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可以等呀。”
“啊,让我等你吗?”他讥笑了起来,好像那寡妇真是这么个意思。
她什么也没说,把烟头夹起扔进了桶里,就继续往前走。
“把桶拿过来好吗?我想吐一口口水。”男人嬉皮笑脸地说,没有注意到A排上一个人正拿凶恶的眼光瞪着他。
“吐在你的口袋里!”寡妇说,看她的脸色估计如果再受到侮辱就可能把桶里的垃圾一股脑倒在那个男人的头上。
“好的,我没有口袋,这怎么办呢?”男人赶紧接了一句,还要继续往下说,但胖寡妇加快了步伐,踩过了地板上的一张纸,消失在14号车厢上。
莹雪醒了过来,她也讨厌那个男人,同样投给他一个不满的眼神。她头上有一个浅蓝的发夹,头发垂在肩上,下面是一件淡黄的外套。她的眼睛从车内逐渐转移到窗外。从正面看,她的眼睛比平常人亮了许多,不是因为她善于保护眼睛,而是她打小的一种习惯:无聊时她就轻轻闭上眼睛,做一个五六分钟的梦,再醒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陌生的地方学习,也是第一次离开家去别的地方生活,那种不安感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她早就察觉到了与她对坐的那个小伙子的眼神,她并不搭理那种眼神。
那个小伙子也把视线转给了窗外,似乎厌倦了跟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大汉的谈话,如果可以,他是很想跟其他人说说话的。
现在列车正在月芽般的山地间穿行,根据地形判断,只要再开几十分钟,就可以到平原地。
一个小男孩从15号车厢的方向走来,往13号车厢走去。莹雪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灰色衣服的背上,感到一种熟悉感。看了一会儿,她重新注视窗外,但心里的视野被那个孩子的背占满了(她没看见那男孩的脸,因为他始终背对着她)。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就闭上了眼睛,打算去她熟悉的梦乡。
这次的梦是那么的模糊,而最后的一声尖叫把她惊醒了。她睁开眼,发现一双眼睛正对着她,是对面的小伙子。也许在她睡着的当儿,她成了他的一道风景呢,她想到这里,却没笑出来。她的视野里填满了那个男孩和那声尖叫。一个人缓慢地推了一辆小货架经过,上面摆放了报纸和杂志,那个小伙子迫不及待地买了一份《实事趣报》,随后好像真的很专心地在那儿看起来。
现在列车驶到湖水桥了,莹雪看着这架崭新坚固的桥在这片荒芜人烟的山谷地带横跨着,心里想像着如果住在这山沟里现在怎么可能会长成这样的她,也许她又枯又瘦,头上多出许多不要脸的白发,皮肤黝黑,连见到一个生人都怕得大叫,怎么会坐在拉斯特列车上去遥远的富裕地方呢。她更笑不出来了。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水流声,声音是在她脚底下三十多米的河里(在她的心里,水流声也叫侵蚀声)。她能听见这幻觉般的声音,就好像她正在一个杳无声息的世界里,而不是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外面的一切好像沉寂在黑夜中,这就是她所有的感觉。接着,她又看到了那个灰色的背影,那个小男孩;她立即收回目光,又发现那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脸。
“唉,”她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跟那个小伙子聊点什么,想着只要开口,或许不会有太多的遐想。
她曾经的一个初中同学的记忆跃到她的脑海中,他叫夏科,是一位热心肠的好学生。但许多认识他的人对他的印象倒不是这些,不是这种简单的定义。她忘了。甚至夏科的模样也忘了,更别说什么回忆了。
(闭上眼睛)
一声尖叫。
莹雪突然打了个激灵,眼睛朝正前方望去。那小伙子望着她的眼睛顿时不知索措起来,停了一下立即逃开了。但她并没有在意这些,就好像小伙子对她的关注是一件正常事一样无所谓。她能看到前方很远的地方,感到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
莹雪站了起来,跨过与她坐在一起的睡着的女士伸出的脚,朝13号车厢的方向走去。座位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即使是发呆在列车上也算一件正经事),没有人愿意注意她,愿意知道她将去哪儿。她走完了14好车厢,听到了13号车厢较为热闹的说话声。
夏科有一张严峻的脸让人觉得他不但不苟言笑而且还庄严肃穆,一见到他的表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呢。可是那天下午他居然主动提出请他们喝汽水解渴。那天他很兴奋,说不定是因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谁也不知道,谁也没问。
他们边走边聊地选了一家商店(这些人中只有夏科骑车,他只好用脚蹬着地和其他人一道走),买了各自想喝的汽水,莹雪买了一听百事可乐,她的同桌要了一瓶冰红茶。那瓶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百事可乐上面挂满水露,显然放在里面没多久。水从她的手往下滴,阳光照在瓶身上,让人感到瓶身的周围似乎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惟独一个,他说想喝黑沫茶,没听过这种饮料的人都好奇地问他,知道这种茶其实是咖啡的人告诉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百货店里有。
