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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圣钟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03

“事后我们分手了……双方都没有告诉各自的姓名和住址……可两个月后,那个人又出现了,劈头盖脸跟我要钱,若是不拿钱,扬言要向我丈夫说出那件事。”

“他跟你要了多少钱?”哥哥淡然地问道。

“五百万元。”

“好家伙,胆子够大的。后来呢?”

“我没有办法,给他了。”

“什么?给了他五百万元?”

“求求哥哥,小点声好吗?”

“五百万元,一次性给了他五百万元。要的也好,给的也好,你们俩都不简单。”

朴斗峰点了一支烟,不料气愤之余竟然把香烟叼反了,火点在烟嘴上。他扔掉香烟,搓起双手。文子不安地望着哥哥,咬了咬嘴唇。

“那个人告诉我自己的银行账号,要我往那里存钱,我就照他说的去办了。”

“记得今年春天我跟你借过五十万元,你没有借给我。可对那个陌生的男人竟如此慷慨大方,给他五百万元?简直不可思议。”

“这哪儿是给的,分明是被他抢去的嘛。你以前借了我那么多的钱,还过几次?就那么一次拒绝了你,你还耿耿于怀,叫我怎么跟你说话呀。”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朴斗峰避开妹妹的眼神,自言自语道:“倒不是耿耿于怀,就是说那钱太可惜了。”

“请哥哥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是挣工资的人,借给你的那些钱都是我瞒着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你是我惟一的哥哥,对你我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只是对嫂子有点过意不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今天找我要讲的话题不是这个吧。”

朴斗峰挥了挥手。

文子抹掉眼泪后,掏出手绢,擤了一把鼻涕。事到如今,教养呀体面之类的早已抛在文子的脑后。

话已说开了,文子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不止那些。一个月后那恶魔又出现了,这次跟我要了一千万元。我不肯,他还动手打过我。”

“什么?被那个流氓挨打了,你还没有报警?”

文子叹息道:“若能报警,我早就报警了。我之所以忍气吞声熬到现在并且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不敢报警吗。”

“叫警察把那恶魔抓起来不就得了?”

“你考虑过没有我的处境?”

“你的处境怎么啦?”

面对如此不开窍的哥哥,文子再次失望了。朴斗峰的思维实在单纯、迟钝,难怪到了这个年龄仍一事无成。

“他进不进监狱倒无所谓,问题是如何瞒住孩子他爸。要是孩子他爸知道了,我会怎么样?那恶魔就是拿我的这一弱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我。”

“让警察为被害者严守秘密还不成?”

“只要那个恶魔想定了要放风,警察再保密也无济于事。即使他进了监狱,也可以通过什么人向孩子他爸通风报信。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魔,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没有被他害过的人,是无法理解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恶魔。”说到这儿,文子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一下可陷得不浅啊!”斗峰的语调突然变重了:“你呀,才知道人类的厉害。这不是闯下大祸了吗!”

哥哥的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刺文子的心脏。

“后来又给了他一千万元?”

“我有什么办法……”

“五百万元……一千万元……共一千五百万元……咳,还有吗?”

“还有三十万元。他逼我交付他的房费……”

“啥叫蠢货,就是指你这样的傻丫头。我还以为我有一个聪明的妹妹,没想到……”哥哥啧啧地叹息道。

“今天他又出现了。我没接他的电话,他竟然闯到我家来了,还洗了个澡……”

“什么,还洗澡?!他,他怎么会……那保姆也看见啦?”

“没有,我让保姆避开了。”

“洗完澡就回去了?”

“没有,他让我在明天之内再存入两千万元。”

斗峰愕然了:“好家伙,越来越猖狂。不行,不能给他。再这么下去,你们非要倾家荡产不可。他在得寸进尺,你一定要顶住。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他已经尝到了甜头。你干脆跟他摊牌吧,就让他告诉你丈夫去。还能怎么样?!”

“不行啊哥哥,他可是个可怕的家伙。如果明天之内不存入银行,他会真的给孩子他爸打电话的。他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的狂妄之徒。”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此横行霸道。”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毛世。”

文子用食指在桌面上写下“毛世”两个字。

“连名字也这么古怪。也许是假名吧。”

“他看上去有三十多岁,是个虎背熊腰的七尺大汉。平时总戴着墨镜。他长得很帅,像个混血儿。我只知道这些。”

“知道他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跟我说过甭想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使问了他也不可能告诉我。”

“这么说,你们两个人见面,总是那个家伙单方面地来电话约你?”

