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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蓝的天边 当前章节:14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2

“你真的没有见到你的狗吗?”

“真的没有,出事以后我就没看到它了。”

“它真的没来过?”我猜他这样问我心里却认定艾波此刻就在我房里。

我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知道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它到这里来,来找你。我想,不只是你,住在这里的人也会担心的……你知道的,你养过它,它是会回来找你的。”他压低了声音,眼光闪闪烁烁的,似乎在谈论一个秘密。

“我真的没有见过它,”我说,“它本来就是在外流浪的,也许去其他地方了或者又被其他什么人收养了。”

“其他地方?那是哪里?”我不清楚他这话的意思,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不过这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不然……这样你也好做个准备。”他瞥了一眼楼梯下方,那双眼里填满了恐惧,“昨天晚上我看到它来了,真的是它,就在我们这附近来来去去,它一定是来找你的。”

“昨天晚上?什么时间?”

“这我没注意,我是通过窗子看到它来这里,不会错的,当时路灯很亮。它在下面逗留了一会儿,接着就不见了。我真的不喜欢再看到它。”

“只在昨晚吗?之前你有没有看到它?”

“没有看到。我不清楚它到底怎样,也许它每晚都来,也许它有空就来(我看到他抿起嘴角,似乎在给我一个微笑,但很差劲),今晚不知道它会不会来。我只想说,你一定要把门锁好,窗户关紧,我真的不想在我这里也出现那种事。”

我点了点头,边想着艾波要如何开锁,边与他告别。

房东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他说他从窗户看到艾波在路灯下……我站在窗边向下看去,眼前是早已熟悉的景色。下面是四通八达的路,楼下既没有铁门也没有围墙,许多年前的建筑是与现盖的建筑不同,没有考虑太多,否则我也不会租到这样的公寓。

我突然想告诉我们那位似乎有点害怕的房东可以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他们肯定会来的。这样多多少少可以减轻他的心里负担,我看出他的脸色跟我的一样苍白,好像这些天的夜晚都没睡好。不过也许他已经告诉警察了。最终我还是缄默了下来,某种情愫让我不想看到艾波被他们抓住。

我发现我在不断注意窗外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我正坐在凳子上吹着电扇,什么事都做不进去,只好打开电视;我感谢电视传出了声音,好让自己感觉有东西在陪着。我实在受不了每隔几分钟就到窗边望一下,最后索性把凳子搬在窗户边坐下凝望。外界的空气像胶水一样的凝重,前方的树叶垂落着,伴着夜中熟悉的私语声,仿佛在低头欣赏夜之曲一样。其余的声音无非是我身后的电视机、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行人的谈话声。撩动树叶的是正在捕食的暗灰色的小鸟,它们无声无息地停栖,只有身影在空中忽隐忽现。亮光全来自远方城中心和近处的路灯。

我几乎要睡着了——昨晚的失眠加上午休只是闭了十几分钟的眼睛。不过零点时分我清醒了许多。我关了电视和灯,依旧坐在凳子上趴在窗框上,外界多出的微风(好像是旅行之风)更让我清醒了些。我不想离开那,如果平时的这个时候,我会肯定艾波一定在它的小窝里睡得香甜,我几乎能看到它的身边的小树林发出的夜晚下的幽光。但这时我却固执地守着窗口,盼望着它的到来。

如果它来了,我想着,我是不是该开门去迎接它,还是躺在床上不必理它,或者都不是,只是在窗口一直看着它,直到它离开。它一定是来找你的。我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一种让我头疼的感觉开始在我心里滋生。

它一定是来找你的。

艾波白色的身影跃入了灯光之下;我直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凌晨一点了。它跑过了一条小路——并没有像房东所说的在外面逗留——直接进了公寓。

我转个身看门,心想难道它真的会开锁,并准备到门口那去听听动静。这时一阵响声撕裂了宁静的夜,我立即往楼下望去。我看到艾波从门口飞奔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灌木丛中,而有个紧随其后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根粗粗的木棍,同样也消失在凌晨的夜色中。

是我的房东。

我赶忙跑了下去。

我向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跑去,但前方是幽黑的一片,让我感到刚刚见到的情景只是一段幻觉。午夜的寒气在林荫道上弥漫,两旁除了树木之外还有不久前经过修剪的灌木。此外,没有任何的迹象表示刚才发生了一场追逐。

我没有方向的跑着,寒冷的灯光在我的眼前不断闪动。我心里只想着艾波。房东握着木棍从楼下跑过的画面始终在我的脑海里闪现(真搞不懂他想干什么),不久之后浮现在我眼前的是艾波卧在某个地方,整个身体血肉模糊,简直要被撕成两半了。

有声音从我的左边传来,我感到他们就在那儿。那声音不是犬吠,也不是击打声,而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不过也只有一下而已。我迫不及待地向着声音奔去。

在橙黄光芒下的那个死角里,我的房东——完全是一个欺凌弱小的小孩——正准备用石头狠狠地砸它。艾波瞅着他,也做好准备找个溜掉的机会。

艾波看到了我。我也看到它那张可爱(我当时真这么觉得)和不屈的脸。它突然像打开了发动机一样从房东的胯下奔出来。房东转过身,他看到我站在他的身后,愣了一下,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神是望着我还是望着艾波。不一会儿,他对我大叫了起来:“快拦住它,别让它再跑了!”

