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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到倒数第二节车厢,急忙跑到那张空床位上。

作者:韩-金圣钟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03

所有卧铺车厢均为满员,可惟独这张床空着。

“这个床位从始发站开始就空着吗?”马刑警把锐利的目光投向列车长。

“不,不是。有过客人。不久前在求礼车站下了车。”

“求礼?”马仁将眉毛往上一扬。

“是。客人是在求礼站下的车。”列车长小心而肯定地答道。

“那个人是在哪儿上的车?”

“始发站。今天的卧铺车厢从始发站开始就满员了。那个客人……我以为他一直坐到终点站,可不知为什么中途下了车。”

马仁紧张起来了。

“此话怎讲?”

列车长将手里的车票向他递了过去。

“这是他的车票。按照惯例,旅客上卧铺车厢以后,我们都在重新验票。然后,撕下一半还给旅客,另一半由值班列车长保管。”

马刑警仔细看了看撕下来的那半张车票。那上面果然清楚地印有汉城──丽水字样。

这就说明那个不明身份的旅客分明是上车时买到终点车票,可在中途因故下了列车。

“那个旅客长得什么模样?”

马仁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光。

“是一位很有风度的老人。与其说老人,不如说是绅士。长得相当带劲儿……”

听完列车长对那个旅客穿着打扮的讲述,马仁不禁握住双拳,抖了起来。

“在这儿磨蹭什么?你还想要搞出什么乱子?”迟迟来到卧铺车厢的秃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罪犯在中途下了车。”马仁的语调充满兴奋。

“中途下车?在哪儿?”秃子惊讶地问道。

“在求礼车站。”

“求礼?”

“是的,他是在求礼下了列车。”

“你是怎么知道的?”

秃子用狐疑的目光望着马仁。

马仁将从列车长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讲给秃子。

“你怎么敢断定那个旅客就是罪犯?”秃子再也不敢轻信马仁的话。

“这还需要什么保证?肯定是那个家伙。”

秃子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喊道:“赶快到求礼搜查!”

“现在上那里已经无济于事。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想必罪犯早已逃之夭夭。”一名搜查人员失望地说了一句。

“我看还得去看一看。到那里我们至少可以探听罪犯消失的方向。”

“放走列车,证实站长室的那几个人的身份。我要乘直升飞机去求礼。其他人原地等候命令!”

马仁纠正了秃子的命令。

“既然罪犯的去向已经弄清楚,我想干脆让剩余人追往丽水方面为好。罪犯很有可能在求礼下车以后,换乘汽车逃往丽水。”

“他早已到达丽水有余!”秃子为马仁净说蠢话而生气。

“是的。我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往后的搜查重点还得放在丽水。再说如果罪犯从求礼乘上出租车逃往丽水的话,估计那辆出租车已经在返回求礼的路上。我们为什么不去拦截那辆出租车呢?”

秃子到底还是顺从于马仁的推理。

“这么说还要通知沿途各哨卡,发现那辆出租车立刻扣下来。”

“正是。”

秃子环视一下身边的搜查人员。

“立刻通知沿途各哨卡!你们几个跟我上直升飞机,剩下的赶快坐车赶到丽水!”

“坐列车吗?”

“笨蛋!坐列车能截住那辆出租车吗?都他妈犯了精神病。”秃子向那个愚蠢的警官吼了一声。

“随后我用直升飞机赶上你们。赶快行动!”

经他再次吼叫,众搜查人员你推我搡地下了列车。

马仁也跟着秃子下了列车。

停止运行一小时十分钟以后,特快列车终于驶出了律村小站。

求礼车站。

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一架直升飞机徐徐降落在车站广场上。在车站里打嗑睡的两名职员慌张跑了出来。

几个人跳下飞机向车站跑来。

“我们是警察!”

胖子粗声粗气地说道。

“哦,请,请进……”

“一个多小时以前经过的特快列车上,有一个老先生在这里下了车。你们看见没有?”

“好像见过。”一个身材消瘦的职员回答一句。

“是你检票的吗?”

