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累死我啦。平生第一回干这样的活儿,真有点儿吃不消。”
他果真汗流浃背。说是累,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对方一眼。
“我来挖一会儿。看来埋得够深的。”
王老鼠慢慢地走过来,拿起了铁锹。
“怎么搞的,也没埋多深。再挖一会儿就会出现的。”
王老鼠开始挥起了铁锹。望着埋头挖坟的王老鼠,吴大赖的眼神里渐渐升腾杀气来。
王老鼠也一样,边挖坟,边斜眼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铁锹插入松软土坟的沙沙声。
吴大赖悄悄地站了起来,向王老鼠靠过去。
“来,换一下手。”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锹把。一瞬间,两人冰冷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王老鼠突然从对方的眼神里感觉到一股杀气,本能地甩开对方的手,握紧了锹把。
抢夺铁锹失败后,吴大赖突然从怀里掏出了登山斧子。
“你见鬼去吧!”
他大吼一声,向王老鼠扑过去。锋利的斧头呼啸着朝王老鼠的肩膀砍去。王老鼠趔趄两步,躲闪开来。斧头与他擦肩而过。
虽然上了点年龄,可王老鼠毕竟是个练过拳脚的老手。他举起铁锹闪电般地挥了起来。不料,锋利的锹板不偏不倚砍到吴大赖的颈部上。
“啊──!”
吴大赖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原地转了起来。王老鼠再次挥锹向他的头部砍去。
吴大赖屈膝卧倒在黄土堆上。他翻了一下身,猛烈地抽搐起来。眼皮向上翻过去,颈部开口处突突地喷出鲜血。
王老鼠浑身颤抖,低头俯视吴大赖。
“想害我?你这不自量力的东西!”
吴大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直视天空。剧烈的抽搐停止了。最后手指头动了几下,没过一会儿,也伸直了。
王老鼠这才慌了手脚,扔掉铁揪蹲下身子号了一下吴大赖的脉搏。此时的吴大赖已经咽了气。他惊慌失措,东张西望地观察起四周动静。
周围仍然一片寂静。王老鼠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铁锹挖掘起来。他打算先挖出海洛因后,再把吴大赖的尸体埋入那个坑里。
他一口气又挖了将近一个小时,可除了腐烂的棺木外没有出现任何东西。
他暗自察觉到上了当,可抱着一股侥幸心理,仍在挖掘不止。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该歇一会儿啦。”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扭头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高个子的壮汉手里拿着短把拐杖,胸前挂着照相机,伫立在自己的身后。他上着夹克衫,脚穿白色球鞋。因为脸上戴着黑色墨镜,看不清他的面孔。
“别费劲啦。除了腐烂的棺木,不会有什么的。”他以嘲弄的口气说道。
“你,你是什么人?”王老鼠喘不过气来,支支吾吾地问道。
大汉向王老鼠靠近了一步。他不慌不忙,威风凛凛。
“海洛因在我手里。”
仅这一句话充分说明大汉的身份。
王老鼠顿时神魂颠倒,惊恐万丈。
“这,这么说你,你就是那个国际杀手?”
“随你怎么想。”
未等话音落地,王老鼠挥起铁锹向大汉扑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大汉手中的拐杖已经扎到王老鼠的胸口上。
“哎哟!”
王老鼠丢掉铁锹弯下了上身。紧接着,他感觉冰凉的东西触到他脑门上。
“抬起头来!”
尽管对方在压低嗓音下令,可是王老鼠听起来那声音像划破天空的响雷,震得他两耳嗡嗡响。
胸口受到致命一击,王老鼠半晌透不过气来,憋得脸色变成猪肝色。他好不容易地喘一口气,支起上身,抬头看了一眼顶在自己脑门上的黑乎乎的东西。是枪口。
“这是消音手枪。知道它的厉害吧?”
王老鼠的两条腿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扑通跪下来,搓起了双手。
“饶,饶命,先生!只要您给我留下这条命,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您先生!”
“赶快埋掉尸体,免得被他们当杀人犯抓起来。”大汉在冷冷地下令。
“是,是,照办!”
