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我对谁也没说。
我说过,我和她在表面上平淡了许多。但有一天放学,我正在操场休息处时,徐晶莹(她刚从阅览室回来)说今晚出来。
“那晚上去哪儿?”
“来学校啊,今天学校没人上晚自习。”
“门都关了怎么进来?”
我们那位年轻的英语老师向我们微微一笑走过去了。
“爬门呗。”
“好,七点怎样?”
“八点更好。”
“好吧。”
我也说过,她是一位分外谨慎的女孩。八点当然更好,因为它比七点更暗一层。她特地选定今天,一个没有晚自习的晚上,因为到时学校就没人了。(这学校的特点就在这里,晚上有没人的时候)还有,学校内无宿舍,没人的晚上,老师和学生除非有急事,否则不得入内(这些情况就如一个秘密基地一样,只可惜只为了那些破建筑)。尽管如此,我们都知道学校后的那堵矮墙,只要跳一下就能跨过去,而且没装摄像头。但少有人走那条路。首先是因为学校实在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时候我想,就算真给人偷了什么东西,也不会被发现。流浪汉当然也不会看上这里,他们也应该知道即使进去了也不会多一条被子。其次那路幽暗得很。因为要用那条路总是在晚上,白天校门总是开着,如果真有人,也只有没事干的人才会选择那里。总之,我可以换句话说:如果落下了一件什么东西在这所学校里,正碰上无人时段而你又不想让它留在校园里过夜,也不想打扰看门大叔,那你就会走那条路。
我是想我和她一起去那儿的,让她先来我家,再一起去。可她不肯,非要独自走,谁先到谁等。不过,我可不希望她在那儿等我,就敲定主意早早出门。
我七点半出门,今天整天天空都阴沉沉的,晚上也如此。天上所有的发光体都不见了,就像海滩上的无数珍珠给一道浪卷走一样。我特意加快了脚步,把五分钟的路缩短到了两分钟。
学校总是建在人流少的地方。在晚上,一般只是零零散散地走着什么人。我们的学校坐落在东郊,那个秘密路口在学校后方的小落叶林中。
很快,我在觉得没人注意的情况下上了那条逼仄的小路,如果这里有什么人那十有八九是在搞鬼(我例外)。我穿着拖鞋,不时被路边伸出来的木条刮到,有时也会被稍稍绊一下。我手里还拿了根棍子四处挥舞着,尽量毁了交错的蜘蛛网(如果我不这样,一些网就会网住我的整张脸)。接着走是逐渐放大的流水声。这条路我曾经走过两次,知道有一条像沟一样窄的河急急地流过,源头大概是地下。就这样,虽然路不长,但我花了很长时间。
在我能依稀看见矮墙的时候,往右边看就能看到水沟流的水了。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方飘来:“空凌?”
“你来啦?”我看到徐晶莹靠着墙坐着,她的脸似乎罩了一层黑纱,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手表坏了。”
“你刚来?”
“嗯,我在来的路上注意到理发店的钟,才知道自己来早了。”她的家离学校很远。
“好吧,我们快进去。”
“在这里多待可没意思。”她似笑非笑地说(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语气听来就是这样)。
矮墙在微光中看上去有点潮湿,墙面也剥落了好几处,整个样子似乎在告诉我们它可支撑不了搭我们上去的任务。她抓着墙头,正准备爬上去。
“要不要我帮你?”
