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吧。”
值班员没有放弃打电话的念头。
“怎样?”
“我打电话业务性地问他还要住多久。”
“别胡来。现在这个时间问那些,鬼才相信呢。”
“我想他肯定在里面。他不可能带着钥匙走出这个饭店。”值班员断言道。
“有没有备用钥匙?”
“有,如您需要……”
“不,暂时不必要。”
“那个人……是搜捕对象吗?”
二巡警只是点了一下头。
“是哪一类的搜捕对象?”
“你就别问了。”
经矮个子巡警一训斥,值班员立刻闭上了嘴。
“请不要乱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二巡警给值班员下一道钳口令后,来到饭店门外。
“怎么办?”大个子停下脚步问道。
“什么怎么办,还不快去报告?”
“别急……”
“干嘛?”
“不要急于报告上级。”
矮个子疑惑不解地望着大个子。
“你在说什么?”
“如果那个家伙确实在房间里,那么他肯定已经进入沉睡状态。他会什么也察觉不到。”
“那又怎么样?”
“所以咱们不要急着向上级报告。”
“不报告又能咋办?”
大个子用责备的目光看着矮个子:“趁咱们去报告的空儿,罪犯出来可怎么办?”
对此,矮个子巡警也答不上来。
“咱也不能开枪打死他。”
他们还没有接到具体指示,只接到发现国际罪犯立刻向总部报告,若来不及报告就地抓捕的指示。
“我们亲手逮捕他怎么样?” 大个子终于道出了心里话。
“这未免太危险。对方可是国际罪犯。”
“国际罪犯又有什么,顶多就是个国际走私犯。”
大个子是个跆拳道运动员出身,高中时候又是篮球运动员,所以在一对一的对抗上,他多少有点信心。就在几天前他曾空手打倒手持凶器的罪犯,使同伴们惊叹不已。
“那也是,可是,只凭你我二人的力气……”矮个子有点打怵。
大个子似乎有伤自尊,皱起了眉头。
“我们现在是二对一。只要我们两个人配合默契,就是老虎也能制服住。实在不行,咱们就用它。只要端起这个家伙,看他三头六臂也跑不掉。”
“也许那个家伙也带有武器。”
“趁他睡觉,我们来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他反抗,我们就打死他。”
“你能开枪吗?”
他们虽然搞过射击演练,可从来没有杀过人。
“开就开呗。”
“我还是放心不下。”
“你也不想晋升一级?”
其实这是巨大的诱惑力。作为警察谁都想先于别人晋升一级。就连上级也积极提倡他们争功晋级。
“跟我来。”
大个子率先走进饭店,矮个子也无奈地随他而进。他们重新回到总台,向值班员伸出了手。
“给我备用钥匙。”
“你们要上去吗?”
“你别吱声。我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领他出来。”
大个子巡警取下肩上的枪检查。他的脸上已是杀气腾腾。相比之下,矮个子巡警却面色苍白,两腿发抖。
“子弹上膛没有?”
矮个子点了一下头。他们走进破旧的电梯里。
见此情景,值班员惊恐万状。
“待我向他顶住枪口,你就立刻给他戴上手铐。”
大个子兴奋不已。可矮个子已经吓得连话都答不上来。
到五楼,他们走下电梯后,悄悄地接近了十九号房间。两个人握紧枪杆,做好准备,随时扣动扳机。
终于来到十九号房门前。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办?”矮个子用耳语向大个子请求。
“还能怎么办?打开钥匙闯进去。他已经睡得很死,估计不会立刻察觉到我们的动静。”
“如果没有睡觉呢?”
“那就干他一场。男子汉大丈夫如此胆小怕事,能干什么活。”
大个子信心十足地将钥匙插入锁眼。
“掩护我!”
他边拧开钥匙,边低声命令道。看他那副模样,活像冲锋陷阵的勇士。
矮个子巡警将枪口对准房门,用食指牢牢地勾住扳机。
“那个家伙要是扑过来可怎么办?”
“如果他手持武器,就地枪决。”
“如果不带武器呢?”