王老鼠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尸体的两只脚拖了起来。
尽管王老鼠使出吃奶的力气搬动尸体,可大汉无动于衷,默默地看着王老鼠的动作。
王老鼠将尸体扔进已挖好的坟坑,然后填上了土。忽听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王老鼠抬头一看,原来大汉用小型照相机正在拍摄自己掩埋尸体的镜头。见此情景,王老鼠再也干不下去了。
“你,你干嘛要拍照?”他定了定神,哆哆嗦嗦地提出了抗议。
“继续干你的活,快!”
大汉的命令极具威胁,王老鼠无可奈何,又挥起铁锹填上坟坑。
填完坟,王老鼠已是满头大汗。大汉开了口。
“辛苦了。他早晚是要被除掉的东西。”
王老鼠气喘吁吁地望着大汉。眼下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住自己的这条命。
大汉收起手枪说道。
“请你放老实点儿。逃跑,对你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我这部相机已经详细记录下了你杀人的全部经过。我还知道你的外号叫王老鼠。如果我把这卷胶片送到警察那里,你将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就不言而喻了。所以说,逃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想与其逃跑,不如和我联手摆脱眼前的这个困境。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吧,免得叫别人看见我们在杀人现场。”
说毕,他扭头迈起了步子。
王老鼠犹豫片刻,便跟上了。他边走边琢磨,能不能来个背后突袭,干掉这个国际杀手。可他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总觉得对方在后脑勺也长了一双眼睛密切注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看那大汉走在前面,对自己的身后毫无戒备。若没有十足的自信,不可能如此泰然自若,四平八稳。王老鼠转动着一双小眼睛,暗自思忖。
这时,大汉又开了口。
“听着王老鼠。即使把我送到警察那里,也掩盖不住你的杀人行为。如果我向警察交出胶片,你照样逃脱不掉。也就是说,我是你杀人行为的惟一目击者。你应该知道你的将来已经掌握在我的手里。”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王老鼠觉察到在眼前的这个国际杀手面前,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
“我早已预料到你杀死的那个家伙早晚会落入警察手里。所以,他已经再也不可能向我履行他对我许下的诺言。何况他还公然违约,想害死我、杀死我,想独吞海洛因。但这不过是痴心妄想。幸好你替我除掉了那个家伙,我真得好好向你表示感谢。”
他回眸一笑。
他们沿着山梁走了一阵。王老鼠始终默不做声跟着他。
突然,大汉车转身子,直视王老鼠。王老鼠吓一跳,就地停住了脚步。
“两条路摆在你前面。一是除掉我,来个杀人灭口,以此来掩盖你全部的罪行;二是协助我办成一件棘手的事情。其代价是保你平安无事。你想选择哪一条?”
“协,协助您。”
王老鼠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国际杀手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说白了,你肯定想杀死我。可要记住,杀了我,对你毫无帮助。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杀死我,你不仅不能摆脱困境,反而会立刻被警察逮捕。因为我将把这卷胶片交给我的一个熟人。而且我事先跟他约好在今后十天内没有接到我的指示,他把这个胶片立刻送到警察那里。如果你杀死我,我那朋友就接不到我的指示,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胶片送给警察。结果就不用我说了。所以,你既不能离开我,也不能杀死我,保住性命的惟一一条路就是协助我。听明白吗?”
听到这里,王老鼠愕然了。他心中气愤至极,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与他来个你死我活。
“明白,明白。”
“多谢你能领会我的意思。”他冷眼盯了一下王老鼠。
“你是个狡猾透顶的家伙。”王老鼠鼓起勇气发泄般地说了句。
国际杀手置之不理,换了个话题。
“现在我给你讲今后要做的事情。你必须在短时间内给我租一艘船,弄一艘既快又安全的船。要在两天之内。”
“这根本不可能。”王老鼠连连摇头。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不然我把你送到警察那里。”
他的命令过于残酷。
“要租船,必须花大价钱。眼下我身无分文。”
当然要付出一笔可观的代价。他早已料到这一点。他双目圆睁,逼问王老鼠。
“需要多少钱?”
“要是挑一艘差不多的,怎么也得有一沓。”王老鼠竖起了一个手指头。
“一沓指的是一千万?”
“起码得有一千万。不过,你要租船干什么用?”