“怎么帮我?”她转过头来,我隐约感到她在笑。她双手一用力,把自己撑了起来,接着先左脚跨上去。我想,如果平时看到她是绝对不会把爬墙这种事与她扯上。
我想大多数女生都不愿这样做,因为她们会认为自己的动作将会非常迟缓,容易被人嘲笑(这也许是她们最不想看到的事之一)。但现在徐晶莹就像迈步般轻松自如,仿佛她晚上经常来这里训练,就为了这一刻,一个漂亮的翻墙;随着一声轻微的喘气声,她到了另一边。
光,就在我爬上墙时,它穿过树木照在我身上。我双腿蹲在墙头上,双手触到了上面的青苔。我朝下看了看,那里长满杂草,其中有几块水泥板;不远处还有一滩水迹,这几天都没雨,不知是从哪来的。我寻找她的身影,但下面没有什么动静,好像她不在那儿。
她根本不在。
我跳了下来,这时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围的情形。我便向最近的教学楼望去,猜想她一定是去了那里。但我心里没有多大的兴奋,在这种时候,我更紧张和不安,甚至从心底生出一重怨恨。
在这里,有不明朗的夜空和自己的心跳,还有风拽动树叶的绞声。我把脚步声放得低低的,生怕如果稍一大声就有无数道探照灯照过来,像舞台上的焦点在表演什么值得细看的节目,需要大量的灯光。
我拐了个弯,没有看到也不希望看到又期待看到她在那里或突然吓我,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下一个拐角处就能看到这些。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叫她的名字。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像波光粼粼的泉水一样清澈见底。
我抬头向声音看去,徐晶莹在二楼上,她探出窗外,窗户向外开着。由于光线,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在那里——”我说。
我开始感觉,她在笑,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我看不到,但能强烈地感觉到。它突如其来地让我惴惴不安,似乎后面有一只手拉着我不让我前进。
“欸,我可不会来追你!”我小声说。
她依然在笑,浅浅的笑,无声的笑,挂在嘴角边的笑。是不是我很傻,只会站在那里想着她笑。
她就是在笑。
在我纳闷的时候,一个东西从我肩膀掠过,再向右一个拇指的长度就砸到我脸颊了。那东西似乎是从徐晶莹的位置飞出来的,它落在我身后。是一块小石子,像橡皮擦那么大。
我抬头望着她,她抬头望着上面,我明白了,这在告诉我石头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消失在窗口,连离开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我突然觉得,那里是不是根本就没人,因为我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地发颤,但接着想到她也独自一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鬼地方,一定比我更害怕。这种时候最好不要胡思乱想。
那就是她呀。
我朝上二楼的楼梯走去。地上决没有纸屑,因为除了值日生外,清理卫生的老头会在快关门的时刻再细察一遍,然后回家。我到了楼梯口,上面暗淡无光,好像黑夜望海的尽头那般黑,真后悔没带一个手电筒来。我一开始以为我们是待在外面,没想到要进来。这时,我才隐隐开始对这次约会产生悔意。
我上了二楼,看到她正靠在一面墙上,我走到她跟前,问:
“你有带手电筒吗?”
“没有,带那个干吗?没有光不是更刺激吗?你真慢呀。”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边有一间教室挺亮的。”她终于开口了,“我们去那里。”
我答应了。从刚刚到现在,我的脑子不知怎么被弄懵了,否则我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与她肩并肩地走着。她突然拉住我的左胳膊(这个动作一直到教室里都持续着),带我进了那间她说挺亮的教室。那丝光是从很远处的路灯飘过来的,我觉得它好像在叫唤什么人的名字(今晚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我们很自然地走到窗户旁,好像刚刚约定的一样,一同看着窗外的柏树和铁树。树的枝桠挡住了远方的画面,那里的一切比梦中的还遥远,还模糊。她的手还抓着。
“你了解我吗?”她的语气像电视上演的一样,有点沉闷。
“是性格还是平常的生活习惯?这些我多少都了解一点。”
“我的性格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她带着接下来的眼神看着我说,似乎在拒绝我的要求,虽然我没要求什么。现在没有。
“每个人都差不多嘛。”我说,“我们都觉得自己喜爱这个,讨厌那个,接受这些,拒绝那些,可有时候却反过去……”
“说这些干吗?还每个人都差不多嘛!”她把“嘛”字说得特别重,“什么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性格是一个人的符号,尽管表面上你能表现出某种样子,但在你放下心来后,你就会回到最初的性格,之前的隐藏仅仅是因为表现出来后会受到反对,这才是性格的变性。”
“我懂了,你有性格变性。”我开玩笑说。
“你的性格才有问题,”她没好气地说,似乎后面还会迸出一句“跟你没话说”。但她转过脸去,这让我感到她在隐藏表情。
“好啦,好啦,我有问题,好了吧?”
“你不要附和我。之前我说我不清楚自己的性格,而现在我又说我清楚;你心里想的就是那样,嘴里却说着比屎还臭的话。”
一瞬间,我真的生气了。不过是一瞬间,我感到热了,也许除了她无可理喻的话外(她从前从没说这样尖锐的话),还有微弱的夜光照不亮这里和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响。
“你的话难道就香吗?”
“去你的!”她还没说其他什么话,或做其他什么事,就离开了教室(她的手早在谈话中就放开了),剩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发呆。
她一离开教室,我便快步追了出去,一路上想着这是不是意味着分裂,关系变得太快了,她会不会躲在角落里哭泣……我忘了现在是晚上、忘了没晚自习不得入内、忘了出校不能走校门……我的脑海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搅动。
我感到她是下了楼,就先下去,但下面更让我感到没人,我又上了楼。我一边想着如何找到她,一边想着找到她后一定要道歉。我没发现我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四处回响。在上三楼的一条楼梯上坐着一个人影。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到她面前时那人影突然说:“对不起。”
我凭声音判断她没有哭。但我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我的初恋3(完)
接着她站起来,拉上我的右手,一起走上不知去哪里的路。
“你有没有听见风声?”当我们经过一扇靠着柏树的窗户时,她问,“树枝在不停地响,很讨厌吧。”
“自然就这么回事,你干吗让它停下来,这声音——不是很好听吗?”
