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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蓝的天边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5:02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在写什么。”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她说写好之后才给我看,她现在还没写完呀。你刚刚没看到她在写吗?”

“我当然看到了。我是说……”我撑起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看到远处的雾,像连绵不断的意识沉甸甸地压着我眼前的世界。我想起了淋湿的窗台和地板。

“去凉亭那儿吗?我们去走走。”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眼光随意地扫着四周,漫无目的,仿佛隐藏着某个秘密。眼眶有些黯淡,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深色显得若有若无。

我们沉默地走在雨中,登上去凉亭的石阶。雨逐渐地变小,像刚刚的话题一样消失在了我们俩的空气里。我收了伞,只剩下点小雨偶尔落在我的身上,我想在我们之间找出一个话题来。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问。

“我像没睡好的样子吗?”

“有点像。”

“我昨晚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倒是你,你好像没睡好?”

“眼圈黑也代表营养不良。”我想起在许多个夜晚我半夜里醒来,睁着眼对着墙壁想了许久才睡去。我应该是对她撒了个谎。

“我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也不清楚你成天鸡肉、鱼肉的怎么会营养不良。”

我傻笑着,没说什么。

凉亭被杉树围绕着,杉树覆满了水珠,随着东风坠落在花岗岩铺成的地面上。从凉亭上能俯瞰到下面湛蓝色的半露天游泳池。凉亭的护栏上挂着一条起毛的毛巾,我用它把座位上的水擦干。

“你相信橙夜吗?”她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中传来。

我看着她,想着她正在考虑着什么。

“当然不相信,怎么会有那种事?你相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呀。”她站了起来,又俯下身捡起一片叶子,“可是丁婷相信。她相信橙夜,相信关于橙夜的一切,而且还很期待——我觉得可以这么说。”

“她是不是经常在半夜三更写?”

“也许是。”现在轮到她看着我了,而我发现我在回避着她的眼神,盯着她手中略感精致的黄色叶片。

“也就是说有在晚上写了?”

“嗯,有时半夜醒来我会看到她,有时不会,尤其是在雨天里。”那个画面重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而且丁婷敲击键盘的声音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放大了许多倍,仿佛一个画家用独特的色彩极力渲染着画中的氛围。

“为什么是在雨天?”

“我想起来了,”她顿了顿,“我现在才发现,她几乎都是在雨天里写作,在晴天的时候做别的事。呵呵,回去我问问她为什么。”

“她喜欢这样也说不定。一个少女在秋雨连绵的窗前写上几行字,很让人心动呀。”

“我们回去好不?”她似乎没听到我说的话,“待在这里就好像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

我笑着回答她:“好吧。”

那幅画面开始在我眼前颤抖,我立即停下脚步,我相信只要用手拂一下它们就会消退;轻拂一下眼前的空气,来自夜晚的幻觉就会不见。可我只是眨了眨眼,眼前又恢复了水汽濛濛的样子。

“你怎么了?”

“没怎么,昨晚真的没睡好。”

“你能听到什么声音吗?”她问。

“除了那只鸟的叫声——我可没出现什么幻觉。”

“真的没听到?”

“你说的是什么?”我感到我们并不是在讲同一件事。至少在表面上。

“没什么。快走吧。”她不等我,急促地下山,我只好加快脚步赶上她。

我送她到了她的宿舍楼下,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我抬头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感觉不到那可以代表着向世界敞开心扉的含义。雨点沿着窗檐落下来,而窗檐上漆皮剥落的铝合金早已失去光泽。

“现在听到了没有,那声音?”她提示性地抬头,脸对准那扇我刚才注视的窗户。

“没有。”我说,但我心里对“那声音”已经有了一种猜测。我发现我的腿几乎在地上冻结了,可能再也不会移动。

“我真的不喜欢那个声音。你没听到吗?你没听到。唉,我真想睡一觉。”

“那就去睡一觉吧。”我说。

“回去我还得研究近代诗歌的发展,如果我现在睡过去,所谓的发展就成了我睡眠中新陈代谢的过程了。”

“那就别睡了。”

“到底是你逗我玩还是我逗你玩呢?”她板起脸来问我。

“我不知道你说的声音。”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跟她在这件事上把话摊开。

“嗯,”她放下了嗔怒的表情,闭上了眼睛,缓慢地说,“你多陪陪我。”

我迅速地点头,感到雨水又一轮的浸润开始了。我还是听不出(或者说找不到)她所说的“那声音”。

我告别了她,想到她睡着的时候,那声音是否会来到她的耳畔。

橙夜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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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会惊讶于那种还没有看到事情的过程就出现在你眼前的结果,当然这么说也不准确,我现在有两年的时间来看待那一切(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时间),我可以让自己相信我只是忽略了事情的过程,在变化的时候我依然像个傻子一样用原角度去衡量一切,才会无法接受结果。

