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还不能随便进你的房间呀?”我擦着脸上的汗。
“不会的,不会的。我在你这里又不是搞什么军事秘密研究计划。不过小说都是这么写的,某个神秘人物的房间被设定为禁区,只有在故事发展到一定的时候才会让那个房间的秘密揭晓,从而把故事推到下一个高度。”
“好了,好了,真啰嗦。”我发现要跟她在一起最好附和她一点,不然会受不了的。
益然的考试是在第六天,在星期五的上午进行。前两天她的房间门总是紧闭的(无聊的时候我会幻想她真的是在搞什么军事或者黑魔法之类的),而后,除了睡觉,她的房门几乎都是开着的。我从我的卧室到客厅会经过她的房间,她要么在看书,要么躺在床上闭着眼(她说那是让眼睛休息),有时会听到她的电话声,有时会听到她独自一人又唱又跳的喊声,也不知是什么惹她开心。她出门时会把头发梳一梳,其余时候都显得无所谓,每当她睡一觉醒来时头发乱得可怜,而她也只是用手捋捋。
她却老是问我一个问题,好像这个问题会出现在她考试的卷子上,而答案只有我知道。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小说。我感到后悔因为之前跟她说我不喜欢小说,因为她用这件事把我缠得紧紧的。她先是推荐了几本她认为非常不错的小说,发誓说我看了之后一定能领略到小说的真谛。我说要真是那样我还不如去环城路跑几圈,然后冲个澡呼呼大睡,更能感受到生命的真谛。她不高兴地再次提起那个问题,逼我说出原因。她也问我曾看过什么小说,我猜她想根据我从前看的书来判断是不是某本烂书让我对小说失去希望。我说我只看过两本小说,一本是虚构小说,一本是骗人小说——骗人时间的。听了这话,她不依不饶地争论着,直到最后我已经把一壶水喝光了而且嗓子沙哑得很才不得不停下来,听她说。
有一天,她居然要念小说给我听。
“喂,”我只想阻止她,打消她的这种念头,“就算你把世界上所有的小说都读给我听,我依然不会买或者去借半本小说的。”
“如果全都读完了你还想看什么?你就听听这一段嘛,很有氛围的。”
“小说要通读下来才会理解哪里有氛围。”
“你还很懂嘛。这些氛围的营造手法一般用环境描写,你听听这段,”她坐直了点,右手把额头上的头发捋向一边,防止它挡住视线。“这段不好。”她又翻了几页。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装出晕晕忽忽想入睡的样子,真心希望当时自己没有说什么不喜欢小说之类的话。我听到书页翻动时碎碎的声音,感到阳光透过窗帘点亮了沉默的木质家具,灰尘在光线中翩翩起舞。这一刻的感觉似乎曾在某处出现过,相似感油然而生。我清楚的知道两年前的某一天我拿了把剪刀剪断了这些引起思念的痕迹,剪去了已经成形的画作让纸只剩下空白。
“在这类似花园的场地上,在黄昏的余晖渐暗下的时刻里,在菊兰花香飘逸的空气中,伯明的眼神中藏着无尽的伤痛。他眺望远山,不让前方的枝叶遮住他的双眸,也不让小雪注视他的双眼,因为他知道,小雪能透过他的眼神看穿他的心事。远山被山雾缭绕,依稀可辨的香气在追随落日的脚步消隐在这无法言明的氛围中。数不清的回忆缠绕在伯明心头,正不断被他的冷落心情凝结成冰,牢牢地贴附在他的内心。可怕的是,每一块结晶的冰上都会出现一张回忆中的面孔,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述说着对现在来说可有可无的曾经。只可惜他不是小越那样的魔术师,在转眼间就能黑白颠倒,用快乐替代悲伤。那种魔力他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幻想拥有,却永远也得不到。一阵风吹过,发出的声响仿佛在抗议他当时的逃避。但小雪听不出来,她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不可能有这样的感觉。一个单纯得无可救药的女孩,不知道当年的他——
“‘伯明,’小雪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轻柔,‘我们明天就走,好吗?’
“‘你相信吗?’伯明问她。
(当然不相信。)
“‘你说的是……我只能相信呀。’小雪带着不可测的绝望,用肯定的语气说,因为当时她也亲眼目睹。‘那你呢?’
(我也不相信。)
“‘我也不能不相信。’伯明有些犹豫,他——”益然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问我到底是谁,“哥,你怎么了?”