“我觉得挺冷的,上星期着凉了,现在还没好呢。今天那个臭老师还让我设计版面,作文还没好呢!”
“我第一次听见你骂老师。”
“谁没骂过老师?恩,如果骂一骂老师,那么对他的微笑会更自然。”
“这算什么道理?”
“我就是这样。”
“哦?”你在家里是不是经常骂我,所以才对我更好。我想着,并没有打算问出来。
我们到了楼梯口后,既不想上去,也不想下去,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她的语调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问你对这个社会感觉这么样。”
“还行。”像敷衍一些不感兴趣的问题那样,我简单说。
“说详细点。”她的脸上没有急不可耐的表情,但这些都在她的话语里。
“你要我怎么说?”
“你害怕这个世界吗?我有点怕。”她突然打了一个冷颤,我想是凉风的结果。
“怕什么,难道是什么意外事件,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她的表情突然转变了一下),那人要找你复仇?”
“不,我不是怕意外,是怕人性。”
“什么人性?”
“总是有一种这样的人,他们表面上是和你我一样的正常人(是性格上的),但实际上,他们并不自然,他们总是在想着事物的极端,想着——反正他们很危险。”
“对了,小说里有许多这种人。你看过《玉米田的男孩》吗?可我至今也没碰上一个。”后来,我常常想,这句话是不是让徐晶莹笑得要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前面的那面墙和白天被学生们踏来踏去的地面,似乎在上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我们何必去讨论这些,如果这世界上有也就是个别。你是不是看了什么让你这么害怕?”
“我只是有点怕,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
那又怎样?我想。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我突然明白,她并不是真的在盯着前面,而是在想问题,在想一个要不要我知道的问题。
想到这,我等着,希望她快点做出决定,这件事对她一定很重要,得给她一点时间才行。在长得足够走完尼罗河的时间后,她终于开口了。她的口气就像面对困境只能选择一条路时无可奈何而发出的。
“我喜欢你……”她给了我一个微笑,“所以我约你出来。”
她突然朝我扑来,我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旁边一闪,一阵火烧般的疼痛在我的右胳膊爆发出来,紧接着一股黑色的液体流下来,滴落在地上。
徐晶莹站了起来,右手上多了一把小刀形状的东西,好像是水果刀。她的脸依旧挂着笑容。
“刚才差一点就刺着你了。我本想一刀刺死你,结果失手了,你应该没有受多大的伤;也不该让你受什么伤,否则你会叫出来。”
“你什么意思?”一阵恐慌笼罩着我。我面前的人好像是一位陌生人,为了某种原因要致我于死地。但接着,手臂上的伤赶跑了恐慌,我只感到脚在抖,一点点一点点的。
她朝我冲了过来,手上的刀朝着右肩刺下。我躲开,抓到她的手,但一下就被她甩开了。我发现自己根本用不上力。我朝阶梯跑去,但在慌乱之中,居然跑上楼的那一边。这栋楼的上下只靠这个楼梯,当然,跳楼也是一条路。徐晶莹紧追而上,我什么也没想,就朝一间教室冲去,不想再爬楼了(越高越恐惧)。我几乎与门撞在一起,那扇门被锁得紧紧的,挂锁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如果在平时,我会很愿意看看他们如何打开门。
听到她已在这一层的脚步声,我只好继续跑,窗户锁上了,另一扇门也锁了。就在这时,我觉得应该转过身,看看她是不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笑着说这是一个玩笑,但我的右臂在提醒我不要这样做,她真的是为了某个理由要杀你。什么理由?