传言出现橙夜的那天晚上,全校大概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在等待(包括我在内),只是我们什么也没等到,整个活动充其量也仅是一个观星大会。这就像一九九九年世界末日的预言一样,被我们的谈笑声掩埋。我笑不出来,因为那晚我做了个噩梦,醒来的时候还被闯入宿舍的阳光吓个半死,心快速地跳跃着,仿佛想冲破我的胸膛,我猛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彻底忘了我梦到了什么,但醒来的那一刻我永远记得:洁白的阳光像钢刀一样插入我的胸口,其余的阳光透过红色的窗帘像血色的帘布一样在我眼前永不停歇地肿胀。接着,一种让我很不自在的感觉出现了:我和她回到了原点。我试图嘲笑自己的傻气,嘲笑在明亮的光芒下心惊胆战的那一刻的自己,笑着笑着,我似乎成功地安慰了自己。

她曾经让我多陪陪她,我把她的这句话锁在内心的一个保险柜里,像图书馆里的历史资料特储室一样,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开锁翻看。想听她声音的时候我都会打电话给她,同时我想着她也想听我的声音。碰到她的时候我会把身上的事(其实那些“事”什么都不是)尽量推到一边,陪着她走一段路。

我能感受到她对我有些烦躁,能看到她时常在我面前打哈欠,时常冷淡地看着前方——当人用冷淡的眼神注视世界的时候,一般不是在看,甚至不是在想。我牵着她,听她呢喃着演讲、社长、翻译之类的事;她讲完后,我用暗示性的话语表示希望她去医务室里问问她的脸这么苍白到底有没有问题。她谢了我的关心。我又一次感到我们关系的重点已经不是回到原点的那种低级问题了。

可是我对她的思念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加深了许多。我可以承认几乎每一次都是我主动靠近她——尽管我能搂着她(很少的),对别人说她是我的女友。

见到夏晨的日子变少了,更是几乎没有见到丁婷。我和夏晨也没有聊过多余的话题。我不想多谈,谈心里很容易打乱语言的组织思路。

那天我看见她和丁婷说说笑笑地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就欢快地加快了脚步赶了上去。她依然笑着,仿佛在创作一个唯有美好生活才能产生的梦。我来到她们身边,看到她们俩人依旧她们的对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好像可有可无一样。在我听来,她们的话语没有因为我的旁边而改变,步调也没有因为我而变化。我的确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希望北方的大雾能快点消散。”我听到丁婷这么说,“别把小麻雀的视野遮住。”

“但愿吧。”

“你别忘了,我只有五个小时了。”

“你们说什么?”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会早点过来,”夏晨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现在想来她或许都不知道我在她身旁),“绝对不打瞌睡。”

我放慢脚步,既是有意的,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怯弱。他们走着,没有改变什么,连头也没有偏转一下看看身后的那个人要干嘛。我像过去影院中倒着放的胶片电影最后浓缩的一点光亮,觉得渺小、生疏又遥远。我又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今晚有空吗?”我打断她们之间的隐语,目标明确地说。

“没有。”她用平板的声音回答我,脸上没留下一点笑容的痕迹。

“你们刚刚聊着什么?”

“聊了很多,你不会连我们将要吃的菜也要知道吧!”夏晨说。

我开始还不懂她的话的意思,没开口说什么。当我看到匐在前面的一只懒散的晒着太阳的小狗时,一句话就脱口而出:“我从不抓狗。尤其是你这只。”其实我只想说我从不抓耗子的,但这根本就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用这种话对她说了,不管是狗还是耗子,我已经把我说气话的思想在她面前表示出来了。丁婷转了下头,我希望她不是在瞄我,而她无语地继续向前走,似乎在告诉我现在可以去某个无人的角落好好后悔一阵子了。在一个岔口我和她们分开,连再见也没说。

橙夜7

7

事情就发生在那天。我永远都不会承认那天的天空是晴朗的,就算你找来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给我证明,我也不会承认。我傍晚的时候才回到宿舍,脑袋昏昏沉沉,倒在床上想用睡眠打发吃饭的时间,我也没用胃口。我发现我一闭上眼睛夏晨就在我的眼前,我想要加快脚步赶上她,我的心在大声呼喊我能追上,我的记忆保存着她的微笑,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只要我追上我就能真正得到她。

我睁开眼,不想睡。接着一个室友的脑袋出现在我的眼前。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我听到他们在说两部新的外国的恐怖片,他们说马上要去放映厅里。当时我不太清楚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一直不理解,之后他们就说死也要带我去。

