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会把辜明孝供出来的。
"你在家里把辜明卉的房间漆成黑色、涂黑她房内的家具、书籍以及相簿,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因为要在委托我之后,能够让我相信你已经疯了。只要让所有人认定自己精神异常,就可以摆脱嫌疑,不是吗?
"事实上,你根本没有疯。你一直清醒地、恶毒地在背后操纵每个人的行为。打从一开始,与曾玉寻网恋,并相约殉情的人其实是你。扮演火象星座,杀害许卿怡、高家薇和你女儿辜明卉的,也是你。
"你必须巨细靡遗地设计出火象星座这个网络杀人魔的角色,给他杀人动机、给他好几个被害者,让他予人一种无所不侵、无处不在的印象。这样,你杀害了辜明卉,才不会引起嫌疑--因为,在辜明卉死亡的那天,你一直待在家里。"
"我有什么理由杀死我的女儿?"
"问得好!"我拍了一下双手,"假使我可以解决这个谜团……"
"我根本没有动机。"
"表面上引人走进迷宫、看似愈是虚幻的动机,背后的真正动机往往愈具体、愈实际。"
"是吗?"
"根据犯罪经济学的原理,花费愈多的力气杀人,相对必定有个愈高额的报酬。"
"我听不懂!"
"我知道你的动机。"
"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是保险金。"
"你……"辜崇希终于住口了。
"辜明孝曾经告诉我,他母亲留下的遗产,已经被你浪费得所剩无几了。而且,你从结婚以来就没有工作,也并未因为坐吃山空而决定想办法增加收入……不,也许我应该说,在山区里发生意外,很可能是你自导自演的戏。你打算舍弃两条腿,换取一笔保险金。"
然而,你无法满足于残废给付的保险金,你必须得到更高额的保险金。况且,残废给付的额度,也只够你动手术。话说回来,你真正的目的,应该也绝不只是想利用残废来骗取保险金,而是想利用残废来摆脱杀害辜明卉的嫌疑!"
"你杀害你的女儿,就是为了保险金。一条人命可以换到很多钱,就像网络游戏的账号买卖那样。但是,你必须让你的女儿死于谋杀,否则这笔保险金就拿不到了。
"你使用了很迂回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女儿是被火象星座谋杀的--没有遗书,只有生前古怪的上网行为。然而,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尽管警方已经注意到连续焚尸案的存在,警方的官方文件上,辜明卉却被判定为自杀。
"在自杀的情况下,保险理赔是难以成立的。完成杀人任务的火象星座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令人失望的结果--保险公司拒绝理赔,而警方也迟迟没有作为,仿佛全然放弃。
"于是,火象星座只好重出江湖。你必须再给别人多一点提示。你决定借着周培巨的手杀死自己的儿子--这也是一笔可观的保险金,并让他成为火象星座,证明辜明卉是被弟弟谋杀的,把前一笔保险金也讨回来!
"我不禁开始怀疑了。你对你的儿女一点感情也没有,他们完全是你的生财工具……难道说,你的妻子、你的岳父也只有金钱上的利用价值?你说过,你的岳父阻挠过你们的婚姻,而你的妻子长久以来身体则极为虚弱,是不是……"
"混丶蛋!"对我一贯地温和的辜崇希,终于勃然动怒了。"张钧见,你给我闭嘴!"
"过去的历史我没有兴趣追究,但我确信是你杀了这些人。"
"你瞎了吗?给我搞清楚!我一身残废,只能坐在轮椅上,如何去杀那些人?"
我笑出声音来,"谁说残废的人就无法行动自如?"
"我的两条腿都没了!"辜崇希的额头渗出汗水,"根本连拐杖都拄不了!"
"我看不是吧。我认为,你能够自行离开轮椅、能走、能跑,甚至还能跳哩。"
"你疯了!"
"你有义肢。"
辜崇希闻言,原本坚毅执著的身躯一下子松垮了。
"你并没有瘫痪,你的运动机能仍然正常。一般来说,进行截肢手术,待伤口完全愈合,大约四到六周即可装置义肢。你接受截肢手术的时间,距离许卿怡的死亡大约两个月左右。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练习使用义肢走路。
"传统的义肢是铁制的,既笨重又难看。但现代的义肢则是硅胶材质,据说使用起来非常轻松,走路的姿势也与正常人一模一样,甚至要跑要跳都不是问题。除了杀人之外,你从不在外人面前使用义肢,因为,你必须在警方面前维持坐着轮椅的形象。
"因此,警方在鉴识辜明孝死亡现场时,才会找到一组身份无法辨识的脚印。这组脚印,不属于案件关系人的任何一个,再加上周培巨的认罪和辜明孝的遗书,因此,警方只好判定这组脚印与案件毫不相涉。"
"你没有办法证明你的推论!"