“是。是我检的票。是一位从卧铺车厢上下来的旅客,他拿的是到达终点站丽水的票。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下了列车……”

“你有他的票吗?”

“当然有。”

“快拿来给我看看。”

他们拥进到站舍里。

马仁从职员手中接过已被撕掉一半的车票,递到秃子眼前。

“就是这一张。”

秃子的脸红一阵,紫一阵。

“你们知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我就没法知道了。”

“他乘上了出租车。”另一个职员抢过来答道。

“我看见他坐上出租车。”

“他们去什么方向?”

“往那儿去了。”职员指了一下南方。

“记没记住出租车号?”马仁屏住呼吸问道。

“车号没记住,倒是认识司机。他是个名叫朴勇泰的年轻人。”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们意识到没有必要在这里耽误时间。

他们重新登上直升飞机,向南飞去。

飞机飞得很低,机上的人们将地面上的所有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离开律村站大约飞行一公里,他们看到公路上有一队车辆聚集在一起。当飞机接近车队上空,从地面传来手电筒闪烁的灯光。

“出了什么事儿?”秃子用无线电话问道。

“发生一起杀人案。”地面回答。

“原地等候!我这就下去!”

没过一会儿,直升飞机降落在车道上。

地面的搜查人员将他们领到出事地点。

“刚死不久。被害人眼球已破裂,颈部也骨折。”

尸体伸开四肢躺在车道一侧。看尸体肤色还在红润,的确刚死不久。

“有没有身份证?”

“有。在这儿。”

秃子看了看驾驶证。然后回头向马仁喊道:“是朴勇泰!”

马仁目瞪口呆,只是望着秃子。

“罪犯已经抢在我们的前面!他还没有走远!立刻封锁丽水一带,堵住所有的出海口!毫无疑问,罪犯计划泅海潜逃!否则他不可能来这里!”

“对。他在琢磨泅海潜逃!”马仁应和一句。

“出租车呢?”

秃子环顾一下周围。

“没有发现!”

马仁提了一下精神,答道:“是他开走了。”

“一路上会找到的。”

“快,出发!”

秃子急步跑向直升飞机。马仁也随他跑去。

直升飞机扬起尘土重新飞上了天空。

起早背起粪筐上田间施肥的乡下农夫们,用惊讶的眼神望着突如其来的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开足马力,向丽水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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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 无名旅店

同一时间,丽水市内。

黎明前的大街静谧安详,几乎看不到行人。海滨城市,一年四季,海风劲吹。

放眼望去,笼罩在云雾中的大海隔着市区依稀可见。近海上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凌晨出海的渔船穿梭于其间。好一副诗情画意般的美丽情景。

空荡荡、静悄悄的街上,只有若干名背着书包的学生嬉笑着走在大街上。看来还有很多人仍在屋里忙于用早餐。过不了多久,黎明时分的静谧很快就被打破。

一辆市内公共汽车沿着海滨道路缓缓驶来。

车内只有三四个乘客。他坐在汽车中间座位,隔着车窗望着海滨城市的街景。汽车到了一个停车站。他忽地站起来走到安全门口。

他是一个穿着邋遢的中年汉子。他那补丁落补丁的黑色西服上,渗出一道道灰白色的汗渍。皱巴巴的皮鞋还张着大嘴。头发像一团乱麻,脖颈上沾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头屑。虽然不是小个子,但因为走路驼背,并不显得那么高大。他一手提着手提包,一手拖着大皮箱。皮箱底部装有四个小滑轮,拖起来并不费劲。

他缓步走在海滨道路,最后停在了一家饭馆门前。那是一家牛肉汤馆。

他推门进到饭馆里。见他这副模样,服务员既没有向他打招呼,也没有上前帮他拿东西,原地不动地望这个乞丐模样的中年汉子。

“给我一碗牛肉汤和半瓶烧酒……”

“要喝牛肉汤?”服务员懒洋洋地站起来,反问道。

“是。来一碗又辣又热的牛肉汤。”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无力地应付了一句。他显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他目无神情地望着窗外。一艘渔船像是刚刚靠岸,一群人围着它熙熙攘攘地抢购新鲜的海产品。