我去了。坐在阴冷的放映厅里将近三个小时,说真的,感觉就像坐在马桶上一样,我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大屏幕上,对那些对话和画面只能断断续续地理解。放映厅里烟雾缭绕,像将近清晨河水上方的雾气一样浓浓的挥散不去。冷气时不时地钻进我的衣服里,可能是想麻痹我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我很乐意离开那里,但满意的感受也只是在出门的那一刻,然后什么也不剩了。不知怎么了,走着走着他们就没影了——我后来得知他们去了一家夜宵店,对他们来说是我突然不见了——我只能一个人回到宿舍。

我找出了那架在校园便卖会上买到的破烂收音机,调了一下台,里面传出音乐声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是简单的乐器独奏。我看到了夏晨闭上眼睛,缓慢地说:你多陪陪我;想起了她说的关于那“声音”的话:我真的不喜欢那个声音。我也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我告诉她我的确没听到什么声音,除了鸟的叫声。但我当时并不想把谈话继续下去,把我的猜想说出来,然后问她是不是。

我又躺在床上,心想我是否在躲避着什么。我知道那是她对我的隐秘,就像是她在我的眼角里把珍贵的碗打破了,而我很自然地隐藏了那个隐秘(更可能是逃避那隐秘)。因为那是她的隐秘,因为打破碗的人是她,我只能用眼角去看,用想象去猜测结局,而不敢直视它。我也不想深想。

夏晨给我的眼神没有了从前那种被偷瞄的感觉,我在她面前变得平常了。我感到她板着脸吃饭的样子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而她的笑容是在创世纪才存在的传说。她一声不吭地吃饭可以说相当接近丁婷了。但我记错了,她并没有一声不吭,她跟丁婷还是有说有笑的,对我才不言不语。我听人说过女生喜欢做些奇怪的事来检验男生,我也打消了这种念头,她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我们生疏了。

我对时间没有了感觉,仿佛时间的流逝对我根本没有影响一样。我回来的时候十点多一点,夜空明闪闪的。我看着它逐渐失去与它并不相配的光芒,试图找到几颗失落的星星。灯总是竖立在路的拐弯处,渺小的光在偌大的夜幕下似有似无,显得可怜。此起彼伏的叫声在窗外响着,我倒是希望那扇窗户下面就是一个花园,它能吸引的昆虫绝对比我们想到的要多。圆饼钟孤单绕圈的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中,似乎要我加入到它的孤寂里;我不想拒绝,但也没答应。

我站起身,打算刷了牙然后睡觉,安安静静地躺着有助于深思。在那一瞬间,我的眼睛几乎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刚刚还是正常的夜色,一眨眼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楼下是一个正在开足火力工作的锅炉房,升腾的水汽充满活力地溢出来。我向窗外张望,白色的气就在我眼前,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确是雾。我无奈地想,一个苍白的世界出现了,在这个世界里我连对楼都看不见。

雾迅速地变淡,在我的惊讶还没有消失之前(准确说依然继续着),我能透过薄雾看清对楼亮着的白色荧光灯了。两楼间的树枝像魔爪一样晃来晃去,也像尸骨的手指一样闪着白光。我能看出雾在减少,在消退,并不像是被风吹散的,而是消失在周围的空气中,墙土间,树叶里。一切恢复了常态,但我的脸蒙了一层水汽——其中一大部分是从我体内排出的,像毛玻璃那样。

接着,我相信我的眼睛真会蹦出来,而且会在地上弹上那么几下。夜空的色彩从昏黄——雾散了之后的颜色——变成了橙红色,从东方的天际浸染到西方的天际。

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梢被镀上了舞台橙,影子立刻印在对楼的墙上。已经看不出路灯是否还亮着。这橙色的光是柔和的,它有着月光所没有的温暖,但它却让人产生一种没有缘由的排斥感,仿佛它是来自地狱的烈焰,从地面的裂缝之中透射出来。我一点都不喜欢它,甚至还畏惧它。它让星星迷失了方向,让整个大地沉浸于一种虚假的幻景之中。四周寂静,我没看到什么人把窗户打开向外看,也没发现夜间的闲人,似乎这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起了夏晨,同时反复无常的打字声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我望着橙夜的消退——像它来时一样快——发着愣,然后才意识到我到底听到了什么。那就是夏晨告诉我的“声音”。我还爱着她,我听见我对自己说,我没有讨厌她。对于橙夜衍生出来的传言,我想嘲笑它,想“哈哈”几声,但我连嗓子也提不上来。它给我的感觉就像半熟的饭一样,它告诉我说我明明加了火力,煮了很久,可米饭到头来还是有些发硬。