“是。”

“让我见一见那个怪物。我来收拾他。”

“可眼下燃眉之急是明天要存入的两千万元……”

“你的意思是还要给他交出两千万元?”

斗峰睁大双眼怒视妹妹。文子的脸上渗出滴滴汗珠。

“不交又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还没有受够吗?”

“正因为进退两难才找哥哥商量嘛。”

“我有什么好招。你看这样行不行?”

“怎么样?”

斗峰停顿一下,继续说道:“照这么下去,你们真的要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这样吧,就算牺牲你自己,不,也不一定是牺牲,你豁出去向基洙老实坦白,基洙总有一个答复,或是宽谅,或是离婚。”

文子脑袋像拨郎鼓似的摇了起来:“他绝不是宽谅我的人。表面上瞅着那么温柔,其实也是一个冷血汉子。即使他宽谅我,我这后半辈子会是半死不活的人了。我想都不敢想。”

“那不就得了,干脆和他一刀两断,或者过个独身,或者再找一个。”

“别,别再说了。我离不开他。这,这不行……”她压低嗓音,绝望地说道。

朴斗峰冷静地说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还要继续给那个畜生交上巨额钱款吗?当然,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

“钱也没剩多少了。可不仅仅是因为钱,想起在精神上肉体上被他折磨的事,我真想杀死他。与其被丈夫遗弃,不如亲手杀死那个恶魔,来个鱼死网破。”

斗峰的脸无比严峻,他用自己的脚在茶桌下面狠狠地踩了一下妹妹的鞋尖。

“这种想法可要不得。越是着急越要冷静。我问你,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有过那个事儿?”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流着眼泪点了一下头。这是辛酸的眼泪,是愤怒的眼泪。

“咳,蠢货呀蠢货!有丈夫有孩子的娘们儿去什么夜总会?有饭吃,有房住,就开始寻欢作乐,真叫人伤心!你说你是酒后被人强奸了,能说得通吗?谁能相信?连我都不相信!你总把我看得无能、冒傻气,可你编的这套谎话,我还是能识别出来的。没说的,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鬼迷心窍,竟敢去流氓恶棍们横行霸道的夜总会?!要是我,到了这一地步早就自杀了,还有什么脸见人?!”

面对低头不语的妹妹,朴斗峰毫不留情地责备起来。文子泪如泉涌,羞愧难言。

“咳,真他妈气死人!”

他忽地站起来,甩头走出了茶座。

文子也抹着眼泪跟上了哥哥。她走到站立在街树下的哥哥身边。半晌,他们默默无语地呆立在马路边上。

“你听着。”

他用多少缓和的语调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找我,我已经明白了,但是眼下我也拿不出合适的对策。我看两千万的事儿还有一点时间,咱们再好好想一想,等明天做出决定也不迟。”

他吐出白色的雾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还有,杀人之类的事万万想不得。听明白没有?”

文子像小孩子似的点点头。

“刚才我在气头上说过叫你自杀……你千万不要当真,这种想法可万万使不得。明白不?”

她再次点了一下头。

“你设法让我见一下他的面。男人之间对话,兴许还能有什么共同的语言。”

“我尽量创造一个机会。”

“尽量探出他的住处或是联系电话。”

“我试试吧。”

“明天你在家里等我的电话。不管去哪儿随时跟我取得联系,一定让我找到你。”

兄妹俩分手了。

文子对哥哥的失望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强大的信赖感。这种信赖感,她在丈夫那里是从来没有感觉过的。

她自然而然地比较了一下哥哥和丈夫。

这是从性质上根本不同的两个男人。对哥哥,她可以说出一切,可对丈夫却做不到;哥哥可以宽恕她的一切,可丈夫却做不到;与哥哥是骨肉关系,因此,永远是哥哥,可与丈夫却是人为的关系,只有在共同生活的时候是丈夫,否则是毫无相干的他人。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发出凄凉的声音。文子走到公用电话亭给丈夫挂了电话:“我现在有点事在街里呢,你不用往家里派车。六点半我直接到R大厦地下茶座等你。”