他从衣兜里掏出了半截烟蒂。

点上火之后,他又望了望大海。

码头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渔船。从附近海产品市场上不同声调的叫卖声划破凌晨的寂静,敲打着他的耳膜。

服务员端上了牛肉汤和烧酒。热乎乎的牛肉汤冒着白色的蒸汽。他拿起酒瓶倒满了一杯。冷天里的一杯白酒足够令人御寒取暖。何况还有一碗热汤呢。

“请慢用。”

他抬起头朝服务员点头致意。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了饭勺。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刮过脸,他满脸是又长又脏的胡子。

等他喝完酒和汤,天也完全亮了。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服务员。

“剩钱你拿着。”

他给服务员付完餐费以后,悄声向他打听道:“这附近有没有能够住上一个月的小旅店?”

“想住宿吗?”

“是。想找一个便宜点儿的旅店。”

“请等一会儿。”

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走到柜台前,与坐在那里的胖女主人耳语几句。

男人正用牙签抠着牙。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然后拿起电话拨起了转盘。

“请你稍等片刻。”服务员过来跟他说道。

没过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进饭馆里。

她与饭馆女主人交换几句后,望着男人点了一下头。

“请你跟她走吧。”服务员再次过来跟他说了一句。

他拿起行李包跟着女人走出了饭馆。

“要先付住宿费。”

刚一出门,女人就开始要钱。

“可以。但怎么也先看一看旅店吧?”他微笑着回答。

女人领着他穿过几个小胡同之后,来到了一座破旧的两层楼房前。

好不容易登上狭窄的楼梯,女人才接过他的行李说道:“你也知道,我这里是没有许可证的无名旅店。”

“我知道。”他毫无顾忌地说完,笑了笑。

狭小的房间排成一行。

打开中间的房门,只见地板上有无数只蟑螂摆起了战场。狭小的房间只够一个人勉强躺下。

“几个房间都一样大吗?”

“一样大。”

女人点了一下头。

“能不能给我把头的那间屋子……”

他指着最里头的房间。

“那个房间已经订出去了。因那个房间面对大海,房价比别的房间稍微贵一点儿。”

“我给你加点儿钱,请给我那个房间吧。”

一听要加钱,女人二话没说。

“请跟我来。”

她打开了把头的房间。

那个房间也同样又小又脏,可因有窗户面对大海,可以经常看到大海全貌。

他打开窗户,眯着眼睛望大海。

“一个月二十万元,包括早餐和晚餐。”

女人嘴里嚼着泡泡糖,对着他的后背说道。

“无证营业,宿费还这么高……”

“要知道我这里既安全,又可靠,你也就不觉得宿费太高了。这里没有任何检查。”

男人用疑惑的目光看了一眼女人。

“有没有检查与我有什么关系?”

“来找无名旅店的,还不是为了干那些事儿吗?我们干这一行,也在冒着一定的风险。因此,这个价钱并不算贵。不少人来过一次,就成了常客。”女人正视着男人说道。

“好。二十万就二十万吧。”

他从屁股兜里掏出了一把现钞。千元的,万元的混杂在一起。

他点出二十万元后,又加了一张万元券。

“每顿饭给我加一个鸡蛋饼。”

“好的。”

女人笑逐颜开。

“给客人洗衣服吗?”

“对不起,没有这项服务。缝补浆洗,请自己动手。”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来,收下吧。”

他又给女主人的手里塞了两万元。

“哟,这么多呀……”

女人又收下了两万元。虽然鼻子周围长满雀斑,可还是有点姿色的女人。看上去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左右。

“请问,您是干什么的?”

女人看着放在屋里的行李包问道。

“还看不出是个流浪儿身份。来这里,想做一笔买卖,不知……”

“想做什么买卖?”

“我也在考虑之中。我知道有个朋友在这附近,还是先找找他再说吧。”

“您是单身?”女人好奇地问了一句。

“要是有人在身边,我干嘛这么流浪?!”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感到寂寞,尽管跟我要女人。保您满意。”

“也好,只要和你差不多的女人……”

“哎哟,看您说得……”

女人妩媚地一笑,走出了房间。

“你看,那里有东西!”