(一个看起来像公务员的人正翻看他的手提包,里面有一架昂贵而洁白的照相机,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生正在看书,嘴里嚼着口香糖,一缕头发从额头垂在了书页上。)
谁也不希望阳光是这么的强烈,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在晕眩,喝了比空气低二十多度的汽水后人也晃晃悠悠起来。夏科载着小文去买黑沫茶的地方,其他人告别后往各自要去的地方去了。莹雪独自一人走她的路,一辆白色的小车“呜呜”地开过,送给她一阵滚烫的热风。她偶然看了看树上的叶子,也想像它们一样软绵绵地垂着身子走。
(12号车厢内有三个孩子在玩捉迷藏,他们欢乐的笑声几乎占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一些昏昏欲睡的人对他们也置之不理;一个人缩在座位上,在听音乐,同样也在睡觉;有两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懂,估计用的是他们的家乡话说的。)
蓝蓝在街对面向莹雪招手,她在等她呢。莹雪朝她一笑,过了街,又有一辆陈旧的大货车从她身后经过,热风灌在了她们身上;她觉得蓝蓝像周围的所有东西一样懒洋洋的。
“我就不喜欢这么早放学。”蓝蓝说,“下一次再这样我就留在班上很晚再回家。”
“教室里不一样热吗?”莹雪笑了,她想着自己可以一人在家边吹着比利牌电扇,边躺在地上睡觉,那比什么都好。
“是啊,要是你老是盯着他看,你当然会热呀。”
“说什么呢!”莹雪把她拉了过来,又向前推了一下,算是惩罚。
(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在座位上秘密地谈论着,嘴对着耳,过了一会儿又窃窃地笑,可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吃了干干的松馅饼被卡住了,虽然声音是发笑的;没有人去注意他们;一个三十多岁的像修电器的人把专注的脸对着他的手机,也许在玩游戏,也许在发短信,他的大拇指都红肿了。)
“我请你喝冰果汁怎样?”莹雪看着前方的一家新开的服装店,那里面的一个角落里还卖女士鞋子和提包,“你渴吗?”
“我接受了你的恩惠是不是以后就要闭口不谈呢?”蓝蓝的语调也变得拐弯抹角的。
“我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哦?那难道是反过来?”她呵呵地笑着。
“你别老是说这些!”她们的额头布上了些微的湿气,但不一会儿被热气蒸干了。莹雪突然讨厌起街上驶过的一辆辆车,把天热的一切责任都怪在它们身上。
(一个浅黄头发的小孩使劲趴在窗户上看风景,莹雪经过时看了看他,同样的一个背部,但不是刚才的那个。之前的男孩的衣服背后写着米老鼠的英文字母,也许前面还有米琪在对着朝它看的人微笑,可这孩子后面是绿色调的一片,而且她感到一定要找到那个小孩,他遇上了什么困难,否则她的心不会扑扑跳得那么快。)
在熟食店门口,地上到处是一根根串串烧的木棍,好像十几米处的绿色垃圾箱只是一件街道装饰。旁边的那家理发店,崭新的玻璃门和转动的螺旋光圈在炎热的时候让人讨厌。在她们前面的几百米处的街上有一辆熟悉的自行车在朝她们的方向来。远远的,她看出了是夏科和他的车子。她难以想象这样的天气里居然还有人在街上骑车兜圈子,她知道他在兜圈子,因为从学校那里是可以由一条路绕到她们前面的,而他还载着小文。
蓝蓝也看到了,她没想很多,继续抱怨星期一早上遇到的事。
有一段时间,她似乎能听到车子前进而发出的奇怪的侵蚀声,好像是在对它路过的一切讲心事。在她面前,车还是远远的模糊景象,但她真的听到了;她把蓝蓝轻柔的话放在一边,开始专心聆听那种声音。
阳光突然消失了,因为那个电灯泡被一大片崭新得像刚买的棉被的云遮住了。周围眨眼间暗了一层,但热气依然不减。莹雪听到了吼叫声,从一切的一切叫了出来,把她惊醒了,她的眼光定在自行车的方向上。她能看到车子变快了,骑车人的脚在疯狂踩着踏板,那样的速度绞动了风声,皮肤摩擦着热气,渐渐地,阳光再次洒了出来,但周围的亮不再像消失时出现的那么快了。光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吸收着,直到它又重新让大地的一切在它的沐浴下。汽车和钢筋混合物大叫了起来,所有店铺像野兽的洞穴一样喷出恐怖的嚎叫,马路两排的所有窗户映上了夏科的身影。最终,夏科的一九九七年牌的脚踏车改进款倒在了马路上。所有的这一切只有她看见和听见了。
车上的两个人也随着自行车摔在马路上。也许那两个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辆运零食品的大货车就从他们身上(还有那辆车)开了过去,从旁边的人行路那,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夏科的脖子被车轮捏碎了,背部裂开了一大块,而下半身完全畸形了。他的休闲裤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像混合染料一样不断扩散开来,不过这一次即使是他母亲也不会帮他洗了。小文的头被撞烂了,或许是他刚刚把头抬起来而撞在车上,他的左脚被有一米高的车轮压成馅饼,他的右手上还紧紧握着那瓶不成样子的黑沫茶,瓶子里的饮料已经流得差不多了,瓶身上的包装还亮丽,但那上面的一点一点黑色的油垢让人恶心。
那辆货车抖了一抖,向左斜了几十米后停了下来,把鲜红色的血染在了夏季的日光之下,也把他们两个损坏的身体暴露给这里的所有能看得见的地方。
莹雪站在那儿,手扶着蓝蓝,记住了这一切。
莹雪走到了列车包厢处,知道那个小男孩在这地方。合成塑料的拉门在她眼前排了一整行,上面除了号码其他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她不用一扇扇拉开找,就像我们不用拿着地图找回家的路一样,她的视野能告诉她那个小男孩在哪里。
她边走边想起了刚才的那声尖叫,不清楚是谁的,是夏科、小文、蓝蓝?还是那个孩子?