我打开门,尽管也是午夜十二点了,我还是向她的宿舍跑去。

橙夜8(完)

8

我一点也不惊奇从二楼的那扇窗户里漏在我前面的灯光。虽然已是十二点,对两个女生来说时间已经晚了,但我没有丝毫的诧异。

我脚步犹豫地上楼,刚才激动的心情已经随着奔跑产生的热气被凉风刮走了。十二点了,这时候去打扰她/她们未免太唐突了,而且我发现我找她/她们根本没事。我想到,等到我真的敲开了房门,夏晨问我什么事,我该怎么回答她。最后一刻,我打算转身离开,所有的勇气在踏完阶梯的最后一级时已经耗完了。

要不是我多瞥了她们房门一眼,我真的就回去了。房门半关着,有些虚假的白色灯光透出门缝,给人一种虚无的感觉。伴着光芒,还传出“咔嗒咔嗒咔嗒咔咔嗒”的声音,像上了发条的小机车在打砖的地板上努力前进发出的声音。白色光芒像电影片段的一个场景,打字声在有节奏地上演着无聊的剧情。

此外,有一种纯粹的声音像插曲一样“乓乓”作响。

我推开门,嘴不自觉地张大,想尖声大叫,但我的喉咙似乎被猛弹出来的心脏卡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地上都是鲜红色的血液,一点一滴又一块一片地组成了一幅抽象派的画面。血从夏晨的两只手腕上流下,在瓷砖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段幽深记忆中的画面又出现了,丁婷依然坐在电脑前,打字声永不磨灭地在房间里盘旋,窗外雨声欣然为她/它而响。

而现在,夏晨站在丁婷身边。他们俩一个不停地失血,一个毫不顾忌地打字。

“你在干嘛!”我说,声音显得不伦不类,还没有血滴声响。

她们都没理我。

我在鲜血上踏了几步,不知道是该用语言还是行为来阻止她。

“嘘,走开。”夏晨扫了我一眼。丁婷没停下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然后把视线转向更加吸引我的鲜血。那些血迹有些成了暗黑色,像地板结的疤,但鲜红的显然是不久流下的,在这窒闷潮湿的房间里,腥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走吧。”我却拽不动她的手。

她把我手甩开。我不知是我用不上力还是她用了太多的力,在她挣脱开的时候我滑了一跤。

“你这是干什么!”我吼了一声,想再一次抓住她。

“让他滚开,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丁婷的声音震动了我的耳膜,“让他滚出去!”

夏晨的手里多出了一把水果刀(我猜她是用那把刀割伤自己的),朝我扑了过来。我没有太多的顾忌,就像在橡树林中第一次主动接近她一样——站起身然后朝她的位置走——我扯住她的袖口。她的刀却插在了我的手臂上,不深,但我放开了她,痛苦地叫出声来。我后退没几步,她就用一只手把我压在墙上,我抬起头隐约看见那只失血的胳膊,想知道它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力量。

我们手上的伤口都在冒血,她的手臂像染满红色油的立柱一样,黏滑而恐怖。我分不清地板上和衣服上的血是谁的。

在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一阵剧痛接踵而至。我看到她手上又握了一把刀,但没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让他闭嘴!”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

“你把我当作什么了?”我看着在我面前的那双眼睛,带着些许失落神情的双眼。

“我只是希望你别打扰我们。你也知道,她总在雨天写作。”

“什么值得你割伤自己?”

“她喜欢听雨声而已。”她轻声说。

“为了她?”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这么快乐过?”

我从没有感受过的一种感觉在我心里燃起,就好像在那一刻我失去了全世界——当然,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属于我。那种感觉让我双腿发软,失去站着的力量,也让我忘了所有的不解和愤怒。我失去了我的存在。

她随手拿起了插座打晕了我,大概是丁婷让她这么做的。

我希望我永远睡着,永远处在黑暗中,耗尽一生。可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就坐在你的面前,边讲我被打晕边喝了半瓶的开水,就知道我还是醒了过来。我看到了最终的情景——她们的宿舍现在成了我最讨厌又最难忘的一个地方。我看到指针指向三点,以为是下午,不过头上的阵痛提醒了我,让我回忆起晕倒前的一切。我的后脑肿了一块,不碰它就没什么事,让我头疼的是我手臂上的伤口,刀痕很长,皮向两边翻开,我仿佛能听见刀撕裂皮肉的声音,一想到这里,疼痛感像巨浪一样涌了过来。