马仁摘下望远镜喊了一声。

秃子抢过望远镜,朝着马仁指点的方向望去。

“哦,确实有东西。往那儿开。”

直升飞机迅速朝前方俯冲下去。

离公路稍远一点儿的草丛里,停放着一辆绿色汽车。

直升飞机在那上空盘旋了几圈。

“好像是一辆空车。”马仁说道。

“降落!”秃子下了命令。

随着天色发白,公路上断断续续地出现了南来北往的车辆。直升飞机再也不能降落在公路上。

可在目标现场附近没有一处可供直升飞机降落的平坦地面。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降落在离现场稍远一点儿的干涸河滩上。

大家气喘吁吁地跑到目标现场。那里果然停着一辆无人空车。

“显然是罪犯丢弃的!”马仁用手摸着汽车说道。

“该死的家伙,总是抢在我们前面。”秃子跺了一下脚。

这里离丽水近在咫尺。

“罪犯是在这里换乘了别的车辆。”

“狡猾的东西!”

秃子咬牙切齿。

秃子一行决定从这里改乘出租车进到市里。

丽水已经处于戒严状态。

不仅是离开市内的车辆,就连普通行人也躲不掉严密的盘查。凡是稍有疑点者,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行被警方扣留,接受集中调查。

市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戒备森严。

凡是人们视线所及的地方,都张贴着画有罪犯几种面目的肖像。看来一千万元的悬赏金吸引众多贪婪的目光。

“我说司机,你给我找一家好一点儿的牛肉汤馆。”

听到秃子的话,司机回答说:“要吃牛肉汤,就得上码头那边。”

“好,就上那里。”

他们已经熬了一宿。虽然眼里布满血丝,可他们锐利的目光更加执著地追寻着目标。

“你的直觉真了不起。我们能够追到这里,全靠你小马的直觉。”

经秃子一说,马仁摇着头说:“不,这不是直觉,应该说是推理。罪犯逃走时留下了不少痕迹。我只不过是跟踪追击罢了。”马仁说话很谦虚。

“要不是你小子,就是那些痕迹也发现不着。”秃子赞不绝口。

“罪犯企图潜海逃出。可他用什么办法泅海潜逃呢?总不能游过大海吧?”秃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也许利用船只。”

“能容易搞到船吗?”

“总比飞机容易得多。要是利用海上走私船只,那简直是易如反掌。还有,也可以装扮成船员乘上外国船舶。”

一支烟的功夫,他们来到了海滨牛肉汤馆。

大家又饥又渴,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牛肉汤。

秃子第一个吃完汤,用手背擦着嘴角说了一句:“首先查寻海上走私团伙!”

“罪犯已是个惊弓之鸟。若他察觉到我们在监视走私团伙,那么他不会轻易接近他们的。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查寻海上走私团伙,十有八九又要落入他的圈套。”

“那怎么办?”

“撒下网,让他自动上网。”

“这可能吗?”

“很有可能。如果我们牢牢地套住海上走私团伙的一名头目,就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撒下这张网。”

“有信心吗?”

“没有信心也得干。在这之前,我得先去见一见与我共事过的那位金俊镐组长。”

“哦,就是那个上了岁数的金刑警吗?”秃子想起了金俊镐刑警。

“是。当时他受了重伤。估计这会儿已经好多了。”马仁一直在担心老金的身体。

“交给这种危险的任务,未免岁数过大了点儿……”秃子摇了头。

“可没有一个人比老金更了解海上走私团伙的内幕。他是当地犯罪团伙的克星。在这里,离开他的帮助,我们恐怕寸步难行。”马仁深深了解金刑警的实力。

“那就去找找他吧!”