每一个包厢的对面都安了一扇窗户。莹雪边缓慢地走,边扫视着窗外。她知道那个男孩走过时也这么看着窗户的,也许人不能两次跨进同一条河流,但她能找到那孩子留下的一丝丝讯息。外面是平静安详的景色,它一定吸引了许多疲劳的人吧。
你觉得他怎么好好地会摔下来?蓝蓝事后问她。但她没说什么,蓝蓝就接着说,我几天都吃不下饭,你知道,一吃我就想吐。那是因为你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同学在你面前死掉,莹雪想这么说,但她想到自己也是第一次,因此还是一言不发。
为什么我老是觉得自己看见过那些场面?看见夏科倒在地上时双眼是闭着的,看见小文还抓着瓶子,似乎想再喝一口?为什么我认为那个男孩对我来说十分熟悉?为什么我在担心他?是在梦中出现的吗?
她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当她眼睛闭上时一股微小的酸痛,微热的刺痛让她再次张开,好像她的眼睛已有一整天没合上了而不是刚刚休息好的。她再一次轻轻闭上,直到疼痛消失,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她停了下来。
是这吗?
她看着门上的号数:707。
接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列车运行声)静止了下来,就像按下了老牌收音机的暂停键一样。她能知道在她的视野内没有任何陌生人,她可以知道她想知道的任何事,想听到的任何声音。在707间的外面,站着这样的一个女孩,她头上带着浅蓝色的发夹,头发垂在了肩上,手放在了拉门上,闭着眼睛,似乎正在梦游。
手把门拉了一下,门自然而然地滑开了,但滑到一半就卡住了。现在她能看到那个男孩了,那个她想找到的担心了很久的微微喘气的男孩。
他侧躺在地上,脸正对着莹雪站的地方,腰下的一半与上半部分隔了一大段,中间有一大滩血迹。他的脸像石膏像一样,苍白而毫无表情,但他依然在喘气,这声音莹雪听得很清楚,并不比正常讲话的声音小到哪里去。他的双眼睁开着,而且让人感到是使劲睁开的,其中那黑色的部分还在白色的地带游动。地上的血是暗红的,似乎是极度缺氧后流出来的,还在不断地向四周溢出,墙上的几条血线像未干的油漆一样无规则的滑下来。
这里除了这个小男孩的尸体,什么人都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
莹雪等到男孩的喘息声消失了才把门重新拉上,然后转了身看着窗外,想起了许多许多。随后她回去了。
她明白了一切,她的平静把她唤醒了。或许她过去一直是一个半睡半醒的女孩,但现在不是了,她想着,重新闭上了疲劳的双眼。
直到一声汽笛般的尖叫划破了列车的一切。
她睁开眼。
是那个寡妇的叫声。
第3卷
1
傍晚,夕阳已落入地平线的怀抱,我靠着电线杆,望着河水,等着艾波。平常这个时候我是在家里守着电视的,只不过今早多了一个邀请我参加一个个人聚会的电话,让我在这余热未消的时刻出门。来电话的是一位我交往不深的朋友(仅仅聊过几次,相互间印象还不错),他说他办这个聚会的目的是度过这个城市生活的最后一个星期,希望和他在这里的朋友道个别。
我说我会去。
聚会时间是晚上六点。
艾波从我的左边出现,它摆了摆尾巴,等着我把手中的两个小面包丢给它。
“今天我们去参加一个聚会吧。”我说,就朝我的朋友王立飞的宿舍走去。艾波像往常一样伴着我走。
王立飞的宿舍是在一座公寓的一楼,房间是向住在那里的一户人家租的。那栋楼临近处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工厂,里面堆积着锈迹斑斑的铜板和严重氧化的塑料管。此时公寓外过早地亮起了几盏路灯,在闷热的空气的滞留下,仿佛在争先恐后地招引蚊子。