或许没有理由。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跑到尽头只得转过身来,她已经停了下来,与我的距离仅仅五步。
“我就想这样。”她冷冰冰地说,这边的亮度只能让我看出她的轮廓,“有些事情不一定要说明白。反正你死了就好了。”
“‘杀我’这是‘有些事情’吗?”这的确气人,“当然,除非你脑子有病。”
“没错,我是有一点病,所以才会约你出来准备杀你。”
她没等我回话,就像刚才一样使足了劲向我冲来。开始有一两秒的颤抖让我僵住,我努力回过神来,她已经近在咫尺了。她把刀往我脑袋刺下去,我将手伸出。幸运得很,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抓住刀刃又是血淋淋的一笔),并踢了一脚窗旁的墙,移到她身后,用没受伤的手紧搂她的腰。
我第一次抱女孩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拼命想甩开我,我感觉就像与一个相差不多的男生玩摔跤一样,并没多少优势。但或许是我一时太用力把她的手扼痛了,刀“哐”的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这时,我用劲全力抱着她,却只能抱着她,已经没有力气抱她走了,但我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走向楼梯口的时候,她停止了挣扎。似乎累了,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双手搂着她,和她一起慢慢地走。我看了看由于刚才的打斗而凌乱的头发下的面孔,是安宁的表情。她嘴里的气息抚在我脸上,温温的。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估计这音量比苍蝇还小。
难道她在精神方面真有问题?
突然之间(我正在想如何开始说话),在楼梯口那她狠狠地推了我一下。那一刻,我看到了她脸上所有的憎恨。我撞到了墙上,她便下楼跑了。
我站了起来,在楼梯口望下去,没有立即去追,似乎想当一个旁观者一边吃着薄荷糖一边欣赏发生的事。但什么也看不到,无论是我想看的还是不想看的。
她的脚步声告诉我她已经离开这栋楼了,我也跑了出去。到了外面,较为宽阔的视野居然让我有些迷糊,好像我刚刚是从窄小的山洞跑到一个平原上,而不知往哪走。我在四周乱窜乱看,耳里充斥着喘息声,可就是找不到她。我的心里和刚刚的经历一样乱,至少有一些想法怎么也甩不开。
首先,我刚刚爬墙的时候还喜欢着她,现在呢?知道她这样的疯狂我是不是应该离去?我可以当作全没发生过。可是如果现在转身就走,以后会不会后悔,不甘心呢?我应该留下来,否则明天(这一点我十分肯定),明天我们都会很自然地来到学校,不再有什么话,不再有什么纸条,不再有什么眼神,更没有什么约会了。我也不会向任何人说这件事,因为它什么也不是,没有道理、意义。
我经过操场来到我们上课的教学楼,它比刚才那栋大多了,楼道也不只一个。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第一层是一目了然的走廊,门都锁得很好,我就上二楼。二楼的中部是一个大厅,大厅的两面墙上挂满不同的画,像画展的走廊一样。我跑着穿过,鞋子在大理石的砖上踩出声响,声音在厅的四壁回传。
我停在音乐室门口,就站在那里,似乎等待她出来,其实我已经不知如何办了。
如果她回去了呢?
刚刚跑来时,我不断在想这个问题。那种不甘心的感觉随着伤口的伤痛向我袭来,我难以甩开它们。我也惊恐地发现,那一路都沾上了我的血迹,它们在大理石上就像是脸上的雀斑一样。
我听到后面有响声,是木头刮到墙壁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一条板凳砸了过来(有一瞬间,我猜我坐过那条板凳)。我向后退了几步。徐晶莹又举起了它,准备打第二次。如果刚才给她打着了,是头受伤还是背受伤?我不自觉地想。她用凳子并不是很顺手,我轻易地躲开这一横击左臂的一下。她接下来攻击时,我想冲到她面前,但她不再把凳子举高,而是向后退了几步,准备只要我一靠近就打过来。我们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我开口问: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是说了吗?”她没好气地说。
“你说什么了?”
“说你要死在我手上。”她见我没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死在喜欢的人手上是一种幸福呢。”
“谁想死呀,不好好活着。你杀了我以后你也会自杀?”我傻傻地问。
“不会。”她把凳子向我拨了拨,好像要吓我一跳。
“如果我大叫起来,你的目的就达不到了。虽然距离远,但现在安静,门卫会听到的。”
“你可以叫啊,你可以试一试,看他会不会来帮你。告诉你不知道的,现在门卫不在学校里。”
“啊?”