我装成一脸恐惧的样子,拔腿逃向一条较为昏暗的路;艾波跟在我的后面。直到我认为房东追不上来了我才停下来,而那里已经离我的公寓很远了。艾波在我前面走着,而我则茫然地注视着远方闪亮着的巨型霓虹灯。我是不能回去了,何况带着它,只好找一个地方度过这一夜。我对艾波的恐惧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中已经全然消失了,我和它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但也仅仅是能和从前一样待在一样了。我敢肯定一堵墙已经在我的心底深处了,使我们的关系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也许也在它的心底。

我们来到了荒声公园,我想这个公园不只是流浪狗的好去处。由于困乏,我找了一张石椅躺下,打算就在这儿过夜。我抱起了艾波,与记忆中相比它轻了点、瘦了点。石椅凉凉的,有些湿的衣服在我的皮肤和石头之间,仿佛失去了质感。我只知道我从没有这么睡过。有些东西让我无法忘怀,我微微地睁开眼,几乎是昆虫扑翅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它当然不可能回答我,而我也没想等它的回答,只是抚摸着它的头。一阵风拂过我的全身,我意识到我正沉入梦里,像在打旋的水上俯视旋涡。

6

还没有哪一个夏季是这样的让人喜爱和沉迷,也没有哪一个夏季是这样的让人惘然和晕眩。阳光是那样的迷离而不可捉摸,眼神是那样的深情或是虚无。

他看着她,不让视线从她的身上离开一刻。她呢,虽然时而瞧瞧他,大多数时候把眼光对着夏日的景色上,但心却总停在那短短的一瞥中。他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被她的眼睛完整无缺地捕捉了去。园游会的约会在他们的谈话中被提起,灿烂的阳光被白皙的皮肤笑纳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火热的光芒笼罩,热闹非凡的场地有着独特的路程。新搭的帐篷闪烁着欢乐的笑语,流水似的时钟将场景带入将近的黄昏。高于八十分贝的广播彼此喧哗,斑斓的色彩映入他们的眼帘。

她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像发电机一样洋溢出无尽的欢乐;他的脸上总挂着自信而近于自负的笑,漫无目的地扫视着。

一群人在他们的前方设置空地,围起挡板,禁止其余的人进入;他们正在那预备两个小时后七点准时的烟火晚会。一个极可爱的小男孩用舌头舔着嘴唇,对他的妈妈说他口渴了。

她也一样,拉着他的手,逛着食品摊位。她笑嘟嘟地要了一只棉花糖和一杯冰镇茶,他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棉花糖慢慢地融化,而冰镇茶还有半杯在摇晃。

在他们旁边一个搭建的看台上,两个人正在表演叠凳子的杂技。一个装扮得怪模怪样的小丑出现在看台上,挥手挥脚傻乎乎的,让她哈哈笑着,他在旁边陪着笑。她不知道,永远也不知道:她的欢乐无法抹去他脸上的忧郁。

夏日让黄昏时光尽情地延长,他们不知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旁边有他/她。粉红色的帐篷中传来辛格的桑克斯摇滚曲,里面聚集着一些青少年,而演奏曲子的大概是城中的某支摇滚乐团——那些乐团夜里经常在橘子酒吧工作。左边的一支帐篷中,传出主持人似的嘹亮无比的嗓音和讨好观众的滑稽趣话。游人进进出出,在门处拥挤不堪。

他们闻到了桂花香味,她捂着肚子喊饿了,但他牵住她的手,向着园游会的边缘走去。行人被抛在身后,如同落日一样消失在了地平线就被人遗忘。他们的前方是错落不齐的桂树林;空气中散发着极浓的香味,让她极像喝一大口绿茶。

他们直接往桂树林中走去,忽上忽下的林路,泥块与贴地粗根的路径,没有一丝人工的痕迹(也许再过几年会有某家公司投资修路)。她更加紧紧地牵住他的手,这样绊了脚也不会摔跤。