“咳,你就看着办吧。”
大个子不耐烦地回答一句。喀嚓!微弱而且清脆的金属磨擦声回响周围。由于周围过于安静,哪怕微弱的声音也显得特别响亮。他们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停止所有动作,木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二人浑身神经刷——地集中到房间门上。
“你听,是不是呼噜声?”
他们将耳朵贴近门缝,静静地探听里面的动静。房间里果然传出哼哼的鼾声。
“没错,是呼噜声。”
“好极了。那家伙已经睡成一只死猪。”
大个子再次拧了一下门把。门无声地往里打开了。大个子率先迈进一步。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小心点儿。”
“什么也看不见。”
房间里的鼾声越来越大。
“开灯。”
“找不到开关。”
矮个子不知所措。
“摸一摸门边。”
矮个子哆哆嗦嗦地摸着墙壁。他终于摸到开关,随手往上推了一下。
房间并没有亮起来,倒是卫生间门缝里透出了一缕光线。
“笨蛋,那是卫生间开关。再找!”
矮个子再次摸起了墙壁。
“找到没有?”
“找到了。开不开?”
“快开!”
灯亮了,与此同时二巡警的枪口也对准了床上。
床上的男人打着呼噜,睡成一个大字。在他身旁还有一个蜷缩成一团虾米样的女人侧卧在男人的怀里。薄薄的被子已被卷到二人的上身,女人一丝不挂的臀部暴露无遗。
“好一对狗男女……”
“怎么办?”
“估计铐上他也察觉不到。先给他戴上手铐。”
“行吗?”
矮个子放下枪,掏出手铐,战战兢兢地绕到床头。
“一只手铐在床杆上。”
矮个子跪坐在床头边。
男客人的左手垂落在床外。矮个子慢慢地打开手铐,瞄准垂下的手腕轻轻地铐上了。若想将另一只铐环铐挂在床头钢管上,就必须抬起对方的左手。
这是个很危险的动作。大个子巡警用眼神示意矮个子抓紧时间。
矮个子巡警用颤抖的手把住男客人的小胳膊慢慢地抬了起来。男客人仍在死猪般地酣睡不醒。当矮个子巡警将男客人的胳膊抬到床头钢管边上的时候,男客人身旁的女人醒来了。
“是,是谁呀?”
说时迟,那时快。咔嚓!矮个子巡警已将金属家伙铐到钢管上。因为是在危险即将要结束的一刹那,他的动作既迅速又准确。
大个子巡警怀疑对方身边藏有武器,一把撩开客人身上的被单。因为矮个子巡警已经给那个男人戴上了手铐,大个子的行动比一开始大胆得多了。
“哎呀妈哟!”
女人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她本能地拢住两条腿,用双手捂上了两只乳房。
“你,你们是谁?”
“没看见吗,我们是警察。”
看样子女人只有二十一二岁。她胖胖的脸蛋,丰满的身材。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马上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的。”
二巡警俯视一眼床上的男人。他们这才闻到满屋的酒臭味儿。
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零乱地摆放着空酒瓶和干鱼片。
“看来喝了不少酒。”
大个子巡警用枪托捅了一下还在酣睡的男人。
“起来!”
男客人哼地一声翻了一下身。被铐在床头上的左手拉紧了,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快起来!”大个子再次用枪托碰了一下男人的面部。
“哦!”
二巡警冷冷地盯着床上的男人。
男人欲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被铐在床头上。他糊里糊涂、别别扭扭地坐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啦?”
“好流利的韩国话。”
“什么?”
“我说你的韩国话讲得好流利呀。”
客人显出越来越糊涂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男客人看着女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你就被……”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看上去男客人约摸四十多岁。
“怎么回事儿?请你不要装糊涂,国际罪犯先生。”
“什么?偶尔风流一回,竟构成国际犯罪?”
“别装蒜了,王旺起先生……”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住嘴!”