“我来的时候门卫已经走了。你不知道,在没晚自习的时候他一般都不在,他可以给自己放一个假;这也不是一两次了,他经常这样。”
说完她自信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叫,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对她说的话感到恐惧。
这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来帮你叫。”她痛快地说,“啊!救命!”我感到毛骨悚然。在我的想象中,声音沿着二楼的大厅穿过四边的窗户,飞跃操场再跳过一栋楼,到达了门卫的房子。他真的走了吗?如果他没走他会听见吗?如果他听见他回以为是外面的叫声吗?我们都寂静无声。我想象我会等到骚动声,但过了好久,什么也没有。
“你懂吗?”她像平常说话那样说,“当十岁的你坐在沙发上看动画时,九岁的我却在期待着爸妈出去,好一个人在家里做自己想做的事。有一次我进入一个网站,那里面有一些东西牢牢地吸引了我。我是女孩,不在乎那些色情内容,但我喜欢暴力,因为我一直以为——这是真的感觉——我能理解并接受也喜欢了。那个时候,我不停地看,直到两眼发酸红肿。我从中学到了许多。当然,我也害怕过,因为那时我根本就不理解他们自身的存在。平常他们什么都不是,但当他们拿起他们的刀时,一种使命就在他们身上,直到任务结束。你能回忆起你和朋友在街上打闹,一起逛街,吃零食,聊一些废话,我的回忆却仅是一大堆血腥的肉体,一把把锋利的钢刀,凿人的铁锤,埋人的铲子。我也后悔自责过,并下意识地排斥这个爱好,可我还是乐于那个世界。它没有真理,只有无尽的想象和怨恨。我可以听到被砍了十几刀的人最想说的话,可以看到一个孩子怎样用手弄死狗,或者看到把自己孩子的头摘下来当球踢的父亲。他们都很残冷,但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你不明白,不是吗?我知道(如果你能了解,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我所喜欢的意义,我就只能想到杀你了,否则你会破坏我的生活。原本是想用刀子解决你,现在只好慢慢来了。你死了之后,没人会发现是我做的,这些说了也没意义。我可是会处理好痕迹的。”她的语调像一个小女孩自荐自己会弹钢琴那样自信。
“等等,你还有机会,我还没死。”
“弱智,”她大骂了一句,“要死了还这么多废话!”
她这次把那把用于砸死我的长凳向我的头劈来。我转身就朝楼梯跑。我尽全力地跑,似乎追杀我的不是一个比我矮些弱些的女孩,而是一个高大凶猛的变态杀手。快到楼梯口时,我突然脚底一滑,重重地趴到地上。我的膝盖先着地,一阵剧痛让其他部位的痛成了小题大做。出于对她在我身后攻击我的恐惧,我迅速挣扎着爬了起来,转过身。她堵在了楼梯口那,似乎那致我于死地的决定比磐石还坚定。
我借着微光看摔跤的地方,估计是踩到血迹而滑倒了。
“怎么样,疼吧?”她嘲讽着,“如果我刚才杀了你,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在我死了之后你会不会折磨我,难道有这种心里的人不会有这种想法?在电视里就有这样的事,尸体被刀刺了十几刀或几十刀,也许在个位数的时候人就已经没感觉了,但那个人还会不断做同样的事。
她会吗?
她一点点地朝我逼近,我绕过她,朝楼上奔去,她紧追其上。那交错的一下,她的表情既兴奋又恐惧,之前对她的爱恋已经找不着了。我也没有了。现在我只想快点离开这儿,快点回到家中,快点躺在床上睡一觉。我后悔同意今晚的约会,后悔让她知道我的心事,后悔让她知道我的住址和电话。我应该和她保持距离,应该只了解她白天的一面,应该远远的在一边而不是与她交心。
现在,我后悔来到三楼。我更不敢去四楼。
这栋楼从三楼开始,教室间就有走廊,而这走廊比二楼的大厅面积少得多。如果想看操场,只能透过教室的窗户和走道尽头的窗户。我摸黑前进,当我知道一间教室门没有上锁,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听出她在我身后不远处,也感觉到她在这里能看清的也并不比我多。或许我还有救,或许我们都有救。
我溜进一间教室(如果是我们的教室,我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开门声让她察觉到我的动向,但我放心了许多。在教室里,能看清楚许多呢。
每间教室都有六条日光灯,班上虽然有开关,但学校的某处有一个总开关。也就是说,在晚自习进行到深夜的时候(十点左右),班上还有许多人,某个捣蛋鬼有办法打开外面的锁并拉下闸门,但现在不是想它的时候。
我听到木头撞在墙上的声音,她的凳子在进门的时候笨拙地被卡住了。她看到我正傻傻地站在桌子之间,她也傻傻地说:“后门也没关,但你刚刚路过时应该把门闩拉开,结果你没做,是忘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拉开?”我不以为然地说。
“你明明没有停下来,直接走过去,还狡辩。”
我突然觉得我们现在正吃着冰淇淋,坐在电视机前说一些烦恼和闲话。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那也够了。
她进了门,我绰起一把凳子。