方圆一公顷的土地在他们脚下呼吸,上面是褪了黄色的天空,朵朵轻云,仿佛是一群轻盈的女生在跳轻飘飘的舞蹈,在广阔的荧幕上自由流动。香气似乎挤开了空气,让她不自觉地打着哈欠,让她更紧握着他的手。他在说着什么,她没听到,她的眼睛渐渐地闭上,头几乎要触着他的肩膀,随着路面摇摇晃晃,正沉入梦乡,直到停下了脚步她才能勉强地睁开嗜睡的双眼。

“闭上眼睛。”他说。

“不。”她调皮地一笑。可她很想闭上。

“闭上,直到我让你睁开你再睁开。”

她没说什么,只是望着他。

两人对望着。

他又说:“闭上。”

她感到她的脸蛋热乎乎的,似乎是吸入了过多的香味吧。她闭上了眼睛。

“别睁开,直到我叫你。”声音从远方传来。

她轻微地点了点头,嘴角带着幸福的笑。

7(完)

7

我几乎闻不到什么桂花的香味,有多半的桂花已经向内萎缩,显现出烧焦的颜色。我也能肯定那两个穿着短衫,大热天里掘土的人更不会闻到什么香味了。相反的,有股隐藏的腐尸味正在被挖出来。他们已经挖到那个女人的头了(我猜他们不能分清那头是男的还是女的),开始小心地挖下面的身子。一次,其中一人突然扔下铁锹,仿佛冠心病发作一样调转过脸,发青的嘴里吐了一地胃里搅拌后的物质。有人想要替换他,但他认为他还可以,说自己已经好很多了。一个看上去是负责此事的人,在坑的边缘走走停停,朝那个小坑注视片刻,又转到一边对他们的人说了几句。

在尸体——也许也叫腐尸——被抬出的那一刻我仍然在场,他们可以让我走了,而我也可以退到一边去,等待他们的再次询问。但他们忘了,而我却想看得更清楚。腐尸上有许多可见的骨头,那些骨头已经变灰,固执地突出了身体;某些暗色的地方聚集着大量的蛆虫和白蚂蚁似的昆虫;身子部分像一根腐烂的粗树枝——如果认真地找,也许还能找到某种真菌在那里生长吧。

今早,我投案说在一个月前看到一个男人在这个地方埋了一具女尸,拖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报案是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正由于这种恐惧的折磨才迫使我说了出来。他们对我的谎言没什么看法,只是让我反复地说了几遍(其中还有埋尸的细节)。我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他们认为重要的说了出来,把一些事关重要但他们认为无所谓的吞了进去,我把故事说得尽量合理。谁干的我没说,我相信他们最终会察出来的。

许许多多的想法在我的脑子里转,但我一个也不想说出来,一点也不想告诉那些负责的人。我不想告诉他们凶手是他,死者是她;我不想告诉他们她死前脸上还堆着幸福的微笑,完全想不到她面前的那张脸真实的模样;我不想告诉他们他没有一颗健康的心,起因都源于几年前的事故;我更不想告诉他们所有这一切都是艾波告诉我的,它只是一条狗,而它告诉了我全部——但还是隐去了几个小片段。

起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清楚艾波一定知道——就在李达接触艾波的那一刻。艾波只把一个概念植入了我的心底:她对他无罪,她的死只是他幻想与现实的错乱造成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看见他在掐死她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抹了抹汗,脸上露出真实的笑容。还有,我的房东为什么要那样的对待艾波,仅仅是因为它咬死了人而后又在他的家门前四处乱转吗?我能感觉出那到底是什么,但要用语言来描述,我无法办到,我倒是可以这么说:“如果他总是在夜里看见艾波又无能为力,那么有一天他会把我当成艾波找个机会狠狠地宰了我。”

这些就是在我脑之中转的问题。

傍晚他们才让我回家(报案是在早晨七点半左右)。

我已经打算让艾波离开这个城市,我无法帮它躲避一切,如果一直在这个城市的话。在城南的城郊,那里有一片广袤的森林。它已经失去了原始森林的光辉了,不像亚马孙一样充满着野性与神秘。我听过许多关于这个森林的报道,每一年,都有些自发的团队来这里进行探险之旅,比如去年暑假就有七名中学生前来,他们花了四天三夜就走完了全程。据他们的描述,并没有什么特别惊险的事发生,其中一人还相当失望地说:“这种旅行就像在市中心体育场走个四天一样无聊。”但你也可以说这是认识乔木的绝好机会,你可以在旅行包中放上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慢慢地学习,也是一种乐趣。我也听人说过,森林与另一个城市相接,是这两个城市的连接点。穿过森林到另一个城市,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式,而且它同意了,是的,它同意了。