大个子巡警拿起电话往105总部挂去。
“报告,我们已经抓获搜捕中的罪犯。”
“什么?你们抓到王旺起?”对方反问道。
“是。就是那个华人!”巡警兴奋不已。
对方的声音也很激动。
“好。你们现在何处”
“我们在四十六号管区S饭店519房间。现在罪犯就在这里。”
“好极啦。我们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到。”
结束通话,二巡警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捕猎物。
“先生们,你们说我是华人?简直叫人笑掉大牙。”男客人苦笑道。
“少说废话。快穿上衣服。”
巡警们给他们两个人扔去衣服。女人手忙脚乱地穿上了衣服,可男人因为一只手已被铐上,行动极其迟缓,而且只能穿上裤子。
“我要小便。”
男人捂着那个部位请求道。
“不行。”
“那么只好尿在这里?”
这下可难为住了巡警。
矮个子巡警拿起一只空酒瓶递给男客人。
“哟,还剩下一点儿酒呢。”男人嘀咕着将瓶底的一点酒喝光。
“这瓶子太小,装不下一泡……”
“少嗦,装不下就倒一遍。”
“好好,那么我就……”
“好一位国际绅士,你也太狼狈哟。”
“是啊,我他妈好倒霉呀。睡前风光无限,睡后却狼狈不堪……”他瞟一眼女人便低下了头。酒瓶立刻装满了尿水。
“对不起,请劳驾您。这可不能怪我吧。”
“他娘的……”
矮个子巡警接过酒瓶走到浴室倒掉以后重新递到男客人面前。
“谢谢您。”男人将那个东西再次对准了酒瓶。
“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巡警们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再麻烦您一次。”男人又伸出酒瓶。
巡警讨厌地皱起了眉头。
“哪儿来的这么多尿?”
听到矮个子巡警的嘟囔声,男人正经八本地解释道:“是昨晚喝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男人连续排三瓶尿以后才提上了裤子。
女人开始嚷嚷要回家。
可巡警说什么也不答应女人的哀求。
“请你们放她走吧。你们不是只对我执行公务吗?”男人说道。
“不行。必须一起去接受调查。”
“她是昨晚我在夜总会认识的。”
“不管怎么说……”
这时,房门粗野地被打开,几个男人闯进来了。
“嘿,真他妈小题大做。”男客人不满地嘟囔道。
这是一个厚嘴唇小眼睛的丑男人。
闯进来的几个便衣警察二话不说架起男客人的两只胳膊往外拖。客人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便一个劲地挣脱警察的手:“你们凭什么抓我?有什么证据?”
“少嗦。到那里你自然会知道的。”
几个便衣连拉带拖,将客人带到门外。
凌晨的骚动惊动了住宿在其他客房的客人。他们纷纷探头观看走廊里发生的热闹情景。
519房间的对面是520号
随着520房门打开,有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只穿一件衬衣走出门外。老头隔着眼镜不停地眨巴眼睛,拉住一个便衣的衣襟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没有你们的事儿,快回去睡觉吧。”
便衣态度十分蛮横。老头又向站在519房门前的饭店职工打听了一句:“为什么带走那个人?”
“他是华人,是搜捕对象。”说完,职工走进狼藉不堪的房间里。
三十分钟后。
105总部审讯室沉浸在兴奋的气氛之中。
被几个便衣强行带到总部审讯室的中年男人坐在审讯室桌前,两手放在桌上。十多名搜查要员们紧紧地围绕在中年男人的周围。其中也有国际刑警要员。
桌上放有X的照片。
“你们认为照片里的这个人和我相似?”被带来的那个男人冷笑道。
“没说过相似。”周围一刑警答道。
“那么,你们为什么拿出这张照片,像围观动物似地看着我?”
“你应该记住这张照片。”
“什么?这是谁呀?”
“这是你化过装的面孔。十年前你在南非暗杀欧洲军火商时,在案发现场的晚会上我们拍到了这张照片。”
男人越听越糊涂,一时说不出什么话。继而他开始笑开了,一直笑到挤出眼泪为止。
“算我这一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碰到了。你们一会儿说我是什么华人王旺起,一会儿又说我在南非暗杀过什么人?哈哈……我简直听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梦话……哈哈……这是我化装的面孔?听着,我呀,根本不是什么华人王旺起,我也从来没有去过任何国家。我是堂堂正正的韩国公民。”
“你的姓名?”
