角落看去。他注意到有一扇涂满绿漆的门,半开着。他走了过去,推开门,里面仅堆着几个箱子,但没有遮住墙角的洞。
“不行,太小了,我根本不能过去。”他暗自想着,这个洞也许勉强可以适合小莱尔的身材。从洞口望去,有一棵笔直的大树立在洞外,但并没有挡住洞。他想到了什么,就跑到仓库大厅,从那里找到一把手掌大小的小铲,和一把看似中用的铁锤,心想用一个月的时间也干不完。不过他还是开始敲了。
17
有人说太阳已经有一小部分被遮上了。街上的(尤其是外地人)并兴奋地抬起头,用黑色镜片不住地看着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往日的大小,往日的让人难以直视的威严的太阳。
“好,好,安静下来。”一个摄影师对站在他面前的那个戴鸭舌帽的人说,“都已经调好了。”
“好啊。”
“费了一个上午。”那个摄影师用纸巾擦了擦手,“主要还是因为来程有一段路不好走,颠得过头了。”
“喂,别挤过来啊。”
“对不起了,你们在退后一点吧。我们站在街中心不太方便,行不行?”
街上的谈话声此起彼伏,有许多人刚刚从房子里出来观察这个奇观了。
天上的太阳小得可怜,虽然整体上看不出太阳有缺失的变化,但通过滤光的镜片之类的物体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即便是老年人,也千辛万苦地借来了工具,抬眼观看太阳的消逝。
“哗——噗——噗,”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了这个声音,它是从那些伫立在街旁的电线杆上发出的。如果在平时,一般是认为调节广播音量的声音,可这一次播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带着广告气息的新闻,而是突然以最高音量爆发出“啊”的怪声。
那些沉醉在日食中的人仿佛一下子被惊醒了,由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四处张望。
村长擦干脚(刚刚他正在泡脚),急切地冲出门去,在街道上伫立了一会儿,就往得所的广播台那里冲去,心里还打算狠狠批评一下那个不知搞什么东西的得所。
街上有两个年轻的人也向得所的广播台跑去,他们是带着好奇和看热闹的心情跑去的。圣鲁乔的人都知道广播台在村西的一个斜坡上,是一个前两年刚粉刷的房子。由于人迹罕至,房子被枯黄的野草包围,在阴暗下来的天空下,那些草随着风摇头晃脑。村长和那两个年轻人一块到了广播台,走上斜坡。广播台没有围栏护着,只有一扇门直通房内。他们推开房门,发现里面没有一个人,得所不知道去哪了。
“该怎么控制这玩意儿?”一个年轻人问村长。另一个小伙子一脸专注地欣赏着平台上的一排排按钮,平常得所是不让其他人进来的。
“让我来,这个。”村长在一个地方拍了一下,那些声音果真消失了。不过,里面的日光灯也暗了。没人注意到。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村长叫唤着那两个年轻人。
他走到门前,拉了一下关着的门,但拉不开。
“你们怎么把门给关了?”村长抱怨了一声,仍旧使劲地拉门把手。
“没有,我没关。”一个人说。
“我想是风吹的。”另一个人说着走过去帮忙。虽然他比村长年轻身体也强壮,但门依然拉不开。
“怎么回事,拉不开呀!”那个年轻人咬紧了牙,身体向后倾斜,用尽了全力,直到他的手从门柄上突然滑开。
“不行,这上面滑得很,”村长说,“我根本使不上劲。”
“是汽油味,你闻闻。”那个拉门的年轻人把手凑近另一个年轻人。
“火,你看后面!”村长叫了起来,他发现一团小火焰突然蹿向四方,迅速地包围了房子角落的整张床。他还发现,房子的墙上湿漉漉的,而且汽油的味道越发浓重起来。
“快出去!妈呀!”村长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那两个小伙子使劲全力去撞门,可是门缝里也钻出了一丝火苗,那丝火苗还不顾一切地迅速扩大。团团浓烟开始在他们的头顶上滚动;控制台靠墙的那一扇小窗子是最早烧起来的,从滚密的深灰色烟雾里可以隐约看到小窗子处是一张孩子的面孔。
圣鲁乔的主街上,人们早已忘记了刚才的广播情况,依然注视和等待着完全无光的时刻。有人高呼能看到星星了,有人高呼天仿佛是破晓时分了。微红色的光在村西的暗色轮廓中清晰起来,不过没有人把它同火灾联系在一起,他们一致认为(或许吧)那仅仅是自然特有的夜明灯。
在某一个瞬间,太阳四周泛出梦幻般的金色蝴蝶光斑,一声尖叫在街上的某一处发出。一个站在酒吧门外的酒徒正仰目向天,但突然间他的肚子被开了一个大口子,是一把斧子插在了肚子上。他倒了下去,瞬间被黑暗所掩盖。酒吧里端酒的吉安赶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在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情况下头不明不白地被打裂了,连想做疑问的表情的机会都没有。
有一团黑影冲到人群中,那群人中间倒下了几个,另外几个倒下了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叫。其中一个人的两根手指突然消失了,他放声大叫。
主街的东路上出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其他地方的人感到莫名的恐惧和不安。一个老人为了让大家(更为了自己)能安下心来,对着黑暗中的叫声喊着:“开什么玩笑!现在开什么玩笑!”接着被奔跑着的副村长撞倒在地。
“那边怎么了?”那个摄影师问旁边的人,他观赏的心情正被这不知所以的噪声破坏着,“他们为什么不开灯?”