这次参与可能是一个难熬的过程。沙发上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在谈天,那个我唯一认识的人在一旁忙碌着,进进出出。我得承认,我不是那种能在初次见面时说太多话的人,因此,我只简单地说几句话,花更多的时间注意着这个房间。
立在一角的桌子上放着几本杂志和几份报纸,一台旧式(估计是九十年代的)录音机压在上面,旁边叠着磁带。桌子靠着的那面墙上有一张洛杉矶湖人队的海报,对面的墙上挂着挂历,还嵌着一扇窗(如果是我,我更愿意把桌子搬到窗边)。这里除了沙发、椅子之外没有其他东西,显得比较空旷,我猜这里原本还放着什么,但为了这次聚会主人将它们挪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听到了开门声,接着是立飞说“你去哪了,这一个月”的声音。我好奇地转过头看进来的人,那人走了过来,他的眼眶上带着浓浓的眼圈,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坐在了我的对面。沙发上的一个人跟他打了声招呼,这让我知道他的名字叫李达。他回答时笑了笑(我觉得他只是把长脸收缩了一下),有点……勉强地笑。
“立飞,你什么时候养狗了?”他的语调平稳,字音清晰。他的眼光正注视着趴在我脚边的艾波。
“它是我的狗。”
“它怕不怕陌生人?”
我突然想告诉他我对艾波来说也是陌生人,但我觉得说这话未免有些奇怪,所以只简单地说:“它很亲近人的。”
他把目光从艾波的身上收回,跟那个他认识的人聊起了什么。
门再次打开,有人搬了一个箱子进来。艾波立起来,转眼看着搬箱子的人和立飞的谈话。
“我以前也养过狗。”李达说着一把掐住艾波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
我原以为艾波会像从前一样与亲近它的人撒娇,但它却发出一声怒吼(我从来没听到它这么叫过),挣扎着摆脱了他的手,跳在一边,但它没有跑开,只是站在一边死死地对着李达。而李达不知怎么了,他的额头湿湿的,仿佛淋过细雨一样,同样盯着艾波。
“怎么了,它会咬人吗?”他抬起头来问我。
我抱歉地笑着,想让他放松点。我抱起艾波,它完全没有刚才的那么强烈的反应,但我看到,而且看得很清楚,它的脸一直对着李达,准确地说是它的双眼一直对着他,就像是一个在大人怀抱中的两岁小孩极力想看到让他好奇的事一样。
“它也许是饿了,才那样地叫。”我说,但我心里想一定是他抓艾波太用力了,艾波才会有反常的行为。一定是这样的。
“你是在哪里工作的?”他问我。
“我正在城南关河路的一家超市打零工。”我说,“我刚毕业。”
“哦,你是怎么和立飞认识的?我和他是同学,在篮球社与他认识的。”李达的食指碰在了嘴唇上,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接着手放了下来。“上个月我去了南襄,本打算一个星期后回来,结果待了一个月。”他对另一个人说,“回来之后我才知道——”他无奈地笑了笑,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他无力挽回了。
“那没什么——”
我没在意他们谈论什么,我的注意力被从半开着的门传来的音乐声吸引了。那声音是从这一层的其他地方传来的,音响开得很大,播的大概是杰克逊早期的一首摇滚乐。
立飞搬进了一箱啤酒,对我们说:“今天所有的菜都是餐馆里订的,餐馆就在街对面。”
“居然做起广告了,你这家伙。”一个染黄发的青年说。他张嘴露出的牙齿发黄,发音有些沙哑,仿佛咽喉里挤满了痰,似乎是吸烟过多的后果。
“那里的菜绝对不错。不过哪一天到我的新家去,到时候我亲自下厨。”
“你会做菜呀?”