不管怎样摇晃,我最终还是站了起来。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在床上躺着的夏晨,要不是她血红色的上半身给我的恐怖感,我还真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我来到她身边,注视她的脸颊,久久地,我真不想移开眼睛。我想起她的声音和话语,语音并不独特,但她的声音给了我唯一感能让我知道她在从不远处有说有笑地存在着。有一段时间,我忘了此时置身的场景,回想着她趴在自习室的课桌上打盹时对着我的侧脸,我在等着她的眼睛睁开,推着我的肩膀问我几点了。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告诉她我注视了她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不管怎样,我只能回忆。我转过头就能看到另一个了,她沉默地趴在键盘上,脖子上插着那把水果刀。我记得刀柄是木雕。我不知道这些是怎么发生的,但那并不重要——相比于摆在我面前的结局。

我碰了一下鼠标,发现电脑没关,还停留在打字的页面。突然,我忘了一切,只是浏览着,大致用了一个多小时。夏晨说丁婷写完之后第一个给她看,在今晚的某一时刻丁婷完成了,但我猜她没有看。唉,你别问我小说写得怎样,我不是文学评论家也不是内行的读者,我只知道小说里有三个独自的故事。我不想讲述故事都说了什么,我忘了,也累了,但我知道那里面写了关于橙夜的故事,它们都在努力地述说一个核心:那就是变心。

我也只能猜测,尤其是在事件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停止过思索。我想知道那条联系着我一段生活时期的线为什么是向一个陌生、黑暗的方向发展的。现在我要说的也只是我的想法,因为她们都已不在了。

丁婷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写作,一大部分的原因应该是她习惯了雨声带给她的东西——一种能让她继续下去的力量。她养成了这种癖好。夏晨呢,我至今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或许那就是事实。我想过这样的画面:她躲在被窝里,听着打字声发抖;在凌晨时分,洞开的窗播放着雨的声音,伴着打字声,让疙瘩在她的皮肤上突起。莫名其妙的恐惧总会攫住她的心,让她在半夜中惊醒——睁眼,接着是黑暗中的白色荧光出现在眼前。她会觉得坐在电脑前深更半夜打字的人不是她白天所熟知的那个人,而是一个面目狰狞,毫无感情的老女人。日久天长,她习惯了,和丁婷一样也养成了另一种癖好……可是我还是很在意她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我知道她习惯的东西的力量能毁灭她,但她对我亲口说的那句话仅仅这些还不能解释。对她的那句话,现在我能感受到她所指的并不是只在那个晚上,而是包括和丁婷重新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我真不知道。

第6卷

1

洁白公路

昨晚我又梦见了洁白公路。我站在公路中央,看着一辆辆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而我只等待它的到来。我知道我在等待,也知道终有一天它会到来。我听不见强风呼啸,但能看到路边的雪松晃向一边,它们和我一样属于这条公路,和我一样等待。阳光在它们身上投下的阴影连成一片。

他递给我一张票,解释说虽然是条远路,但从如今的路况来看我走的是条近路。我看了一眼车票的班次和座位号,心想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去堪江,我可以待在家里,声称自己身体不适,取消这次聚会。

不过这没什么,只是试试运气罢了。既然输了,就该认账。

我向他告别,带着挎包进入候车室。天气晴朗,车站里除了汽车驶进驶出的发动机的声音之外,没有其他的响声,安静极了。我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来早了一个小时。

我知道从这里到堪江主要有两条公路可走。一条较为笔直,时程在两小时左右;另一条绕了一个圆弧大弯,起初开路是为了顾及沿路的乡镇,至少花三个小时。帮我买票的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笔直的路正在修路,特别容易发生间断性堵车,那可能过了四个小时我还待在车上,所以他自作主张买了路弯的车票。他并没有做错,他考虑得很周到,选得很正确,是吧。

我上了那辆将载我去堪江市的大巴,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像重新做过去的习惯一样。我注视着底盘,很普通,普通得让你在这十几辆车中找不出一辆与它不同的。三年前,我当乘务员,那时我工作的车没有眼前的这么崭新,看上去也没这么活力十足。当时唯一到堪江的大弯路并没有全通,车只是到路上的一半然后返回,也只有一辆车。在记忆中它的身子是乳白色,车窗下的车身被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车窗是双面脸,一边透明,一边是深蓝色。我在那辆车上帮助我的那位年纪不轻的司机在车上卖票,每天几乎一样。早上七点出发,大约一个小时到达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村子,等待十多分钟(我和他在路边或田边散步、闲聊),然后再用与来程相同的时间回去。到城里过二十分钟再次发车,直到傍晚五点到六点停班。一天来回多少趟,我忘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自己算。

那辆车始终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直到我离开,对车站不再熟悉。那时我没有其他工作,只能整天待在车上度过一天又一天。我在那辆车上工作了一年的时间,但直到现在我才再一次乘上属于大弯路的车,那里的风景早已淡忘。