“我不知道。”在现在这种黑暗下他们根本看不清彼此的面庞,只是模糊的轮廓。“去那边看看。”他招呼一个人跟他一起去。
一个摄像头突然“砰”了一下,紧接着既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也有人被击中发出的“嗯”声。
“谁干的!”摄影师发现相机的镜头没有对准绕着环的太阳,他摸了一下,摸到了镜头的碎片。
几块尖锐的石头不约而同地飞速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飞去。一块正中他的眼睛,有两块分别打在他的背上和腿肚子上,还有一块打翻了桌子上盛着橙子汁的杯子。
那些石头是从几里远的青石厂找来的,并不多。有几个孩子冲到街上,手中握着弯刀,向着人影砍去。
东路的尽头,一个粗手粗脚的农民掐着肖恩的脖子,原因是肖恩刚刚正试图用斧头杀他。他把肖恩按在墙上,口齿不清地辱骂着,肖恩快透不过气来了。
“你这混蛋,想掐死他妈?”圣鲁乔小学的校长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想把那个大个子拉开,脸却挨了他结实的一拳。那个大汉转了个身,朝韦特那正处于发福的身子扑去,像大卡车开出公路一样。他们在地上扭打起来,这时几缕红光给了这里稍微的光明,能看清楚校长韦特的脸上同时带着愤怒和惊讶的表情。自从他当上校长以来还从没想到他今天会跟一个农民当街斗殴。突然他感到脸上被泼了一盆水,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边缘的水迹,感到一股从未尝过的怪味。在他还没发现他身上的那个大个子头已经裂开的时候,斧头的尖端已经凹进了他的脸。
黑暗增添了恐惧。残杀迅速在整条街上蔓延。诺汉老头缩在一个房檐下,他听到有人喊着全村都没电了,但他不是为了这个而缩在那个角落里的,而是当他看到一个孩子用手中的镰刀杀了一个刚刚还跟他谈天的人时。诺汉口中的烟头落在了地上,烟全都吸进了肚子里,接着退到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猛咳着。
他看清了街上那些残杀的人,他们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命而盲目地反抗。大多数人都一样,他们无法看清所发生的事,因为威胁他们生命的行为不断地在发生,尤其是当他们身边的人痛苦地倒在地上的时候。一个身着时髦上衣和粗布长裤的人突然发现他的妻子没气了,便像猛兽一样与被他抓住的人厮打起来,尽管那个人只是在逃命时刚好路过。
诺汉就这么坐在那儿,闭着眼,极力认为他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因为你看,太阳哪个时候在没有落山之前收敛它的日光呢?自然而然,这无非是一个噩梦而已。
“喂,轮到你了。”一个声音唤醒了他。诺汉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他无可奈何地睁开眼睛,一个人影就立在他面前,手中握着狭长的镰刀。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这样?”诺汉又闭上眼,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那个孩子发出“呵呵”的笑声,似乎在讥笑一个软弱无能的人费尽力气说的话已经被微风吹走了。
诺汉抬起头注视着黑暗中的面孔,缓慢沙哑着说:“我有个东西要送你,你要不要?”