“我可以保证你们每个人都有一碗面,外加几根葱和鸡蛋。”
“该不会面和蛋是餐馆送的,葱是自己加的吧。”
立飞和我们都笑了。
“然后专门给艾波准备一顿香香的饭菜,”他摸了摸艾波的头,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火腿肠递给我。“先给它吧,否则等会儿你吃过了头它可怎么办。”
“那可不会,我不会把它丢在一边的。欸,有人在门外。”
立飞对门外的人点了点头,那是餐馆的服务员,让他把菜端进来。那人就走开了。
我把艾波放下,去帮忙整理那张待会儿要用的桌子,另一个人也起身帮忙。我把桌上的东西都挪到沙发上,立飞拿了块布擦着桌面。那台收音机上都是灰尘,两个音响显得过大,仿佛在夸耀自己能产生的高分贝,这让我又注意到了隔壁传来的音乐声,现在似乎是约翰·列侬的一首抒情歌。我猜那个听歌的人要不就沉迷于英文歌曲,要不就是做与英语事业有关的人。
戴着鸭舌帽的服务生端着一盘菜走了进来,整个盘子被保鲜膜包得严严的。那是一盘鲜红色的海蜇丝,也许是把半罐辣椒酱都倒上去才显出这样的颜色。而后,他端进来一盘深红色的牛排和一盘海螺。
“怎么都是这些辛辣的,没有清淡一点的,比如鸡蛋加葱?”另一个帮忙的人刚刚叼着根烟,现在抽完了。
“清的要过一会儿才有。外面有两碗菜,此外还有四道。我们开动吧。哎呀,不知道他有没有送来筷子,我都给忘了;我去看看。”
突然之间,一声浑浊的怪叫从我们身后传来。那声音夹杂着男人的痛苦的喊叫和狗的怒吼。我转过身,一开始完全搞不清楚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似乎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对外界事物的分析,因为眼前的景象是我从未见过的。一个人在地上挣扎,而在他的脖子上有一团白色的小圆球紧贴不放。
直到有人赶上前去,踢走了艾波,我才看出是怎么回事。
李达躺在地上,双手僵硬地在脖子上方停住,那里少了一块肉,汩汩的血不断向外冒。那块肉刚开始还挂在艾波的嘴边,但跑动时掉了下来(它没有把肉吞下去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样子就像下水道的一块泡久了的塞子。那个黄发青年拿起扫把,狠命地追打艾波,绕了一圈之后艾波一跃而起穿出了门(居然没人想到关门),而他与端菜而来的服务生撞在一起。不幸的是这次端来的是一碗香菇炖鸭,其中一半的汤都浇到了那个服务生身上,他痛得大叫一声,接着是瓷碗落地碎裂的声响,仿佛是一个小型声音聚会。
新鲜的鸭汤弄得门口一片狼藉,整只鸭子显然只有肚子被剖开,已经被黄发青年踩了一脚。立飞立即叫一个人打电话叫救护车,自己去房间搬出一个箱子,在里面迅速地寻找他觉得有些用的东西。
他翻出一卷纱布。
地上积起了一滩鲜血,李达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早已面无血色。立飞扯下一截纱布,我帮他尽量包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在救护人员没来之前,止血是首先的。我依稀听到隔壁的人开门跑过来的声音,而那个服务生疼痛般的叫声此时已经淹没了其他的一切声响,但这种声音也在逐渐消失;他的帽子不知落到哪去了,也许给他的身子压在下面。有人在箱子里找治疗烫伤的药,有人脱下他湿淋淋沾满油的衣服;立飞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说没有那种药。那个黄发青年只有手臂被泼了一些汤。
纱布根本无法止住血液从他的脖子里流出来。一个人俯下身看他,问我们是不是动脉被咬破了。我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看了看那像塞子一样的肉块和那个烫得青黄的身体,感觉头晕得不行。
救护车送走了两个人。一个流血不止、昏迷不醒,一个像被浇了浓硫酸一样身体浮肿了起来,烫伤的地方像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的颜色。我们很快知道了李达在途中就停止了基本的生命活动(而另一个经治疗后过了五天才苏醒)。再次回到立飞的住所是当晚十点了(我发现那块肉不见了),有几个调查人员正在处理这件事。我自然被问了许多关于艾波的问题。
我头晕,没多想什么,我记得我只是(也只能)张嘴回答他们的问题,脑子已经活动不起来了。我似乎听到有人下命令,要对那只疯狗全力抓捕,避免它对其他的无辜者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也有人赶到了我的寓所,因为艾波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他们还是一无所获。直到凌晨一点,一个似乎是刚毕业的新人对我们说我们可以回家,我们才分开。
月亮早已不见了,路上一片寂静。整晚(我几乎没主动跟人说话)我一直在想,是否在回去的路上会遇到艾波,它会不会从某条街道上或某棵树后面出现向我奔来,我是该跑还是迎上它?一路上我什么都不会想了,只留心周围,但没有什么迹象。