“我要去日本。”
“求得组织帮助,可以不用租船。”
“组织已经被警察所控制。他们已经动手协助警察了。我要是求助于他们,还不等于自投罗网?所以我必须以我的方式租船渡海。你会开船吗?”
“不会。”他摇了摇头。
“那么再找一个航海专家。必须是一个能够保密的人。”
“弄到船,我的任务就算结束?”
“哪里。你要跟我一起上日本。到那里以后你的任务才算结束。到时,何去何从由你决定。”
“我也上日本?”
“对。”
“我,我不想去那里。”
“怎么?别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再好也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
“那你可以回来!”
“返程路上被抓住了呢?”
“你可以不用考虑那些问题!”
王老鼠看了一眼国际杀手胸前的照相机。
国际杀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塑料袋。
“这是海洛因。你小心去处理吧。这一袋够你去弄船只找船工。注意,别让警察闻到味道。”
王老鼠糊里糊涂地接过那东西。
“这,这真的是海洛因吗?”
国际杀手用轻蔑的目光盯了一会儿王老鼠那傻乎乎的面孔。
“这,这能有多少克?”王老鼠拿起塑料袋往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十克。”
“才十克?拿这么点儿东西好干什么……”
“胡扯!十克海洛因足够二千万元。弄好了,还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国际杀手怒视王老鼠。
“啊!二千万元?!”王老鼠用惊讶的眼光望着国际杀手。他脸上渐渐地露出兴奋的表情。
“别太激动。动作要小心!”国际杀手冷冷地吐了一句。
“是,明白!”
“你也看见了,眼下警察遍布全城。弄不好,连你的脑袋瓜都保不住。一定要小心谨慎。”
王老鼠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您尽管放心,我会做得万无一失。您不必为我操心。”
国际杀手默默地转过身去。
“什,什么时间用船?”
王老鼠朝着他的后背问了一句。国际杀手背对王老鼠思索片刻后答道:“必须在明天之内弄到船!明天晚些时候我会跟你联系的。在那之前你必须弄到船只!”
“明白。”王老鼠狠狠地瞪了一眼国际杀手的后脑勺。
国际杀手挪动起脚步。
不久,他的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
王老鼠回头望了一眼掩埋吴大赖的坟头处,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三步并做两步,往山下跑去。他的手一直揣在衣兜里,捏住海洛因袋不放。
下山后,王老鼠乘公共汽车来到了市里。下了车,他又进到公用电话亭拿起了电话。几声蜂鸣过后,传来了沉闷的男中音。
“谁呀?”
“是我,王老鼠。”王老鼠情急之下说出自己的外号。
“王老鼠?你怎么会给我来电话呢?”
“喂,胖子,咱们好久没见面了。最近怎么样?日子过得很好吧?”
“好个屁。没有货,哪来的什么好日子。”
“咱们见一下面好不好?”
“干嘛?我现在忙得很……”
“你他妈在跟我摆什么臭架子?别总瞧不起我。”王老鼠在故意激怒对方。
“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跟你摆过架子?说老实话这几天我伤了腿一直呆在家里。要不你到我家里来……”
“不行,最近风声太紧。到你家,弄不好叫他们闻出味道来。”
“哦?你在说什么?”
“还没听懂我的话?我弄了一点儿东西。”王老鼠压低嗓音说道。
“东西?什么东西?是麻药?”胖子略带兴奋的嗓子突然提高了。
“麻药算什么?比那更好的东西。”
“那是什么?莫非是海洛因?”
“算你猜对了。是海洛因。”
“不可能。这年月上哪儿去弄那个玩艺?你在骗人。”胖子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不骗你,确实弄了一点儿。你要不信就算了。我再找找别人。”见王老鼠欲撂电话,胖子急忙喊道:“别,别。好,你弄了多少?”
“十克。”
“才十克?”
“这已经不少啦。”
“好好,你想要多少钱?”
“四千万。”
“什么?你疯啦。你懂不懂眼下行情?”
“我早就了解过了。不要就算了!”
“别犟了。二千万怎么样?”
“不行。”
“我再加五百。”
“不行。”
“那三千万呢?”