我发现我看不清她的脸了,阳光结成几团模糊的影子在我的眼眶中闪烁着,而一切声音顿时从我的耳边被抽离了出去。我能有些意识的时候,发现我正低着头,双手撑在眉梢上,眼眶和面颊像被泼了水一样温润。我站了起来,不理益然的询问,快步走进了卫生间。我在昏暗的卫生间里蹲了下来,感到头痛欲裂,血液似乎都在一个劲地往仅仅一块汤碗那样大的脑袋里涌着,好像要冲破我的脑门形成一道短暂而亮丽的喷泉。我为这种想法感到恶心。时间只是过了两年,我猜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过去的一切要么被清空了,要么被特殊的胶水封得牢牢的。的确,它已很久没有出现困扰我的生活。但此时,我发现它依然存在,而且更加庞大,仿佛在某个深渊中成长的怪物一样有了翅膀,飞入我的脑海中恣意流走,我已控制不了它了。
“哥!”门外是益然的喊声,我不想应她,也不会应她。不过她的声音让记忆涌入的巨大压力减轻了一些,我站了起来,洗把脸,然后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直到听不到她的声音,直到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而不是几分钟。
我注意到卫生间顶上的一个通风窗口,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透进来的光线变暗了不少。在镜子中,我认为(事实上的确是)我已经跟没事时一样了,双眼并没有原以为会出现的红肿,反而有些发黑。
我打开门,想着是几点了。
益然正在厨房里忙着,在我经过她时只是看了我一眼,脸上没带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说冰箱里的菜已经热好了。已经五点半了,那我在里面已待了两个多小时。我走到餐桌旁的时候发现她刚刚是在为我盛饭,好像她是在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人一样。我没说什么,只想沉默地结束这顿饭。
饭虽然不多,她大概只舀了一勺,但我感到那碗饭似乎一辈子都吃不完。那盘我爱吃的田螺放了过多的辣椒让我觉得恶心至极,其他的菜仿佛没了味道,但我都无所谓。
直到我快吃完的了,她才开口说话。
“哥,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她随意地说。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是犯了眼疾。”我觉得我的话只适合一个六岁小孩说的。
她吐了吐舌头说:“骗人。”
我没回答她。
“也许是某段回忆……”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抬起头,发现能看到她的眼睛,而我的眼睛也能被她看到。我把视线移开。
“往事——尤其是让人难忘的——特别容易在心里扎根,你故意把它埋葬,就如同把根部旁边的土壤水分抽干,结果根会扎得更深,那就更糟了。嗯?”她似乎在征求我的意见。
“是有回忆。”我承认,但说出来之后就后悔了。
“是你的秘密吗?”
“或许不是,是记忆。”但我心里清楚某些记忆就是秘密。
“能不能告诉我。我能猜得到你的那段回忆给你带来了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
“没有人会因为虚构的情节而像你刚刚那样,更何况,我知道一个人在谈论他自己的过去时会是怎样的。”
“会是怎样?”
“那样,那样。”她略带不耐烦的口气说,“你想把话题扯开呀,告诉你,我决不允许。”
“如果我不打算说,你还想强迫我?”
“那说不定噢。”
“好,不过这些碗筷可要你来整理清洗。”
“那自然了,可以呀。”她爽快地答应。我知道这不是交换,只是因为我不知道把我的往事说完后我是否还会懂得如何把碗洗干净。
我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这样让我感到好了许多。电扇的引擎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没完没了地制造着单调的风。
“你会相信吗?”我认为这很重要。
“嗯。”她点了点头,双眼盯着我,仿佛在说信不信取决于你。
“好,那给我点时间想想。”
“两年前我读大三,”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今也不是十分坚信;可我也只能说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她。”
我闭上眼睛,试图寻找那时的感受。我确信,我是遇到了一个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也确信,两年前的一切——天气、环境、声音、感觉——都在证明我爱她。
“我们学校西区有一片橡树林,那里的每一株橡树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无论是炎热还是寒冷气候,那里都是吸引人的一块宝地。橡树的根更是尽了一份责任,像石凳一样地突出来,供人休息。很多人都会在空闲的时候去那里走走,坐在地上或树根上,看书、睡觉、听音乐、想心事或者聊天。我相信那里被赋予了一种原始的魔力,虽然周围没有挂上牌子告诫我们不准喧哗,但即使是最活泼、最爱闹的人在那里也会乖乖的。它教我们学会安静。我喜欢那些橡树耸立在较为倾斜的坡上,有些树干很粗——最粗的甚至可以同时挡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我也经常去那儿,特别是在大三的开学初期。”