到城南我选了一条方便的路线。我向朋友借了一辆脚踏车,从早上六点出发,直到八点终于到了那里。艾波被放在我的前车篮子内。我把车停在了附近学校的校外停车场上,从一条狭窄的公路向前走去。房屋减少;树木增多,直到某一个地方,我已经能听到从房子里传出的电视中的声音。在路边伫立着一个站标,上面居然有这地区的缩略图,虽然有些模糊,但我能看清楚。我和艾波又绕了回去,在一个废置的篮球场外停了下来。篮球场除了大门外都被铁丝网围着,左右两边是复杂的灌木丛,但我前方的网破了一个大洞,我猜是想来这儿打球的孩子开的。我要穿过这个篮球场,从大门那边出去才能到森林边缘。

篮球场已经成了供养杂草的场地,一个篮框不见了,另一个似乎矮了许多。天空的色彩仿佛是几滴深蓝的墨水在宣纸上散开的样子,几棵高大的榆树遮蔽了半个场地,在下方的阴影里,两只雪白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忽上忽下,场地中裂开的石缝里蹦出来的三叶草长得正盛。

走出大门后,我明白了这个篮球场为什么会建上铁丝网,大门朝着森林的方向了。原来篮球场并不是为了这里的居民建的,是为了我旁边的一所私人别墅而建。只是现在私人别墅已经成了危楼,早已人去楼空。几个黑洞缺失了窗户,里面仿佛经过大火似的漆黑,一面墙上布满了浓绿浅红的爬山虎。

我们又走了几百米,那所房子已经消失在了我身后的视野里了。路还是水泥路,估计是从前那户人家出门与散步用的。这路的两边都是树木,但我十分清楚,走我的左边还不用多久就能看到这个城市末端的房子,走我右边要过许久才能看到另一个城市末端的房子。我看到几条蜿蜒的小路爬行到了我走着的路的边缘,似乎从中还传来轻微的呼唤声。我们停了下来,望着这片真正的森林。

“你会穿过这里,找到另一个家的,是不是?”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肯定地说“是”。

我只是挥了挥手,对它说再见。它小跑进了森林,在前方停了下来,我不知道我有多专注地看它,几乎都不知道它是否转过头来望我。但在我的记忆中,它始终是那样的向前,在泥块铺就的小路上奔跑,消失在森林里。

第4卷

我的初恋1

去年新学期,我被转入了一所中学续读。我被选在七班。正式报名的那天,我有意识地去注意将来的同班同学。后来,在这个学期结束后,我发现了两种事:一是只有知道了一个人的名字之后,才能留下那个人的印象;二是这个班没有多少同学让我留着印象,不管我平时在不在意。

我住在离学校不远的宿舍内(没有舍友,这个问题我也从来没有追究过),每天只要听一首歌的时间的步行就能到校。

这个学校的校训是冗长的一段杂文(第一天班主任就要求我们背),是关于学习严谨、奋劲的。我感到(尤其是学了几天后),这个地方仅仅是供我们学习的一块地,就像家门前的马路一样,除了来往的人,没有什么。简单举一个例子吧:大多数老师的教学风格很一致,有个资深学生说,因为他们在这里任教多年,而且学校的教委部献给每一位老师一份教学规划,建议老师们按上面的方式教授。所以,如果一个老师(无论教历史、语文、物理)讲到一个人物,他会先从名字开始到年龄到国家……循序渐进,而且都是这么个顺序,我们的列提纲式的笔记就可想而知了。

班主任在第一节班会课上发了一张“校规”,并把他自己的班规(仅一张)贴在墙上,说是供我们研讨。除了常规外,其中有一些较为新鲜的话,比如“只能在教室内吃零食,不能在路上吃”,“在无晚自习时不准进入教室”,“晚上没开灯的教室不得入内”等。

老师呢,每天发一张练习卷和一张复习提纲(从周一到周五,我们年段有八百多人,一周就去了八千多张纸)。每天看着这些(最令人伤心的是复习提纲中有一半以上的逻辑话),好像这些纸是苇草做的一样。

一个星期内,我欣赏了学校里的好些地方,有图书室、饭厅、运动室、多媒体室、楼与楼间的通道等等,认识了班上的一小部分同学。大多数人下课了要不做作业,要不看书;许多班都一样。打扰他们时,觉得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大闲人,所以也陪着呆坐着沉默着。我那性格较为内向的同桌林允在看《安妮日记》,一天就完结了它。我想着以后他就有 空闲了,可是第二天他手上又多了一本《童年》,我就只好歪头歪脑地希望他将来成为一名好作家了。

徐晶莹是第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女生,是为了借语文书抄课上的笔记。她坐在我前面两桌,能隔这么远借书真不容易。不容易的事还有。我和她的座号差了几个人,值日班长安排时居然把我们圈在了一起,一起扫班级。也仅仅我们俩个人扫地。