“不行。”
“那就没办法了。我再也拿不出了。”
胖子故意打了个退堂鼓。王老鼠犹豫不决:三千万,这是比我自己想象得多的价钱。
“怎么样?打死我也拿不出三千万以上的钱!告诉你,这个价钱,你也不赔。”
“那好。三千万就三千万吧。但必须是现金。全部用万元券打捆。不许拿支票。”
“你他妈条件还不少呢。”
“少嗦。这可是提着脑袋干的买卖。”
“我拿三千万换你十克货,弄不好我还赔账呢…… 算啦,赔就赔吧。东西在哪儿?”
“你说吧,在哪儿见?”王老鼠再也不想拖下去了。总觉得有人在盯梢,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今晚七点半,在‘东洋号’船长室见。”
“东洋号”是胖子经营的船只。
“那艘船拴在哪里?”
“一号码头第五泊位。那是我固定泊位,你忘啦?”
“我怎么能记住你的固定泊位呢。是你自己来呢,还是派别人来呢?”
“我说过我腿上有伤。”
“那你派谁过来?”
“我派瘸子过去。”
“就是那个船长吗?”
“对。放心,他是我的亲信。”
“知道啦。保重,朋友。”
“谢谢你,朋友。”
撂下电话,王老鼠走出电话亭望了一下四周。见周围没人注意自己,他才松了一口气。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往一号泊位走去。他想确认一下“东洋号”是不是还在那个固定泊位上。
一号泊位上停满各种船只。他看到“东洋号”飘浮在码头岸边。像一艘空船,看不到一个人影。
王老鼠看了一会儿船只,扭头拐进市场胡同里。为了安定一下不安的心情,他想到一家常去的酒馆喝它二两酒,拍一拍女人的屁股。
------------------
·正文· 第5. 旅日侨胞
案发当日,与外号叫狗头的被害者有过联系的所有人当中,最可疑的人当属名叫吴达奇的年轻人。他的外号叫吴大赖。
当刑警们突袭吴达奇姐姐经营的无名旅店时,吴达子正沉睡在香甜的午觉之中。昨晚一宿的男欢女乐,使她困倦不堪。
“你弟弟在哪儿?”马刑警虎视眈眈盯着女人问道。
“我,我怎么知道……”看到便衣警察闯进来,她顿时面无血色,支支吾吾。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弟弟吧。”
“我,我怎么会知道……”
马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弟弟是个杀人犯!他杀了人!”
“啊!这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扑向马刑警歇斯底里般地嚎叫道。
“如果没有杀人,就让他立刻站出来。请你告诉你弟弟,躲避我们,等于自认是杀人凶手。”
她仍在坚信自己弟弟不会杀人。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如果真的躲藏在什么地方,他肯定首先会告诉我的。虽说他身强力壮,可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到底死了什么人?”
为了得到蛛丝马迹,马仁细心地观察女人的一举一动。
“被杀的是外号叫狗头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起案件,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为了使弟弟摆脱杀人嫌疑,她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连连摇起了头。
趁马仁和女人对话的空,刑警们迅速搜查了一遍旅店内部。可吴达奇连影子都不见。
有一个刑警打开了二层最里边的房间。只见一位满头银丝的老人躺在炕上打瞌睡。听到警察来检查,他吃力地支起上半身,剧烈地咳嗽起来。见此状,刑警皱起眉头,哐地一声关上门,返回去了。
“要是你弟弟露面,或是有什么联系,请你立刻告诉我们。这才是你弟弟惟一的一条生路。”马仁向吴达子再三嘱咐后,走出了旅店。
为了捕获吴达奇,有四名年轻的刑警悄悄地潜伏在了旅店周围。
马刑警和金刑警决定去找王老鼠。王老鼠已经有一整天与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当他们找到王老鼠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一摊烂泥,睡在一家酒馆单间里。见此,二刑警叹息不已。
经金刑警踢一脚,王老鼠才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望着二位刑警。
“浑蛋,你在干什么?”
金刑警大发雷霆。王老鼠含糊其辞地嘀咕什么。
“你他妈存心跟我过不去?”金刑警握住他的衣领摇晃着。
“你,你在说什么?”
“我叫你办的事儿怎么样啦?!”
“你,你叫我办了什么事儿来着?”