橙夜2
2
在最开始的日子里,每天上完课将近四点了,我都会去橡树林那儿待十几分钟。有时一个人有时几个人。我特别看好其中的一棵橡树,树下的一块像凳头那么大的树根坐起来很舒服。我既庆幸又奇怪,为什么那么好的座位每次都被我占了,好像其他人都不知道有那么个位子一样。确实,每次到那里时都能看到有十几个人像鸟儿在树上栖息一样坐在那边,而位子总是空的,似乎是大家商量好了特意留给我的。我在树下的时候手上总是拿着一本书,一般是杂志或是课本中的推荐书籍。我并不嗜睡,总是希望在空闲的时候多做些事。现在我依然能想起坐在那是怎样的情景:我头顶着绿荫,在上面是晴朗温和的天空,有时候黄昏的光线穿过叶片,照在头上,痒痒的似乎还会传出叶片伸展的丝丝声音。地上的树根仿佛是瘦弱的人突出在皮肤上的血管一样;满地虽说铺着枯枝烂叶,但上面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使不同角度的观看都显得非常耀眼。我就在那种环境中读着关于动力学和工程学的资料,看上去一点都不协调。实际上,书是抓在我手上,而且也在我的大腿上摊开,我却经常从文字中游离开来,去了遥远的地方。我能感到整个身体都在缩小,回忆也在缩小,最终回到了早已失去的童年。我记起了曾经在某棵相似的树下的日子,还有在拥有那棵树的地方的生活。离开那儿,肚子咕咕地叫着(有时头沉沉的),我才会想自己对机械杆的原理到底了解了多少。
我几乎都坐在那棵树下,除了一次,而就是那个例外让我认识了夏晨。那天我一个人去橡树林,到了那之后发现自己只能坐在别的地方,因为那个位子被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占着。我在其他地方坐下,但没过多久就感到坐立不安了,我脑子里回荡的都是上一节课我的物理导师在我面前唠叨的话。我根本静不下来。那个位子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我的眼睛不时地往那里瞄(我可以离开,但我想到就因为没有坐在原来的位子而离开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能适应环境了),猜她是一个人独自前来的,正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她头前挂着长长的刘海,身后的长发触及背部。由于低着头我看不见眼睛,但她的脸庞可以让人感到它装饰的是一位漂亮、娴静的女生。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衬衫,衬衫上有些地方显得特别的白,似乎是被漂白剂染过了。如果叶明在这儿(他是我的一个铁哥们),就能告诉我那位女生是念大一、大二还是最后一年的大四,或者是特别的大五、大六,他说他是通过观察那名学生具有的某些特征判断的,信不信由你,他几乎百发百中(除了一次把一个医疗助理说成一个大二的学生)。不过我猜他也只是掌握着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的关键点而已,他从不透露出他判断的方式,也从不讲他的判断从哪儿所学。但这不是重点,因为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位女生。
她坐直的身子有点倾斜,如果认真地看,会让人觉得她为什么不干脆靠在树干上,那就不会看上去那么累人了。她的双腿并拢,支在一旁,才不会把经过她身边的人绊倒。她正在浏览手中的书。书页一页页地翻动,形成了一种隐藏于表面的规律(我猜如果我坐在那儿,除非有风经过帮我翻动几页,否则十几分钟后,打开的跟合上的都是同一页)。时间也总是这么被我们翻阅,只不过我们都太忙,在意的只是翻过来的新的一页。
有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身边落下,仿佛欣然接受了大地的召唤一样。我不知怎么地站起身,没有打算回去,而是向她和那个座位走去。直到半路我才发现我在干嘛,但我没停下来,像那片接受召唤的落叶一样听从某种独特的召唤。
我在快接近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因为我的影子让她的视野变暗——然后对我一笑(后面我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笑)。我说我能不能坐在她的身边,她点点头,又回到了书上。我没说什么,坐在了那个不太舒服却离原来的座位最靠近的树根上。我不自觉地这么想,这一次接近女生的目的居然不是为了众所周知的原因,却是为了坐了将近几个星期的像凳头一样能勾起我遐想中的童年的树根,说实话,树根的另一面也许遍布着一种黑色的大蚂蚁,把你的手指咬上一口你就得疼上几个小时,还有深黄的千足蜈蚣和马陆,但我确实是为了它。
像往常一样,我依然没有把心思投入到书里,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那些文字跟我心境并不搭配,似乎要多些声音才能让我的心里有所回复,回到从前所能感受到的。从前我坐在一棵树下,和伙伴玩了一个下午,多半是聊天,聊着自己很感兴趣的事,那时候无论说什么大家都相信,尽管有时候回家一想自己也不太确定,但在一起玩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就是以信赖为基调构建的。我开口了(我把自己吓了一跳),毕竟对一个陌生的女生开口可能会产生某些误会,不过从她回答我的语气来看,她并不反感我的打扰。
“你是新生吗?”我问她。
“不是,我像新生吗?”