打铃后,大伙急急忙忙地离开(因为班规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放学后不准在教室逗留,除了当天的值日生),还没几分钟,刚才的喧闹声被带得远远的,让收拾道具准备关门的人只感到沉默而非寂静。

我快速地解决了一二两组,并开始帮她扫第四组。当我扫到她旁边时,她抬起头来,似乎心情不错,轻声说:“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啊?”我问她。

“扫完后垃圾我倒。好吗?”她脸上挂着一种自信、开朗的浅笑,再带上调皮的语调,让人不禁产生一股生活是如此美好的心境。

“可以呀,你就告诉我这个?”我说。

“还有一件小小,小小的事,你一定肯的,是吧。有几道题我不太懂,你教教我。”

“在这里?”

她简单地点点头。

“管它呢,快点扫完它。”

我把垃圾都倒进桶里,她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了几页。那本书表面还很光滑,不像我的那般皱。

“这一题。”她指着并把书推过来。

我坐到她的身边。她一连着问了好几道并不是很难的题,我想她只是没想到题目的关键。在这十几分钟里,我们像朋友一样聊着对这里的看法和平常的琐事,除此之外,与她靠得比较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尤其是头发上的。微黄的头发自然而然垂落在肩上,像瀑布一样隐住了双耳。头上还有个黑色的发夹。

“就这么多了,谢谢。”她将书收好,我并起来准备回去。

“不懂时你一定要教我噢。”在我出门的时候她又加了一句。

“那当然。”

“再见。”

接下来,我和她像同桌一样地熟悉,只差没坐在一起。我们互相问题目,有时一起带着题目找老师,有时争来争去,争完后却发现原来都是错的,有时在一起说一些闲话。你会问,什么叫“闲话”。要知道,你没在这所学校,也没在这个班,“闲话”就是学习之外的说法你也肯定没听说过。比如,你突然想跟其他人比较一下早饭的情况,问“今天早上吃什么”,这就是“闲话”。当然,没有人禁止“闲话”。

有好几次,我和她在一个比较远的问题上谈论时,她变得十分敏感,好像一只狗的鼻子嗅出了任何异样的气味,在氛围变浓重时,她会改变话题,或发觉有人注意我们时,她也会扯上近一点的问题。

一天回到宿舍考虑完一道题后,我毫无意识地想着每天与她交流的感觉与情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一段又一段的跳跃,时间花得越多,忧虑和兴奋也就越多。我期盼着明天早日到来。刚才她让我回家,因为看样子我被那道题困住了,并说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可回家了还不一样,还是会想这些啊。解完题后,我想的就是明天与她的谈话了。

就像看剧本一样地阅读明天的对白。

挥之不去,也不能随意停下。它像一根堵在喉咙里的鱼刺,又像嵌在鞋跟里的小石子。总之,我的脑中都是她的身影。她光滑的脸蛋,眼睛像星星一样对我发亮,最近几天发型变成了小辫子,还有什么?结果,认真地琢磨之后,她的模样居然变得模糊不清,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张没有名气的面孔取代了,怎么也想不起她的。

该不该有一张照片?

第二天,一股紧张不安的心情像暴晒下的森林自燃一样在我心里升起,真的,我从没为想到将要跟她说话而忧虑难安。课上老师讲了一些新的内容,对此不太理解,也加重了那种心情。

但我却一动不动地待在位子上,因为我看到她站起来,到她旁边的男生面前问他问题。不知道是哪个问题,也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经常问他,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问我。问我什么呢?过了好久,我想我也注意了好久。她脸上堆着的是疑虑的表情;是啊,从她的侧脸是可以知道的;是问题太难了吧,否则她会做得来,否则也不会那么久;不只问一题吗?好像也没有,没有翻书,也没有那样的动作。

除了“久”之外,还有什么。

终于,我像盼着战场上的亲人一样把她盼回来了。她回来时头朝这边望来,而我正看着她。她只是简单一笑,好像在给我道歉,上面还带着红晕,像可人的小孩。可她干吗要跟我道歉。

我的疑虑在她那一表情下隐隐约约地不见了,至少我懂了其他一些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平常仅仅用眼神交流,嘴总是闭着对着对方,闲着的时候也好像各有心事。我认为,但也是猜想她喜欢我。有时候正在苦思冥想一道作业题,忽然想到她或者看到她的背,心思就如一缕轻烟从本来就困不住它的烟囱款款升起。

她是否也一样呢?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一个月。

我想写一张纸条给她。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作业都抛到一边,像一位兴奋的考古学家细看一件刚发现的石板那样看着一张裁得合适的纸,想写啥好些。一开始我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又觉得太俗;想用委婉的说法,但却突然认为说什么都很别扭、肉麻。结果一个小时过去了,那张纸皱得像干干的烟草,我只能重换一张。