我坐在前几排,从前我工作时也是坐在前面。一上车,我就闭起眼睛试图入睡——在车上睡三个小时?——或许吧。这辆车的车身是橙黄色的,我想着,整体来说很新,从座位、行李架、地面、车顶、窗玻璃都能看出它经常被人打扫,车站雇了些人来维护这些车辆的清洁。如今在大弯路上跑的车已不只一辆,甚至不下十辆,还有许许多多借路的大车,这就已经不同往日了。

我睡不着,只好不闭上眼。乘客已满,但还没到发车时间,司机没来。天很蓝,风很大。那时候没有票站,就我的情况而言,票全都在我手里,我在车上卖票。这辆车里也有那么个乘务员,他正在车门外抽烟。我能感受出来,行车的时候他可以坐在那个专门供他歇息的座位上座位的靠头位置写着工作员三个字他什么也不用做只待在那儿直到终点然后车开回来的时候也许还是他可以换一个姿势脸上只有悠然轻松的表情。

引擎在我屁股下震动,车还没有启动,像被强风吹动的窗框在一直摇晃。它又溜走了。我看到从车站到永村我都站在车门旁,因为车内总没坐满人,这一路还能接些。车频繁地停下,路不长,却停了七八次,过了永村,车内挤满了人。车上的人皮肤很深,带的物品几乎是瓜果蔬菜或者什么也不带,表情看起来仿佛在沉思,似乎在说“我们来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唯有用沉默与之对抗。”我从前排到后排,一个个询问他们的目的地,然后把票卖给他们。公路弯弯曲曲,车速时缓时快,似乎在跟着某一节奏行驶,我摇晃着身子,摇晃着站着,摇晃着撕下票,摇晃着找零钱,也许当时的声音也是摇晃的。

前方的路程总是受到人群的干扰,当车绕过一棵大樟树踏上大弯路时,人在路上随意走的景象就少见了。我前面那位同我过去的职业一样的人打着哈欠,我能感到他还想再抽一口,但由于工作的规定,他的要求没能实现。我在他位置的时候很多都是站着,靠在车门旁的铁杆上,还有几个乘客也是站着,靠在其他人的座位上,即使那样,我也能睡着。

过了永村,下面仿佛进入了荒芜地带,与人际的一切纽带突然断裂,好像一只小甲壳虫掉入大海,沉入面无表情的山谷之中,有时在田野与山林间,有时在山谷间,有时在田野与田野间。深夜里,梦中的景色依然停留在三年前,眼前的却仿佛是虚构出来的,与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我知道自己偏向记忆,只相信记忆。大部分山腰都是土黄色被阳光晒得发白像蹩脚的雕刻家刻出的一群严肃小丑头像路边的碎石和短小的树懒散地栖息仿佛在说我们永远也吸引不来鸟儿我们就要被尘土淹没就要被空气遗忘接下来的大弯道上的百年老树依然写着保护树木的牌子也依然钉在上面一个老汉站在那伸出手把车拦下塞着烟草的嘴巴吐出了要去白河村的那块地里干活到傍晚在乘车回来。

车没停下,笔直向前开。我向后张望,似乎在那个地方遗落了什么。我想拾起,但车没停下,我没有机会。

我记得,早晨的第一班和傍晚的最后一班总是挤满了人,我可以发誓说我一路上是踮着脚尖站过去的;然而中间的时候,特别是早晨十点到下午三点,车始终没坐满。也就是在那时候,在周六上午他们会搭上我们这班车去市里。大概在十一点左右车会停下来载上他们俩,开始时我会问他们去哪儿,之后就再也没问过了。他们只是去市里,等到下午再坐这辆车回去。我熟悉他们的时候是在夏末,随后他们一直坐满了整个秋冬季节。巧的是,每次他们上车时都有两个相邻的空位给他们,仿佛这一切事先都经过安排,只是不断地表演。她喜欢靠窗的位子,当她走上车的时候,一条乳白色的线从她的发丛中露了出来,像是脖领上的装饰,直连到她腰前的小口袋上。她像是随着说明书的指导,欣然地坐在了窗边,他跟着她,和她一起坐下。然后她递给他她的一条耳机线,有时直接塞进他的耳朵里,两人就在一起安静地听歌或悄声聊天。

回忆的意义对任何人来说都有轻重之分,但它本身是公平的。这种东西仅限于在我们安静的时候再来造访,我不了解其他人,但就我而言,我能感到它在我打开门的那一刻希望我能说一声:欢迎。我确实欢迎。