“我叫严治寿,职业是房地产中介人。”
“拿什么证明?”
“可以往我家打电话询问。不过,在饭店睡小姐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我老婆可不会轻易饶恕我的。”
男客人从警察那里得到为自己保守秘密的诺言以后,才说出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
两名刑警立刻动身去核实客人电话及其住址。
审问在继续。
“既然你是韩国人严治寿,那么为什么以华人王旺起的名义投宿在那个饭店?”
男人面露愧色,挠起了头发:“这,这怎么搞的,我也弄不清楚……”
“不清楚?这像话吗。这是不是你写的?”搜查人员给他亮出饭店住宿单。
“是519房间的。可不是我写的。好像发生了什么误会。哦,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男人扑哧笑了一下。
“说起来有点惭愧。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和一位朋友吃完饭,来到那家S饭店夜总会喝酒。我的那位朋友说给我安排一个小姐,让我在饭店住一宿。面对这飞来的福分,我立刻点了那里最漂亮的小姐。朋友就地给小姐付出二十万元小费。我简直高兴坏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订下房间,我的那位朋友连房间钥匙也塞到我的手中。于是我就领着那个小姐住进了519房间。”
为了证实男人的证词,搜查人员带来了与那个男人共寝一张床的那个女人。她立刻证明男人的话是事实。
审讯室的兴奋劲早已云消雾散,渐渐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那,你的朋友睡在哪儿?”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睡在别的房间。因为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小姐。”
“他们是不是离开了夜总会?”
“没有。他说自己过一会儿就上去,叫我先上房间欢乐一下。”
“你朋友的姓名?”
“金明达。”
“职业?”
“他自称是海运业者。”
“联系电话或联系地址?”
“不知道。”
“接到名片之类的东西没有?”
“好像……好像没有。”
“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通过什么途径认识到那个人的?”
“我认识他大约是在一年前。”
严治寿叙述了自己认识金明达的经过:
一年前的有一天,金明达来到严治寿经营的房地产介绍所,声称要买一片汉城近郊的地皮。严治寿给他介绍位于江南区的上百万平方米的地皮。金二话不说便买下了那片地。约过一个月,金回头找到严治寿嘱咐替自己卖掉那片地。
当时正好有人要购买那片地,于是严替金明达卖出好价钱。对此金明达拿出两倍于规定介绍费的数额,交给了严治寿。此后,金明达每个月一次来找严,询问地价。后来,金明达又要求严给自己介绍一处带有半座荒山的一块地皮。严问他是不是还要像上回倒卖地皮,他说这次要在那里建造一座永久定居的房子。
“后来给他介绍过没有?”
“正在寻找当中。哪有那么多合适的地皮?”
“那个叫金明达的人,说韩国话流利不?”
“当然流利。哪有韩国人不会说韩国话的道理?”
总部立即下达抓获金明达的指令。
调查金明达的搜查人员刚刚去饭店,核实严治寿住址的搜查人员打来了电话。
“找到没有?”
“是。找到了。”
“姓名、地址吻不吻合?”
“完全吻合。”
秃子垂头丧气。
“那也得直接对质。把他的老婆带过来。”
秃子无计可施,下达如此幼稚的命令。
不久,严治寿的夫人被便衣带到总部。见到自己的丈夫,女人便挖苦道:
“哼,好一副丧家犬模样。”
与此同时,调查金明达的警察们来到S饭店,寻找金明达的住宿单。可他们再次扑了个空,饭店投宿者名单里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在这段时间内有没有退房的客人?”
“有一位。”
客人退房时间是五点三十分。
“有这么早退房的?”
“有,是520房间的客人。”
搜查人员翻了一下住宿单。520房间的客人以金东华的名义登记,职业为商人,年龄是五十四岁。那里还记着客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投宿日期为两天。
在那个客人投宿当天负责登记的职员正好在场,于是搜查人员与那个职员唠了一会儿。
“那个人带没带同行?”