我到底想写什么呢?我现在想要一股脑地写下不能直接对她说的心事吗?应该不是,或许只是一个开端,就像一个故事的序言或一首歌的前奏。我希望跟她谈一谈,仅此而已,应该是这样。

这是一封邀请信,希望她在明天放学后和我一起走,日期就定在今天,称呼就用我们姓的第一个拼音代替。

我把纸对折好,放在口袋里,想到一些人为了讨恋人欢心写的密密麻麻的情书和漂亮的信纸,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可简单难道没诚心吗?要知道,自己的情书要自己先觉得满意才行。

这些忙完之后,我想起了作业。

下面的问题是如何把这张满怀希望的纸给她。不过也不难,两节课后,我走到她身边,她正在看书。也许是作文书。

像是一个预言里的故事,我的打扰吓了她一跳,但她很快恢复过来(其实只是摇了摇头)。

“政治书借我一下。”

“哦,笔记吗?”她说着一只手伸进书包,却缩了回来,“对不起呀,上节课借给隔壁班的人了,不如你向其他人借吧。”她转向她的同桌,简絮正在做老师布置的一道作业题,是第二题。

“简絮,政治书。”她提高了声调。

“拿去。”

这整个过程还不到十秒钟,但目标却差了好远。

我虽然没有垂着头走回去(这种场面可以经常在漫画上看见),但我感到我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刚才少年般的自信悄然离去,是谁的不好?

那本政治书——似乎是刚发下来的——在我手上犹如一块重十吨的砖头,我把手一松,还会重重砸到自己的脚呢。我回到座位上,等着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到对班的学生从窗口递进一本政治书,随着手的传递,到了徐晶莹的桌上。

果然发生了。

“居然早了一步!”我想着。看着那本怪诞得令人讨厌的书,一个画面呈现在脑海中:如果我认为这本书是她的,把纸条放了进去……不会的,比我傻的人都不会。

我把心思放回到起点,重新开始考虑。

我拿着那本书晃悠悠地过去,“简絮,”我叫她的同桌,“你这里没做笔记呀!”我指着一页的空白处。其实我也不懂那里要记什么笔记。在她还没有仔细注意时,我就合上书放在桌上,把徐晶莹的书抓了过来,似乎再晚一点它就会跑掉。

我边走边翻,似乎装出一副给某个人看的样子,坐回座位上,我感到四周变得安静了,如果刚刚是秩序混乱,现在就是按序排队。

“空凌,”林允叫我,“现在你有时间吧!”

“一直都有呀!嘿,你也就这样,整天没忙什么,就看了几本书,现在看完了,就只想问作业。”

“别罗嗦了,我知道这题你知道,不过就昨天晚上,我都花了半了小时了。”他脸上现出一种很不值的表情,就好像他昨晚花了几个小时在看电视剧。

“哦,我都写在书上了,我拿给你。”说着我在书包里找了起来,翻来覆去了几遍,我发现没有把那本书带来。

“哎呀,别浪费时间了,你简单说几下不就得了。”我的同桌看来不耐烦了,事实上他更罗嗦。比如课堂上,有时老师讲的与他那思路不对合(他每晚都在预习未来的课),就会与老师争辩。结果,要不是自己不对,要不就是昨晚预习中看漏了字或理解错了意。这时候,我就做一些其他的事。当然,也有人在专门听他给老师的质疑,因为时常有人呼应那两个的话,在我看来,那些人或许是想积极主动地融入课堂吧。

“行,”我不想多说什么,“哪一题?”

“当然就这一题呀!”他的手指在题目上压了压,强调了自己的话,也许还不只。

“空凌,那政治书你不用吧,”在我右边与我有四十厘米之隔的小嘎也来烦我,“先借我一下。”

“要快一点。”我试着加重口气,但我的计划被这些事搅了(虽然还能挽救),结果话就像软弱无力的套词一样。奇怪,他们平时怎么就不这样?