出乎意料的,她把凳子狠狠地向我扔来,仿佛在投给我一个乒乓球一样自然。我不自觉地赶紧往后退,腰撞在了桌角上,还好,凳子被我手中的挡住了,碰撞之中也没有压到我的手。
“你敢像我这样毫不顾忌地扔吗?”她挑衅着说。
我不理她,继续向后退。
她又举起一把凳子,我怕她会再次扔过来,更迅速往后退,手里仍紧握那把似乎能救我性命的凳子(它要如何救我呢?是用它来抵挡攻击,还是用它来把徐晶莹打死)。我的腰隐隐作痛。
我向窗外望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代表希望的象征,当然,也没看到任何代表噩运的讯号。外头依然寂静,夜空依然阴暗,树影依然鬼魅,我依然看得见灯光,依然看得见人迹。徐晶莹上了一张桌子,在上面朝我逼近。
居高临下更让人恐惧。
一股凉风通过开着的窗户吹来,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
最后一排桌子与黑板之间有两米多的距离,我跑到那儿,徐晶莹也慢慢地走来。她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怕我跑走时她无法挡住我,只要我出去,我能摆脱她的。所以只要我想往哪一边走,她便跨上那一边的桌子,并一步步向前靠。
直到她到了倒数第二排,我索性也跳上一张桌子,是靠窗户的第四排,她走到第三排,没有上第四排的意思。我们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先发动对我的攻击,我发现她满脸的镇静。她把凳子举得高高的向我的头中央劈来,像砍粗硬的木头一样。我用凳身顶住。那一下力道太大,我还以为真的被打中了。她先是把凳子对着我左右猛挥,目的是打中我的手。接着收了回去,用捅的方式来攻击我。我只能尽力挡开她,有时身体会向后倒一点,但我还能撑得住。
她的长凳向我的腰迅速挥来,这一下我几乎是顶不住了,就往后一跳,一落地脚发起麻来。接着我快速向右边跑,她也紧跟而来,不断用凳子朝我的头挥来。我又上了刚才的位置,并想用凳子打她的脚,却一直没有机会。想一想吧,她的每一下都可以把我打趴下,如果让她继续下去,我真的会被她打死。现在,我前进或从旁边走都是她攻击的范围,向后退更不行;她也不能靠近,否则我就可以打到她的脚。她没有扔凳子,即使打中了我我也一定会反击的;我知道她明白这一点。
现在谁也没有为谁可怜,只有我留有一丝挂念。
我们会不会像小时侯拿着枕头和小伙伴打架那样?也许一点都不像。
这次是我先出手了,我把凳子挥向她刚垂下的凳子打去,想震疼她的手,让她手中的凳子掉下来,逃跑就容易多了。但意想不到,凳脚交错在了一起。不知如何使力,也不知如何拔开,反正我们现在都乱了阵脚。就因为各自的武器有一半是对方控制的。
还是我的力气大,当她认为抵不住时,想脱离我的凳子,但我用力把它压了下去。终于我生拉硬拽地把两把都枪了过来,但也把她拉了过来。她和我站在同一张桌子上,双手掐紧我的脖子。凳子掉了下去。脖子十分难受,好像被十万斤重的石头集中于一点压下来一样。我搂紧她的肩膀,想把她扭倒。她更是用了全身的力,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我忍不住用拳头打她的肩膀,一点效果都没有,便疯狂地朝她柔软的肚子打了一拳。她的手终于松了些,我趁机抓住。但她的手指又向我抓来,下意识地,我向后一退,她的脚踩在我的脚上,整个身子倒在了我身上,我也倒了下去,一点都没有办法,我的意识就随着迅速的一下沉没了。
我以为我的后脑勺会撞在窗框上,但什么也没撞到,是背压在窗框上面,而整个人像一根橡胶棒,那一刻是最痛的(回家后我看到我的背上有两条深陷着的血痕)。
徐晶莹把我紧紧地压在三楼的一张桌子上,我的整个头伸出窗外。我想起刚来时在底下差点被石头砸到,那极有肯能是她扔的。
我只想拼尽全力把她一把推开。我双手抓着窗边,防着她起来捡起我的脚把我像垃圾一样扔下去。我的爆发力差,那个语气怪里怪气的体育老师说如果我的爆发力好些,就不会跑得和一般人一样。而徐晶莹的蛮劲太大了。在她的心中,那致命的决心一定还在不断累加。
我感到一滴滴汗水顺着我的脸颊向下飞了几十米,在窗框上,有我的血迹,是我手臂上的伤口。我的拳不断地挥着,想打着她的头,也不想让她打着我。她用手挡着。她的脸上挂着微笑。
突然,她的身子伏了下来,两个头仅有一巴掌的距离。我想都没想,就紧闭上眼睛,先向下再用头使劲往上撞。瞬间,“砰”的响声似乎让人认为两颗脑袋都裂开了。她对我的力道小了许多。我一把推开她,晃晕晕地站了起来,一边扶着窗户,一边踩着不稳的桌子向前走。
我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她。她这时才晃悠悠地站起来,像我一样扶着窗边,并小声轻唤了什么。她站在桌子上的脚不断地发抖,她用手抚着额头。我不知她是睁眼还是闭眼,接着,她缓慢地迈出脚,像老太太过街一样举步维艰。
可是,她的手滑离了窗边,整个身子向左边倾倒,半个身子转眼间就到了窗户外。我惊愕地看着,好像知道她一定会用手勾住窗户,但她什么也没做,整个人猝然消失了。
我伸出窗外,她的头朝上,睁着圆圆的眼,好像在看着她离开的窗户口,还不到一秒,就湮没在黑暗中。我感到一阵晕眩,立即跳下桌子,夺门而去。
她死了。
第5卷
橙夜1
1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这么快乐过?