“没有,是他一个人。”
“请说说那个人的体貌特征和穿着打扮。”
“那个人头发半白,留有一撮胡子。脸型稍长,大高个子。穿一身黑色西服。”
“韩国话说得怎么样?”
“说得很流畅。”
一个搜查员按住宿单上的电话号码拨起了电话。
过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嘶哑的话语。
“对不起。请问是金东华家吗?”
“什么?”
“是金东华家吗?”
“您挂错了。这里没有那个人。”
“确实没有吗?”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嘛。”
女人神经质地撂下了电话。
接到报告以后,总部又派人调查了一下金东华留在住宿单上的地址,结果还是查无此人。
“520房间的客人就是X。他已经逃跑了。”
秃子用泄气的语调向大家公布道。
饭店职工所描述的金东华和严治寿所描述的金明达完全是两个人。可警方还是认为金东华和金明达是同一个人物。
“X在那家饭店里同时扮演了两个人的角色。他先是以华人王旺起的名义订下了房间,那时他装扮成金明达。然后摇身一变,换成金东华的面目又订下了520房间。通过这次事件,我们发现X是非常精明细致的家伙。他有必要试探华人王旺起是否已经被警方所盯住,以便选择退路。所以,他换一个名称又订下了对面的520房间。他让严治寿住进519房间,而自己却住进520房间,以观察警方的反应。当严治寿被我们误认为是X而带走时,他已经逃出了S饭店。既然华人王旺起的名字已经暴露,他不会再使用这个姓名,从而我们的线索到这里也就中断了。看来这个家伙是狡兔三窟,随时更名,随时换装。”
“真是个魔鬼。”秃子皱起了眉头。
“通过这次事件,我们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X说一口流利的韩国话。同时在去年一年内以金明达的身份每月定期来找严治寿。”
“这一点的确值得我们引起重视。他作为一个外国人,怎么会说出一口连我们韩国人都难以分辨的流利的韩国话?还有,去年一年他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竟自由自在地出入韩国十多次。”
“这是事实。”
“他到底是哪国人?”
“……”
谁也不敢正面回答秃子的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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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 母子之情
夜行列车缓缓地驶进了车站。三三两两几个人从列车上下来,向检票口走来。
已是午夜时分。下了车的人们匆匆向检票口走去。
他最后一个下车,不像别人那么匆忙,而是步履艰难,慢慢地走向检票口。
检票员用讨厌的目光望着那个缓步走来的男人。若他也像别人那样匆忙走过来,检票员不会在这么冷天在外面挨冻。
“该死的……活像一只蜗牛。”
检票员原地跺着脚,等待那个客人的到来。
男人终于靠近了检票口。他身穿破旧的半大衣,头上戴一顶前进帽,肩上背一只编织袋。露在帽子外的头发和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落满了脏兮兮的灰尘,显得憔悴不堪。看他那褴褛的打扮,显然是个建筑工地的打工仔。
“你快一点好不好,我都要冻死了。”
“对不起。我这条腿实在不好使唤……”
那位旅客沉重地拖着一条腿。通过检票口,他径直走进候车室。
四面透风的候车室空无一人。
他来到一处能够避风的墙角,便屈膝蹲下了。然后从半大衣口袋里掏出半截烟头,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半睁着充满倦意的眼睛,目无神情地望着天空。
烟卷已经烧到尽头。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踩灭了烟火。这时有人走进了候车室。
衣衫褴褛的男旅客竖起衣领,把头埋进半大衣里。咯噔,咯噔,皮鞋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来到他的面前停下了。
他这才抬头望了一下伫立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人。原来是身穿防寒衣服的警察。
“请出示证件。”
肩挎半自动步枪的巡警伸出戴皮手套的手说道。男人眨巴一下眼睛,从兜里掏出证件递到巡警前面。
“叫什么名?”
“姜文吉。”男人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
“是从汉城下来的?”