有那么一次,我以为我把车票给弄没了。当我发现的时候车正在朝村里开,而我一句话也没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该对谁说。当车到达目的地时,我告诉了司机。等车内只剩下我们俩人时,他把车门关了,不理会车下一些人焦急而迷惑的面孔。我们在车里找了四十多分钟,就差车顶和车底没找了,但一无所获。最后我们各自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语。我发现车还没有调头,车头对着的那条路在过两年就会被铺上水泥,车下的人在敲着窗子问我们回不回去,询问的语气愤恼而绝望。就这么开回去好了,我想着,管他呢。

我们还是载了二十多人回去,我忘了是谁先开的车门,总之他们像海中的鱼群一样涌进车来。我记得我始终盯着前方,开始意识到这个月的活白忙了。在那之前我都没有想到,仿佛那些车票是连接我思维的电线,它们没了我的思维也就断了。天依旧苍蓝,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可见可闻的,连烦恼我的一切也都可以因为惯性紧随着我,而我却无法轻易遗弃。现在想来,那并不算什么,无非是补偿一千多元钱罢了,我只是被一个简单的失误造成了我心里很不想承受的损失吓傻了而已,这似乎是给一个年轻而空乏自信的人一点现实意义上的教训,不管这小子愿不愿意接受。这之后,它又戏剧性地出现在司机的休息室的抽屉里,好像那叠票只是冬了个眠然后回来的棕熊一样,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我知道,若真找不到,司机也会主动帮我分担。他在开车回去时什么话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车在路上轰轰前进、车偶尔转弯、缓缓停下和在夕阳的光芒下的那张脸庞,都在告诉我他想这么做。

那天晚上他让我到他的休息室。我走进去时,看到桌子上有一瓶刚买的的白酒和两个刚洗好的玻璃杯。他拿起那没有商标的酒瓶旋开盖子,斟满了杯子。那是我第二次喝白酒,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当嘴一碰到杯口我就灌了进去。我还没有走几步路就感觉肚子像一个上千度的熔炉一样熔化着肠子和其他器官,蒸发的水汽一阵阵撞击着我的胸腔。我弯下身子,想吐出那些让我难受的东西,仿佛它们真的都可以吐出来,但只是酸胀气充满了我的嘴巴和鼻孔,甚至在使劲地往我的大脑里钻。我的牙床酸得似乎要脱落了,大小肠纠结在了一起,似乎想成为一个球。他递给我一杯凉水,我先漱了漱口,然后咽了一小口,我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在那件事发生时,我们已经载了他们好几次了。

2(完)

阳光跟从前一样带着倦意,望着前方的世界,在幽暗而又字迹模糊的日记本上一页页照亮。一切都跟从前一样。路在改变,但或许这就是世界的发展规律:事物的发展永远是侵蚀性的,它需要时间。我们需要耐心。

雪松稀稀疏疏,像古老的浮雕一样庄重地立在路两边。我们在山腰上蜿蜒,绕过群山上的柏树。有时候,一些阔叶植物疯狂地伸出枝条,拍打和摩擦着车身,车开过之后它们像钟摆一样独自摇摆又似乎在抖落沉积在身上许久的灰尘在许多个雨季之下它们像车站的仓库中堆放的几把破伞雨水流湿枝干流入土壤在水泥之下沉寂。云朵凝固不动地粘在天空中,我曾经经常在仰视着这样的天空时半睡半醒,时空静止,天空把公路倒映成一条河流,我看到了我在那条河流上;它的安宁在晴朗的天气里犹如微雨落在大地上那般的寂静无声,彩色的风环绕着阳光流过让空气结成雪白的冰坠落在天河里成为那些呆板可笑的云她的微笑在后视镜里被梦境定格成一幅画面坐在窗边注视着飘拂而过的风浅黄色的衣服上面印着几行我看不懂也许他们也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倾斜的黑色一直滑到一角那是耳机的模样。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即使我在他们身边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时而望望他们,时而望着窗外,看着一棵棵树从我身边跑过。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她的头靠在他的肩旁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耳机线在他们紧靠在一起的胳膊上,像粗实的手臂上突起的血管。她的发尖落在他的手心上,活泼的双眼轻轻闭合,我感到有一股均匀的气息在他们的面前流进流出。他们大概十六七岁。车不快不慢地驶着,始终向前,引擎声不间断地在车内回响,我想着,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一直开下来,他们俩是否是这班车的最后乘客。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想到了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我们那辆车的底部曾经私自改过,是在一家私人的自行车修理店改的。当司机对我说起这件事时我挺纳闷的,怎么会在自行车店修理?他告诉我,那师傅曾经是修汽车的,然后改修自行车。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改了什么。他在车底定了一块五平方米的铁板,与底盘有一定的空隙,说简单些,铁板上可以放一定大小的东西。他说是在自行车店里焊上的,在告诉我时已焊了一年之久,当车开得过快的时候底盘下的某个东西会晃得厉害,但没什么大碍。它曾经是用来干了什么,我没问他也没告诉我,反正我在那辆车上时它什么也没干,只是一个无用的装饰。