我没脱衣服就躺到了床上,闻着汗味,感到一个东西塞着我的胸口,让我呼吸难受,就像是吸进了一团团带着压抑感的黏着的云一样,难以吐出。
2
我度过了几个无梦的夜晚,这似乎是在预示着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回到了没遇到艾波时的生活,这就像是在前一刻,我的列车抛锚了,不过最后还是“呜呜”前行——可是又是在怎样的铁轨上呀,我不想多说。
这几天对我来说艾波似乎从这个看似喧嚣的世界蒸发了,从我混乱的记忆中离开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只是假象,尤其是在那一夜我大汗淋漓地惊醒时,我才承认它已经沉入了我的心河,像水中的气泡一样注定浮出水面。
钢琴与黑管的合奏淡化了在我眼前的迷雾,声音似远似近地飘来,忽大忽小的让我的晕了不少。我看到我和艾波正在散步,在夏季的阳光挥洒下。我抬头,看到树叶能借着轻风舞动而感到欣喜。那是在荒声公园的林yin道上,周围无人,除了前面的草地上的一对情侣。他们的背对着我们,而我经过他们时只望了望他们和谐的背影,算是对他们爱情的祝福。我看见在阳光明媚处是一片朦胧,而在巨大的绿荫下一切都清晰可见。我们和他们,都是在绿色之下。
我听到了一个哭声,而我也被迫转过身,看见一个大概是上幼儿园的小孩正扯着我的上衣下摆不住地哭泣。我极想安慰他,想让他别哭——等等,先要知道他为什么伤心。那对情侣依然靠在一起,仿佛没听到他们身后的几十米处一个孩子的哇哇声。我想他们要不然是在睡觉要不然就是聋子。我不由自主地喊着:你们过来一下,你们帮我一下。他们连动都没动,就像服装店里的模型一样死板。那孩子的哭声不知怎么的高了一分贝,我下意识地去拉他那紧扯不放的小手,但拉不开。这时他抬起头来看我,露出了脖子上消失了一块肉的伤口,血正小心翼翼地往外渗出来。他泪眼弯弯地说他被我的狗咬了。我突然只想甩开他,我根本就不愿意看见他那张小脸,更不愿意看见他的脖子。
语无伦次的声音从那小孩的口中传来,我对着那对情侣愤怒地喊:你们没看到吗!这个孩子受伤了,你们没看到吗!你们在干嘛!两个身影用依旧的姿势回应着我;我看见了他们身旁摆着一个大音响的播音机,音乐就是从那儿传来的,而且我想起了这首曲子是《忧郁的爱》。
你们在干嘛!快转过来看这个小孩!快看这个孩子!我无法摆脱那只手,我也无法跑开。我看到他的脖子抬高了些,伤口被拉大,血涌了出来,仿佛是水龙头打开后的流水声。
我觉得孩子的哭喊声已经盖过了音乐声,正纳闷那对情侣为什么没有转过身来看看——至少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有一个想法跃入了我的脑中,让我深信不疑:他们没有睡着,他们正睁着眼,看着前方,听着孩子的哭声,偷偷发笑。对,一定是这样。我想冲到他们那边,强迫他们转过来。
我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孩子身上,他在哭哭啼啼地说:我的动脉被咬破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了。月光打在窗帘上,风吹进没关的窗户把窗帘涌动得汩汩作响。我能看清房间中的任何一样东西。我的耳边还不断回响着那孩子最后的话语,仿佛是山谷中的回音被带进了这个房间里缭绕。
这个梦是不是预示着艾波正缓缓地来到我的床前,将梦中的预言实现。即使它现在没来,将来也会来的。我不能确定狗会不会爬二楼高的墙,也不能确定它是否真是一只疯狗。
为什么不能?
我猜我能。
3
一个月前,我和艾波在荒声公园相遇。它既干净又没有掉毛,完全没有其他街头狗那样的病态模样。因此,在第三次相遇的时候,我才认定它是一只流浪狗。带它回家,我并不是源于对这只狗的怜悯,而是对我自己的同情——我几乎过了两个月的无聊生活。生活对我来说仿佛是一个蜗牛,自己还没有走过几步路留下的痕迹就被蒸发了。如果有什么能让这种生活——除了工作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稍稍改变,我是很乐意尝试的。但那天晚上,它在我的寓所里待到十点钟,就跑走了,我想它或许真有一个主人,否则身上也不会不脏,也不太可能走掉。
可在第二天早晨我出门工作时发现它正蹲在我的门外,而且在我走路的时候不断地用头朝一个方向拱我的脚,似乎想让我追随它而去;我没反对。过中央桥的时候我还不懂到底要去哪里,但当到了荒声公园临近的小空地时,我才知道它是要带我去它的家。
那块地不久前办了一场热闹非凡的园游会,如今场地已经被清空,一群鸟聚集在貌似水塘的洼地上,四周没几个人。我们来到的地方却是隐逸在其中的垃圾堆,不远处是颇高的草丛。当它钻进草丛中时,雪白的毛与碧绿的草相映成趣,在一个看似小窝的地方趴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说:“瞧,这就是我睡觉的地方。”随后它站了起来,摇摇尾巴,明亮的双眸看着我。