我点点头,尽管我心里也不清楚她为什么像。
“我读大二。”她把视线转到了别处,没在我脸上。她带着沉思的表情凝视着远方的天边,让人感到无法轻易触及她的内心。
“我读大三,是机械工程的;你读什么专业?”
“我学语言。”她这次把视线投到了我脸上。
“哪一种语言呀?”
“母语呀。”
“你一个人来这里吗?”我还用手指指这些树,做为强调。
“嗯,我在这里等我的室友。学长他们组织了一个文学社团,我的室友加入他们,每天下午四点多钟他们总会开个小会,我就在这里等她。”
“你不加入他们吗?”
“他们是纯文学的,而我偏向历史。”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总是坐在我现在坐的这里吧。”
“嗯。”我有点吃惊和不解。
“我也很喜欢坐在这里,可是每次来的时候都被你占着。”她给了我一个调皮的眼神,似乎在责怪我把她心爱的玩具抢走了。“不过你都只坐十几分钟,你走后我都坐在这里。”
“我之后一般是去篮球场,在这里待得久了腰会很酸的。”不知怎么的,我感到我的脸有些发热,似乎是过敏了。我回想着之前在橡树林的那段时间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女生,或者说偶然看到,但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能承认,每时每刻总有些你不知道又和你有关的是在发生。
“我还以为你要说:‘真是不好意思,占了你的位子。’”
“我想我没有必要道歉。说到这个,那你这一次岂不是要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先来一步了。’”
“然后我还要把位子让出来请你坐?”
“你愿意也行,在某些时候我不会谦让。”
“别想,除非你一直等到我离开之后,像我过去一样。”看她的眼神,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真了。
我摇了摇头,表示那是一个玩笑。我们总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当成玩笑,可往往事与愿违,这也没什么,有些人你跟他误会了大半辈子也不会有影响,真的。
那天下午,我和她的对话是否就此结束,我已忘了,但之后的日子里,我和她却总是在橡树林里相遇。那棵树和那个对我和她来说舒适的树根座位,成为我们那段时间中毋庸置疑的伴侣。我们聊天、看书,尽管并非每日,但我们已然成了朋友。那片橡树林不久就成了我每天都向往的地方,每当走到那儿,我远远地看到她的时候,我几乎能肯定她看到了我而且眼神流露出的感情跟我一样。
直到有一天,叶明问我那个“整天”跟我在一起的女生是谁,我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背地里注视和讨论很久了。我忘了我都跟他说了什么(我现在发现自从认识她后周围的一切对我来说变得微不足道,我那时总是忘事),最后他说出了他的想法,让我邀她吃饭。我同意了。
她也同意了。
橙夜3
3
她的名字叫夏晨,“夏天”的“夏”,“清晨”的“晨”。那一餐饭是在食堂吃的,并没有什么特别,只不过是在一起吃而已。而且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人。夏晨的那位要好的室友(她们两人住一间房)叫丁婷,坐在她的旁边,用腼腆、严肃的眼光不时打量着我;而我的身后坐着几个很没事干的大男人——如果你认为在食堂观察他人吃饭也可以称为正经事,你可以反驳我——正偷瞄着我们,看我有何表现。
不管怎么说,那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我们边吃边谈论当时校园流行的话题,令人担忧的学期特别考试和对我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奖学金。当时基本上都是我和夏晨在说话,不过夏晨有时也会转过脸去,问丁婷的意见,丁婷总是用最没感情的语气在回答(我回宿舍后想她就是一个刚生成的仿真机器人)。这顿饭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和生活习惯,我们之后经常在一起吃饭,依然是三个人——丁婷对我的态度让我感到她很介意我插足于她们的关系,破坏了她们的生活。事实确实如此,她从没说,但她真的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不过那一切,我并没放在心上(至少在开始的时候)。
我和她很少去橡树林了,原因有许多,但最主要的有两个。一个是因为我对那里的兴趣在逐渐消失,我坐在那棵树下失去了之前曾有过的感觉;另一个是因为丁婷,她加入到那个社团由于成员发生了很严重的争执,就解散了,夏晨也因此没有了在那儿的理由。不过我们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的见面多了起来。比如早晨六点钟我们约好在运动场上跑步,或者一起去图书馆,周末的时候登山和逛街。这种生活一直持续了两个月,短短的,快快的。两个月后,我们的生活又发生了改变。如果我直接跳到两个月后,你也许不太懂我当时的感受,所以我还是先说说夏晨和丁婷的关系吧。