马仁走到柜台拨起了电话。

此时,第五潜入者正站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无名旅店房间窗口边上。

他打开窗户,目不斜视望着大海。足有一个小时,他一动不动,一直观望着大海。

随着时间的推移,码头的气氛沸腾起来。

渔船汽笛长鸣穿梭于岛屿间,人们汗流浃背奔波在码头上。沉睡的码头顿时生机盎然。

星罗棋布的小岛屿点缀着远方的大海。

一轮红日从海平面冉冉升起,染红了大海,也染红了天空。点点渔船沐浴着晨曦漂荡在红色的海面上,色彩斑斓的海鸟迎着朝霞飞翔在红色的天空上。

“好美丽的景色!”

看着这副诗情画意般的自然风景,他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声。

当他的视线回到码头上的时候,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穿夹克衫的一个胖汉正急匆匆走在忙忙碌碌的人群当中。

看到胖汉紧追不舍来到这里,第五潜入者脸上不禁露出紧张的神色。可这一神色转瞬即逝,没过一会儿他的脸上又露出淡淡的微笑。

看到胖刑警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胡同中,第五潜入者重新放眼望大海。

太阳的红色光芒渐渐变淡了。

一艘大型客轮正缓缓离开码头。

客轮扩音器里放出的流行音乐响彻空旷的海平面上。有一位姑娘站在船板朝着码头纵情地挥动着黄色手帕。

金俊镐伤愈后,被安排到市郊一个较清闲的派出所担任所长工作。

此时,他半躺在椅子上,打着哈欠看报纸。

因马仁突然闯进到他的办公室,他一时没有认出马仁,只是用呆傻的目光望着这个似曾相识的胖汉。

“怎么,这么早就忘了我?”

见到马仁笑脸靠近去,他才忽地站了起来。

“嘿,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他一把握住了马仁的手。

“好久没有见到您呀。”马仁礼貌地向他鞠一躬。

“你怎么会来这里呢?”

“今早刚到的,顺便来看看您。没想到您在派出所工作。”

金所长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意。

“没看见吗,这里清闲得很,也没有什么案子……是养人的避风港。走,出去喝杯茶。”

“我还以为您早已脱下警服了呢。”

“脱下这一身警服,我还能干什么呢?”

“我看您还是穿这一身好看。”

“是吗?哈哈……”

他们走出派出所,并肩走向一家茶座。

“全城戒严,我从一大早就来到派出所了。我早已料到你会出现在这里。听说那家伙潜入到我们这里,是真的吗?”

“是,没错。”

他们上到茶座的二层。

窗外是一片大海。

金所长要了两杯咖啡。

“好一个粘乎的家伙。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落网?”

“要说粘乎,双方彼此一般。您的身体怎么样?”

“还好。只是天气一变,伤处还在发酸。看来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人也老了,再加上这一副病骨头,已经干不了力气活。我向上边要求安排一个清闲的地方,没想到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地方。咳,剩下的岁月就得过且过吧。你怎么样?还在拼命呢?”

“狗改不了吃屎。”马仁笑着,端起了茶杯。

金俊镐比以前消瘦了许多。

在他的眼里已经看不到从前那股凶狠锐利的目光,只是一潭淡水,安静祥和。

“我还偶尔想起他……说来也怪。被人家打成这样,应该对他怀恨在心,咬牙切齿。可不知怎么搞的,我对他从没产生过刻骨的仇恨,对他的下场并不感兴趣。”金刑警的语调非常平静。

“我也被他揍过。”若不是对着同病相怜的战友,马仁永远不会将这一耻辱挂在嘴边。

“怎么,你也被他打过?”金所长睁大眼睛问马仁。

马仁红着脸,摸了一下下巴颏儿:“是啊,差一点没被他打死。可他还是手下留情,没有叫我去见上帝。我曾跟他交过两次手。”

“啊,还交过两次手?不可思议。两次针尖对麦芒,双方居然安然无恙。”

“可这一回我不会放过他的。”马仁的表情十分严峻。

烟雾缭绕,金所长眯缝着眼睛。

“可那家伙干嘛要上这里来?”

“八成要从海上逃出。”

“从海上?”