我忘了我是否说过工作完了会来找它,但我确实有那样的意思。在我离开的时候它没有跟上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我再次来到这个叫做预汀的空地。有为数不少的孩子在这里玩耍。也许再过不久这里就会被某个建筑物所霸占。较为偏冷的垃圾堆放处让我有些落寞;走到了那里,我看不见其他的人影。只有好奇心在驱动着我的方向。
在我的眼前,金黄的阳光洒落在空空的巢上,我心想它大概跑去哪里玩了。我只在那里驻留里片刻,就决定回家。但我转过身时,发现这只白毛中夹着浅黄色毛的小流浪狗就站在一棵树下看着我,在我看到它的时候它跑到我的脚边。这一次,它跟着我了。
这就像是一对约好的朋友一样,相约在工作之后会面。或者,这也像恋爱中的人一样。至少,有它的陪伴,我也能感到生活改变了不少,而无论它伴我多久。
我在快餐店买了我和它的晚餐,回到公寓后,我从一个柜子里找出了一个容器,大概是塑料盒的盖子。我用它来盛它的饭菜;在其间我也给它取了一个名字(“艾波”这个叫法十分自然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本来我打算在这个星期把戈尔丁的《蝇王》看完的,今晚的计划是看六七十页,不过艾波的到来打破了我的计划,而且我也很想出去走走,如果有必要的话,去小诊所里给艾波打一针。几年前,我的一个同学告诉我他对学校的一只无人收养的小狗有了兴趣,在一个夜里他找到了它,带它回家,在回家之前去学校附近的诊所给狗打了一针。他说这是为了自己着想,以防它是一只疯狗,而且对狗也有好处。在路上,我一直想着这件事,直到来到了一家小诊所门前。
诊所大门敞开着,可里面既无医生也无病人,只有在里间灰暗的那里,一台普通的电视机闪着白花花的屏幕,播着新闻的声音。中药与西药混在一个柜架上,像精品店里的小物品,更加地杂乱无章。
我刚要喊,就听到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是看病还是买药?”
一个满嘴胡子、面色通红、浑身是汗的人绕过我,坐在了诊病的座位上。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拨出一条毛巾,将额头上的汗抹去。
“我是想给我的狗打一针……”
“哦?”
“就是那种——它是我捡来的,那种防病的针。”
他点了点头(这让我松了口气),在纸上飞速地写了几行字。我暗自感叹着自己到底是许久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了,才会说出这种屁话来。连打免疫都说不清楚。
他问我:“你有没有养过狗?”
“没有。”
“那一共要打三针。”他站了起来,看了看站在我脚边的艾波,走到柜架旁。“每个星期打一次。”他拉开一个抽屉,我觉得他的手似乎刚刚搬过煤炭。
“一针要多少钱?”我问。
“四百五十块。”他的手中多出了一个计算器(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重重地按了几下,然后说,“一共一千三百五十。”
我觉得我的嘴张得很大,里面的牙齿就要松落了。那个医生却只是对我做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不愿意也行,我不强迫你。”
“为什么这么贵?不可能吧——”我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不可能?现在谁都知道,如果你上大医院,一个小感冒至少要花四五百,我这里算便宜了,而且不要那么麻烦。”
“这怎么能这样比较?这根本不一样。”
“你要不要给它打?”他不耐烦地问。
“算了,即使你给我四百五三针,我也不想要。”
“现在没钱就别养狗,”他嘲笑似的瞧了我一眼,“浪费别人时间。”说完他把抽屉关上,把那张刚写好的单子卷成一团扔到一个空纸篓里。
我突然想揍他一顿,让他收敛一下他那张偏见的脸。但我忍了下去,转身离开。几年前我的同学的话在刚刚一直回响在我的心里,不管那个医生是说实话还是想趁机骗钱,我都觉得当年他告诉我那件事的心情并不是用一千多元的价钱换来的。一千三百五十,我一月的工钱都超不过。我看着艾波,心里在估计这样做有多少的风险概率。
在走了几十步之后,它突然调了个头直奔那个小诊所去。我纳闷地回走了几步,突然从里面传来一声咒骂。我看到店里的灯光投射出来的影子在墙上和路面上晃动,而后艾波仿佛冲出隧道一样地冲出大门向我奔来,那个小医生站在大门口骂着“在桌子上撒尿”的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带着艾波边笑边向中心街跑去。
4
每个晚上,艾波都会陪着我到十点左右然后离开,睡在荒声公园的它那垃圾堆小窝。我并不懂它这是为什么,毕竟和它不是同一类的生物(可我觉得即使是同一类的也不会明白它的行为)。我也有在十点的时候故意把门关紧,对它要回去的动作表示没注意,但它始终在门边绕来绕去,最终我只好打开门让它走。当然,十几天之后我就不在意这些了,因为这似乎成了一种习惯,我猜如果有一天它在那时间不走我反而会十分难受。所以在那之后,我也会借此出去散散步,有它陪着总比一个人要好得多。