丁婷和夏晨自从认识以来就一直是两人住在一起(我们学校的C区宿舍楼中的房间就是双人房)。大一的时候,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好友,她们的生活让想介入她们的人感到毫无可能(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另外,真的)。我知道夏晨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但丁婷一定是。也许是“静”比“动”更具有传染力吧,夏晨除了丁婷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好友,最多的也只是碰面了打个招呼。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发其余的时间。我之所以能进入她们的生活——也许“世界”这个词更合适——有一个原因让我不得不去接受:早晨六点钟丁婷还在睡觉,她一般在七点之后才起来,其余跟夏晨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是因为她在写小说,她是一个女作家。真的,否则,她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吃饭,也不会陪着我们去逛街。我的确有多余之感。夏晨也从来不忌讳她在我们身边,就像丁婷是我们感情的见证人,我们的一切都不用回避她。她可以知道一切;她可以在我们讨论约会的地点的时候说想吃烧鱼,然后我们三人一起去吃,而不需任何理由;她也可以对夏晨耳语几句,接着夏晨简单又急忙地对我说再见,就消失在我的面前,把我一个人剩在那里。
在那两个月中,我的心里时时充斥着妒意,我总想找个机会跟夏晨谈谈丁婷,可在她面前却无法开口。在只有我们的时候,我总是被她的声音催眠得晕晕的,忘了该如何正确思考和表达。我猜她也有跟我同样的感受。我会在心里犹疑,如果让夏晨与丁婷分开,万一她像所有电视剧中演的一样(主角总在爱人和好友之间做选择),那我和她好不容易的相遇或许会成为一场空。我傻,担心着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谁都知道,生活不是电视剧(不过也有人说生活就是烂片)。两个月后,我的顾虑不见了,仿佛豆芽从石缝中伸展而出,扫空了迷惘,展现着希望——我和夏晨在他人面前相称男女朋友了。我把我的心放平,彻底的接受这种生活,我和她的世界里丁婷在消失,仿佛过去的放映机上由于光线过亮而模糊的人物,我不但没有了以往对丁婷的憎恨,反而多出了某些怜悯——我将她生活中的唯一好友活生生地抢走了。我们三人刚开始漂流在一片汪洋之上,但食物只能供给两人,我和夏晨就推她入海,略感失落却又无悔地驶向幸福的彼岸。有些残冷,可这就是生活。我的心不再对她有所防范。而且在那个下午——我当着夏晨和其他几个同学的面说夏晨是我的女友——之后,她成天都在写小说,没有多余的时间打扰我们了。
我依然记得那个下午——之前我都以为空气对我来说永远也不会充满香甜,我和夏晨在从教学楼回宿舍区的路上,遇到了那位众所周知的酷爱魔术的学长,他在大厅的中央摆几张桌子,正在临时表演和销售他从某家魔术店带来的小玩意。
桌子上铺的是蓝白色的桌毯,他把商品——一看就知道是二手的,所以旁边还有一个牌子写着“半价出售,特别优惠”——堆放在上面,看似杂乱无章,但当你问他某个魔术所需的道具时,他就能迅速从这几百件的物品中找出你说的那个——当然,除非那里面没有——这似乎也算一个魔术。他穿着一件写着“magic”花样字的衣服,似乎就是魔术店中的员工服,他时而拿着桌上的道具对着围着的人演示一下用途,时而从口袋中掏出几样不卖的道具,表演一番,学校里的人都叫他“魔本”,也都知道在周四的傍晚他会在这个教学区的大厅里进行他的魔术生意。
我和夏晨看见他正在将魔术道具一一从两只黑色挎包里拿出,那是没要紧事,就在那里逗留一会儿。魔本看了我们一眼,笑嘻嘻地在我们眼前把他手中的那枚硬币变没,对我们说:“你们有没有听过这样的魔术,两个原本莫不相干的人在魔术师的指导下会有奇特的结果,因为这两个人可能存在心灵感应。你们说说,那两个不相干的人是什么关系?”
我摇头,夏晨只是盯着他看。
“是恋人,只有恋人才能产生出这种魔术,你们有没有兴趣尝试?”
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周围的空气似乎充满着力量不断地挤压我。夏晨只是转向一边,看着两个学生正从过道中走出来,我觉得她并不认识那两个人。
“当然啦,”魔本似乎在为我们打圆场,“这种魔术还有另一种玩法。首先我们先来试一试,如果成功了就说明你们是恋人,反之。”他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你们不是恋人那太可惜了。
我和她都愿意尝试。
“首先,这里有一叠扑克。”他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熟练地展开,“你来抽一张。”他对夏晨说。“但你得先转过去,不能看到她抽那张牌,否则她选的牌或多或少会给你一些影响。”
我转过身,看到我的室友边窃笑边走了过来,我猜他们笑的原因是因为看到了夏晨和我在一起。我也注意到四周的几个人正在看着我们进行的魔术。我感到肩膀被人碰了一下,听到魔本叫我也抽一张。我没怎么犹豫,想知道这是个怎样的魔术,就随手抽出一张红桃十。
“可以,可以。我看看你们抽的结果。一个红桃十,一个梅花二。”他把我们抽的牌抓在手中翻来覆去。“我手上的这副牌可不是普通的牌,它能验证你们到底是不是恋人,只要把两张牌叠在一起……当然,你们能牵一下手吗,作为心灵的感应?”