现在,我只能先把那道题处理干净。对,它就像玻璃上的痕迹需要清理。但今天的林允简直是缺了脑细胞的蠕虫,我重复了几遍他就是不懂,还说我讲得太快了。我真希望他的脑细胞再缺掉几个,缺到他不会下意识去思考这种数学题为止。

“我说不来了,”我最后不得不这么说,“我的能力有限,这一题被你这样问那样问,我也不怎么懂了。”

“那就算了。”他笑着说,认为我话里还透着些许幽默,“等等,这里还有几题呢。”

那一瞬间,我突然讨厌这一切,讨厌我看到的,我听到的,我想到的,讨厌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要冲开保护我的表象。好了!够了!我努力压抑着这么一个念头:抓起他的习题呼哧哧地抛到窗外,在书还没落地前,走到徐晶莹那牵住她的手走出班级,哦,回到前面一点,还应该把小嘎狠狠地揍一拳。还好,想到这些,什么不公、忌恨、难受通通不见了,像南方的雪融得那般快。我想我的心笑了。

“那好,那我就顺便帮你一下。”

很快,我一一点出那几题的答题方法,并告诉他要亲手做一做。他终于远一边去了。

还有两分钟。

其实我要做的只是在没人注意的当儿把口袋里的纸夹在上面,尤其要在她可能翻到的地方,这不需要太多时间吧!

我转向小嘎,让他把政治书给我。他说我的桌上有书,怎么还要,就不给我了。我火了,但依然平静地问他在干吗,他说没干啥,只是在复习。我问他自己怎么没书,他说他的书被借走了。我想到了一个细节:我应该给他两拳而不是一拳,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一拳打在他的臭嘴上。

就在我拿起桌上的书想跟他换时,有人把书还给了小嘎。我也就重新得到这本传信工具了。

林允正好出去。我把书翻到看起来合适的一页。可是(可是还真多,其实从借书到现在,我的心都不平静),有一些想法冒了出来。从前这些想法总是一闪而过,现在却因为这种情况放大了。万一她不以为然怎么办?万一她把纸条像一个笑话一样四处传看怎么办?万一她嘲笑我怎么办?万一给老师知道了怎么办?如果她同意了她要怎样回复我?我真的确定她希望这张纸条吗?所有的一切要说开吗?就在她同意之后?

我昨天怎么就疏忽了这些,现在时间不多了,我的自信也同它一样慢慢地溜走。

我把手伸进口袋,握住纸条应该可以促进我的思考,但当我正这么想时,手上却没有纸的质感,里面空空的。我的第一种感觉是我穿错了衣服,当然,我没有,衣服还是这一件,只是那张纸不见了。

我的初恋2

我的手横索了一阵,感到比受了回绝信还难受。昨天那张纸被我折成一个规则的正方形(现在我也无法确认,也许半夜改成了三角形,尽管我没什么印象),只是现在它丢了,或许被人拣去了,或许被作为垃圾清理掉,不管如何,我能再写一张吗?

我小心地看着周围,试着发现它的踪迹,好像它真的是从我口袋里逃跑一样。我还注意到周围的人,特别注意手上拿纸条的,但什么也没发现;什么特殊事件也没出现。

落在外面或许会更好一些,我想。

我把书还给她。在这个时候,你会不会觉得这种情况正是一种解脱,尤其是对我。我刚刚是不是在赌我的未来?当然你也知道,就算给了她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课上,老师的讲课依旧,我们的学习也依旧,我的心呢?自然也依旧。我再写一张,把它保管好,下次就给她。教室里传来窸窣的响声。即使得不到答复也行,毕竟自己可以更多地了解她的想法,以后也可以果断些,不再时刻想她。又有一声干咳声。看来我的谨慎是对的,否则过不了多久,我会心力交瘁的。

下课后我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后林允告诉我我的《诗歌鉴赏》借旁边人用了。不知不觉地,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书又回到了我的桌上,我把书放了回去,思考下节课的内容。

我在宿舍里重新写了一张差不多的,折好后夹在了一本书上。这次我特地记得清清楚楚,不希望它又不见了。然后我休息了一会儿,边躺在床上边背书上的几首诗。却翻到了一张纸。那是张折好的纸,夹在中间的一页。

异想天开地,我还以为昨天的那张纸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这里(我没有经常在书中放什么纸张)。我打开,那上面的内容让我像打开杰克盒子那样吓了一跳。因为那里清晰地写着:

X

收到,愿意。

K

尽管纸上就那么几个字,我却一遍又一遍到看,直到那两个字母让我相信这是真的。我怀疑是不是我早将纸条夹在她的书上,自己太紧张就忘了,可这怎么会?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些扰乱计划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啊。我回忆起那个过程,像个剪辑大师一样边回放那片段,边调整细节,却还是想不起来。

我熬了一个下午,最后一声铃响后,焦虑变成了紧张。我们没有在班上逗留,因为现在有一部分同学依然乐意待在班上,几分钟后再走。

我们若无其事地一同出了教室,一同往回家的路走。她告诉我当时我站在那儿,纸条露出了口袋。她想开个玩笑,就拿了出来,我却没有注意到,打开后发现是给她的,并回了一张给我。

“原来呀。”

早上的事好像就是一个故事的插图,我恍然大悟之后突然两个人都闭口不谈,似乎刚刚没说过这件事。我到了家门口(她还有好长的路),想再品味一下表白的感受,但感受到的只是一种飘荡的距离,有点虚无,让人怀疑那些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

当然有,不是吗?