每天晚饭后我都会和艾波去散步,而每次我都选择不一样的路。最远的一次是我们向东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头(那次是忘了戴手表)。从来没有的感觉在那一段时期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开头我发觉我被孤立在了这个城市之外(尽管我走在城市中,但我似乎是一个隐形人)。我似乎没有被人看见,我的话也似乎没有被听见,但我的确是存在的,每天在镜子中都能看到自己,我也的确说过话。我知道我并不是此刻才是一个外来者或者局外人,而是从前就是了,只不过我从前没有注意到。同样,一条街道上的身影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在我察觉出这种感觉之后,它就开始消退,我变得更加注意我的周围了。买票排队时,我看到一只猫被两只狗追得四处乱跑,穿梭于人群之中,吠叫和喇叭交织出一曲无韵律的二重奏,一个站在榆树下等人的人听到这噪音似乎更着急了。
在霞光之下,两个孩子满头大汗地打羽毛球,用过高的晒衣服的线当网,有人经过的时候就停下来等待着,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很想把那些妨碍他们打球的人都推一把,让他们快些离开场地。
一个推车的小贩用扩音器嚷着他要贱卖的小物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模仿他叫卖的声音。那个戴着黑色墨镜的中年人停下来转着头寻找,一无所获之后继续他的推车生涯。
也许这些对你我的生活毫无意义,但每个人并不是只走一条轨道,他们的头也并不是始终向前的。我们的脸上都有一双眼睛,我们拿它来是看别人的,要看自己绝不能仅靠那双眼睛。
某些东西随着这种改变而逐渐升了起来,就像是褪去皱皮的种子一样,开出让人欣喜的芽。艾波身上隐藏着一种东西,我总能感觉到那种东西的存在,但我从没确实看过或者看见那东西出现的迹象,就像那天晚上散步一样,事实上在我眼里我根本没有看见什么。
我记得那个夜晚满天是银河的光辉,我和它走在河滨路上。街灯暗了许多,似乎为了过少的行人而在发着孤寂的唠叨。光依然投射在水面上,轻风吹拂着,试图拂走这世界经过一天曝晒的闷热和倦怠。
这时,一只黑色的掉毛的流浪狗蹿了出来,那个头比艾波大上两倍。起初我根本没有注意它,但当那只恶狗吼叫了一声之后,我才清楚它瞄上我们了。它“嗷嗷”地对着我们叫着,仿佛是一头饥饿的病狼在挑衅它面前的敌人。我心里一慌,想到那些被恶狗咬到的小孩,那该打多少针啊。
不过我不是小孩。
我还来不及转身它就朝我们冲来,艾波也向它扑去。在那一刻,它们并没有打成一团,拼命厮打,而是在相隔五英寸的距离停了下来,彼此对视着。那只恶狗对着我们龇牙咧嘴,愤怒(真不知道它为了什么而愤怒)的声音从张开的嘴里传出来。但艾波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或者是我没听到它发出的声音。我正在找石头,可是没找到(要是在几年前,木棍、竹竿、铁棍应该都没问题)。
看来我只能用脚了。我站在艾波身后,看着它们的角力,打算在必要的时候出手。好几片深绿的树叶在我身旁落下,我发现我的衣服被一段段吹来的风吹得发响,那只恶狗的怒吼——似乎来自肺中——在渐渐地变低。同时,艾波向前迈了一步,它的对手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只剩下凶狠的注视。那只狗的双眼是血红色的,大概是得了什么眼疾,尾巴呈U字型,在刚刚停止了摆动,左后腿明显比另外三只腿瘦短得多。它开始用不安的眼神瞧着它和我。
事后,我十分好奇艾波对那只恶狗的脸是怎样的,但我当时一直在它的背后,而且也没想注意这个,我只是在想当时的风要是在白天也这么吹就好了。我应该要靠在护栏上,看着河水,享受着强风,忘了所有的烦恼。夏季能来这种风是少见的。
最终那只狗只是狠狠地叫了一声,就转了个身,灰溜溜地夹着夹着U型尾巴走了,并没有回过头再看一眼,不像人那样死不罢休。风立即从我身边离开,闷热再度袭来,我的背部湿了一片,似乎刚才的汗水都集中在这一刻流出皮肤。我对艾波说了声再见,就回家吹电风扇去了。
5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我就没再见过艾波了,我也没有去垃圾堆那里寻找他它,并不是我不想见它,而是有一种确切的感觉告诉我它不在那儿。自从那个梦之后我开始失眠,每天能有五个小时的睡觉就算不错了。也许是那个梦,也许是午夜的沉热,也许还是对这件事的恐惧。我清楚它并不是一只眼睛里透出邪气的狗,但它犯下的事却让我觉得它的骨子里有一种邪气。终归它是一只狗,无论如何,我是不用怕它的。
直到某一天(大概有三个星期了),我的房东在门口碰到了我——如果你认为一打开门就看到他站在我面前能用“碰”的话。
他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眼神黯然无光,像久置的珍珠一样失色,鼻尖像刻石新手刻的石雕那样,方方形形的,整张脸似乎与笑容无缘。他的声音平平扁扁,所有的话几乎是同一种语调,说话时带着一脸的懒散样,似乎被人打上一拳也觉得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