撂下电话,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差五分四点。

来到街里,文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商街上。商街到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气氛。人们在欢欢喜喜、忙忙碌碌地采购年货。围巾被风刮掉了,她随手捡起来塞进手提包里。

雪花又飘起来了。文子来到地下商场,在一个商品柜台前停下了脚步。那是男性用品专卖柜台,柜台上陈列着烟嘴、烟盒、钱包、水果刀、钢笔等物品。她的视线固定在水果刀上。有三四把精巧的水果刀摆放在那里。要不要买它一把,兴许有用处。

她犹豫片刻之后便走过柜台,到阶梯口打开手提包取出墨镜再返回到柜台边。

柜台里站着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

“欢迎光临。”

年轻人嚼着泡泡糖站起身向文子打了个招呼。文子抬头一看又是一个大高个子的美男子,心里不禁产生了厌恶感。

自从接触过毛世之后,凡是碰上高个子美男子,文子从心底里厌恶不已。看到文子在柜台前看这看那,年轻人便靠过来问道:“夫人是不是想给先生送礼物啊?”

文子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要是送给先生,还是选这个为好。”他拿起了水果刀。

“这个也可以。”

他又拿起了香烟盒。见对方低头不语,他再次指着打火机问道:“是不是需要这一种?”

文子伸手拿起了水果刀。她按了一下刀把上的按扭。咔嚓!寒光闪闪的刀刃从刀把里弹了出来。锐利的刀尖突然使文子产生一种狠狠地刺入对方胸膛的冲动。木制刀把的中部贴有商标,商标上印有老虎头像和“TIGER(老虎)”字样,下边还刻有一行“MADE IN USA(美国制造)”字样。

“夫人想给先生送一把刀?好哇,您选择了很特殊的礼物。我已经看出您不是一般的夫人……”

年轻人说给文子的一席奉承话,反倒使文子反感不已。

“何以见得?”

“反正和一般人不同。”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哪儿不同?”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果刀问道。

“您的气质与众不同。”

文子心里苦笑了一下。

“多少钱一把?”她折回刀刃问了一句。

“进口货嘛,稍微贵一点儿。送给男士,这是再合适不过的礼物。它不卷刃,不生锈……”

“行啦行啦,我在问你多少钱一把。”

她一直低下头冷冷地问道。

“是,给五万元吧。”

她抬头放下刀说道:“要是三万元我就买,要不就算了。”

“再加五千吧。”

文子扭头往门口走去。

“夫人,您就拿去吧。”

文子付给年轻人三万元,拿起水果刀走出了地下商场。年轻人朝她的背影瞪了一眼。

文子紧紧地握住大衣口袋里的水果刀。手里捏出了一把汗。她突然停下脚步松开了手中的水果刀。

“我买刀干什么?”

“为了杀一个人。”又有一个人在她的心中回答。

“要杀谁?”

“还用说,那个恶魔,毛世!”

“不,不是。”

她重新迈起步来。

“别撒慌!我都知道。那个恶魔该杀。”

“可也不能杀人,尽管他是恶魔……”

“他不是人,他是一只野兽。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不解恨!”

“不行,我杀不了他。我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死铁塔般的大汉?”

“你能杀死他,你有充分的能力杀死他!只要好好地动一动脑筋,你完全可以杀死他。”

“不……不可以,我不过是一个弱女子。”

她再次握紧了口袋中的水果刀:这把刀能不能插入他的胸膛?可以,趁他熟睡之际,双手握刀,使劲朝他的胸部狠狠地扎下去,他的胸膛再坚硬也挡不住这锐利的刀尖。一刀下去,他的胸口会喷出鲜血,四处飞溅。啊,不不,太可怕了。

但是她还是舍不得扔下水果刀,却把它深深地放入大衣口袋里,好像这把刀就是她惟一的护身武器。

白天的零星小雪,一到晚上变成了鹅毛大雪。

到约定地点不久,司机接文子来了。

“第一场雪就下得这么大……”

丈夫自言自语道。文子目无神情地望着漫天大雪。

“你怎么啦?”