“你这王八蛋!”金刑警火冒三丈,把王老鼠狠狠地摔倒在地板上。
“什,什么事儿啊?”王老鼠说话仍然在卷着舌头,糊里糊涂地问道。
“咳,跟这个熊包没法问下去了。”
金刑警忍无可忍,拂袖而去。金刑警一出去,马刑警靠到王老鼠身边,耐心地问了起来。
“看你喝那么多酒,好像有什么心事吧。”
王老鼠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
“心事?光棍还能有什么心事?!”
“从哪儿沾了这么多红土?”
马仁指了一下对方的肘部。王老鼠夹克衫的袖子上留有巴掌大的红土痕迹。看到马仁锐利的目光,王老鼠不禁慌了手脚。
“啊,我,我摔倒了。”
“市内哪有这样的红土?”
“我也记不清楚是在哪儿摔倒的。”
马仁不失时机地追问。
“我必须见一见吴达奇,你说,到哪儿能见到他?”
没等马仁质问完毕,王老鼠心神不定地摇起了头。
“我,我不知道。我一直在喝酒。”
马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比谁都熟悉他。”
“没错,可这几天我真的没有见过他。”
“我找他,因为他是杀害狗头的嫌疑人。他是主要的嫌疑对象。”
王老鼠眨巴一下眼睛,然后摇起了头。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杀死狗头呢?”
“至于为什么,目前我们也不清楚。反正他是重点嫌疑对象……”
“天啊,吴大赖怎么会成为重点嫌疑对象呢……”
似乎突然醒酒了,他说话再也没有卷起舌头。
“请你赶快给我打听吴达奇的下落。”马仁站起来说道。
王老鼠打着哈欠回答:“要是知道在哪里,我会马上告诉你的。这小子这会儿能在哪里呢?”
“你必须想办法。要尽快找到他。”马仁郑重其事地说完,走出了酒馆。
在门外,金刑警面对西山,望着火红的晚霞。
二人默默地上了路。此时此刻,两个人心照不宣,火烧火燎。分明在发生什么事情,可就是把握不住。
经过与王老鼠对话,有一股强烈的感觉在刺激着马仁:王老鼠明明在隐瞒什么事情,可眼下无法猜测他在隐瞒什么事情。马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
“我们是不是在徒劳枉为呢?”马仁斜眼瞅一下金刑警。
老金只是皱起眉头,没有予以回答。
“但愿我们没有在白白浪费时间。真是进退两难,叫人伤透脑筋。”
“我也不明白。现在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金刑警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国际杀手还能藏在这座城市吗?”
“你问我,我问谁?”老金再次叹息一声。
马刑警突然想起留在王老鼠衣袖上的红土印。他向老金欲言又止。眼下也没有地方可去,马仁索性停下脚步,向老金打了一声招呼:“我想再见一见王老鼠。”
金刑警摇了摇头。
“走吧。见了他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用不着多少时间。我总觉得那家伙在隐瞒什么事情。他在我们面前装出醉酒的样子,我倒想观察一下他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没那必要。”
可马仁已经转过身照原路走回去了。金刑警望了片刻马仁的背影,继续走自己的路。
当马仁到达酒馆门口时,忽见王老鼠鬼鬼祟祟地走出酒馆。马仁立刻隐蔽在路边的卡车后面。他绕过卡车到副驾驶座门前,一个箭步窜上驾驶室里。卡车司机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对不起,我是警察。”
看到马仁出示证件,司机才放心地点了点头。马仁通过车窗,默默地盯着王老鼠的行踪。
在酒馆门前摇晃一下后,王老鼠穿过了马路。他环视一下四周以后,慢慢地挪动了脚步。
马仁跳下卡车,开始跟踪王老鼠的身影。只见王老鼠踉踉跄跄走了一阵,拐进小胡同以后,突然判若两人,正了正姿势,三步并做两步,疾速向前走去。大约走了一刻钟,便来到了码头。沿着码头走了几步以后,王老鼠突然停下来察看四周的动静。此时的王老鼠目光闪烁,行动敏捷,根本不像醉汉。
马仁闪身躲进附近的一家餐馆,隔着窗户观察王老鼠的一举一动。
天色渐暗。
码头热闹非凡。
王老鼠在原地张望一会儿后,径直走上拴在码头泊位上的一艘小型汽艇上。有一个像是管理员的人站在艇首。王老鼠走进船长室。船长室里亮着灯,可因拉上了窗帘,外界看不到里边的东西。汽艇名为“东洋号”。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跛脚一瘸一拐地登上了汽艇。船头上的那个汉子向那个跛子低头行礼。跛子也走进了船长室。
王老鼠在船长室焦虑地等待着。没过五分钟,跛子推门进到船长室里。这个跛子不是别人,就是“东洋号”的船长,也是毒贩胖子的部下。王老鼠默默地看着跛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东洋号”。
跛子傲慢地坐在王老鼠对面的椅子上,伸出了右手。
“拿货来。”
“带钱没有?”