辜崇希的口气非常狂傲。
"我可以确定,火象星座绝对不是辜明孝。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辜明孝的印象。他的眼神空洞无力,灵魂好像被网络吸干了,绝对不是守株待兔的阴险主谋。
"其实,你伪造的遗书,只有一个破绽--那就是,辜明孝的身上并没有撒到洗衣粉!我之所以记住他的脸,是因为他在我准备向前抓住周培巨时,突然昏倒了,而非因为洗衣粉。
"辜明孝和杨菱涓两人的座位距离,比你以为的还要更远。而且,当时我一直盯着周培巨的行动,一等他掏出塑料袋就立刻冲上去。他根本来不及把洗衣粉撒远。
"如果你事后曾经跟周培巨确认过这一点,你就不会在遗书里留下这个破绽。当然,也许你确认过,但他因为怕你生气,所以没有对你说实话。
"另外,在辜明孝的遗书里,完全没有提到入侵许卿怡和高家薇住处的方法。说真的,即便辜明孝有办法透过网络去监控她们的行为,但他要如何侵入她们的住处呢?这可不是成为黑客就能够做到的事情哪。
"辜崇希,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成丶人,而且你有钱,也比较了解女人。也许这几位你所选择的女性受害者,都曾经在你的设计下,跟你秘密谈过恋爱,甚至发生过一丶夜丶情。你一定有取得钥匙的机会。而辜明孝毕竟只是个国中生,再怎么聪明也进不去她们的住处。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在遗书中说明入侵的方法。以辜明孝的年龄,他很难有办法勾引到那些比他年长的女性。你特意写出来嫁祸给辜明孝,反而会留下明显的破绽,让警方怀疑这封遗书的真实性。
"况且,要进行时间漫长、天罗地网的全程监控,绝对不是一个学生或工程师能办到的--即便是跷班、逃课来做,也不可能维持那么久。只有像你这样,继承一笔遗产,足不出户、无须工作、满肚子脏水的人,才有能力达成!"
"张钧见!你给我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如果你要我马上走,没问题。"我缓缓走向玄关,"你最好已经把义肢销毁。不,我相信你并未销毁。你这么自以为是,一定认为警丶察不会怀疑你。况且,刻意销毁或丢弃,反而更容易引起旁人注意。
"你的义肢必须还在这间房子里。我一走,就会立刻报警。吕益强会带着搜索令和五十个警丶察来找你,把你的屋子彻底搜一遍,找出你的义肢,比对那组找不到主人的脚印。你信不信?"
辜崇希的态度陡地妥协软化。
"好……张钧见,"他以颤抖的声音回答:"你真行。明卉和明孝的保险金,很快就会获得理赔。我愿意给你三成。"
"我对你的钱没什么兴趣。"
"……那你要什么?"辜崇希显然非常紧张。
"全部的真丶相。"
"什么意思?"
"虽然我知道你的杀人动机,但连续焚尸案里有几件事,我还是不了解你真正的目的。"我停住脚步,回头望着辜崇希。"好比说,你为何要在凶案现场挂一条吊人索?单纯只是为了暗示曾玉寻的复仇?"
"当然不止。"辜崇希见我似乎被他说服了,笑了一声。"实际上,吊绳可以让我的焚尸作业更方便。"
"怎么说?"
"哈安博士的灯心效应实验,是所有条件吻合的理想结果。真正的实作相当麻烦,并不容易操纵各种变因,而我也不允许稍有一丝错误。于是,我准备了一个装满动物脂肪的点滴袋,拉出导管来控制浸润衣物的脂肪和火势。点滴袋刚好可以吊在绳圈上。"
"你的意思是说……"脑海中浮现辜崇希处理尸体的诡异画面,我顿时感到有点恶心。"你呆在现场焚尸,直到尸体燃烧殆尽?"
"为了不让结果失控,我一定要待在现场八个小时以上,等到尸体烧完才能放心离开。我知道,对你而言这很难想象。"
"你为何如此偏执,非烧光这些受害者的尸体不可?"