我的脸在发烫,阳光正好照在了我的脸上。我感到牙齿软痛,仿佛被酸泡过一样就要从牙床上脱落了。疼痛感让我想找一个东西紧紧咬住,即使咬出血来也行。我找不到。我也不想找,因为牙并没有松下来掉在地上,我爬起床到水池边漱口。
回到卧室,我把滑落在地上的被单重新铺好,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床沿边,透过窗户注视着朦胧一片的金色。我的头似乎灌满了铅(大多数人都爱这么比喻头昏沉时的感觉),我想闭上眼睛,也很想流泪。敲门声响了起来;在我眼前的钟摆显示着九点半。我依然坐在床上不想起身(咚——咚——咚)像在梦中一样迷迷糊糊的,似乎正坐在一只随波逐流的木筏上摇晃。我闭上了双眼(咚——咚——咚)。我想回到梦中。我应该还在梦里吧,否则我怎么一点都使不上劲,只能闭着眼摇来摇去呢。我暗想那敲门声是某个乐团——也许是布鲁斯——的一位鼓手,正在模仿非洲森林中一个部族的打击声,产生了让人昏睡的效果(咚——咚——咚)。
“哥——哥——”这声音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活跃的魔力,声音在我心里由远及近,迫使我的双眼张开。“你在睡觉吗!”
我打开门,同时打了个哈欠,看着满脸不高兴的益然用嗔怒的眼光瞅着我,仿佛我做了坏事被她逮个正着。
我正想表示出我的惊讶,说你怎么来了。但我突然记起昨晚我的姑姑打来电话告诉我益然将在我这住上一周,我便换句话说:“来得真早呀。”
“哥,我都敲了半个小时了!真是的!在干嘛呀!”我希望她别抱怨半个小时,就把她的行李——只有一个旅行包——提了进来,给她倒了一杯冰果汁,并把电扇开到最大挡,问她关于路上的事,好让话题岔开。益然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了风扇口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衫,下面带着花边,配一件休闲裤,头发扎了起来像拖把一样垂着。她大概戴过度数不高的眼镜,使她的眼睛有些浮肿,不过目光十分有神。
益然喝着果汁,环顾着四周:“你这里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原来的东西摆在哪儿现在还是摆在哪儿。挂历怎么还是那张呀?”
益然前一次来我家是在一年前,她当时是要去堪沪,由于没有直达车,她就先转到这里,度过了一个上午,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她这次来这里是为了参加一场考试——姑姑在昨天的电话里说得不怎么清楚,我也没多问——要住上一周。
“我不用那挂历,”我说,“它的背景挺好看的,我就留在那儿。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我为她准备的房间在房子的尽头,里面有一张铺好的床,昨晚我把上面的席垫擦了一遍。房间不宽也不窄,两个大衣柜占了许多空间,不过还是可以放得下一张书桌——那对她是很需要的。桌面的漆皮剥落了,使的那更像树皮,我给它铺上了餐桌布。桌子靠着那扇对着巷道的窗户。
她把旅行包提到了床上,环视着她将生活一周的房间,在窗外那停留了许久。当她看着墙壁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那墙面苍白得可怜,接着她张开嘴,好像要给几句讽刺性的评论,但她没说什么,而是弯下腰去整理旅行包。
“哥,你的房间是对面的那一间?”
“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她拉开了包的拉链,我几乎看不到衣服,因为里面全都是书。有厚的,有薄的,有十六开的,有三十二开的,大概能填满普通书架上的一排。那个包让我觉得她似乎是来这里贩卖图书的,而不是考试。
“还行,还行,我凑合着住吧。”
“你是来考什么的?”