“你就别哄人了!”一个人对他扮了个鬼脸,魔本依然笑着没理他。
我们的手牵上了。
“好,就这样。”魔本把两张牌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我能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不过你们请不要用那种惘然的表情看我,应该把你们的思想停留在双方的手上。可以了,这是你们恋人的证明。”
他把手用力一甩,那一瞬间我感到似乎有什么飞了出去,但那两张牌依然在他手上——不是了,突然之间,他的牌变成了我们牵手时的照片。
“你看,两张牌合起来,正好是这张照片的大小。”我听到了鼓掌声,是叶明他们带的头。而有一股感觉在我心里流淌,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确实是我们刚刚牵手时的画面,没照到桌子,正好是从头照到牵着的双手。我知道如今的摄像设备很发达,但照相技术却是因人而异,能不看镜头照得如此精确的人我真没见过(我猜他一定使用某种手法来拍照的)。但在我第一次和夏晨一起看那张照片时,我根本用不着想这么多,不是吗?照片中的背景是我们身后的巨大鱼缸,水里闪着七色光,数条金鱼被捕捉进了照片内,我想起他在为我们变魔术的时候有意改变着我们的位置,看来是早打算好的。而照片中的两个人——
“你们的自然多于腼腆,是很适合的恋人吧?”
“这个像素比我的那个相机还好,估计是两千万吧。”叶明凑过来说。
“是啊。”我回答魔本的问题。
夏晨微笑着点点头,没说话,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
回去的路上,她轻轻地挽着我的手。那个傍晚在我的世界里变得老长老长。
橙夜4
4
我们只是一对平凡的恋人,过着平凡恋人所能产生出来的生活。那种生活说来简单:你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你关心他,在乎他,有时候会花很多时间去想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谈论许多话题,许多心事……我们总是怀着充足的信心接受眼前的一切困难,说来简单,仿佛信心是一个永动机,可以不附加任何条件而毫不吝惜地给予我们,我们也愿意这么相信。但信心很多时候就是一只蚂蚁,一个小孩就能轻易按死它。
每天上完课,夏晨跟我在一起,丁婷就独自一人回她的宿舍,开始她的小说创作。夏晨说丁婷是在电脑上进行创作的,她一坐到电脑前开始打字,至少会花一个小时(在双休日就不得了了)。
开始时,我的确没有感到惭愧,没有因为把夏晨抢走而担心什么。可是我在越来越多次等待夏晨的时候看到丁婷一人面无表情地坐在电脑前,听到键盘传来单调的“嗒嗒”声,我心里就不安起来。我有好几次在夏晨面前偷偷地注意丁婷,始终都感觉到她在我们面前假装保持毫不在意,在表现着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们可以忙我们的,而她自然是忙她的。这仅仅是感觉。
我好奇丁婷写的小说是关于什么内容的,不过夏晨说她也不知道。丁婷从来没有跟她谈过自己小说的事,她只是给夏晨一个承若,答应她写完之后第一个给她过目。因此她十分期待她好友经过一年努力的成果,对小说抱着很大的期盼。
我相信夏晨的话,我了解她的性格,我知道她不会因为自己与丁婷有较为亲密的关系而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偷偷去看她写的内容。
她真的直到最后也没看过那篇小说,而我看了,这是以后的事。
我又不懂该怎么接下去了,我已经零零碎碎地说了好多,你或许会认为这些能算什么:一个大学生与另一个大学生的恋爱生活,让一个人封闭得更紧,人物可能还带着点抑郁色彩。也许吧——我——是雨——在我们那里的秋天,是多雨的季节。秋意浓浓的时候,我们的校园是烟雨胜地——这是夏晨的说法,而我喜欢说这只是亚热带季风影响的结果。丁婷喜欢在阴雨霏霏的时候写她的小说,她也几乎选在那个时候写。下雨时经常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一般人都把这作为一种噪音(在震耳的雨声下我们很难集中精力做事),她却不间断地写着,仿佛文字是天空落下的雨,不用多大的力就可以收集满一桶。在晴朗的天气里,她把笔搁在一旁,做起别的事情(这些都是我以后才了解到的)。也就是在雨过天晴的一个星期日,我知道了橙夜。
那天下午,仿佛是乘着高速铁路早已离开的夏季因为家里突然告急而折回来一趟。我、夏晨和丁婷在午后一同去羽毛球场。这是夏晨的主意,她是打算让在室内憋得太久的丁婷出来放松放松——我并没有多少的不高兴,相反的,我觉得丁婷偶尔出来运动一下能减轻一点夏晨对她的担心。