“没什么。”

“脸色这么难看?参加宴会的人也不打扮打扮,太不像话了。”

“对不起,我头晕得厉害。”

“我看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还是到医院去全面检查一下吧。”

“检查过了。大夫说过没什么大毛病,只要静养几天就可以。”

“这叫什么检查?我也会说那样的话。”

富丽堂皇的R财团会长的邸宅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进入邸宅的一段长长的道路两旁已停满了几十辆豪华自用小汽车,连交通警察也出动指挥着车辆。文子夫妇只好远远地停下车,徒步向邸宅走去。

走进宅门,只见几千平方米的庭院里数以百计的人们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按顺序准备给会长拜寿。会长因年老多病,只能坐在屋里接见前来祝寿的人们。

若在平时,文子早已对这宫殿般的豪华邸宅垂涎三尺,欣赏不已。可今天却一点儿没有心情察看这些,只是归心似箭。与穿着艳丽的众女人相比,文子的打扮简直褴褛不堪,丢人现眼。可她并没有在乎这些。她哪有心情在服饰上费神经。只是韩基洙尴尬无比。

在外面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轮到了文子夫妇进屋祝寿。白发苍苍的会长穿一身厚厚的棉衣棉裤盘腿坐在棉席上。文子曾经见过会长两次面,可今天重新看起来老态龙钟,尤其与坐在他身边的肥胖的夫人相比,他显得格外瘦小。

“祝您老人家生辰快乐。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文子跟着丈夫向会长大人哈腰鞠躬。

会长边剧烈地咳嗽,边用已发黄的眼珠隔着花镜盯着文子夫妇:“哦,韩常务……好好,加把劲好好干吧。不过,咳儿,咳儿……她的脸色不太好,咳儿咳儿……”

老会长用尖尖的下巴颏儿指了一下文子。韩基洙恭恭敬敬地低头说道:“是啊。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正在接受治疗。”

“韩常务……咳儿咳儿……得多照顾照顾她。咳儿咳儿……好啦,上那儿去吃点儿东西吧。”

夫妇俩从屋里出来,来到宽阔的大厅。

乐队正演奏悠扬的音乐。

韩基洙在与众人握手问好,而文子却目光呆滞地坐在墙角一动不动。此时的她不愿意跟任何人交谈。

她时刻准备看准机会溜出去。不料,会社干部的夫人们认出了文子,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

文子被那些女人们熙熙攘攘簇拥到大厅中央,几乎是强制性地喝了几杯酒。身体已极度虚弱,再加上空腹饮酒,文子很快就喝醉了。她一开始还推让过几杯,可后来干脆与众女人一一对饮起来。朦胧的醉意中,她忽然觉得厅里的所有人都是一群油头滑脑的伪君子。

她哼哼冷笑着在人群中转来转去,突然发出歇斯底里般的笑声。众人的视线刷──地集中到文子的身上。只见文子用手指头指着对面的一个女人狂笑起来。那个女人身穿一套领口开得很大且露出大半个胸脯的红色西服,耳朵上脖子上都戴着昂贵的金银首饰。就是这一打扮,在文子看来是那么土气,那么卑贱。

“你看你,穿得这么单薄你不怕冷吗,要不要把我的围巾借给你?”

一阵冷嘲热讽之后,文子又狂人般地笑了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污辱的那个女人,气愤至极,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如果不是韩基洙及时赶来把文子拉出去,免不了一场骚乱。

韩基洙把妻子推上汽车后令司机立刻往回返。在回家的路上韩基洙面无血色,紧闭双唇,一直沉默不语。这是他极度愤怒的表现。

车快要到家的时候,文子到底憋不住,哇地一声吐了一地污物。韩基洙无奈地望了妻子半晌,等到车一停,便气冲冲地摔门而走,自己先进了屋。文子被司机扶下了车。

“金师傅,实在对不起。请你把车停在那里,过一会儿我来收拾。”

“没关系,你快进屋歇着吧。”

司机满脸不快地瞪了她一眼。

韩基洙坐在客厅沙发上。他的脸色仍然铁青。

“对不起,我很抱歉,韩常务。”

文子用讥讽的口吻说了一句后,走进浴室又吐了起来。洗完脸,再漱口,文子觉得有点清醒了。刚走出浴室,韩基洙对她说道:“你给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文子晃晃荡荡地走过去,坐丈夫的对面。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神经错乱?”