“英语六级,我妈妈没说我是要当老师吗?”她拿出书,把它们一叠叠地放到床上,用爱怜的目光看了一眼。
“可是你这些都是什么书?”我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本,书名是《雪莱诗选》,是一本雪莱诗歌集。
“我要考的内容是这个里面的,”她从那叠书中抽出了一本书,在我眼前晃了晃,同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有存在着里面的,其他的嘛——哥,你有什么小说?让我看一下吧。”
“我没什么书。这些书都是你自己的?”
“嗯。”她笑着说,脸上绽放的似乎是因为自己的玩具得到了大人的关注而感到开心的小女孩的笑。“我带这些书来看;我可不想在这种大热天里去街上走或者窝在客厅里看电视。”
“即使你一天看一本也只是看了一点点呀。”我惊讶地说,估计一共有十几本书。
她边整理边说:“你是不知道,出门我一定都会带上这么多书的。这些是诗集,伏尔泰、雪莱和民间诗歌,我已经看了将近三遍;这些小说——维特先生、安娜小姐和十天故事(注:即《少年维特之烦恼》、《安娜•卡列妮那》、《十日谈》)——这些名著是我计划进行轮读的;这些书是我还没看的,瞧,也只是带了五本,等等看一下你藏了什么好书。一定要大发善心哦。”
“那剩下的呢?”我惊讶得只能问出这句话。
“噢,这本八百多页的是百科全书,这本是黑格尔的精神哲学,这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可我没什么书能满足你,真的。除了一些不好看的书之外。”
“带我去看看,找找吧,说不定能找出一本你都不知道的书来。”益然走到客厅把那杯果汁喝完,接着去了我的卧室,书橱放在那里。“曾经我去一个朋友家翻书,就找了好几本她也不知道有的外国著作。”
我指着书橱说:“那些全都是教科书和参考书。”不知为什么,我感觉说这句话就像在介绍墓地里的坟墓。瞧,那是我爷爷的;瞧,那是我小学老师的;那是我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婶婶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寻找她想要找的东西。也可以说是书。书橱不大,只有四排,书只占两排,挤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紧迫感,由于久未使用也没有经常打扫而布满了灰尘。她的确是在寻找,一本本的书名似乎都读过去了,我感到那双眼睛在缓慢认真地移动。在最后一排的最后几本书上停留最久,然后回头大体扫视一下,仿佛是想揪出刚刚在她的审视下可能逃走的几本书。她突然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双微红的大眼睛带着琢磨不透的神气,又转过身再次确定了那个书橱。
“哥,”她轻声说,“你所有的书都放在这?”
“嗯,”我说,想耸耸肩,做一个无奈的表情,但还是没有这么做,“几乎都在这,没用的都卖——”
“我还以为你很年轻呢,你的心都腐化成什么样了。”益然用无比失望的语气说。
“什么?”我应该只比她大两岁。
“一个表面年轻的人,”她用眼神示意那个表面年轻的人是我,“居然没有半本小说。而且就连这些书也很少看,阅读是年轻的象征呀。”
“谁说的?世界上有许多人家里连一本书都没有。”
“话是没错,可是这世界上无数的穷人在想方设法借书来看,世界上无数的文盲都极想学习识字。你既不是穷人又不是文盲,怎么跟他们相比?”她迅速地接着说,“而且你看,即使是教科书和参考书居然也只是摆在这儿积尘。会识字的人不看书心灵会腐化的。一个表面年轻的人心都腐烂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哥,你真的是老了。”
“你不是学英语的吗?我看你还是去学分析学比较好。”
她自信地笑了:“你是不喜欢小说还是不喜欢看小说?”
“有区别吗?”
“不喜欢看就说明你还喜欢,但不喜欢用看的方式,现在是可以听的。”
“我都不喜欢。”
“为什么?”
“小说对我没什么吸引力,一个故事而已,”我说出了有些违心的话,“中学的时候还会给个面子看几本,现在不看了。”
“只是一个故事,”益然说,“啊!大蜜蜂!”她盯着墙檐同时后退了几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有只大马蜂正在天花板上环绕,仿佛一架小型飞机在侦察敌情一样。益然立马跑到外面去,关了门,喊着“一定要把它赶出去”。我无奈地笑了一声,拿起床上的枕头,度过了心惊胆战的几分钟。
我让她打开门;她端了杯果汁走进房间,笑嘻嘻地对我说:“哥,以后如果我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那就是请勿打扰的意思;门没关,你可以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