“拿出来看看吧,不过我不见得会要的。”莫桑克说。
“把手伸过来。”诺汉的手在上衣的一个口袋里摸索着。
“哦,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你的血流在这块地上。”
“我是要送你东西。”诺汉的手果然抓出一个东西来,手背朝上,缓缓地伸了出去。莫桑克放下了戒心,手也伸了出去。
这时,诺汉软绵绵的大手转眼间变成了一个有力的捕兽夹,紧紧地握着那有点稚嫩的手。手立刻被伸进了他嘴里,被参差不齐的牙齿狠狠地咬上一口。
莫桑克吃了一惊,镰刀挥进了老头的手臂。诺汉的嘴松开了,用那个目前还能用的手捂着自己另一个差不多断下来的手,脸上堆满痛苦的表情和豆大的汗珠。
莫桑克手上多了点皮外伤,他将手上流出的液体在裤子上擦了擦,愤怒地盯着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将死的老头,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
“笑什么?”
诺汉依旧笑着,他做梦都没想到,身上的病居然在他的死前传承给了邻居家的孩子,而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只消咬上一口,那孩子的死期就不远了。
莫桑克不想等他说什么,他把匕首刺进了诺汉的心脏,身上和手上都浸满了诺汉的鲜血,接着,他踢了诺汉几脚,但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改变那张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的表情。莫桑克只是忘了他父母的话——自从他出生以来他的父母无数次告诫他的话——千万别靠近诺汉,千万别跟他说话,千万别吃他的东西,千万。
18(完)
18
杰托看见街上躺着许多人。
当他挖开洞口爬出仓库时,日全食正好开始。一路上,他只是跌跌撞撞地往他熟悉的路跑去。
在街道的四周,相互攻击的大有人在。从黑暗中不时传出一声呼叫和哀嚎,好像是从出故障的扬声器里发出的毫无意义的叫声。偶尔传来一段笑声,他突然意识到有许多人躲在家中(尤其是女人和孩子),恐惧地聆听着外界的一切。
他到了街中心,发现了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一道明亮的光在天空中出现,伴随着圣鲁乔内无休止的噪声。他们随手拿起身边的武器(或许是本来不是武器的东西),一心想去除那些挡住他们去路的人。有人幸运地逃离了这个疯人院,有人不够幸运,最终被想要真的致他们于死地的人杀死。
“抓住那些孩子!”有一个声音这么叫着,但没再喊第二声。
黑暗中,一个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头,专门砸碎周围房子的窗户。杰托看到那个孩子的身影,就朝他冲过去。
“啊!”一个大手像钳子样夹住他的胳膊,那个人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滚圆的石头。他语音模糊地说:“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了什么?为了——”
杰托努力甩开他的手,他能感到抓他那个人的手上长了许多的茧,他还能感觉到那只大手是湿的,但杰托不知道那是那个崩溃的人的妻子的血迹。
石头掉在了地上,那只手松开了,似乎是电影中正义力量的胜利含义:你自由了。当杰托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倒下的时候,西卡站在了他的前面。
西卡的嘴角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他们右边有个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西卡斜视了一眼,再次满足地笑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杰托扯着西卡的衣领对他吼道。
西卡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只是想还债,把他们给我的通通还给他们。”西卡的手上拿着一把崭新的弯刀,但他没有打算用这把刀夺去杰托的命,只是拿着。
“你把生命当什么了!”
“垃圾。”他用刀指着那些人,若无其事地说,“那些人是垃圾,需要人来清理。”
“你是在杀人,带着他们跟你一起杀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高尚的事!”
“我用不着你来承认我,看你,看啊,你不是看得很清楚吗?”
杰托一拳打在了西卡的脸上,西卡后退了几步,却被一个人撞开。撞他的人正尽全力奔跑着,身后染了一大片鲜血,好像他是从一个屠宰场跑出来的(其实也差不多)。西卡愤怒地吼了一声,朝一个离他最近正在失神的人挥了几刀。只有一刀划破了那个人的脸。
他停了下来,发现杰托瘦长的影子从他的脚下开始缓慢地延伸,但他来不及了。杰托抓着他的右手,把他的食指卡在刀柄和其余的手指之间,使劲地转了几圈。那把刀落在了地上,伴随着的是西卡疼痛的呼声。
“你让他们停下来!”