他声音很低,可语调却非常尖刻。他从来不大声嚷嚷。越是生气,他的声音越小,语调越尖刻。

“请原谅。”文子用双手捂上了脸。

“丢人现眼也有个分寸。怎么会那么不知羞耻呢?”

“……”

“你知道你今天是在什么场合耍酒风的?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

“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儿。”

“不知道,所以好一顿污辱她?你这毫无修养的女人。”

“对不起。”

“住嘴,向我道歉有什么用,应该向她道歉。她是会长的三姑娘。”

文子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惊讶。她低着头,用一只手拧了拧另一只手手指上的钻石戒指。

“我看你今天参加宴会的态度本身就不对劲儿。你看看她们的打扮,再看看你又是什么模样。那是给会长大人祝寿的场合,身体再不舒服也得有个起码的礼节吧?!”

文子取下了戒指,然后把它插到小手指上拧了起来。丈夫纹丝不动。凭他的性格,这个坐姿足以保持到天亮。

说吧,骂吧,我洗耳恭听。

文子的嘴里还在散发出阵阵的酒臭味儿。

“你以前没有这样过。每次参加宴会打扮得过于妖艳,可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俭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现在讨厌这些。我活着都感到厌烦。”

她说完马上又后悔了。不出所料,韩基洙立刻愣住了。他半晌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妻子。他已察觉出几分发生在妻子身上的根本性的变化。

“为什么厌烦生活?”

戒指滚落到地上,像是掉到沙发底下,看不见了。她也不想去翻出它。

“说,为什么厌烦生活?”

“……”

“你知道这句话的含意吗?拖家带口的女人怎么能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结婚十年,结果是想死?!如果对丈夫和孩子稍有一点情意和责任感,就不会这么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你若想死就死去吧,我不会拦住你的。”

韩基洙猛然站起来,悻悻地上到二楼去了。看样子今晚他要在书房里过夜了。

文子坐在沙发纹丝不动。冬夜的月光透过窗户淡淡地照进了室内。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有什么脸面跟丈夫怄气?

她起身走到楼梯口,呆呆地站了片刻之后,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八岁的宝贝儿子已经困睡在床上。儿子是他们的命根子,是掌上明珠。儿子哲民现在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八岁的年龄应该是身无负担尽情玩耍的时候。可望子成龙的他们夫妇却没有给儿子这个自由。在孩子一天的时间表上,各种各样的业余活动安排得满满的。放学回家,先是到钢琴班去练钢琴,然后,马不停蹄到跆拳道馆去练一阵拳脚。等小家伙回到家,父母又把他拉到桌前他让温习功课。温习结束了,孩子也累倒了。的确,不愧为秀才的儿子,他的学习成绩在全学年名列第一,父母为之陶醉了。可他们没有想到孩子的心理正在扭曲,孩子的发育正在受阻。他们殊不知父母过高的期望有可能适得其反,给孩子的童年留下深深的创伤。

文子跪在床边轻轻地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她抽泣着把自己的脸往孩子的脸上蹭去。儿子皱起眉头胡乱地挥动手脚。她给孩子盖好被子,然后把脸埋入到儿子的被面上:为了儿子,我也不能死。为了孩子我一定要摆脱眼前的困境。与其我自杀,不如我去杀死他。

文子无声地抽泣着,不久便睡着了。

她在梦中见到了毛世。毛世的胸口已插入一把水果刀。他挺着喷出鲜血的胸,向她追来。她在拼命地跑,跑呀跑呀,她跑进了死胡同,继而被毛世捉住了。毛世用强有力的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口。她挣扎着喊救命,可怎么使劲也喊不出声来。人们呼地围过来看热闹,可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毛世。人群中她发现了自己的丈夫。她向丈夫胡乱地挥动了双手。可丈夫若无其事地袖手旁观。

文子忽地睁开了眼睛。浑身被冷汗湿透了。听到有动静,她扭头看了一眼。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丈夫站在自己的身后。她跪步向前,抱住了丈夫的腿,把脸埋入到他的两腿间。韩基洙久久地伫立在那里。

朴文子从心底里无数次地祈祷,祈祷丈夫能够宽恕自己的罪过。

“回屋睡觉吧。”

韩基洙沉着脸跟她说道。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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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 毒死恶魔

第二天,文子利用午休时间再次与哥哥见了面。文子说不想吃午饭,可斗峰执意拉着她来到日本餐馆。

“钱准备好了没有?”