我们从下午四点一直玩到六点(我觉得捡球时间远多于拍球时间用“打”不太合适)。丁婷打得很不错,不逊于我们。她一开始跟我们玩,后来去旁边的场地跟几个大一的新生打,就一直待在那边了。她打球的技术不说精通,但绝不会差到哪去。从我的位置看去,她的运动衫过长看在眼里似乎挺碍事的,她的手臂轻巧,就跟竹竿一样细,拍球的时候力度却用得很大。
太阳在我们头顶上狂笑着,为了回敬它,我足足喝了四瓶矿泉水。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着也许这天下午,这个羽毛球运动,会改变丁婷今后的生活(反常的炎热让我觉得万事皆有可能),至于怎么改变,那得看以后了(我曾经问过夏晨丁婷有没有心仪的人,夏晨只是摇头,没说不知道还是真没有)。而在那一天,我就认为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在将来的某一天终会出现。
我们选在食堂的一个角落里——三个人一起吃饭时,我们总是选安静一点,靠进出入口的位置。几台大风扇挂在墙上摇着头,仿佛在说自己是虚无主义者,要否定所有人提出的所有观念。
“许帆,你听说那件事没有?”夏晨问我,手指着一个聚集了五、六个人的桌子,他们像开研讨会一样热烈地说着什么。“他们那些人正在讨论的。”
我正要回答不知道,丁婷的没带感情的话语冒了出来(那种语调把我刚刚产生的想法给冻结了):“橙夜,听过了没?”
“橙夜呀。”夏晨说,“‘橙色’的‘橙’,‘夜晚’的‘夜’;你不会不知道吧,最近大家都在聊这件事,因为橙夜不久就会出现。”
“我没听过。”我努力回想着我的室友有没有说过什么橙夜,但对此一点印象也没有。
“你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呀?”夏晨半开玩笑地说。
“橙夜是我们学校的一个传说,”丁婷依旧用那种语调说,“传说每年都会发生一次橙夜,每次将要发生的时候全校的人都在谈论它。你又不是刚来的,怎么会不知道?”
我的思路跳到了前一年,但记忆中的一切似乎只有空白,我的确不知道橙夜,甚至连这个词也没听过。我打算回去的时候问一问室友他们,看看他们是否知道,也看看去年还有前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猜是那段时间我都不在学校里,才会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没听过,橙夜是什么?”
“它是一种自然现象,很奇怪的现象。”夏晨说,“夜晚凌晨,漆黑的夜空在一瞬间变成橙色,不是幻觉,也不是灯光。只有我们学校里面才会出现。嗯——每年只发生一次。”
“有的。”夏晨说,并看了一眼丁婷,“有人看到过。”
“会不会是某个地方放烟花?”我说。
“不知道。”夏晨说,“大家都说不是。其实嘛,我觉得喜欢把校园弄得神秘的人大有人在。”
“别不相信,”丁婷的语调似乎表达着某种权威,说的话也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这跟她的眼神一样,有着伤人的凝视。“没有发生过的事就不会空穴来风,无中生有的东西不会引来那么多人长久的谈论,自然中总是存在着许多让人无法相信,只能胡乱猜想的东西。别不相信。橙夜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我只点头,不知如何接她的话。夏晨接了过去(她总是这么做的,回答了丁婷的话):“也许真的存在吧。”
“你们说大家都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是吧?你们怎么知道的?谁说的?”
夏晨说:“不知道,这也很神秘,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全部人就都在谈论了,源头在哪里真不知道。他们说发生橙夜的时间是三周后的星期四,好像是二十八号。哦,每年发生的时间都不一样,去年是五月份的时候——”
丁婷打断了夏晨的话:“这些事不重要。”
“到时候看一看不就知道了;是不是真的,有没有这种事。”我说着,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外星球上,听着那里的传说。可我心里的某一处有一个大型喇叭正使劲呐喊:要是真有早就被报道出来了。
“你还是不看的好。”夏晨笑嘻嘻地对我说,“看过橙夜的人心是会变的,你会讨厌上你喜欢的人的。”
我看着她,看到她对我闪烁不定的眼睛。她别过头,不停地喝着汤,似乎在表示刚刚没说什么。我猜她此刻心里想的绝对跟橙夜无关。我发现夕阳的色彩正跨入食堂的窗户,在洁白的地面上沉睡着。不一会儿,淡黄褪去,荧光灯驱赶了初夜的紫蓝。
“橙夜跟变心有什么关系?”