“是。很有可能利用海路逃出。”

“哦,也有可能。大海又宽又广嘛……”老金表情凝重,喃喃自语。

马仁察言观色地说道:“我想,罪犯有可能利用海上走私团伙而达到逃出的目的。”

“也有可能。只要有人肯掏钱,那帮王八蛋无所不为。”

“所以说嘛,我想跟您详细了解一下目前他们团伙的内幕。”

“跟我了解他们的内幕?不行,不行。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

“您就不要推托了。这里除了您以外,还有谁了解他们的内幕?”

“现在管束比以前严多了,他们的活动也不像以前那么嚣张。团伙的成员也更新换代好几茬儿了。哦,对啦。头儿怎么样?”老金说的头儿,指的是总部的指挥官秃子。

“很好。这次他跟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也亲自过来了?”金刑警再次睁大了眼睛。

“是,亲临督战。”

“看来已经火烧眉毛了。”

“不瞒您说,叫我来找您,也是头儿的意思。他叫我无论如何把您请过去……”

老金连连挥起手。

“不行,不行,我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您无论如何要帮我们的忙。”

“别想把我拉下水。我再也跑不动啦。你们就让我安静地呆在这里吧。我才刚刚安静了几天。”

“这些我都知道。可这次说什么也得抓到那家伙。现在我们离不开您的帮助。我们打算利用罪犯接近走私团伙的机会一举逮捕他。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求得您的一臂之力。”马仁不厌其烦地说服他。

“求你们别再打我的主意。我实在是跑不动啊。”金刑警断然拒绝。

“这是秃子的命令。”

“命令?”老金的嘴张大了。

“对不起,我真不想向您施加压力。”

“违抗命令就得开除。如果被当局开除,就连退休金都拿不到……”金刑警叹息不已。

“请帮帮我们吧。”见到老金难过的表情,马仁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还下过决心,再也不过那样的日子……”老金自言自语道。

“既然干上了,怎么也得有个结果呀?”

“我说过,我对他不感兴趣。”

“这次您就一显身手,还他一掌之仇。”

“我没有信心。”老金摇了摇头。

“您久经沙场,肯定能够出色地干掉他。”

金所长默默地点上了一支烟。直到抽完一支烟,他才开了口。

“这么说把我调回总部?”

“是,工作调动。通知一会儿就下来。”

”肯定是你小子多嘴了。否则,头儿不可能想起我,也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话虽这么说,可老金丝毫没有埋怨马仁的意思。

“请原谅,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金俊镐又要了一杯咖啡。

“听你说,你们制定这个计划,是以罪犯接近走私团伙为前提,是不是?”

“正是。”

“如果他不接近走私团伙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

“倒是有一个鱼饵在我手中握着。可那小子最近也没有什么活动的迹象。咱们还是先找找他吧。”

金刑警到底被马仁说服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丧夫已两年。

她的身边有三个子女。虽然家庭惨遭不幸,可是并她没有放弃对子女的教育。她咬紧牙关,先后将三个子女全都送上了学校。

她的丈夫生前是个客轮船长。两年前的一个云雾弥漫的夏天,丈夫的客轮在航行途中与另一艘客轮相撞,不幸葬身于海底。

丈夫死后,她在弟弟的劝告下,掏出所有的积蓄,买下现在的这座房子,开起了无名旅店。不料,旅店开张以来客人不断,生意兴旺,眼下已是不愁吃不愁穿,过个温饱日子。

所谓无名旅店,实际上就是没有得到正式许可的非法旅店,若没有撑腰的,一天也开不下去。何况对一个女人来说,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她能够干到今天,全靠她的弟弟在给她撑腰。

她的弟弟是丽水码头上妇孺皆知的地痞无赖。有这样一个弟弟做后盾,谁敢惹她半分?!