西卡边喘着气,边嘲笑着说:“这样不好吗?而且我没能耐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也想——”
他们两个人被一个冒冒失失的酒鬼撞倒在地。那个酒鬼本来正打算睡完午觉后好好地大干一场,他醒来出门,发现天黑了,破口大骂自己的不是——居然浪费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的“志同道合联合会”,他便加紧赶往酒吧。没想到被黑暗和人群(更多的是酒精)弄昏了头,在街上迷失了方向。
但不管怎样,西卡已经摆脱了杰托。
两个身影从干湿的地上爬了起来,像磁铁一样地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西卡占了有利的位置。
杰托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从他的头紧靠的地方而来。西卡坐在他的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不过没用多大的力。某个方向有一声轻微的声响,似乎是骨折的声音,但却没有传出任何的叫声来佐证。
“你浪费我太多时间了。”西卡伸出一只手,试着寻找落在某个地方的刀,“对你来说,一切马上要结束了。”
杰托没说什么,他已经听够了无止尽的叫声、呼声,它们像永不消亡的野草一样烧了又长。
西卡没有找到他的刀子,他好像忘了他们在地上滚了两圈,那把刀离他有七、八米远。他找了没多久,眼睛无意中被杰托打了一拳,他滚到了地上。杰托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和西卡再次撞在一起。这一次西卡张开了嘴想咬到他能咬到的一切,他从没像现在一样对把指甲剪掉的事后悔过。
杰托的衣服被西卡死死抓住,他退了几步,只希望能把这个疯子甩到一边去,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抓着西卡的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差不多都是在抵挡西卡的拳头,已经快退到身后的墙了。杰托瞟了一眼身后,发现那堵墙的窗户内有一张苍白的脸正窥视着外面,他从恐惧中突然产生了一股力量,便不顾一切地用全力把西卡甩到一边,接着听到了某种声音。西卡摔倒在地上,沉默地发出了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的喘气声。在那短小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刀,插的人正是目瞪口呆的乔。他望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失魂落魄地向着无人的地方跑去。
杰托凝视了一会儿,又不自觉地看了看刚刚那扇藏着人脸的窗户。那不是人脸,他看到,那是白色的窗帘结扎在一起的模样。
他发现天已经亮了,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又从黄昏到了黎明。太阳边仿佛有一股强大的气流吹起了云雾,使云雾像过电影一样飞速流动。他闭上眼睛,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是粉红色的,他能想象到在星星离去的天空下,他们是怎样安静下来面对一切的。他已在回家途中,一路上,随着悲剧而来的哭声、喊声淡离他的耳际。他通过后院的门,踏过狗尾草的世界,疲乏和说不出的压抑感在他心中挥之不去。雅莉还在睡觉,他看着他母亲红润脸颊,靠在她的手边睡着了。
第2卷
1(完)
14号车厢上出奇的干净,虽然它只是普通硬座车厢,有各式各样的人坐在这里。每隔一个小时,拉冗着一张发白的脸的一个三四十岁的寡妇会来清理地上的垃圾。总是这样,第一次时她默默地低着头把能看到的果皮、报纸、罐子扫走,但第二次来的时候(接下去都一样),除了把她来这里的目的完成之外,还狠狠地瞪一眼离垃圾最近的那个人,就像商店里的外加优惠一样,只不过是反过来利用,效果也是同样明显的,第三次、第四次工作就少了许多。
莹雪在14号车厢的B排35座上睡着了,她坐在靠窗边,旁边是一位戴着棕色与蓝色混合眼睛的女士,她也睡着了。那位女士的一个大包放在行李架的最里面,莹雪的小包在最外面,差不多要掉下来了,显然女士更早到这儿。她们的对坐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伙子,从他们上车到现在一直在谈论什么。那个中年男人鼻音重,一只手把玩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那个小伙子比他小了大概二十多岁,他也坐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前浮动的景色,但眼珠有时会滑到莹雪的方向,好像那个方向有一块吸引力极强的磁铁。
列车已经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之前噪音满满的,而现在除了正常的说话声和瞌睡的声音只剩下列车的行进声,不是“哗啦啦”也没有“隆隆隆”,是蜜蜂般的嗡嗡声。
寡妇清洁员又出现在13号与14号的截道上,她低着头缓缓走着。这时,一个男人把嘴里咬烂的烟头丢在她前面的地板上,微笑着说:
“顺便带走这个不为过吧?”
她抬起头(头发上还粘着一个绿色的发夹),先是瞟了那个男人一眼,接着看定他的脸:“你应该丢在我拿来的桶里,而不是地上。”
“可是我要扔的时候你还没过来呀。”男人没想到(我们也一样)那个胖寡妇的嗓子这么尖细,像波音五号飞机从身边开过一样的声音。他也没想到(这个我们想到了)他已经被认为是一位惹是生非的恶心代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