“当然。在那里。”跛子指了一下墙脚处的小型金柜。
“不会有错吧?”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跛子不悦地吐了一句。
“明白。来……”
王老鼠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递给跛子。跛子接过信封从那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仔细察看内容物。塑料袋里装满白色的粉末。他打开塑料袋,用手指头沾上点儿白色粉末。
王老鼠吧嗒吧嗒抽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跛子。跛子将沾有白色粉末的手指头拿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过了半晌,他才点了一下头。
“好,是真家伙。”
“我不会弄错的。快给我拿钱来。必须是现金。”
“好吧。”
跛子起身来到金柜前,左右转动几下转盘,打开了金柜门。他从金柜里拿出了一只黑色皮包。
“请打开看看。”
跛子将皮包扔到桌面上。
王老鼠急忙打开皮包的拉锁。皮包里装满了已打好捆的万元券现金好几沓。他开始数起钱沓。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捆。
“对吧?”跛子问道。
“没错。”王老鼠点了点头,将钞票重新装进皮包里。
跛子也将塑料袋重新装入信封,揣入内衣兜深处。
王老鼠拿起皮包站了起来。
“转告胖子,谢谢配合。”
跛子也站了起来。
“明白。”
王老鼠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眼下戒备森严,让胖子尽快处理它。”
“不用你操心。你多弄点儿货就是。”
王老鼠慌忙走出船长室。他环顾一下四周后,急急忙忙下了快艇。
跛子隔着窗户悄悄地望着王老鼠的背影。待王老鼠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才走出了船长室。
跛子吩咐管理员看管好快艇以后,静静地离开了码头。
一股冷风吹来,掀起海浪拍打码头的防护堤。有两个喝醉酒的船员搭着肩膀哼着小曲,踉踉跄跄地向码头走去。
马仁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有点儿沉不住气,想放弃这种没完没了的跟踪。可又怕前功尽弃,还是憋着一肚子气静候在原地。
当时间过了一个半小时以后,王老鼠才露出了面孔。他记得王老鼠上船时两手空空,可下船时却看见提着一个皮包。
要不要继续盯梢?正犹豫的当儿,跟随王老鼠有一个跛子下了船。马仁临时改变主意,决定跟踪后者。
他觉得有必要认清跛子的面孔。
王老鼠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跛子走出码头,来到停在路边的小汽车里。他上到驾驶室里亲手握住了方向盘。原以为跛子一个人在车里,可当小汽车启动以后,马仁发现小汽车后排座里又冒出了一个人的头影。马仁立刻跳上出租车里。
“请跟上那辆车!就是前方的那辆黑色轿车!”
黑色小汽车驶过转盘道,往车站方向开去。跑了一阵之后,小汽车突然左转弯,驶进一条小胡同里。那是一条只够行驶一辆小汽车的小胡同。
马仁在胡同口下了出租车。他看见小汽车正驶进一座小洋楼庭院里。那是一座砖瓦结构的二层小洋楼,与周围其它洋楼没有什么两样。
围墙边上放着垃圾箱。马仁一步跨上垃圾箱,隔着围墙往院里探去。他的眼睛犹如困兽闪闪发光。与之肥胖的体格相比,他的行动敏捷利落。他纵身跃过了围墙。
庭院并不十分宽敞。楼下的一间房里亮着灯光。光线隔着窗帘淡淡地映在窗户上。马仁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亮着灯光的窗户边。
他看见窗帘开着一条缝,便向窗户靠了过去。
只见房屋内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驾驶汽车的跛子,另一个则像是坐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的那个男人。他是一个像肥猪似的胖家伙。两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摆在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桌面上放着一只玻璃器皿,里面装有白色的粉剂。两人看着那东西,喜形于色。
马仁蹑手蹑脚退出院子,火烧火燎往公共电话亭奔去。
约过三十分钟以后,小洋楼被警察严严实实地包围住了。直到警察从打开的大门涌入庭院,他们二人仍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他们将白粉放在天平上量一量以后,装入非常精致的小盒子里。
警察分成两组,一部分从窗户,另一部分从房门突然闯入屋内。
面对突如其来的刑警,二人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便束手就擒。
马仁给两个人戴上手铐之后,抬手狠狠地抽了一下胖子的耳光。
“这是不是海洛因?”