我记得有许多次我在车上昏昏欲睡,在车停的那一刹那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个老人用磨破的喉咙在叫喊,我知道那声音来源于车底。尤其在那一条雪松长得极其茂盛的直路上叫声更是明显。

在冬季里,她的脸尤其红润,像温暖的房子里壁炉中的火焰。阳光即使在正午也藏在雾气之中,雪堆积在公路的两旁始终不化,公路显得又白又湿。车稳重地行驶在这条公路上,前方没有房子也没有去干活的农民也没有其他的车辆经过,我们又独自地赶去城里。外面的风似乎很大,枯枝却表现得很有精神,立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只有一丝风从车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蹿入,在这个充满人的气味的金属盒里呼啸着,让人感到一种没完没了的喧闹。我套上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却是夏天的,不过还好,那丝遛进车内的风对我没有太多的影响。他们俩都穿着黑色外套,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一起听着音乐。那个耳机塞在他们的耳朵里,似乎那样做耳机的功能才发挥到极致。我看到他们仅有的那副手套——毛茸茸的——像耳机一样分别戴在他们的手上,剩下的两只看似着凉的手紧紧地牵着,在寒冷的空气中牵着。她的脸上带着甜美的安静。

我转过脸去,发现天空上一片碧蓝,才知道自己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了许久。是啊,一如既往,深色的田壤上插着枯萎的野草,天际有一丛烟升起,我几乎能闻到那阵淡淡的焦味和干柴的味道。它们在小村庄中成长,散发的味道在大街小巷和公路上弥散,我无法忘记。它们依然如是。

除了卖票的时候,我从没有跟他们说过什么话,仿佛任何的话语一经出口就会惊飞栖息在身边的鸟儿一样。我能在很远的地方认出他们,在视力所及的地方,甚至在还没有看到那个站口的时候我就确信他们会在那儿,背对着风,等着这唯一的车开来。

我猜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我都在车内发呆,窗外的场景并非一成不变,但对我而言的确如此。雨季无论多少,我的印象中只有蓝天和白云——它们也许是乡村永恒的景色。我不用抬头看,在公路的远方就是它们的合影,尤其在冬季,窗外的嗷叫声在空旷的远处回响、飘扬,连绵不断,像一台会持续疯转一个世纪的水泥机发出的响声。天空像是一张巨大的滤音罩,而我们就在一个狭长的盒子里开来开去,盒子外的人用锤子不断地敲。

车停了,两个人上了车。而后又停了,让一个人下车。这让我想起了货物运送。车的后方有一个小车箱,可以装一定的物品。那些有货物的农民经常跟我联系(虽然有专门的货运车,但搭我们的车便宜许多),让我把货物运往某个地方。数量不多的物品我一次就能对付,但如果特别的多,有的连一个小房间也装不下,那他就有两种选择:一是让大型运货车来运,另一个是让我分运,每趟只要十元。我曾经运过九筐的土豆,堆得有房子高的木板,十几袋的棉被和几麻袋水泥,有一次是搬家,但在停班的时候还差几件家具,那人塞给司机五十元,请他再跑一趟,最后一路上我们都没载客。有人也喜欢叫运货车,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麻烦,那时我们会跟它并驾齐驱,不再是一辆车在JW-151公路上踽踽独行。

有几辆车行驶在这条路上,路况今非昔比,经过短短的一年就受到了垂青。可是仍有很多时候,只有我们这辆车的身影倒映在公路上,就像前年的春初只有他的身影倒映在我们车上一样。阳光依旧温和;没有人会不赞同它对人类的照顾正是恰到好处。我听到了报纸在干燥的空气里翻转的声音,看到了微微的纤尘在光线下悠然地飘动。上车的只有他,他依然赶上这辆车,只是身边没有她,没有了耳机和那双毛茸茸的手套;他坐在了她一直以来都习惯坐的靠窗座位。

车开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在想什么,眼光在窗外飘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上车,心想大概发生了什么吧。我们并不是都能躲开所有的意外,不是吗?也许她今天真有要紧事不能去城里;也许她已经去了城里(管她是怎么去的呢),正等着他;也许她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样他应该就不会一个人去城里了,可也不一定,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去城里干嘛,也不知道这一周一趟的两个人的情况……我只是送他们去城里,然后像事先说好的那样在下午送他们回去。

下午我们没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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