“是,坐上末班车,刚刚下来。”
“你的职业?”
“我是建筑工地的。”
“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回到故里探望母亲。”
“袋子里装着什么?”
“送给母亲的礼物。还有……”
“打开看看。”
男人打开了编织袋。里面装有肮脏的衣物、礼品,还有几块面包。
“你母亲住在什么地方?”
“离这里约三十里的地方。”
“我在问你什么地名?”
“啊,叫,叫律村的地方。”
“这么晚了,能到那里吗?”
“再晚也得去。总不能在这里挨冻……”
未等他说完,巡警已经转身走开了。待巡警消失在夜幕中,男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走出候车室,他在寒夜中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见他那乞丐般的模样立刻皱起了眉头。可当出租车司机看到乞丐递来一张万元券,便喜出望外,二话不说拉上了他。
出租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沙石路上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在某一个村庄下了车。村子沉睡在夜幕中。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村庄。
他来到一间瓦房前停下了脚步。
在朦胧的月光下,古老的瓦房依稀显出其庞大的轮廓。房屋虽大,但已衰败不堪。
他没有走大门,而是通过已经倒塌的院墙残垣进入到院里。院里枯草遍地,荒凉不堪。
他穿过院子径直走到母亲居住的房间。房间里亮着昏暗的灯光。
他低下头看了看门前整齐摆放的一双白色胶鞋。每当看到这一双胶鞋,他便感到无比的欣慰。因为这双鞋说明母亲还健在。
“妈妈!”他轻轻地并且满怀深情地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他再次喊了一声。
房门突然打开了。
“谁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人探出头来问道。
“妈妈,是我!”他摘下帽子上到门前的土台阶,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
“哎哟,我的儿子,你可回来了。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呢?娘在熬夜等你回来呢。”
“对不起,妈妈。最近有些事情太忙,我抽不出时间来看您老人家。”
他走进屋关上了房门。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
“请原谅,妈妈。”
他挨着老太太坐了下来。
老太太卷起铺在炕上的被子:“过来,坐这儿。这里暖和。”
他坐在暖融融的炕头上。
“妈妈,您在忙什么呢?”他指着老太太身旁的布料问道。
“我在做韩服,是做给你穿的。准备过大年的时候送给你的。”
“哎呀,妈妈,何必您亲手做呢。花点钱叫别人做多好。”
“叫别人做,又花钱,又放不下心。”
“您老人家受累了。”
“除了这一件以外,我还想给你做一件长袍。”
“妈妈不用费心了。我不穿那些也无所谓。”
“不对。也没有媳妇,谁给你做呀。”老太太的语气突然沉下来了。
虽然上了岁数,可老太太的面容仍然很清秀。
他从袋子里拿出送给母亲的礼物和面包。
“妈妈,这是我给您老人家买的,您收下吧。”
“谁让你买这些东西。挣了钱,还是多攒一点,好娶个媳妇啊。”
听到妈妈的数落,他便低下了头。
每当他来到老母身边,老母总是催问儿子为什么不领媳妇过来。她说自己余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一见儿媳妇的面。可到如今他仍未能满足老母的这一心愿。
他孝心耿耿,每个月都给母亲寄来一些钱,而老母却省吃俭用,分文节约。
“不知怎么搞的,你弟弟好久没有音讯。也不给我寄封信来。”老母的语调里充满对小儿子的担心。
自从孩提时代见过一次弟弟以后,他一直没有见到过弟弟的面。
“他的媳妇也不来看我。已经有两个月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没见过你弟弟的媳妇吧?”
“没有。”
上回来看母亲的时候,她也曾提到过弟弟的媳妇。
“你兄弟媳妇可是个小美人。看她那个大屁股,肯定能生出好几个娃子。如果能给我生下几个孙子,我这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喽。”
他很想见弟弟一面,可母亲也不知道弟弟的通讯地址和联系电话。
他等待母亲的下一句话。那是老母亲每次重复的同样的话题。
老母开口道:“你像我,你弟弟像你老爸。他不仅长相像你爸,就连脾气也像你爸。他贪心,倔强。小时候总跟你打仗,输的总是你。你记得不?”