跛子和胖子低下了头。
“说,哪来的?”
“是不是王老鼠给的?”
他们默认了。
马仁立刻将二人押回指挥部。
不久,王老鼠也被带到指挥部。
王老鼠是在家里被警察抓获的。当时他怀抱三千万元正沾沾自喜,喝起庆功酒。
一开始,马仁将三个人捆在一起进行审问。可他们大眼瞪小眼,死活不肯招供。于是换了个招法,将三人隔离审问。
看来关键在于王老鼠。而王老鼠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始终闭口不语。见此,金刑警急得直叫嚷:“我好言相劝叫你协助我,可你不仅不协助我,反而干起这种勾当来?!真他妈十恶不赦!说,这个海洛因是从哪儿弄来的?快说,这是从哪儿弄的?!”
“我不知道。要杀就杀,我不在乎。”王老鼠泰然地摇起了脑袋。
马仁拉过来椅子坐在王老鼠的对面,用沉稳的口气对他说道:“这个海洛因,你是从国际杀手那里弄来的。我们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你再否认,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不是。那是从吴大赖那里……”
王老鼠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上了嘴。马仁目光炯炯。
“哦?是吴大赖给你的?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吴大赖的?他为什么给你这个东西?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到吴大赖的?”
王老鼠的抵赖毕竟有限度。尽管他谎话连篇百般抵赖,可到底拗不过马仁执著的审问,五个小时过后,王老鼠招供了。
一旦招供起来,王老鼠像开了闸的河水滔滔不绝地吐出了一系列令人惊愕的事实。听着王老鼠的口供,搜查官们个个面色如土,瞠目结舌。
“这,这么说你见到过那个国际杀手?”
“是。”王老鼠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答道。
“海洛因是谁给的?”
“是国际杀手给的。”
“你是怎么跟他见上面的?”
“吴大赖想杀死我,所以,我先干掉了他。”
“什么?你杀死了吴大赖?”
马仁不禁吃了一惊,死死地盯着他。王老鼠避开马仁的视线,低头瞅着地板。
“杀死吴大赖,我是正当防卫。”
“什么?正当防卫?”
“是。纯属正当防卫。”
“怎么回事?说细一点儿。”
王老鼠已是万念俱灰,毫无隐瞒地说开了。
“那天,狗头找我一个劲儿地埋怨吴大赖。我意识到其中肯定有什么缘由,于是开始寻找吴大赖。在这当儿,狗头死了,而警察又把吴大赖当成重点嫌疑犯。正当我到处打听他的下落的时候,他正好给我来了电话。他说想跟我见见面。我说:你已经成了杀死狗头的重点嫌疑犯。只要我一开口,你百分之百被警察抓走。如果你给我分点儿东西,我就替你守口如瓶。经我这么一吓唬,他就交出了海洛因。他还说国际杀手已被自己干掉……”
“等一等,难道说吴达奇真的干掉了国际杀手?”马仁急不可待地问道。
“干掉什么,跟我吹牛的呗。他说尸体和海洛因都埋在坟坑里,要我跟他一起去挖。到那地方吴大赖先挖了一阵,看他干累了,我接过铁锹帮他挖了起来。可挖了半天却没有挖出什么东西。他说再挖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东西。正当我们再次换手的时候,吴大赖突然掏出斧子向我劈过来。于是我本能地挥起铁锹砍了他的脑袋。这时,那个国际杀手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将我杀死吴大赖的所有经过都拍了下来。这一下,我就老老实实成了他的阶下囚。他命令我立即填上坟坑,我就照他的话填上了。接着,他又命令我给自己弄一艘船。那袋海洛因是他给我换钱用于租船的。”说完,王老鼠咽了一下口水。
“你拿了多少海洛因?”