“嗯,准备好了。”

“拿出来给我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两千万元巨款呢。”

文子从手提包里掏出两张一千万元的支票,放到桌子上面。斗峰拿起支票静静地看了半天。他的眼睛在燃烧。

“钱是准备好了,可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宿,可还是想不出合适的办法。先吃饭吧,还有点时间,咱们边吃边想。”斗峰还给妹妹支票,自己先拿起了筷子。

文子一点儿胃口都没有,可是强不过哥哥,只好喝了几口鲜鱼汤。突然她感到一阵恶心,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可到底还是哇——地吐了一口。刚刚咽下去的汤水顺着她的手指缝隙流了下来。

“你,你怎么啦?”

斗峰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妹妹。文子用手帕擦着嘴边避开了哥哥的视线。

“你,莫非怀孕了……”

“不会。”她几乎在强词夺理。

“别骗我。”

“不会的。”

说着,文子仍然呕吐不止。旁人一看也一眼能看出这是妊娠反应,何况文子本人更能直接感觉到自己身体上出现的生理变化。

“当着我的面还要隐瞒什么?说吧,是谁的?”

在哥哥残酷的质问面前,文子擦拭眼泪低下了头。

“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的种子?”

“嗯……”她用蚊子般的声音答道。

“如果是那个恶魔的孽种……”斗峰欲言又止。

兄妹俩沉默片刻。

斗峰离开饭桌靠墙而坐。

“哥哥还是先吃饭吧。”

斗峰像是没有听见妹妹的话,突然站起身来:

“走。”

“上哪儿?”

“上医院。”

她的脸发白了。

“我自己能去。”

“走,咱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放不下心。”

看着哥哥领先出门的背影,文子无可奈何地跟上了。此时的文子对哥哥的关怀已经感动不已。

就斗峰自己来说,从心底里真不愿意去妇科医院。可是一想到已经逼上绝路的妹妹还要去做堕胎手术,怕她在绝望中寻短,他迫不得已一马当先,领着妹妹踏上了前往妇产医院的路上。

没走多远,他们找到了一家产院。斗峰带领妹妹径直走到诊室把妹妹交给大夫以后,便出了诊室。

“请把腿叉开。”

文子强忍耻辱,大角度叉开了双腿。

她感觉到大夫在用手确诊。

其实,诊断是多余的。几个月来该来的东西不来,再加上连续呕吐,百分之百有孕在身。她咬住牙静静地躺在诊室病床上。

“你怀上孕了。”

这是已经预料到的事情,可经大夫这么一说,她还是受到很大的冲击。

“几个月了?”

她屏住呼吸低声问道。

“四个月。”

她离开诊室来到哥哥身边,悄悄地坐了下来。

妹妹那苍白的面孔已经告诉斗峰所有的事情,因此,斗峰也没有再问妹妹什么。

“大夫说过,已是四个月了。”

朴斗峰掐掉手中的香烟,向文子说道:“我在这儿等你,你快去把那东西打掉。”

她默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子:“哥哥,你就回公司吧。”

“快去!我不要紧。”斗峰看都不看妹妹一眼,冷冷地回了一句。

当妹妹转身走过去以后,他才扭头望了一眼妹妹的背影。可怜的女人像一头被赶入屠宰场的母牛,一步一颤地走进手术室。朴斗峰心乱如麻,在走廊里踱起步来。

毛世,你究竟是个什么家伙?你到底仗着什么后台如此欺负人?你把人弄成这个样子还不够,继续讹诈人家的钱?!该死的恶棍,看我怎么收拾你。斗峰满腔激愤,用皮鞋踢了一下墙根。

文子怀着满腔的仇恨下了手术台。悲愤的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文子任其流淌。

不管是谁的种子,一个无辜的生命来不及见世面便被扼杀了。

斗峰来到观察室,只见妹妹面无血色闭上双眼,躺在病床上。此情此景令朴斗峰心肝俱裂,悲愤难忍。可以想象到妹妹在那个恶魔手中受到多么残酷的欺凌。

他动情地握住妹妹的手:“不要紧吧?”

文子无力地睁开眼睛:“对不起,哥哥。”

眼泪还在流淌不止。

“不要灰心,要挺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间?”