“是,我记得。”实际上他根本想不起那些事情。
“你总是让着他,输给他。你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一个人老实过分总有一天要吃亏的。该生气就得生气,该贪心还得贪心。你看你,就是因为太老实,人都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娶上女人,也没有挣到大钱。是不是?”
“是,妈妈。”
老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我落得个如此地步,也是因为老实过头。如果我稍微泼辣一点儿,也就不会失去你老爸的。他要是不离开我,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老太太终于流下了眼泪。
“妈妈,别总提那些伤心的往事。咱们谈谈别的吧。”
“我永远忘不了你爸爸。你爸是华人。”
“是,我知道。”
在他懂事之前,父亲已经离开了母亲,因此,他对父亲毫无印象。
“凭我一个女人的能力,实在养不下你们兄弟俩。我明知是生离死别,但还是把你送到孤儿院。后来我曾去过那家孤儿院,可那时你已经被别人领去当人家的干儿子。当时我哀求孤儿院告诉我你的下落。可他们说什么也不告诉我。当时我差一点儿没有发疯。你是不是一直在埋怨我这个老娘?”老太太拭了一下眼泪。
“妈妈,不要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情,总唠叨它有什么用?”
“不,孩子,一见到你,我就心如刀绞。我一直以为你早就死在什么地方。可万万没有想到长大成人以后,竟能找到我……看来血缘是任何人也分不开的。”
“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妈妈。”
他找到自己的母亲是一年前的事情。算起来母子分别整整三十五年。
“你还没有跟我说过那段时间你是怎么熬过的。是不是吃尽了苦头啊?”
“妈妈,打听那些事儿有什么用?”
“不,我还是想听听。说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低头思索片刻:“随便闯荡过。”
“也没有固定的家?”老太太静静地望着儿子,“都干了什么活?”
“什么活儿都干过。碰到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
“干的净是些脏活儿、力气活儿吧?”
“就算是吧。”
“啧啧……心里该多么埋怨我这个老娘!”老太太又哽咽起来。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妈妈。”
“这不可能。话虽这么说,可你心里却早已恨透了这个妈妈。我这个当娘的真该死。在你那么小的时候,我就把你扔到别的地方,我不配当你娘。可到头来你却没有忘记老娘,还这么关照我。”
“妈妈,别再说了。”他抓住妈妈的胳膊说道。
“吃了那么大的苦,也没挣着钱。”
“是,连吃顿饱饭都很困难。”
“都怪我,怪我。”
“不是,妈妈。”
房门被寒风吹得吱扭吱扭响。
他禁不住也回忆起往事。那是不堪回首的痛苦的往事。他早已下过决心不提,也不想那段心酸的往事,更是在母亲面前不提那些事儿,以免给母亲增加痛苦。
据母亲讲,母亲就是在这座房屋里出生的。
她原是一个大户的独生女,可随着她父亲去世,家庭便开始没落了。姥姥过早地成了寡妇。她不甘寂寞,经常招引野男人鬼混,不久便落得个倾家荡产。
“我恨透了我的母亲。我一气之下离开了母亲,来到汉城女子学校。因我母亲伤风败俗,村里的人们把她撵出了村子。这个消息甚至传到遥远的汉城。有一天,同班的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我的母亲。当时母亲已经患上了那种坏疾病,身体非常虚弱,脸色也焦黄焦黄。见她那副可怜样,我又心疼又气愤,我一句话也没跟她说,扭头跑回到教室。我母亲回到故里,便吊死在这个房间里。如果当时我说给母亲两句安慰话,我母亲也不至于上吊自杀。想来我的心也够狠的。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回到故里。中途辍学以后,我来到一家华人父子经营的中药店。一开始我以为干一些零碎活儿就可以,但后来时间一长,那单身老头动不动就把我叫到屋里,让我给他捶捶背按按腿,像指使家庭女佣人一样指使我。”