“他说那是十克。是一个小塑料袋。”
“换回多少钱?”
“三千万元。”
“弄到船没有?”
“还没有。本来计划明天一大早出去弄一艘。”
马仁目不转睛地盯了王老鼠一会儿后,又问道。
“那个国际杀手长得什么模样?”
“只记得他穿夹克衫。他戴着眼镜,所以没有看清什么长相。当时我怕极了,所以没有留下多少记忆。”
金刑警一直沉默不语。他把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王老鼠交代完自己杀死吴大赖的全部经过以后,双手捂住脸面,抖动着肩膀抽泣起来。
待他抽泣完毕,金刑警才开了口。似乎对所有的事情失去兴趣,他以极其沉重的语调说道:
“我真想一手拧断你的脖子。没说的。等着到刑场吃枪子儿吧。”
“别折磨我,早一点儿杀了我吧。”
王老鼠拭去眼泪说了一句。他的眼睛已布满了血丝。
金刑警冷笑道。
“想死?哼,别装了,你这个熊包!干嘛不说留下一条命?我要你说出心里话:‘我要活!’人活这一辈子,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求生欲!”
王老鼠突然猛烈地拍起自己的胸脯,吼叫道:“求求你们,饶我一条命吧!”
金刑警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这个白痴。打起精神给我听清楚。只要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至少可以保住你的狗命。”
“救救我!只要能留下我这一条命,你们叫我干什么都可以!”
金刑警给他递去一支烟。
王老鼠哆哆嗦嗦地接过烟,送到嘴边。
“我要你协助我们抓捕国际杀手。要想活命,只有这一条路。”
“我,我照办。可,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协助你们?”
听到金刑警的话,王老鼠像是大海里捞到了一根稻草,吁了一口气。
“我向上级请示以后,准备放你出去。释放一个杀人犯本来是个天理难容的事儿。可是,出于破案的需要,我还是想放你出去。”
“多谢,多谢警官。”
王老鼠连连叩头致谢。
金刑警上前一步给王老鼠解开了手铐。
“记住,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被我们逮捕过的事情。就当没有这回事儿,老老实实按国际杀手说的去做。按他的要求尽快给他弄一艘船。同时,随时向我们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我们根据情况随时向你下达命令。”
“明白!您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如果让他察觉到什么异常,我们的计划将成为泡影,你的命也就玩儿完了。想方设法尽早与他见见面。见面时间、见面地点要立刻告诉我们。还有,要弄清他目前隐藏的地点。”
逮捕国际杀手的方案谋划完了,天也亮了。
上午十时,警方挖出了吴达奇的尸体。由王老鼠领路,搜查官们来到了杀人现场。没挖一会儿,便挖出尚未腐败的吴达奇的尸体。
确认吴达奇的尸体以后,搜查官们临时决定对外暂时保密吴达奇被杀事件,包括对吴达奇的姐姐。被害者的尸体暂时埋在原地方。
此时此刻,吴达子满腹愁云,坐卧不安。他使出浑身解数寻找弟弟的下落。可两天过去了,弟弟仍然杳无音信。
不知怎么回事,警察也再没有找上门。
看到女人为弟弟愁容满面,权明河对她说了安慰话。
“也许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看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八成是深深地隐藏起来了。”
可吴达子并没有就此解除疑虑。
“藏得再深,也应往家里来个电话呀。”
“不一定吧。也许警方在你家的这部电话上已经安装了窃听器。我想十有八九正在被警方窃听呢。”
听到这话,女人似乎在默认,也点了点头。
“看你弟弟藏着不出来,八成是他杀了那个狗头。”
“那该怎么办?”她哭丧着脸问道。
“还能怎么办?只有离开这里。跟我一起上日本。在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必须按计划离开这里上日本。再等等看,你弟弟会有信儿的。我这就出去找一找他。”
“万一你也被警察抓走,我可怎么办?”女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放心,我不会被警察抓到的。”
他会心地向女人微笑道。女人不安地望了望男人,说道:“你上日本,还能带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