“下午三点半。”

“怎么办?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文子支起了上身。朴斗峰用阴沉的眼光看着妹妹:“我已经想好了……那两千万,咱们先不给那个恶魔存入。”

“那怎么办?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照你这么说,这次给他存入两千万,他就善罢甘休啦?不信你等着瞧,下一次他还会跟你要四千万呢。”

“那倒是。”

“再说,眼下你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满足那个恶魔无止境的要求。比如他在下一次真的跟你索要四千万,你能弄得起吗?”

“弄不起。“文子绝望地摇了摇头:”下次只能借钱给他送去。”

“当然了。负债也有限度。现在你只是为了暂时瞒住你丈夫的耳目而三番五次地给他交出巨款,可这毕竟是权宜之计。反正迟早要传到你丈夫耳边的事儿,干嘛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维持暂时的安宁呢?”

“可也是。但是,又不能撒手不管,让他为所欲为。”

“所以说,与其继续受那个恶魔的欺负,不如正面跟他碰一下。趁你还没有弹尽粮绝,想个办法制止他。到时候,真的被丈夫撵出家门,身无分文,两手空空,你还怎么活下去?即使你没有被基洙撵出家门,那恶魔非要吸干你们夫妻俩的血不可。事到如今,我想再也不能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要跟他碰一碰。”

“哥哥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在今天之内不存入两千万,那恶魔会立刻告诉孩子他爸的。”

“别看他吓唬你,他也不可能立刻告诉你丈夫。如果你不给他存钱,他至少会先给你挂电话问个究竟。等事情弄清楚以后,他才会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丈夫。”

“哥哥还不了解他。他是个无恶不作的恶魔,只要今天一过,他会立刻告诉我丈夫的。”

“你呀,恰恰中了他的奸计。这不很清楚吗,他是想先给你留下一个既残酷又狠毒的印象,等到把你牢牢地牵制住以后,想最大限度地利用你。那个恶魔不可能因为你今天没有存上两千万元而立刻告诉你丈夫。如果他向你丈夫告了你,那么,两千万也就拿不到手。那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哪能那么轻易放掉两千万元巨款呢。他肯定会先给你挂个电话以后,再采取什么办法的。”

“如果我们估计错了呢?”

文子极度紧张,脸部肌肉猛烈地抽搐着。

“那就要做好思想准备,你得听候你丈夫的发落了。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就找不出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要是随那恶魔去摆布,结局只会更加悲惨。所以我的意思是说咱们要冒一次风险。”

“那么,你想怎么办?”

“我想跟那个家伙见一次面。”

“见面以后呢?”

“结局会怎么样,在这里我也难以预测。还是见了面以后再说吧。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我怎么帮你忙?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斗峰深深理解妹妹此时进退两难的处境。

朴文子哆嗦着身子,凝视着地板,沉思了好久。过了好长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说:“明白了。我听哥哥的。事到如今,我什么事儿还干不出来?!”

“你这么想就对了。哪怕处境再险恶,你也不能绝望。人的一生免不了几场挫折。重要的是如何引以为戒,开创新的生活。”

说到这儿,朴斗峰自己觉得好笑。因为现在给妹妹讲这些,无非是对牛弹琴。

“他要是明天给我打来电话,我该如何应付呢?”

“这样吧。他要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存钱,你就说,腿部突然受伤,无法动弹。再说,支票面额巨大,又不敢托给别人去存,现在只好放在兜里。你要是这么一说,为了取款,他也肯定会到你家来。”

“不要,我不要让他到我家里来。”

“听着,只能让他上你家去。你一个腿部受伤的人能外出吗?只要他上了你家,以后的事情就全部由我来安排,你呆在一边就可以了。还有,在他到你家之前,你必须让你家的那个保姆躲避一下。家里必须只有你我两个人在。”

“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哥哥。”文子紧紧地握住了哥哥的手。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做了一场大手术,你应该回去好好休息。”

斗峰搀扶妹妹出了医院。文子面色苍白,憔悴不堪。

“明天我就不上班了,干脆上你家等候那个家伙打来电话。”

“好哥哥,我真对不起你。”

“不要说这些话。”

“哥哥,只要你摆平这次事件,我就把这两千万元钱送给你。”

斗峰愣住片刻,然后立刻把目光投向空中。

“给那个恶魔都一千万了,为什么不能给我的亲哥哥两千万?!”