辜崇希没有立即回答,好像有点不愿意说。"当我在烧这些女孩子的时候,我会想起过去与她们相处的每一件往事。包括明卉在内,她们全都是外貌清纯无辜,但背地里却阴暗污浊的女人。透过网络,才能看穿她们的全貌。她们对男人说过的谎言,比我对她们说过的多太多了……就跟我的
妻子一样……
"明卉跟我死去的妻子长得太像了。其实,自从我妻子死后,我经常在噩梦里遇见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天使的泪滴'这回事。她会嫁给我,完全是在与她父亲怄气。我只是她的奴仆,要不是为了钱,我连一秒钟都忍受不了她。诚如你的猜测,妻子是被我慢慢下毒害死的--我一直忘不了她死
时既狰狞又高傲的表情。"
"即使是你的小孩,你也可以这么冷血地下手杀害?"
"他们是我妻子的小孩,我只是个卑贱的奴隶。更清楚地说,他们确实是我的小孩,但我之所以抚养他们,目的就是要他们的命。现在才让他们死,只是为了数目足够的保险金。
"我希望把妻子的模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所以,我一定要烧掉明卉……不,应该说,我连长得和妻子不太像的明孝也想烧光。只可惜,时间不够充裕,使用义肢进行细腻的处理,也不是一件可以从容不迫的行动。"
这真是一种恐怖至极的犯罪心理!
"所以,这也是你漆黑辜明卉房间的原因?"
"……没错。我一直有种错觉,明卉的尸体明明被我烧毁了,但她焦黑模糊、残留在地板上的人形痕迹,却在房间里不停地蠢蠢欲动,仿佛就要穿出走廊,将我吞噬似的……"辜崇希额际冒着冷汗。
"我曾经试着漆上白漆,想把那些可怕的焦痕抹去,但是……但是那些焦痕,却好像根本就涂不掉……不到两天又清晰地浮现在地板及墙壁上……怎么掩盖都盖不掉……明卉的阴魂如同焦痕般迟迟不散,像是在提醒警方我的犯罪事实……
"我……我一定要将房间漆满黑漆,才有办法掩盖她的焦痕……否则,她随时都有可能从墙面上重新浮出,来追讨我的命……我把她的相片也全都涂上黑色了……我不想见到她的眼睛、她的脸……我要她彻底消失……"
辜崇希说到最后,犹如修道走火入魔的僧侣无助地喃喃自语。
我再也不想见到辜崇希了。他真是个邪丶恶透顶,肆无忌惮地喊着"狼来了"的坏胚子。
辜明孝确实了解他的父亲。他早就怀疑辜崇希只是在装疯卖傻,我却来不及确定这一点,让他白白的牺牲了……
"辜崇希,你真像是个吵着要糖吃,要不到就乱摔东西的混账小孩。"
"不!张钧见!难道你不了解吗?"辜崇希疯狂地大喊,"我是创造完全犯罪的人!这项完全犯罪,是大人才玩得起的网络游戏!哈哈哈……"
我独身无语地走向玄关离去,留下坐在轮椅上抱紧头部、浑身颤抖的辜崇希,留下这座外表奢华、内里腐朽丑陋的豪宅。
3.
在社区大楼的警卫室外,我见到等候已久的吕益强。
"怎么样?"
"他承认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微型无线麦克风,递给吕益强。
吕益强微笑,"我对你要重新评价了。"
"没什么,警民合作啦。"
"无论如何,我非常谢谢你。若是让凶手就这样逍遥法外,我接下来的休假可就度得太没有良心了……"吕益强把无线麦克风的声音录下来了,他按了键,让凶手的告白原音重现。
"呵呵,我的声音听起来好怪,感觉很大义凛然耶。"一回想起方才对方的态度,又令我不自觉握紧拳头。
"你居然告诉他,"吕益强兴致盎然,"说只要你知道全部的真丶相,就不会告发他?"
"那是骗他的啦。你也知道,我平常就喜欢说说小谎嘛。"
"哈哈!你说的倒是真的。不过我拜托你,可尽量不要跟警方说谎喔。"
"尽量啦。"
迅速地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吕益强向我轻轻摆手。一边拨打行动电话一边走出警卫室。我知道,他接下来将亲自会见真正的网络杀人魔,上演下一幕未完成的戏码。
而我,则朝着警卫"忠狗八公"点头致意,转身信步远离这栋豪华的社区大楼。稍稍抬头看看天空,久违的金色阳光终于穿过灰白的乌云了。雨季,总算要过去了。
走出巷外,我不期然望见了那位常常出现在梦里、一个年轻女孩的美丽倩影,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童话般洋溢着迷人的色彩,一如马克·夏卡尔的画作。她的身旁没有其他人。我无法确知,她究竟孤零零地等了多久。
此刻,她的嘴角正漾着敬慕的笑意。
"亚森·罗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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