温饱问题解决了,可接踵而来的是难耐的寂寞。她对男人如饥似渴。她需要依托。

倒不是她在丈夫去世以前没有渴望过男人。每当欲火中烧的时候,也曾与来来往往的男客人交过一夜之情。可这种行为不仅没有满足女人的欲望,反而在女人的心中燃起更加强烈的欲火。

最近,她更渴望拥有一个随时能够给自己满足欲望的强汉。哪怕他不一定与自己定下终身,哪怕他是一个野汉子。

像是老天长了眼,今天早晨真有一个身高体壮的流浪汉找上门来了。

男人的穿戴虽然褴褛一些,可他的长相、体格却使她一见钟情。当她故意抬高住宿费时,他却二话不说,很大方地掏了住宿费。看样子不像是囊中羞涩的穷鬼。

看他孤家寡人,浪迹四方,似乎也没有妻儿老小。

她的心思一直奔向二层。

临到中午了,男人还呆在房间,足不出户。

他在干什么呢?他是什么人呢?

凡是来到无名旅店的,十有八九不是犯有前科的逃犯,就是来历不明的野汉子。他们为了逃避警察的耳目,大凡都选择这些既不用出示身份证,也不用留下真实姓名的无名旅店。

那么今早来的这个人又是哪路货色呢?他不一定是大路货色,顶多是个小蟊贼之流。看样子,他对我有一点儿那个意思。我说我要给他找女人,他却说要就要像我这样的女人。

她终于站起来了。她对着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蛋以后,贼头贼脑地爬上了楼梯。

虽然说过不供午饭,可她还是打算借口招呼他吃午饭到男人的房间去看一看。

来到男人房间门口,她竖起了耳朵。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她犹豫片刻,轻轻地敲了房门。没有任何回音。她接连敲了两下、三下,可仍没有任何动静。

她心里纳闷儿,悄悄地推开了房门。

“啊!”

她差一点儿没有喊出声来。

她捂住嘴,立刻转过了头。

她只觉得自己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可只是转过了脸,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她咽一下口水,再次往房间里望去。

只见男人下身朝房门处,只穿三角裤,睡得正酣。

他稍微叉开的双腿间,巨大的男根像一座山峰高高隆起。大腿小腿,甚至胸部都被密密麻麻的黑毛所覆盖。

“妈呀,怎么会……”

她连连舔着自己发干的嘴唇,贪婪地望着男人的那个部位。看男人的那个东西在睡眠中还挺的那么高,若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肯定会把那个女人弄得死去活来。

它那雄壮的气势,使她两腿发软,头晕目眩。

她轻轻地关上门,叹了一口气。她欲转身下楼,可实在舍不得离开他。于是,壮了壮胆,再次敲响了房门。

“客人……还睡吗?客人……醒醒吧。”

敲了一会儿,房里到底传出了动静。

“客人……该吃午饭了。”

“啊,午饭?不是说只供早晚两顿吗?”

从屋里传出打哈欠的声音。

“我做了一碗拌饭。是给您做的。您要是愿意的话,尽管吃吧。”她的口气十分温柔。

“不怎么饿呀。”他无动于衷地说道。

“味道香极了。”女人着急了。

“是吗。那就吃一口吧。”他装出一副迫于无奈的样子。

女人飞身下楼开始张罗起来。

她将剩饭倒入炒锅里,然后,又放入辣白菜和野菜拌了起来。炒完拌饭以后,她又煎了一个鸡蛋饼。

当她端着饭桌来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望着大海。

见女主人端饭进来,男人转身接过饭桌。

“嗬,好香啊。”

“您吃吧。”她羞答答地说完,坐在房间墙角处。

男人说声谢谢后,开始吃起来。他吃得津津有味儿。

“喝不喝啤酒?”她殷勤地问道。

“这,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像耗子似的溜出房间,跑到楼下去了。

女人一离开,男人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心事重重,慢慢地嚼着食物。

房门开了。女人一手拿两瓶啤酒,一手拿一碟生鱼片,走了进来。

男人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

“您是不是很疲倦呀?”

她往杯里倒着啤酒问道。

“好好,谢谢。是啊,坐了一宿车,确实疲倦得很。你是不是叫了我半天?”

“没有。”她用手背捂着嘴回答。她不敢说自己看过男人睡态的事情。她的脸泛起了红晕。

他狼吞虎咽,一会儿功夫,吃完了一碗饭。

“要不要再上一碗?”