她们谁都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不是看过橙夜的人这么说的?”我又问。
“不知道。”丁婷冷淡地说。
“好吧,那我还是不看了,好不?”
夏晨只是用一个微笑来回我。
我本来打算思考一下橙夜的事,但一回去就忘光了。一半是因为想睡,另一半是因为夏晨。
橙夜5
5
我和夏晨一般在一个教室的后排角落里上晚自习。晚上没课的时候,我们就从七点一直自习到十点。谈完橙夜的那天之后雨开始下个不停,我坐在窗边雨声经常打断我的思路,让我从教室游离到室外被雨淋着的小花园,这情景跟我坐在那棵橡树下很像。
周围有时会传来轰轰烈烈的谈论声,我们也就趁机聊上几句。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发呆,看着映在我那苍白的书上的不停晃动的电风扇的影子;而夏晨会对着窗口发呆,从那扇窗望去,可以看到她的宿舍。仅仅是一小部分。
“她现在正在宿舍里呢。”夏晨轻声说,窗外的环境被雨弄糊了。
“晚上她都待在宿舍里吗?”
“应该是差不多吧,如果忽略一个小时的话。她只去上一个小时的自习,然后回去写她的小说。”
“她是不是快写完了?”
夏晨瞥了我一眼,用手中的笔在纸上随手画着,不知何时开口说:“我猜应该是吧,她写了一年多了——除非她想写一部一千万字的巨著——以她的速度,应该是快结束了。应该是写了一百多万字吧。”
“那她有没有选好了将来的王子,把新书寄过去?”
“我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先写好再考虑,而且我们的导师曾经答应过帮我们找一家出版社。试试看吧。”
“如果被退回来呢?”
“我对她有信心,她写的真的很棒。我看过她从前的小说,短篇的……她不想让其他人看。”
“我也不一定想看,你就说说写的是什么内容好了。”
“我看过三篇,但一定不只三篇。都是关于纯美爱情的故事,讲的都是男女主人公从相识、相恋到分离的过程。虽然情节老掉牙,但细节描写得很好,环境感很强,里面有一篇非常感人——”
接着她就跟我讲了那篇小说里男孩和女孩的爱情故事。如今我已经想不起那篇小说的内容了,或许是之后看了许多的杂志,其中的故事大同小异,也就记不清楚了。但我记得很清楚,听完之后我并没有像夏晨说的那样感动得落泪(当然我是经过第二次复述),我的眼前只闪现着这样一个画面: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的屏幕闪着光,丁婷坐在前面,敲击着键盘,窗外雨声正浓。以后,这样的画面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恐怖电影中跳转而至的镜头,无意中蹿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怪物。
那天晚上夏晨的脸色不是很好,我们就提早回去。她说是因为一周来都没睡好,夜里会失眠,更深层的原因是过于担心竞选班长这件事。我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送她回去。
在下雨天里,空闲时夏晨在宿舍看小说,而我有时和室友们打牌,有时和他们一起去学校外的一家录像厅里看新上映的恐怖电影,有时去打篮球。我和夏晨一般是在吃饭和晚自习的时候见面。在那个星期的周六,我午睡醒来,想着那晚她的脸色,就决定带她去山上走走,而雨正好下得不大。
天空阴郁而沉静,让人心急那张苦脸到底何时才会换掉。远方的山上有几层雾环绕着,仿佛永远也散不掉。雨水斜斜地下着,风把伞吹得发抖,手也跟着抖,似乎真的觉得很冷。
夏晨住的宿舍楼跟A区的不一样。A区中的楼房要不都是男生住的,要不都是女生住的,而且始终都有这么个规定:男生不准进入女生宿舍楼,但女生可以随意进入男生的宿舍(要有点样,还可以在外面挂个牌子写着“欢迎观临”)。夏晨的那栋楼既有男生住也有女生住,而且是一层男一层女。她的房间在二楼,在楼梯口处,所以我找她还是很方便的。
我把伞倚在二楼走廊的墙面,走到了她的门前轻轻地敲门。门是夏晨开的。她看见是我,就把手指贴近嘴唇,“嘘”了一声,同时指了指正坐在电脑前的丁婷。我听见了清晰的键盘打字声,它们缓慢地滑过我的耳际,好像永无停息地遵守着一种音律,用一定的节奏向着某个目标前进。窗户开着,雨嗒嗒地落在窗台上和地板上,染湿了一片,都可以形成一面镜子了。
“为什么不把窗户关了?”我在门口说,并不打算进去。
她拉上门,跟着我走到楼梯口,在那停了下来。
“丁婷不让关。”她还想说些什么(也许只是我觉得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她没接着说,只是心事重重地看着前方,一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