老太太当着儿子的面,毫无顾忌地讲起自己的隐私,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看到儿子正聚精会神地聆听自己的话,老太太越讲越兴奋:“那个老头有一个晚年生下的儿子。他接连生下四个姑娘以后,很晚才生得一个儿子。于是,把那个儿子视为掌上明珠。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儿子却对我有那个意思。他比我大一岁。我们俩很快好上了。”
老太太用手背捂上嘴,羞涩地抿嘴一笑。她正回忆幸福而遥远的过去。
他面带微笑望着母亲。他听到这段故事已经是第四五次了,可他对此并不反感。
“可这么一来我的处境就左右为难了。父子俩同时喜欢一个女人,这不是乱套了吗。他们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可父子俩内心却在争风吃醋。我年轻时也算是个美人,哪个男人见了我,都垂涎三尺。当儿子知道老子要娶我为他的二房,便火冒三丈。老头子也倔得很,当他觉察到我们俩的关系之后,出于忌妒,便逼我跟他一起睡觉。可七十多岁的他根本没有能力叫我怀上自己的孩子,只是逗我玩玩儿而已。”
听到这儿,当儿子的却脸红了。
可他并没有制止母亲讲话。
她兴奋的话语滔滔不绝:“我心里喜欢的是他的儿子。在他的儿子的提议下,我们逃出了家门。我们出走约一个多月。当时好幸福啊。尽管现在已经老了,可我做梦都在想当时的好时光。一个多月以后,我们回到了家。此时,木已成舟,老头子也无可奈何,就默认了我们的关系。我们俩终于过上了日子。没过多久,我就怀上了孩子。就是你。后来我仔细一想,那是在我们俩离家出走时怀孕的。怀上你时,我做过一个梦,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是个雷鸣电闪的夜晚,我看见一头黄牛在荒野上狂奔,一直闯到村子里乱闹腾,最后被村里人乱棍打死。醒来以后,我吓得直哆嗦。那是一场很可怕的梦。你看我这老糊涂,本来不想说梦,可说着说着却……”
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耸了耸肩。
她瞥了一眼儿子。
他也头一回听妈妈讲那场梦。听到梦,他不禁觉得情绪有所低落。
“等到足月,我就生下了你。你生下来就非常健康。可生下你之后,我们俩就发生了口角。你爸爸认为这不是自己的孩子,硬说是我给老头子生了个儿子,也就是说我生的是自己公公的孩子。这下我可有口难辩了。我怎么解释,他也不听。你爸是个倔脾气,他从来不听别人的话,也从不改变自己的想法。那时老头子已经去世。我在你爸爸猜疑的目光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不久,我又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你弟弟。”
他真挚地望着母亲问道:“弟弟比我差几岁?”
“差七岁。”
“这么说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
“差不多。你现在多大了?”
“四十五岁。”
“啊,有那么大吗?哎,岁月真是不饶人呀。你弟弟跟遗腹子没有两样。当你出生后,你爸爸一直打我骂我,理由当然是我生了一个野种。后来,他又找了一个女人过上了日子。我当时想到这就是我的命,所以也没有怎么埋怨你爸爸。可你爸爸也并没有完全忘掉我,偶尔还来看过我,也给我一些钱。在你七八岁的时候,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国家。”
“台湾?”
“是。后来他又移居香港。也许因他是华人,还真讲点义气。我们分手以后,无论走到哪里,他都给我来过信,也寄过钱。当他离开我回到自己国家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你弟弟好几个月。他回国四个月后,我就生下了你弟弟。你弟弟跟你爸爸简直像是一个模子打出来似的。这下他再也不能再诬陷我生了个野种。我将你弟弟的照片寄给了你爸爸,让他给儿子起个名。后来你爸爸真的给我回信了,先是给你弟弟起名王兆文,然后说过几天自己将派人过去领回自己的儿子。过几天真有一个女人来到这里,要带走你的弟弟。开始我说什么也没有答应,可是,后来转念一想,孩子还是跟老子没错。于是,我忍痛割爱,交出了自己的心头肉。当时我不知道哭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