看到他吃得那么香,女人心里美滋滋的。

“不要了。我吃得很饱。请问你的先生是干什么的?”

她轻轻地拉下眼皮,露出悲伤的表情。

“去世了。”女人低声答道。

“哦,对不起。恕我冒昧。”他很郑重地向女主人致歉。

“没关系。”她收起悲伤的表情,重新露出一丝笑意。

他假装随意唠嗑的样子,打探起她的家庭情况。对此,女人也毫无保留地回答他的问话。

“这么说是你一个人经营这个旅店?”他装出惊讶的表情。

“是。我一个人经营。”

“你好辛苦哇。”他的口气里充满同情味儿。说完,他偷偷地看了女人一眼。

“我看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嫁人呢?再找一个呗。”

女人的眼睛闪闪发光。

“谁要我这样的女人呢?”

女人说话未免缺乏一点修养。

“你又漂亮又年轻,依我看,你蛮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男人净挑着好话吹捧女人。

“啊,哪里,哪里。”她想装谦逊,可转念一想又说道,“要是随便找男人,我早已嫁给男人了。可人生大事,哪能那么轻率决定呢。看到我只身孤影,也有不少男人跟我纠缠不休。每当那个时候,我就暗下决心:绝不能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所骗过去。”

“孩子他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已经两年了。”

“天啊!”

他将剩下的一点儿啤酒倒入酒杯里。

“在他生前你们肯定是一对恩爱夫妻,对吧?”

“差远了,谈不上什么恩爱。挨揍也挨过了,吵架也吵过了。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些。”

看来女人并不怎么怀念前夫。

“要是碰上心爱的男人,你还要结婚吗?”

“结婚有那么重要吗?我看重要的是看对方爱我爱到么程度。”

貌似村妇,她却能道出如此深奥的道理,男人暗吃一惊。

“说得也对。往往人们不重视爱情而只重视结婚。”男人应和女人一句。

听到男人几句吹捧话,女人的口气渐渐放肆起来了。

“我不考虑什么守节之类的东西。如果真有一个打心眼里疼我爱我的男人,我真想一心一意爱他一番。反正这年月也没有人讲烈女,干嘛强迫自己执意守节呢。我想,那些都是虚伪的。”

“是啊,所谓守节,真是虚伪的东西。人活这一辈子,要活得踏实,不要虚伪。”

“和心爱的男人发生关系,没什么不好吧?”她越说越激动。

“你说得很对。这是很正常的,不应受到任何指责。”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对话。

女人的脸在发烧。 她强忍激动的心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沉默一会儿后,轮到女主人开始问起客人的身世。

“您的府上在什么地方?”

“在汉城。”

“家里人都在那里吗?”

她实际上在问对方有没有家庭。女人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回答。

“家里没有别的人。”

“怎么,您没有结婚吗?”

“以前结过,可没过几年我们就离了。”

她暗自庆幸。

“子女呢?”

“有一个女儿,现在由我母亲看着。”男人将悲怆的目光转向窗外。

“再来一杯不?”

女人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

“也好。再来一杯吧。谢谢。”

她跑出去,又拿来三瓶啤酒。

“夫人也来一杯吧。”他这才给女主人劝了一杯。

“啊,别,我不会喝……”她嘴上说不会喝,可还是伸手接过了酒杯。

“您在从事哪一行呢?”女人又问了起来。

“我好像说过,我无所事事,到处流浪……”他不耐烦地吐了一句。

“以前干了什么活?”

“干过一桩小小的生意。可是,后来又欠一身债,东躲西藏,躲到今天。”

他用悲哀的目光看了一眼女人。

“哟,是吗。到底是什么生意?”

“也谈不上是什么生意。从事过一阵建筑业。后来想扩大一点事业,不料在工地上摔伤了……”

“噢。我听说搞建筑的,没有几个成功的。对吗?”

“是啊,几乎都破产了。”

女人不拒绝男人倒过来的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

“往后怎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总觉得前途渺茫,无路可走。看到大海,我曾经想跳海自杀。活着太没有意思。”

女人吓得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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