我是轻率的人吗?我在拿我的前途当骰子掷吗?可怎么能这么说我,你也想一想,我又不是呆子,遇到这种事怎么能说错过就错过,你就舍得?许多学校领导和老师都有提到过这个问题,也专门开过这样的教育会议。曾经就有一对被当场抓住,全校通报批评教育。他们两人站在全校面前(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人人印象都很深刻),双方写了检讨广播道歉,并被告之家长。最终,学校决定把两个人分到不同的班里,但男方已决定退学,事情就止住了。有的人说,其实他们只是运气不好,在学校里被老师逮住了,要是在校外他们想怎样都没事。当时他们手牵着手,走得比较密,那时也没人,没想到有一位老师(好像是教物理的)从后面把他们拉开,我不管如何想,都只觉得那老师的动作像在对付他自己的第三者,虽然我没亲眼看到。

有位校领导在讲到早恋时义愤填膺地说:“早恋,就是对爱情的亵渎!”说得真好听,好像希望我们因为他这句话就把他供奉成我们心里的佛。可是我认为,而且至始至终这样认为:在座的各位都在一边听一边想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吗?

过了许多天了,我们平平常常地在一起。我们没有互相眉来眼去,没有下课后就躲到哪个角落叽叽咕咕,也没有特意一起走。你能理解吧?这是两个人的心事坦开后,过去的一系列暗号也就停止了,我们不太需要了(也可以说这种平常是我们新暗号的开始);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抓这种事是严肃的,老师一看到两个人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刚才的浅红笑脸就变成一块青色的铁板,反射出冷漠的灰光。

这种阶段就像一个人带着征服自然的梦想去登山,眼看快到顶了,却腿一软坐在半路上决定休息一下再上,而这一歇却不知多久。

当然,我也想过一些偏离实际的问题,比如邀她去玩,去溜冰场,城景公园或“球球俱乐部”一些地方,就像那个在山上坐着的会想等到了山顶要做些什么,是不是大叫一声,来一杯包裹里的汽水或撒一泡尿等等。这也只是在想,没有真正做出来(其实我挺自信的,深信我邀请她她会同意的)。

一天晚上,我梦到了她。

在梦中见到她是比较少的,虽然平时想到的都是她,原因我没探究过。那场梦是一场逼近真实的梦,它至今为止依然清晰,回想起来就像前天晚上做的。

梦在一片碧色的草地上展开,我和她正在野炊。我已经搭好了锅,便把零零碎碎的木条塞到锅下,用火柴点着。徐晶莹坐在我的右边,看远处的风景,沉默着。她的脸尤其是鼻子上似乎涂了一层油,看起来苍白发亮。她手里拿着一个口琴(醒来之后我一直认为她会吹得来),双手自然地垂下触到了嫩草。我把食用油倒入锅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似乎是一双泛黄的星星,对我眨了眨眼,好像在告诉我天体间将发生大事。

“还要什么?”我问她。

“不要了,你过来吧。”

我回到了她身边。是啊,就好像刚刚我是坐在这儿,到了时间就去准备一下,现在又回来了。我刚刚的确是坐在这儿。开始时,我也注目凝视远方,整个意识在想着她将靠在我的肩膀上,然后轻声地与我说话。她没有。

我等着。

“空凌?”

“嗯。”

“你肚子饿吗?”

“不饿。”

“我饿了,饭要什么时候好?”

“可菜还没下呢。”

“我来。”

但她却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死盯着前方,好像是一对摄像头在拼命捕捉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画面。我也不动,是因为腿突然软了,站不起来。我遇到了梦阻——意思是梦里面让人感到时间紧张的状况。现在我只想把带来的佐料放进锅里,可就是动不了。正当我无可奈何时,她转过头来问我:

“你动不了了?”

“嗯。”我痛快地点头。抬起头来时,我注意到她的双眸里似乎迷漫着什么,让人难受。我看着她,好像在和她对视,但我是被那双阴暗的双目吸引了。她的瞳孔变成黑色的旋涡,像用杆子搅动杯中的墨水一样。我极力地去看,那旋涡旋转得更快了,而且正在放大。那里面有什么,一个画面,一段文字,还是其他什么信息?在这之中,我丝毫不知自己正向她慢慢地靠近,直到我们俩的鼻尖触碰了,才停了下来。我看到黑色填满她的眼眶,有东西从里面伸了出来。

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或许看清了也不知该怎么说。

一醒来,我的眼睛全是黑的感觉,想张却很难张开;周围就好像有人在泼水一样。我躺着,过了好久才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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