斗峰的脸突然暗了下来。他欲言又止。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他们的身边。

“要吃好睡好。快回去吧。”

斗峰一边将妹妹推入出租车,一边说道。文子在车里用信赖的眼光看了哥哥片刻,然后转向前方。

坐在出租车里的文子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四时十分。

要存钱,现在还来得及。离银行关门还有二十分钟。这是存入两千万元的最后一个机会。若毛世知道我没有按照自己的指令行动,他会怎么样呢?是向丈夫韩基洙公开一切呢,还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呢?若是向丈夫公开一切,他会打电话告诉丈夫:韩基洙先生,想不想听听您夫人的风流韵事?朴文子女士是何等的风流人物,您可能不太知道吧。简而言之,她是我的情妇,就是说我们俩是性伙伴。现在我已经玩儿她玩儿腻味了,在我即将抛弃她的时候,我想有必要告诉您我们的关系。对此您应该向我表示感谢才对。望您以后好好管一管自己的老婆。你是不是患有高血压症?什么,有何证据?哈哈,要说证据嘛,很简单,我先给你说说朴文子女士的裸体特征……

“慢,给我停一下车!”

在Y银行映入眼帘的一瞬间,文子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

“哎呀,夫人,能不能小点儿声?我的耳朵都要叫你喊聋了。”

司机嘟囔着,来了个急刹车。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要去另一个地方。”

文子来不及找回剩钱,便下了出租车。

她再次看了一眼手表。

四时四十五分。

她来到银行门前推门而入。不,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她转过身来重新走出了银行大门。

嚓啦啦——身后传来银行的卷帘门重重地拉下的声音。

文子过了马路又上了出租车。

回到会社,斗峰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他摇了摇头,面带苦笑,点了一支烟。

“老朴,碰上什么好事那么高兴?”他的好朋友李文起问道。

“没,没有,哪有什么好事。”

“出一趟门回来,你的气色突然好多了。”

李文起是个大胖子。椅子在他的屁股底下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好什么好……人都快疯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儿?”

“有点儿。”

斗峰拿起电话拨起了号码。

“文子回来没有?”

“是,回来了。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她的哥哥,你给我唤唤。”

没过一会儿,传来了文子的声音。

“平安到家了?我怕你出什么事儿。”

“你放心好了。”

“去过银行了吧?”

“去过了。”

斗峰顿时冒起无名怒火,提高嗓音吼道:“什么?你存上了?”

“没有,差一点儿没有存上。到了银行窗口前我又回心转意了。”

“我还以为……行啦,没有存上就好。明天再说吧。”

“哥哥,”斗峰欲撂电话,文子急切地喊道。

“干嘛?”

“有信心吗?”

“有没有信心,先碰一碰再说。”

“碰上以后又怎么办?”

“我也难说。一旦见了面,我想总会有办法的,不管是杀还是放……”

“哥哥说话太吓人了。”

“是从医院带你出来的时候就产生了这种念头。你也不要太担心。好了,这些话就谈到这里。明天见。”

斗峰放下电话,呆呆地望了天空。

自从和妹妹分手以后,有一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他的头脑里。妹妹说过,只要摆平这次事件,将给自己两千万元。她还说过给那个家伙也有一千多万,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的亲哥哥两千万。他的心情有点酸楚,像是以两千万为代价被妹妹雇佣了似的。

可回头一想,他不禁又兴奋起来。两千万,这对自己来说分明是个天文数字。这是一个穷酸的工薪族攒一辈子,也攒不下的数目。两千万元,多么诱人的数目。弄好了,这笔钱唾手可得。

他拿起烟,点了一下火。可是握住打火机的手颤抖不止。他确实需要钱,长期以来抛掉男人的尊严,厚着脸皮向妹妹乞讨,不就是因为缺钱吗?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还债的能力,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尽管最终被妹妹拒绝,尽管一个男人的自尊心彻底被践踏。

“只要摆平这次事件,我就把这两千万元送给哥哥。”

妹妹跟他说过很多话,可眼下留在朴斗峰脑海的,只有这一句话。若能拿到两千万,该多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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